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日期,手指头有点发麻。
2035年6月8号,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这时间点我记得清楚,前世的今天,我正蹲在基地二号池边上捞死虾,整整捞了六个钟头,腰都直不起来。顾磊那小子蹲在空调房里打游戏,还发微信让我给他带份黄焖鸡。
不对。
我猛地坐起来,床头柜上放着台老式按键手机,蓝屏亮着光,显示“2015年9月15日,星期二,下午2:47”。
我抓起手机翻盖摔炕上,铁皮床板震得咣当响。
宿舍里一股汗脚味混着洗衣粉的廉价香精味,上铺床板底下塞着半箱康帅傅,墙角铁皮柜子掉漆掉得跟狗啃似的。对面床铺上坐着个人,圆脸,寸头,穿件领口松成荷叶边的红T恤,正拿把小梳子对着镜子刮分头。
赵明宇。
这小子是我高中舍友,外号“赵大炮”,嘴大嗓门大,干啥啥不行传谣第一名。前世我跟他失联好几年,后来听说他跑南方搞装修,被甲方坑得裤衩都赔进去了。不过眼下他正拿着梳子冲我嚷嚷:“辰哥你咋还睡?三点班花她们班体育课,操场东头那棵老槐树底下,花我都给你备好了!九朵!长长久久!”
他说着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束花,粉玫瑰配满天星,塑料包装纸反着光,上面印着“love you”的金色字母,土得掉渣。
我盯着那束花,嗓子眼发堵。
前世我就是接了这束花,跑去操场东头堵沈清瑶。那姑娘长得确实好看,大眼睛白皮肤,说话细声细气,笑起来跟电视里的明星似的。我追了她大半年,送早餐送奶茶帮写作业,最后她跟隔壁班篮球队队长好了,理由是我“人挺好但没感觉”。
后来我毕业跑海鲜市场扛大包,从凌晨三点干到晚上十点,一箱箱搬货,冬天手裂得跟老树皮似的,攒了点钱盘下第一个池子。沈清瑶那会儿跟篮球队长分了,又托人问我“最近咋样”。我当时忙着给龙虾换水,回她一句“还行”就没下文了。
再后来我娶了顾清音。
想到这名字我太阳穴突突跳。
顾清音是我相亲认识的,在镇上一家手机店卖手机。见面头一回她穿件白裙子,说话轻声细语,吃完饭还抢着买单。我当时觉得这姑娘实在,不矫情。处了半年结婚,彩礼八万八,她娘家陪嫁两床被子。
婚后第三个月我就发现不对劲。她弟顾磊隔三差五来家里住,一住半个月,顿顿要吃肉。我那时刚起步,早上四点去码头接货,晚上十点收摊回家,进门看见顾磊躺沙发上打游戏,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子,顾清音在厨房给他炒菜。
我说你弟咋又来了?顾清音说“他最近心情不好,住两天散散心”。两天变两星期,两星期变俩月。后来我生意做大点,在城郊租了三个暂养池,顾清音直接跟我商量,让她弟来帮忙看池子。
我当时就炸了,我说你弟连泥鳅和黄鳝都分不清,看什么池子?顾清音哭了一宿,说我瞧不起她娘家,说她弟命苦没遇上好机会,说我要是不帮衬她弟就是没把她当自家人。丈母娘第二天打电话来,话里话外挤兑我“发了财忘了本”。
我心软了。
就那一回心软,四百万打水漂。
赵大炮见我不吭声,以为我怂了,跳下床推我肩膀:“辰哥你怕啥?沈清瑶刚跟三班那个体育生掰了,这会儿正空窗期,你趁虚而入保准成!”
我把那束花拿过来,塑料包装纸簌簌响。赵大炮嘿嘿笑,伸手要接:“想通了?走!我陪你——”
我转身把花塞他怀里。
“谁爱追谁追,我不去。”
赵大炮愣住,嘴张得能塞鸡蛋:“你……你说啥?”
“我说我不追沈清瑶了。”我蹲下去系鞋带,帆布鞋鞋底磨得一边厚一边薄,走起路来硌脚。我边系边说:“大炮你听好,以后别给我安排这种事。我林辰这辈子,不追花里胡哨的,不凑热闹,不赶时髦。”
赵大炮抱着花站那儿,脸上的表情跟吃了半截虫子似的。
我没管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顾磊在池子边上倒自来水的画面。那小子拎着根水管子往三号池里灌,边灌边嘟囔“海水多贵啊掺点淡水咋了”。老师傅老周拽他胳膊拽得青筋暴起,他一把甩开,说老周“老糊涂了不懂省钱”。
那天我出差在省城,电话里老周声音都劈了:“辰总你快回来!小顾把增氧机关了!这大热天龙虾密度这么高,仨小时就能全翻——”
我让老周拦着,老周说拦不住,小顾把他锁在配电房外面了,还拿铁丝把门缠了两圈。
等我从省城打车往回赶,高速上堵了一个半钟头,到家已经夜里十一点。七个池子挨个看过去,水面上白花花一片,龙虾肚皮朝天,皮皮虾蜷成球,水底沉着一层死蟹。四百二十万的货,光苗钱就压了我一百六十万,银行贷款八十万,剩下全是亲戚朋友那凑的。
顾磊蹲在池子边上啃西瓜,见我回来还招手:“姐夫,电费单我算了,这月能省四千多!你上回说给我发奖金,啥时候发?”
顾清音从屋里跑出来,拽我袖子:“林辰你先别发火,小磊也是好心,他不知道这些——”
我甩开她手,指着池子问顾磊:“你关增氧机之前,没看见池子边上贴着‘禁止操作’的牌子?”
顾磊啃了口西瓜:“看见了。但我觉得那玩意儿费电,开一个钟头顶我姐卖仨手机,不值当。”
顾清音急了:“小磊你少说两句——”
我转头看她:“监控呢?把监控调出来。”
顾清音不吭声,低头抠指甲。我进办公室打开监控电脑,最近三天的录像全没了。回收站里也没有,系统日志显示“手动删除”。
我盯着屏幕笑了。真的,我笑出了声。九年了,我头一回觉得这婚姻荒唐到好笑。
当晚我拟了离婚协议,顾清音哭着撕了,说“你至于吗不就几池子虾吗再养不就完了”。我说行,你要这么算账,那我跟你算算:结婚三年,你弟从我这拿走六万七,你妈住院我掏四万二,你爸修房顶我出一万五,你弟买摩托车我贴八千,你弟跟人打架赔医药费我出三千。我账本记得清清楚楚,连你弟抽的烟都是我买的。
顾清音不哭了,瞪着我:“你记这么细?你把我当一家人了吗?”
我说:“一家人?你删监控的时候把我当一家人了吗?”
她没话了。
我签完离婚协议出门,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雨刷开到最快都看不清路。省道拐弯的地方有辆大货逆行,我打方向打急了,车翻进路沟里。最后记得的画面是手机屏幕亮着,老周发微信说“辰总,池子我清了,你别太难受”。
我难受个屁。我难受的是我九年挣的每一分钱,最后都喂了白眼狼。
然后我就睁眼了。
现在。
2015年,高三刚开学,我十七,兜里揣着我妈给的两百块生活费,欠学校三百块资料费没交。
赵大炮还在那儿举着花傻站着,我把他按床上坐下,说:“大炮,你爸是不是在城南菜市场有个水产摊子?”
赵大炮眨巴眼:“啊对,你问这干啥?”
“你爸进货是从城西老孙头那儿拿吧?老孙头又去码头等二道贩子的货,中间过两手加价,对不?”
赵大炮挠头:“你咋知道?我爸上回还骂呢,说老孙头黑心,一斤虾多赚八毛。”
我拍拍他肩膀:“你回去跟你爸说,以后别从老孙头那儿拿货了。让他直接去码头找老周,就说林辰介绍的,能拿一手价,一斤省一块二。”
赵大炮眼珠子快瞪出来了:“你认识码头的人?你啥时候认识的?”
“你别管我啥时候认识的。”我站起来,从床底下拽出双干净袜子,“你就说想不想让你爸多赚钱吧。”
赵大炮这人别看嘴上没把门的,一提他爸立马老实。他爸在菜市场卖了二十年水产,凌晨两点起来进货,风湿病疼得手指头伸不直。赵大炮咬咬牙:“想!太想了!我爸上礼拜还说想盘个摊位搞批发,就是进货价压不下来。”
“盘。”我穿上外套,“你跟你爸说,下个月码头冷库有个档口出租,一年租金两万四,让他赶紧去签合同。晚了就被别人抢了。”
赵大炮半信半疑:“真的假的?你咋啥都知道?”
我拉开宿舍门,回头看他一眼:“你辰哥梦里有个老神仙教的,行了吧?赶紧的,趁现在才两点半,去操场。”
赵大炮把花往桌上一扔,屁颠屁颠跟上来:“去操场干啥?你不是不追班花了吗?”
“追什么追。”我加快脚步,“苏晚今天值日,这个点应该在教室擦黑板。我去帮她。”
赵大炮跟在后头愣了半天,突然嗷一嗓子:“我靠!苏晚?那个闷葫芦苏晚?辰哥你是不是睡懵了?她连话都不咋说,上回运动会你跑一千五她给你送水你都没接——”
“所以我这不是要去道谢吗。”我头也不回。
操场东头老槐树下果然围了一堆人,沈清瑶穿着白T恤牛仔裤站中间,几个男生围着她说说笑笑。我扫了一眼,那画面跟看老电影似的,心里连个波纹都没起。前世追她追得死去活来,现在回头看,十七岁那会儿我眼睛八成被眼屎糊了。
教学楼三楼最东头那间教室亮着灯。我从后门溜进去,苏晚正踩在椅子上擦黑板,校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胳膊。她个子不高,够最上面那行字得踮脚,马尾辫甩来甩去。
底下坐着个男的,靠窗位置,翘着二郎腿翻杂志。我认出来了,周宇轩,班长,家里开超市的,追苏晚追了半学期,天天往她桌洞里塞巧克力。苏晚没收过,全让前桌女生分了。
周宇轩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我,嘴角往下一撇:“林辰?你来干啥?这教室我值日,你闲杂人等出去。”
我没理他,走到讲台边上,从苏晚手里拿过黑板擦:“你歇会儿,我擦。”
苏晚愣了,手悬在半空,眼睛眨了两下。她眼睛不大,单眼皮,但特别亮,看人的时候跟拿水洗过似的。她张了张嘴,声音跟蚊子哼:“……不用,我自己能行。”
“我知道你能行。”我把黑板擦扔进水桶里搓了两把,拧干,“但我想帮你。”
周宇轩啪一声合上杂志:“林辰你什么意思?我值日我安排,你算哪根葱?”
我把黑板擦递给苏晚,转过头看周宇轩。这小子一米八几,比我高半个头,家里有钱穿得人模狗样。前世我见他绕道走,现在看他跟看幼儿园小孩似的。
“周宇轩,”我说,“你追苏晚半年了吧?”
他脸涨红:“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事。”我指指他桌洞里那盒金帝巧克力,“但你天天送,人家天天不收。你但凡有点眼力见也该换个方式。你倒好,天天往人桌洞里塞,苏晚不好意思扔,最后全便宜了赵大炮前桌那姑娘。你说你图啥?”
周宇轩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紫。苏晚低着头擦黑板,但我看见她耳朵尖红了。
周宇轩站起来,椅子腿刮地吱嘎响:“林辰你少在这挑拨离间——”
“我没挑拨。”我把水桶拎到过道中间,“我找你做个交易。你爸那个超市是不是想扩大生鲜区?”
周宇轩脸色变了。他家超市在镇上算大的,但这两年竞争对手多了,他爸天天在店里骂街。我接着说:“你回去跟你爸说,码头冷库下个月有个档口往外租,一年两万四。你爸要是签下来,我教他进货渠道,保证比他现在从二道贩子手里拿便宜三成。”
周宇轩嘴硬:“我凭什么信你?”
“你回去问你爸,他上个月进的那批冻带鱼是不是从城西老孙头手里拿的?进价七块八,实际码头一手价五块二。”我拧开水龙头洗手,“你爸要是觉得多花两块六能赚回来,那你就当我没说。”
周宇轩站那儿跟木头桩子似的。我洗完手甩了甩,走到苏晚旁边,把她手里黑板擦拿走放窗台上:“行了,走吧。天都快黑了,你住宿舍还是回家?”
苏晚小声说:“宿舍。”
“那顺路,我送你。”
周宇轩在后面喊:“林辰你站住——”
我回头看他一眼:“周宇轩,你追姑娘可以,但别耽误人家学习。苏晚数学全班第一,你上回月考排四十多名,你俩真要凑一块,你就不怕拖人家后腿?”
这话戳他肺管子了。周宇轩脸涨得通红,愣是憋不出一个字。
出了教学楼,苏晚走在我右边半步远的位置,手拽着书包带子,书包拉链上挂了个毛绒兔子,一晃一晃的。走到宿舍楼底下,她突然开口:“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
“哪句?”
“码头档口的事。你真认识人?”
我站住脚:“苏晚,我问你件事。你家是不是在城北开小卖部的?”
她瞪大眼:“你……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带的干脆面是城北老牌子的,镇上就三家店卖,其中两家在城南。你平时住校,周末回家,肯定是家里带的。”我指指她书包侧兜,“还有你那个水杯,杯子底下贴着标签,上面印着‘苏氏杂货’,我猜是你家店名。”
苏晚嘴巴张成O型,好半天才说:“你观察这么细?”
“做买卖练出来的。”我靠在宿舍楼门口的柱子上,“你回去跟你爸说,码头冷库的档口,两万四一年,签下来。你爸卖杂货多少年了?”
“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老店有老客户,再拿到一手水产价,他那个小卖部能扩成生鲜超市。你信我,稳赚。”
苏晚看着我,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她咬咬嘴唇:“可是我爸没钱。两万四对我们家来说——”
“第一年租金我垫。”我说,“赚了再还我,赔了算我的。”
苏晚吓一跳:“你疯了?你哪来两万四?”
“你别管我哪来的。”我往后退了两步,“你就说愿不愿意跟你爸提这事吧。”
苏晚站那儿想了半天,最后轻轻点了下头:“我……我周末回家跟我爸说。”
“行。”我转身往宿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苏晚。”
“嗯?”
“明天中午食堂,我帮你打饭。你别推,就当谢谢你上回运动会给我送水。”
苏晚耳朵又红了,这回连脖子都是粉的。她低着头嗯了一声,小跑着进了宿舍楼。
我揣着兜往回走,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两万四我拿不出来,但我记得清楚,下个月底码头冷库那个档口原来的租户要转行去南方,空出来不到三天就被人抢了。抢的那个人姓钱,后来做大了搞连锁海鲜酒楼,光加盟费一年收八位数。
我不用抢那个档口。我记得更清楚的是,冷库后面靠墙第三个位置有个死角,平时堆杂物没人用。老周跟冷库管理员喝过酒,能说上话。我让老周帮我说一声,先租那个死角位置,一个月八百,堆我的货。
关键是我得先弄到八百块钱。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算账。家里给的两百生活费,欠学校三百资料费,赵大炮他爸那边要是能签下档口,我帮他省的钱按行规抽成怎么也能拿个两千。但签档口得等一个月,我手里这八百块得马上到手。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起来了。赵大炮还在打呼噜,我拿脚踹他床板:“大炮,起床。你爸今天去哪进货?”
赵大炮迷迷瞪瞪:“啊?我爸……城南早市啊,六点半收摊。”
“走,找你爸去。”
赵大炮他爸赵建国是个矮胖中年男人,脸膛黑红,围裙上鱼鳞没刮干净,手上老茧跟砂纸似的。我到摊子上的时候他正给顾客杀鱼,看见赵大炮带同学来,抹了把手招呼:“大炮同学啊?吃早饭没?叔给你拿俩包子。”
“叔别忙。”我蹲下来看他摊子上的货,“您这皮皮虾是今早从老孙头那拿的吧?”
赵建国一愣:“你咋知道?”
“虾壳发白,虾头发黑,路上折腾太久了。您从老孙头那拿货,他再去码头接货,中间过三手,到您这都不新鲜了。”我拎起一只皮皮虾翻过来,“您看这尾巴,活虾尾巴是展开的,您这批尾巴全夹着,说明捕捞上来至少四个钟头以上了。”
赵建国眼睛瞪圆了:“你小子懂行啊?”
“我爸以前也干这个。”我瞎编,“后来不干了。叔,您要想拿一手货,明天凌晨跟我去趟码头,我给您引荐个人。”
赵建国犹豫:“码头那帮人排外,生面孔去拿货,人家不搭理你。”
“您穿这身去肯定不搭理。您换身干净衣裳,拎两瓶好酒,到码头找老周。就说林辰让来的,老周肯定给您留货。”
赵建国半信半疑,但他儿子在旁边帮腔:“爸你就去一趟呗,人家辰哥连咱家进货价都知道,肯定有门路。”
赵建国一咬牙:“行!明天凌晨两点,我开车来接你。”
从早市出来,赵大炮还跟梦游似的:“辰哥你啥时候懂水产的?你爸以前干这个我咋不知道?”
“你闭嘴。”我拿胳膊肘怼他,“走,陪我去趟废品站。”
“废品站?干啥?”
“收点东西。”
镇上废品站在西头公路边上,铁皮围挡锈得掉渣。老板姓马,秃顶,正拿叉车往货车上装废铁。我在那堆废铜烂铁里翻了一个钟头,找出四个还带轴承的旧轮子、两截不锈钢管、一个八成新的潜水泵。
马老板要价一百二,我砍到八十,让赵大炮扛回去。赵大炮扛着钢管跟在我后头,满头大汗:“辰哥你到底要干啥?”
“做个推车。”我边走边画图,“四个轮子一装,不锈钢管焊架子,上面搁塑料箱,推着去夜市摆摊卖小海鲜。”
赵大炮差点把钢管扔了:“摆摊?你?林辰?你上回不是说要搞大买卖吗?”
“大买卖也得从摆摊开始。”我回头看他,“你卖不卖?你卖的话咱俩搭伙,你负责吆喝,我负责进货。”
赵大炮嘴一咧:“卖!咋不卖!我打小就羡慕夜市卖烤串那帮人,吆五喝六的带劲!”
当天下午我俩逃了体育课,在宿舍后头空地上拿砖头搭架子,把潜水泵拆了改造成循环水装置。赵大炮看着说明书拧螺丝,嘴里嘀咕:“这玩意能行吗?水循环不起来虾不死了?”
“所以我得先试。”我把买来的五斤皮皮虾倒进塑料箱,接上潜水泵通上电,水开始转起来了。赵大炮蹲在旁边瞅了半个钟头,虾活得好好的,还打架。
赵大炮服了:“辰哥,你这脑子咋长的?昨晚睡一觉起来啥都会了?”
“梦里老神仙教的。”我拍拍手站起来,“走,去食堂。我答应苏晚帮她打饭。”
赵大炮贱兮兮凑过来:“你真看上苏晚了?那姑娘除了学习好,也没啥特别的啊。沈清瑶不比她好看多了?”
“好看能当饭吃?”我往食堂走,“你看着吧。苏晚这种姑娘,以后能帮我管账。”
赵大炮笑得跟偷了鸡的狐狸似的:“哦——管账——管一辈子那种账?”
我踹他一脚:“少废话。你明天凌晨跟你爸去码头,记得穿干净点。老周那人吃软不吃硬,你爸拎着酒客客气气叫周哥,他肯定给面子。”
第二天凌晨两点,赵建国开着他那辆破面包车来接我,副驾上放了两瓶古井贡。赵大炮缩在后座打哈欠,被他爸一巴掌拍醒:“别睡了!到码头精神点!”
码头在城东,蓝星河入海口那儿。凌晨两点半码头灯火通明,渔船靠岸卸货,三轮车穿梭不停,地上全是冰碴子和鱼鳞。老周蹲在冷库门口抽烟,看见我来了站起来:“小林子?你咋来了?你爸呢?”
“周叔,我爸今年彻底不干了,让我来看看。”我递了根烟过去,“这是我同学他爸,赵叔,城南菜市场卖水产的。想从您这拿点一手货。”
老周打量赵建国:“城南市场的?老孙头那边拿货?”
赵建国憨笑:“是是是,以前都从老孙那拿,但最近质量不行,想换换。”
老周把烟点上:“小林子介绍来的,那行。今天有批皮皮虾刚下船,你去瞅瞅?”
赵建国跟着老周往里走,我跟在后面。冷库后面第三个位置果然是空的,堆了些破箱子。我拽住管理员老李:“李叔,这位置没人用吧?我想租,一个月八百,行不?”
老李瞅我一眼:“你租这干啥?”
“放点货。就晚上用,白天您随便堆东西。”
老李想了想:“八百太少,一千。”
“九百。”我掏兜把赵大炮他爸刚给的两千块抽出来,“我先付俩月,一千八。剩下两百给李叔买烟抽。”
老李接过钱往兜里一揣:“行,用吧。别堆危险品啊。”
回程路上赵建国兴奋得不行,方向盘拍得啪啪响:“小林你不知道,今天这批虾拿价比老孙头那便宜一块四!个头还大!我一个月进二十趟货,一趟多赚三百,一个月就多赚六千!”
“叔您先别高兴太早。”我靠在座椅上,“您那个摊位现在一天走多少量?”
“一百多斤吧。”
“太少了。您签了码头档口之后,把零售价往下压一毛,走量能翻倍。另外您进点冰鲜货,做个冰台,镇上现在没人搞冰鲜展示,您头一个搞,能抢不少饭店的生意。”
赵建国从后视镜里瞅我,眼神跟看妖怪似的:“你小子咋啥都懂?你多大了?”
“十七。”我闭眼假寐,“叔,到了叫我。”
赵建国憋了半天,跟赵大炮说:“你这同学,不是一般人。”
赵大炮嘿嘿笑:“爸我早说了,辰哥梦里见老神仙了。”
赵建国骂他:“滚犊子!好好跟你辰哥学!”
接下来半个月我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跟赵大炮把推车焊好了,轮子是不锈钢管的架子是不锈钢管的,推出去跟个小型坦克似的。我俩晚上六点到九点在镇中心广场摆摊,卖皮皮虾和花蛤,单价定得比菜市场便宜五毛,比夜市大排档便宜一块。头三天没人买,第四天有个大妈尝了一只,扭头就喊她广场舞姐妹来了。一晚上卖光八十斤,赚了三百二。
赵大炮数钱数得手抽筋:“辰哥!三百二!咱俩一人一百六!顶我爸卖两天鱼!”
“存着。”我把钱锁进铁盒子里,“下个月进货要用。”
第二件,赵建国签了码头档口,租金一年两万四,我先垫了八千。他头一批货拿回来搁冰台上卖,当天中午就卖了三百斤,镇上两家饭店老板跑来看货,当场订了长期供货。
第三件,苏晚她爸听了闺女的话,周末来镇上找我。苏大海这人四十来岁,黑瘦,手指头上全是烟烫的疤,在城北开了二十年杂货店。他见着我头一句:“小晚说你能帮我把店盘活?”
“叔您那个店,货架子摆得不对。”我带他去赵建国摊位上看了一圈,“您回去把门口那排货架子撤了,换俩冰柜摆门口。您那边城北小区住了三千多户,没人卖鲜鱼鲜虾,您头一个卖,光小区住户就能把您养活了。”
苏大海将信将疑:“冰柜得多少钱?”
“二手的一千二一台,我帮您淘换。”我拍拍他肩膀,“您先把门口腾出来,冰柜的事我来想办法。”
苏大海回去琢磨了三天,第四天给我打电话:“小林子,叔听你的。你帮叔淘冰柜。”
我用摆摊赚的钱加赵建国给的抽成,淘了两台二手冰柜,拉去城北苏大海店里。苏大海头一天进了一百斤杂鱼和五十斤虾,下午五点摆出去,七点半就卖光了。苏大海媳妇数钱数得手哆嗦,给苏晚打电话:“闺女!你那个同学真神了!今天赚了三百多!”
苏晚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挂了电话给我发短信——那时候不兴微信,就发短信——就四个字:“谢谢你呀。”
我回她:“谢啥,以后你帮我看账本就行。”
她回了个省略号。
过了一分钟又发一条:“你真让我看账本?”
“你数学那么好,不让你看让谁看?”
她没再回。但我第二天在学校碰见她,她主动跟我说话了:“那个……你那个摆摊的账,我帮你记一下吧。你那个铁盒子里钱跟纸条混一块,看着太乱了。”
我把铁盒子给她:“拿去。”
苏晚把账本带回去整理了一晚上,第二天还我的时候,里面夹了张纸,上面拿圆珠笔工工整整列着:收入、支出、结余,最后面写了个“建议:皮皮虾进价再压两毛,摊位上可以搭着卖点海带丝,成本低,利润高”。
赵大炮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摇头:“辰哥,这姑娘能处。她给你干活不要钱啊?”
“你懂个屁。”我把那张纸叠好揣兜里,“这叫原始股。”
日子一天天过,我白天上课晚上摆摊,周末跑码头看行情。苏晚每周帮我理一次账,理着理着话就多了。从“皮皮虾进价高了”聊到“我爸说想请你吃饭”,再从“我爸说想请你吃饭”聊到“你摆摊到几点我帮你收摊”。
赵大炮在旁边看得眼热,趁苏晚不在的时候拽我:“辰哥你俩到底啥时候挑明?我都替你急。”
“急什么。”我拿脚踢易拉罐,“高考完再说。”
赵大炮翻白眼:“你高考完不得去上大学?”
“我上什么大学。”我把易拉罐踢进垃圾桶,“我高中毕业就创业。码头那个档口签了三年合同,我准备明年扩到五个池子,后年搞批发。”
赵大炮嘴巴张老大:“你不高考了?”
“高考我去考,考完走个过场。你信不信,我高考分数够二本,但我肯定不去上。”
赵大炮拍大腿:“你疯了!你爹妈能答应?”
“我爹妈那边我去说。”我蹲下来系鞋带,“大炮,你听好。我林辰这辈子,不花四年时间坐在教室里听人念PPT。我要用那四年挣出别人四十年的家底。”
赵大炮愣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辰哥,你上辈子是不是个老头?”
“差不多。”我站起来拍他脑袋,“走,去苏晚家店里帮忙搬货。”
转眼到了冬天,我那个地摊从广场挪到了夜市棚子里,添了俩保温箱,卖冻虾冻蟹。赵大炮负责吆喝,我负责称重收钱,苏晚周末来帮忙装袋。三个人从六点忙到十点,一晚上流水能干到八百多。
有天晚上收摊下雪,苏晚站棚子底下搓手,鼻子冻得通红。我把围巾摘下来给她围上,她没躲,就是低着头不看我。
赵大炮识趣,扛着保温箱先跑了。
我跟苏晚并排往学校走,雪落在她头发上白了一层。她突然说:“林辰,我爸说想把隔壁那间空铺子也租下来,但钱不够,差五千。”
“让你爸租。”我从兜里掏出一张存折塞她手里,“这里面七千,五千给你爸租铺子,两千留着进年货。”
苏晚捏着存折不动:“你哪来这么多钱?”
“摆摊赚的,还有码头那边给人介绍渠道抽的成。”我哈了口气搓搓手,“苏晚,这钱算我投的,你爸铺子赚了钱给我分红就行。”
苏晚把存折收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林辰。”
“嗯?”
“你为啥对我家这么好?”
我低头看她。路灯底下雪花飘着,她仰着脸看我,眼睛亮晶晶的。我想了想说:“因为前世我欠你的。”
苏晚歪头:“前世?”
“你就当我胡扯。”我往前走,“走快点,雪下大了。”
苏晚小跑着跟上来,手悄悄拽住我校服袖子。我没甩开。
寒假前最后一次班会,班主任让每个人写职业规划。赵大炮写“开连锁饭店”,苏晚写“考财经大学”,沈清瑶写“当主持人”。我写了个“海鲜批发市场老板”。
班主任老钱把我叫到办公室:“林辰你最近成绩下滑了啊。你以前还能考个班级中游,这学期快垫底了。你那个摊子能不能先收收?高考还剩半年。”
“钱老师,”我给他倒了杯水,“我摊子不收了。但我保证高考能过线。”
老钱直摇头:“你拿什么保证?”
“我拿我那个摊子每个月赚的钱保证。”我掏出账本翻给他看,“十一月净赚四千三,十二月到目前三千九。老师,我毕业就能养活自己,还能养活爹妈。我大学可以不上,但摊子不能停。”
老钱翻了半天账本,最后叹了口气:“你爹妈知道吗?”
“知道。我妈说随我,我爸说我有数就行。”
老钱把账本还给我:“行吧。那你答应我,上课别趴桌子睡觉。”
“我尽量。”
寒假我没闲着。码头档口扩了两个位置,赵建国跟我合伙搞了个小批发部,专供镇上饭店和菜市场摊位。苏大海那个杂货店改成了“苏氏生鲜超市”,年前半个月流水干到两万一,苏大海天天乐得合不拢嘴。
除夕那天苏大海请我吃饭,饭桌上喝了二两白酒,拉着我手说:“小林子,叔这辈子没服过人,就服你。小晚跟我说你俩处对象了?叔没意见!举双手赞成!”
苏晚在桌底下踹她爸椅子,苏大海跟没感觉似的,继续拍我肩膀:“以后小晚跟你,叔放心!”
赵大炮在旁边起哄:“叔!那我呢?我跟辰哥是合伙人!叔你也夸夸我!”
苏大海一指头戳他脑门上:“你?你跟着小林子好好干,以后少不了你的!”
开了春,我手里攒了两万四。码头老周给我透了个信儿:冷库东头有个大档口要转租,原主欠了赌债跑路了,房东急着出手,一年租金五万,押一付三。
我找赵建国和苏大海商量,俩人凑了两万,我自己出两万四,把档口盘下来了。签合同那天老周拍我肩膀:“小林子,你才十八吧?我像你这么大还在船上刷甲板呢。”
“周叔,我这不是您带出来的吗。”我把合同揣好,“以后您多关照。”
五月,苏晚她爸的超市隔壁空铺子被我租下来了,挂了个牌子“辰记水产批发”。开业头一天赵大炮从早喊到晚,嗓子都喊劈了。月底盘账,毛利九千七。
高考前最后一个月,我把摊子交给赵大炮他爸和苏大海照看,自己回学校老实上课。苏晚每天晚自习给我补数学,补着补着就骂我:“这题我讲三遍了你怎么还错?”
“我脑子都用来算进货价了,数学题它不进脑子啊。”
苏晚拿笔杆敲我脑门:“那你算账怎么那么快?”
“算账跟算数学题不是一个脑子。”
“你就狡辩。”
六月考完最后一科,我出来就奔码头。老周在冷库门口等我,递了根烟:“小林子,有老板想收你那个批发部,出价十五万。”
我接过烟没点:“哪个老板?”
“姓钱,搞海鲜酒楼的,最近在城西开了家分店,想找个稳定供货的。”
我差点笑出声。姓钱的,前世抢我档口那个。这辈子我抢先一步把档口占了,他倒反过来找我买。
“不卖。”我把烟别耳朵上,“周叔你帮我回他,想合作可以,供货合同我签,独家供销权在我手里,他酒楼从我这儿进货,拿货价比市场低半成。但他得先付一年预付款。”
老周乐了:“你小子鬼精鬼精的。”
九月份我去省城上大学,报了个工商管理。苏晚考到隔壁财经大学,走路十分钟。赵大炮没考上,留镇上跟我爸合伙搞养殖池,他管现场我管渠道。
开学第一个月,姓钱的老板派他儿子来找我签合同。那小子比我大五六岁,见面递名片,说话客客气气:“林总,我爸说您这边货品质稳定,想签长期。”
我翻了翻合同:“签可以。但合同里得加一条:货款月结,押金五万。违约赔双倍。”
钱公子皱眉头:“林总,这条件有点苛刻吧?”
“不苛刻。”我把合同推回去,“你爸那酒楼我去吃过,一天走货量我心里有数。押五万是怕你爸赖账,我小本买卖经不起拖欠。”
钱公子回去跟他爸商量了三天,签了。
那年年底盘账,辰记水产批发全年流水六十七万,净利十九万。我给我妈卡里转了五万,我妈打电话来问是不是抢银行了。我说妈您放心,正经买卖。
苏晚寒假来店里帮忙,她管账我管货,俩人配合得跟左右手似的。除夕夜我俩在店里包饺子,电视开着春晚当背景音。苏晚突然说:“林辰,你当初为啥不追沈清瑶了?”
“她没你好看。”
苏晚拿饺子皮砸我:“你胡说八道。沈清瑶班花,我哪比得上。”
“在我这儿你比她好看。”我把饺子馅抹她鼻子上,“赶紧包,包完下锅。”
苏晚拿胳膊肘怼我腰:“你说话能不能正经点?”
“我说正经的。”我把饺子摆整齐,“苏晚,你信不信人有前世?”
她斜眼看我:“你又来。”
“真的。我前世娶了个媳妇,扶弟魔,把我家底败光了。我重生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扔了那束花。”
苏晚拿筷子敲我手背:“你小说看多了吧?”
“你就当是吧。”我低头继续包饺子,“反正这辈子我就认准你了。”
苏晚没说话。过了半天,我听见她小声嘟囔:“那你可得说话算话。”
“算话。”
窗外鞭炮响成一片,苏晚把最后一个饺子捏完,伸手把我鼻子上的面粉擦了。我抬头看她,她耳朵尖又红了。
行吧。前世九年白干,今世两年翻盘。
这买卖,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