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雷雨下得又快又急,像是把天捅了个窟窿,雨水劈头盖脸,密得看不清对面的屋檐。
二十二来不及跑回家,还好他一早就看准了,第一个钻进菜园子边上的瓜棚。
藤蔓缠得严实,雨雾被挡了大半,可到底不是瓦片,那些被风掀开的叶缝、瓜藤没爬满的地方,就会有雨水钻进来。棚下的泥土湿润,他用力踩着,脚趾缝里挤出泥浆。
雨点子打着瓜叶,噗噗啪啪,水顺着半截嫩丝瓜的脊背聚到瓜蒂尖上。
棚里又撞进来三个身影,是十五,十七和二十三,都是村里同辈的小孩,二十三是他的同胞弟弟,十五十七是对兄妹,住在他们家后头的房子里。
几人打闹起来,棚顶上本就积了一层水,叶子托不住,忽然哗地一下,大片的水从某个角落倾下来,四人全被兜头泼了一脸,笑作一团。
雨小了,他们绞着湿衣角,眼馋着边上的嫩黄瓜:瓜身翠绿翠绿的,瓜蒂还滴着水珠。晴天那是不敢摘的,怕被看园子的老头拿着竹竿追。可这么大雨,没什么人盯着瓜棚了。
“二十二,下周可就开学了,你作业一点没写吧!”十五比他们年长些,自觉有一点督促弟弟妹妹的责任,此时摆出了兄长的架势。
二十二翻个白眼,“十五哥,你上了这么多年学,见哪个老师认真检查过,糊弄下得了。”
“别管什么作业不作业的,咱们偷几根黄瓜走啊?”十七解了自己的麻花辫,甩着发尾的水,眼睛亮晶晶的,手已经伸了过去。
二十三是个闷葫芦,摘了眼镜立在一旁,却也偷偷瞄着。
“拿呗,趁老烟头没出来,快点给我掰几根。”二十二想起来之前偷瓜被逮,老头拿着杆旱烟枪狠狠砸他的脑袋,肿了三天。
四个人悉悉索索地啃完嫩黄瓜,等到雨声渐渐疏了,稀了,檐下的水帘断成几段,棚顶漏下来的光也亮起来,他们才钻出去,各自回家。
暑假过得实在太快,正午热气未消,像浸水的棉布一样笼罩着山村,今天是拿书本的日子。前后左右的同学一刻不停的说着话,窗外的知了拼了命一样嘶声叫着,吊扇吱吱呀呀,送来的风还是温热的。
二十二百无聊赖地翻着语文书,今天如果早点回去,他要和十五十七下河摸虾。
班主任走进来,领着几个学生,说是另一个学校人数不够,撤点并校,原来的学生全部到本校就读,这几个是分过来的插班生。
陈老师让他们一一自我介绍,安排了座位,吩咐班干部带新同学融入一下,就赶着开会去了。
教室里炸开了锅,大家围上去你一言我一语地问。他们是隔壁村子的,离这里有很长一段崎岖山路,并校后只能当住宿生,来得晚正是因为在整理宿舍。
有一个插班生坐到二十二后桌,正把自己的书分门别类收好。二十二一个转身,把手肘放到他桌上,大剌剌笑着,“我叫别均,你叫我二十二也行,那边的,”下巴一指二十三的方向,“别止,是我弟弟,行二十三。”
“海与山。”
他的名字很特别,别均刚才就记下了,他搭话就是因为好奇,“你姓海,你家那里难道有海?”
“没有,和这里一样,只有山。”
“你们住学校里,要是无聊了,来我们村子里玩啊,离这不远,别山坳里头,我给你介绍点朋友。”别均没在意海与山的冷淡,兴致勃勃地继续。
“别山坳里的人,都叫数字吗?”
别均很是花了一点时间理解这个问题,大笑起来,“你们那没这个叫法吧,我们这,同辈的小孩都是称呼行辈的,我是我们这一辈第二十二个出生的,所以叫二十二。”他想了想,“要不你这周六就来玩吧,我和十五十七要到山上去,正好带你认识认识!”
眼看着要被拒绝,别均又煞有介事地靠过来,悄声说,“你要是来了,我给你看个神奇,绝对带劲儿。”
海与山眯起眼睛,纯黑的瞳仁被阳光打亮,透出一点矿石的质感,许是被勾起了好奇心,两人头碰头约定下来。
别止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是走过来,顶着和别均几乎一模一样的脸,被他一把搂过去,“这我弟,也是锯嘴葫芦一个,你俩应该有共同话题。”
海与山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别止从哥哥怀里挣出来,一人给递了一块镇上买的鸡蛋糕。给海与山的小些,给别均的大些。
“我是别止。你好。”
“二十三,我知道。”海与山咽下鸡蛋糕,点点头。
“听他们说,你成绩好。”别止刚才听前桌和别的插班生聊了许久,“我哥学习不行,你多教教他。”
“不是?你专门过来就为了拆我台吗?”别均拿着手里的鸡蛋糕就往弟弟嘴里塞。
兄弟在座位上扭打,别均被扯下几根头发,嗷嗷叫着,伸手打掉了别止的眼镜,两人腾挪间弄乱了海与山桌上的书,一本接一本掉在地上,引得隔壁的同学也看过来。
海与山第一次笑起来,弯下身子帮忙把眼镜捡起来。
“谢谢。”别止气还没喘匀,接过眼镜。
他帮着别均把海与山的书捡起来摆整齐,点点头回了自己座位。
“叮铃铃——”
老广播里传来铃声,接着是悠扬的萨克斯曲《回家》,教室很快变得空荡荡。
周六很快到了,一个晴朗的艳阳天,海与山刚出宿舍,就看到两兄弟在校门口的榕树下蹲着。他也没直接过去,到小卖部买了三根糖水冰棒,三人一边吃着一边往别山坳走。
山是慢慢长高的。从村口往上看,梯田里晚稻刚抽穗,绿得发亮,顺着山势弯成一道道弧。再往上,梯田窄了,成了零星的菜地,种着辣椒、茄子、豆角,瓜架子歪斜地立着。菜地再往上,就是山林了,密密匝匝的树,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
村子的房子顺着山坡垒上去,底下的用石头砌墙,上面的用土夯墙,一家比一家高,一家比一家靠后。从对面山上看过来,像一排歪歪扭扭的牙齿。瓦是青的,年头久了,泛着黑,瓦楞里长着几蓬枯黄的蕨草,风一吹就晃。
海与山抬头看着,他们村也是山村,房子也顺着坡垒,但垒得没这么陡,梯田也没这么窄。别山坳的房子一家比一家靠后,底下人家的屋顶看着就像上面人家的院子,像叠罗汉似的。他盯着看了半天,忽然问:“你们这儿要是下雨,上面的水往哪流?”
“往低处流呗。”别均没当回事。
“我们村是挖条横沟,把水引到两边山涧里。你们这坡这么陡,横沟挖得动?”
别止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各家门口都有排水沟,顺着山势走的,不横着挖,竖着排。”
海与山点点头,又看了好一会儿,“那谁家地势最低?水最后都排到那家去了?”
“水都汇进村口老樟树底下那条沟,通到溪里。”别止说。
“哦。”海与山应了一声,眼睛亮亮的。
村口那棵老樟树,不知道多少年了,树心已经空了,裂开一个大洞,十七叼着狗尾巴草在里头乘凉,看到他们来了,跳下来挥手,十五从树冠里探出头,脑袋上扎了几片叶子。
“走啊,上山去。”十七喊得很大声,“你就是海与山?名字真好听。”
路上别均已经介绍过了,这对兄妹出了别山坳叫昭阳和星阑,但在村里,喊他们十五十七就行。
“十七姐,十五哥。”海与山有些拘谨,接过十五递过来遮阳的芭蕉叶,脸藏进绿荫里,一行人往山里走去。
十七远远在前面哼着歌,调子起得很高,二十二低声和着,偶尔停下来扯两把路边的草。海与山跟在二十二身后,出神地盯着半山腰的竹林,不知道在想什么,风过的时候,整片竹林都在晃,沙沙作响。二十三和十五落在后面,聊着武侠小说,不知道说到什么,还争执起来。
山爬了一半,出现一滩浅溪,水量比伏天少了,最深的地方刚没过膝盖。几人甩脱了鞋挽了裤脚就跳进去,溪水凉得倒吸一口气。
石滩是整块的大石头,被水冲了不知多少年,棱角全磨圆了,表面滑溜溜的,踩上去得弓着脚趾头抓地。石头缝里长着菖蒲,叶子像一把把短剑,根须泡在水里,白生生的。有几丛水芹菜贴在水边,嫩得能掐出水来。
几人分了边开始互相泼水,十七十五一边,浇得剩下三人嗷嗷乱跑,二十二大骂两人不中用,三对二还能落了下风。玩闹得累了,就躺在旁边的草地上晾着,太阳晒着,没多久身上就干了。
“我和哥一会要去竹林,明天中元节了。”十七拿着编一半的草环,难得安静下来。
“行啊,一起。”二十二也收了神色,拍着身上的草屑站起来
一行人钻进竹林,空地上有一个极小的土堆,小得几乎看不出来,若不是仔细辨认,会以为是山土自然隆起的一个包。土堆上长满了苔藓,绿得发黑,把土色完全盖住了,远远看去只是一个绿绒绒的小丘,像大地自己鼓了一个小小的包。土堆前插了一根竹片,巴掌长,削得薄薄的,上面用刀尖浅浅地刻了几个字,笔画细得像蛛丝。
海与山要很费劲才能辨认出来,上面的名字是别朔光。二十二悄声和他说,“这是十六,十七的二哥,小时候得病走了。”
没有碑。村里夭折的孩子不立碑,老人说,小孩子还没学会做人,立了碑反而压得慌,走得不痛快。
十七和十五清理了杂草,坐下来,把草环放在竹片前,剩下三人站在后面。一阵风刮过,竹海荡起一阵叶浪。竹林比外面暗许多,日头从叶缝漏下来,碎碎的,落在土堆上,光斑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像万花筒一样。
海与山有点尴尬,却也不敢先开口,生死的氛围太过肃穆,他一个外人,好似闯进来的不速之客,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二十三立得端正,微微颔首,严格遵守祭拜的流程。二十二没像他俩那样站着不动,他合手拜了拜,就走过去蹲在十五后面,顺手把土堆边上几根新冒出来的蕨草拔了。
十七和十五在前面低声说着什么,应该是和自己早亡的哥哥分享近况。隐约能听到,十七一边拨弄着土堆旁边的草,一边说今年夏天雨水多,草长得也高,末了拿袖子把竹片上的泥擦了擦。十五在旁边把草环摆正,又从兜里掏出两颗糖,放在草环旁边,是镇上买的那种水果硬糖,玻璃纸在竹林漏下的光里一闪一闪。
两人并肩朝竹片鞠了一躬,十七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看了一眼十五,突然说:“哥,你说十六要是还在,今年该上几年级了?”
十五想了想,“比二十二高一届。”
“那他肯定比二十二还皮。”十七说完自己先笑了,拿胳膊肘捅了捅别均,“你逃课可算有伴了。”
二十二翻了个白眼,“十六要是像你,那还是算了。”
空气就这么松动了,氛围又回到嘻嘻哈哈的状态。
十五拱了拱二十二,“你不是说要给新朋友展示展示吗,找个地方?”
“差点忘了,喏,就那块地方吧。”二十二拖着海与山跑过去,是一片低洼地,长满了月见草,黄澄澄一片,在暮色里亮得发沉。
几人跟过来,一起蹲着,就听二十二像神棍一样开口:“海与山,你信不信,我能把这些小花的生机,转移到那边的枯树里?”
海与山顺着他手指看去,几步开外有一株矮树,蔫蔫的,树皮一块块翘起来,露出里面灰白的木头。
“不信,你有神力不成?”
这正是二十二想要的答案,他闭上眼,摇头晃脑道,“你可瞧好了。”
二十二随手掰了一根带刺的枝条,闭着眼往自己右手拇指扎去,伤口不大,渗出几滴血珠,二十二把血往月见草上一抹,又用指甲将血迹调整成特殊的图案,收回手,念念有词。那株本该盛放的月见草,在众目睽睽之下迅速地凋谢,连带着枝叶也枯萎下去。
海与山瞪大了眼睛,伸手想碰,还未触及就像被火烫到一样缩回来。
其余几人习以为常,都饶有兴趣地盯着他。十七十五窃窃私语,听不清说了什么。
海与山靠近了观察,旁边几株月见草还好好地开着,一整片的花里,独独这一株的花瓣卷起来,缩成一小撮,枯黄枯黄的,垂着头,像一盏熄了的灯。茎也干了,从青绿褪成灰褐,硬邦邦地立着,风一吹就咔咔地响,脆得像干竹枝。
“还没完呢,”二十二吮着手指,话都说不清,几步跑到枯树边,又重复了一遍类似的动作,“你可看好了。”
海与山站起来,看着眼前的枯树居然真的焕发生机,枝条舒展,隐隐冒出了新芽。这次他鼓起勇气摸了一下,叶子是真的,薄薄的,软软的,带着一层细绒毛,不是什么障眼法!
“你怎么做到的?花真死了?这,这树也真活了?”海与山瞪大了双眼微微颤抖,明明暑热之下却背心发凉。
“哼哼,厉害吧,这就是小爷我的神力咯。”二十二鼻子朝天,脸颊泛出激动的红,“也是便宜你了,十七当时可是求了我好几天才看成呢!”
“海小哥,别捧他了,给他美得回去睡不着觉了。”十七翻个白眼,拉着海与山的胳膊转身就要走。
“诶不是,我可是出大血了,让我得意一会咋了,哎!”海与山被几人架起来就往山下跑,二十二在后面大喊大叫。
“话又说回来,海与山,你去学校可别乱说,我们几家亲近的是都知道,可家里老人担心二十二被坏人盯上,都嘱咐过,你也得记着。”十五凑过来,语气严肃。
“嗯,我知道。”海与山回看他的眼睛,郑重点头。
几个人且闹且走,下了山坡,晚霞把村子染得红彤彤一片,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二十三攥了一把薄荷叶,揉碎了往哥哥头上抹,说是要给他降降温。
过了村口的石桥,没多远就到家了。告别了十五十七,二十二推开院门,灶屋里的光从门缝里挤出来。
家里大人很热情,留着海与山吃晚饭。
二十二揭开碗柜,拿了六只蓝边粗碗,又抽了筷子。八仙桌摆在天井里,桌上已经搁了一碗丝瓜蛋汤,黄绿相间,汤面上浮着几滴香油,旁边是一碟清炒红薯叶,梗是紫红的,叶子翠绿,蒜末煸得微微发黄。还有一碗中午剩的蒸茄子,撕成条,拌了蒜泥和酱油。
二十三接过爸爸从灶上端下来一锅辣椒炒肉,青椒是下午刚摘的,肉是早上去镇上割的,肥多瘦少,煸出了油,汪在锅底。旁边一碟腌萝卜干,切得细细的,拌了点剁椒。米饭盛在蓝边碗里,外婆把锅巴铲下来,三个小孩一人一块,咬得嘎嘣响。妈妈切了西瓜,拿碟子装了摆在一边。
海与山一开始还有些腼腆,可架不住饭菜实在可口,几下扒完米饭,二十三又给他盛了一碗。饭毕,也没让他们洗碗,三个小孩一人捧了一瓣西瓜就坐在院子里啃,比谁的瓜子吐得远。
晚风从院门灌进来,吹得晾衣绳上的衣裳轻轻摆。远处有谁家的狗在叫,近处是筷子碰碗的叮当声,海与山住了一周宿舍,这时候才感觉回到了家。
天已经黑透了,月光把石板路照得发青,海与山起身告辞。
“爸,妈,外婆,海与山要回去了,我俩送他一下,待会回来!”
“好,注意安全!”
三个人肩并肩走出去,闻着不知道谁家煮的红薯稀饭味,海与山还是斟酌着开口,“你的那个,能力,到底是什么?”
“咋,不告诉你晚上睡不着了?”
“不是,我是想,如果可以转移生机,那岂不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起死回生?”
“没这么厉害,”二十三插进来,“你过几天去看,最多一周吧,那枯树又会蔫蔫的,花也可能活过来。”
二十二撇撇嘴,“创生那是大神通了,我本事小,生效几天就不错了。”
不知道为何,听到这能力有时限,海与山反而松了口气,刚见那花死树活的场面,他看二十二像是见了鬼神,现在看他倒是像人了许多。
“那你,试过动物吗?动物也可以吗?”
“你倒是心思活。试过,动物比植物困难点,但是吧,确实成功过。”
海与山的心又提起来,他知道二十二最多也就是拿鸡仔老鼠做试验,可他不禁想到一些可怕的事,想到他看的演义话本里,那些精怪妖魔。
“那是不是意味着,人也可以?不停转移生机,岂不是长生不老?”海与山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像是要被夜风吹散了。
二十二看了他一眼,似乎要透过皮囊看进他心里,不由自主地也放轻声音,“我没试过人,”他停下来想了想,“你太聪明,不知道能钻研出什么,我给你说实话吧,只有二十三知道呢。”
海与山屏住呼吸,他不知道自己要听到的是怎样的消息。
“不是转移生机,花的死和树的活,是各自论各自的。”二十二仰起头,看着月亮已经升到天穹正中,“我小时候在外面疯跑,摔破了腿,血溅到草叶上,我趴在那觉得好玩,在上面抹抹画画,突然就觉得自己和草叶建立了一种连接。”
“我能对它说话了。”
二十三已经很久没有出声,此时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我说的话,它能听进去,也会这么做。”
海与山已经明白了,今天下午也是这样,二十二分别对月见草和矮树说了话,让它们一个枯萎,一个复生。
三个人沉默下来,蝉鸣盖过了彼此的呼吸声。
快到学校的时候,还是二十二先打破了气氛,“不用怕,我的话效力有限,过了一周,它们还是该如何就如何。不信的话你下周再来亲眼看。”
海与山看着他,“好,下周我再去。”
一周的时间过得很快,海与山记着答应十五的,从没在学校提起过这件事。他和插班生们已经适应了新生活,和舍友的关系也亲近起来,约好了周末要去镇上采购东西。
体育课,自由活动,他等在通往小卖部的路上,好不容易逮到难得落单的别均。
“周五去行吗?”
“什么?哦哦,行啊,周五放学早,你过来看一眼很快的。”别均赶着回去打球,拧开冰可乐就往嘴里灌,灌完了甩甩头,脑袋上的汗滴了一地。
“你放学的时候和我俩一起走就行——”别均没有停留,一边喊一边往球场跑去,远远地向海与山挥手。
周五的早晨下了一场阵雨,空气里透出潮湿的凉意。
开学考的成绩发下来了,别均是个没心没肺的,满是红叉的试卷就这么大剌剌塞进抽屉里,别止的成绩好些,中流偏上的排名,他皱着眉头把自己埋进试卷里。
海与山考得不错,数理成绩在这所乡村学校算得上相当亮眼。别止在课间休息的时候过来请教,就坐在别均的位置上,跟海与山凑到一块,一张纸两支笔演算起来。
这一整天的试卷评讲,海与山都没怎么听,拿着一个薄本子写写画画,连午休的时候也没抬头。
因为有一些学生住得远,周末回家要走好一段山路,学校固定在周五下午少上一节课,让大家早点出发。
下午四点,三个人整理了书包,踏上前往别山坳的小路。
“总算是凉快了点,前几天打球热死人了。”别均扯着领子扇风,眼神瞟着海与山拿在手里的本子,“那是什么,你写一天了?”
“我的一点想法,”海与山直接把本子递过去,“我很好奇你的能力,就想着,能不能多了解一些。”
那是一本步骤详尽的实验手册。前几页是实验设计,从植物到动物,不同年龄和种类,给出怎样的命令,分点分项列成表格。后面是观察日记,详细要求他们记录命令生效的形式、时长、失效时间点、能否互相覆盖。最后是几页零散的小贴士,包括如何选择说话的对象、定时定点观察,甚至写着让别均将血液冷藏保存,观察冷藏血和活血的效果差异,避免别均太频繁失血。
别均别止两人挤在一起,翻完了本子,双双沉默。
“海与山!你!你拿我当小白鼠呢?!”别均伸长胳膊勒上海与山的脖颈,在他耳边骂,“我可不是完全不学无术,生物书上那些实验我都看了,你这和它们没差啊,实验报告还得我这个实验对象写呗!真能使唤人!”
别止推了推眼镜,看得出有点纠结又有点佩服,看了一眼本子,又看了一眼龇牙的哥哥,还是开口了,“你写了这么多,要求比作业本上的还详细,一天就写完了?还真厉害。”
海与山挣扎了半天,脸都红了,最后是别均大发慈悲地松了手,“咳咳咳,我把我想知道的东西写上去了,你们如果已经有结论的可以直接填。”
“我们,倒是没有什么详细的记录,哥哥拿花草做得最多了。好像……长得不好的要它枯萎就很容易,恢复的时间也长些,但长势好的或者土地肥沃的地方,不到一周就能恢复回来。”
海与山眼睛亮了,“那说明别均的能力不是概念化的,不是真的言出法随,而是更像对花草施加影响,符合本身趋势的命令会被强化,反之则被削弱。这很有意思,按我的手册试试看,能知道很多东西呢!”
他甚少这么多话,一路上喋喋不休地给两人介绍自己的想法,睁大的双眼在夕阳里映出奇异的光辉。别均已经捂起耳朵跑到前头捡栗子,时不时回头拿空栗子壳丢他俩,别止倒是好学,却也有点受不了了海与山的热情,嗯嗯啊啊地敷衍,盼着谁能过来解救他。
太阳挂在山尖快掉下去的时候,他们到了月见草地。三人分头找了一会,发现那朵沾血的月见草已经恢复了,比旁边的花稍矮一些,却也是盛放的姿态。几个人莫名松了口气,又去找那株矮树。
不知是在意料之内还是意料之外,它活着,上周萌出的新芽已经舒展,迎着夏末的晚风轻轻颤着,斜阳如血,矮树似乎饮血重生了。
“这种情况也是有的,虽然不多,”别均的声音平和低缓,“就算它抓住机会了吧,也是一件好事。”
“也许它命不该绝。”别止说。
海与山伸手摸上这棵树,枝干粗糙,树皮下似乎有脉搏,他的手指抚过残留的血迹,已经干结的血竭簌簌落下。他有一种冥冥中的感受,生机就是从这里进入,然后在树的身躯里流转,日光和雨露降下,生命就此延续。
别均的血液印刻着符咒,融成话语,辅以音调,以言灵的姿态进入枯树之中,令其生机不断绝。
起码,在海与山的设想中,是这样的。
“不,我觉得是别均给了它新生,”他转身,捏住别均的肩膀,“你的能力很厉害,能做的有很多!生也好,死也罢,我们一起试试吧,无论能做到什么程度都实验一下吧!”
他的眼睛在愈发黑的日光下,反而愈发亮起来,别均能感受到肩膀传来的热量,他听到剧烈的心跳,却不能分辨是来自海与山还是自己,他也无法分辨,催动心跳的是兴奋还是恐惧。
别止把海与山的手拿了下来,横档到哥哥面前,他似乎和别均共享一套感官,只是恐惧占了上风,“我觉得有点危险。生死大事,如果哥哥真的能操作,我不觉得是一件好事。”
海与山的手离开身体的一刻,别均感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不由得后退几步,坐倒在草地上。
“抱歉,我有点激动了,别均的能力太出乎我的意料,我实在是很好奇。”海与山晃晃脑袋,又回到之前腼腆的好学生样,“我就是这样,碰到不明白的事,就想弄弄明白。”
海与山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拉起别均。
“那咱们调整一下,不要用生死做实验了,动物的话,应该可以命令他们的行为吧,从这个方向试试怎么样?”
别均别止两人站在一块,互相看了看,从彼此的眼中都看到迷茫。别均其实对自己的能力也有一些疑惑,但他几乎不去细想,他就是这样的人,他很少强烈地对什么东西产生探索欲,每天的生活已经足够令他满足。别止是更小心的一方,他担心哥哥的能力会招致不好的后果,所以谨慎地控制自己的好奇,只愿意最低限度地,以对待一种奇术把戏的心态对待这种能力。海与山是三人中唯一一个目标明确的,他切实表达了自己的好奇心,出具了详细的探索计划,也因此,他的话仿佛有着蛊惑的魔力。
三人以沉默达成共识,太阳完全落到山那边去了,夜幕降下来,覆盖住这几个各怀心思的男孩。
别均在今夜很难得地失眠了,他借着月光往弟弟的床上看,别止睁着眼睛,因近视而失焦的眼神直直地反盯回来,他也没睡。
犹豫了一下,别止下床来到哥哥床前,两人在别均的床上对坐,没有开灯。
“哥,你害怕吗?”
“有点怕。之前只是觉得好玩,但是现在,我觉得这个能力,没那么,”他顿了顿,似乎也没想好怎么说,“没那么无害了。”
他们小时候就和十七十五讨论过,那两人感受过这个能力的神奇,但只是当成某种巫术。毕竟生机转移听起来厉害,却也遵循等价交换,别均没有“创造”,只是在“分配”。看过,惊叹过,很快也就抛之脑后了。村口的哑婆也会在给他们看病的时候神神叨叨的,没人觉得不对。
随着长大,上了学,课本翻遍了也找不到和这个能力相关的东西,他们在懵懂之中终于感受到别均的特殊,也能意识到家里老人让他们别张扬是为了他好。
但海与山直接点破了这个能力的本质,把它提高到能够赋予生死的地步,这令两人感到后怕。他们太过于后知后觉,直到今日才意识到自己手里拿着的不是什么小丑把戏,甚至不是魔法巫术,而是凌驾于自然的权柄。
“咱们之前用鸡仔试过对不对?那只站不起来的小鸡?”
“对。”
在小学的时候,家里母鸡孵出一只病弱的小鸡,奄奄一息。也许是出于同情吧,两兄弟把它拿进房间,别均对它说话,让他健康起来,活下去。小鸡真的渐渐缓过来,三天之后已经和同一批出生的小鸡没有分别。放回之后两人很快把它忘记了,以至于小鸡后来如何,他们没有一点印象。
“我那时候没觉得不对,家里的牛羊猫狗,有病弱的就捡回家照顾,很平常啊。给它们保暖喂药,就会活过来,我不过是用我自己的方式。”
“我在话本里看过,有一些厉害的法师、仙人,能够言出法随。越是厉害,说出来的话就越能成真。”别止在黑暗里微笑,眉头却深深蹙起,“哥,甭管你成没成仙,咱们的秘密不能有更多人知道了。就你、我和海与山吧,要我说,你连他也不该告诉。”
别均的脑袋垂下去,声音也低了:“我是有点后悔了,怪我当时得意忘形,嘴上也没个把门。”
“没事,也不用自责,要不是海与山说破了,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不对。”别止借着一点点月光摸索着,把手放在哥哥肩膀上,“还好是他,他只想弄清楚弄明白,不想利用你做什么坏事。那就先按他说的做吧,我们三个一起,多了解一点你的能力。”
月亮藏入云里,卧房被完全的黑暗笼罩。别止回到自己床上躺下,均匀的呼吸声响起,别均觉得困意逐渐来袭,他的意识似乎腾云入空,与万物融为一体,他命令太阳落下,命令月亮升起,命令潮汐涨落,命令风雨启停,他转而面向镜子,命令自己永生,却发现自己消融在万物之中,形销体散,变成一片虚无。
他睡着了。
周末下了两场雨,凉意渐起,别均和别止很是早出晚归地按手册行事。为避耳目,都钻到林子里待着。
十七来找他们玩,吃了两回闭门羹,大发一通脾气。他俩只得从山上摸了一小盆野山楂,送过去赔罪,好说歹说才被放进门。
“你俩这几天鬼鬼祟祟干什么呢!也不喊我和十五。”十七嚼着山楂,斜着眼看他俩。
“我们,我们生物课有个作业,要,要,要野外观察写报告。”别止反应快,但是撒谎太不熟练。
别均看着弟弟越说头越低,眼神还乱瞟,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把弟弟拉到身后。“就那个刚调来的陈老师,好像是研究生刚毕业,说照本宣科太没意思,要我们亲近大自然呢。这不比背书好玩?你们当时这个单元咋上的,没写报告吗?”
“真的?刚开学就布置作业,真惨。我们当时都是抄高年级的报告,老何才懒得管我们,快退休的人了。”十七撇撇嘴,倒也没多问,“要弄多久啊,我看你们又是上山又是下河,还往猪圈里钻。”
两人松口气,好在是把她骗过去了,别均赶忙保证:“这两周没空,等搞完了,咱们上山摘猕猴桃去。我这几天看到了,还没熟,你等我摘了放稻谷里捂着,你们来吃准保又软又甜!”
十七就喜欢这些小野果子,听罢倒也消气了,拍了拍沾上山楂汁液的手,甩着辫子进屋去了。
“这姑奶奶,真难伺候。”别均压低声音,“她眼睛可尖了,要是被发现了不好糊弄。”
“两周。我算了进度,最多两周,手册上的全都能做完,就指望海与山别再出难题了,我有点熬不住了。”别止忍不住打了哈欠,眼镜下的双眼布满了血丝,这两天他们没怎么睡,很多事要趁着家里大人睡着了才好办。
两个周末转眼过了。
周一,海与山盯着两人遮不住的黑眼圈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一脸歉意接过了本子。
他一个早上都没听课,对着那个小本子写写画画,别均几次转身,眼看着本子上的批注密密麻麻地爬满空行,心说完蛋了,这作业两周恐怕是没法交差。
“你说点话吧,我求求你。”大课间,别均看准时机抢走了海与山的笔,“再写下去我怕这整个学期都得赔上。”
海与山总算愿意抬头,像是之前太过沉迷都忘了眨眼一样,揉着眼睛,一边说一边挥舞手臂,别均从没见过他这么连珠炮一样说话。
“你的初步实验很有意思!看起来动物能做的事情有很多,服从性也更好。我猜想,是否和智识程度相关,年长的动物对你命令更加听从,似乎持续时间也更长。这个和之前月见草与枯树的例子也是对得上的。某种程度上,树活得久,可能更有灵性,所以对它的命令起效时间更长,月见草的花期短,就像刚出生一样,理解能力有限,所以很快就把命令忘了。”别均夺笔的时候不小心在他手上划了一道墨水痕迹,海与山也没在意,一边搓着那块黑渍一边和别均说自己的结论,眼神亮得像某种精怪,别均几乎不能直视。
“也许不一定是智识?而是命令本身是否和它们的愿望匹配?我看这个记录,让它们重返健康、吃喝玩乐的命令似乎持续时间都长于让它们生病受伤、抑制天性这类负面要求。恐怕它们自己的意愿在这个过程中也起了作用呢!”海与山拿着本子给别均展示,红色的批注秀气隽逸,衬得别均的狗爬字都养眼了一点。别止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一同听着。
“下一步,可以测试一下更详细的命令,比如具体到以某种方法完成某件事,还有,对于不受本体控制的生理反应的控制水平,比如是否可以控制心跳的节奏,还有,如果是不可能完成事件,会有什么反应,比如跳上20米高的楼房,等等等等。我想知道,别均你的能力能操纵的程度究竟是怎样的。”海与山越说越激动,脸色泛红,手舞足蹈。
别止皱着眉头侧过身,遮挡其他同学的视线,避免他们对这个角落发生兴趣。而别均已经失去耐心,目光失焦了, 被红色笔迹浸满的本子像是一汪红海横在面前,上一节地理课上刚学的红海。
“要我说,今天放学我们去找一只松鼠吧,我也想参与观察!就让它,让它每天给我一个松果,再给我一朵花,怎么样?”海与山注意到别均的走神,拿手在他面前晃晃。
“成成成,有了松鼠就别老使唤我了噢!”别均总算盼到谈话结束,一边答应着一边拽着别止跑走了,大课间可不能全浪费在海与山这里,他要去小卖部觅食,最近总是饿得很快。
“你真给他找松鼠?”
“不然你替我应付他的叨叨?”
两个人拿着手抓饼往教室走,刚出锅的,别止没下嘴,别均咬了一口被烫的跳起来,嘴里不停哈气,“他有自己的松鼠盯着,也免得天天追着我们问进度。”
“不会被发现吧?”
“让他小心点呗,别直接送来教室,放到哪颗树下他自己去拿,不至于被发现。”
“哥,你有没觉得,你的能力好像进化了。”别止扯着哥哥停下来,压低声音,“之前的那些基本上一周就恢复了,可是这次,有不少两周了还持续着呢。”
“许是用得多了,更上手了?那个什么用进废退嘛,之前我也没在意什么持续时间啥的,用得也少,要不是记录下来,更难发现了。”别均摆摆手,也没停下啃手抓饼的嘴,“要这么说,还有副作用呢,我之前也没发现失血多了我饿得都快了,你说让海与山请我们去镇上吃点好的能不能成?”
放学的铃声打了两遍,除了值日生几乎都走光了。
三个人钻进学校后山的小树林,别均攀上一个矮枝,别止和海与山在下面拿着空书包等,松鼠太灵活,在枝头间来回窜,三个人又不愿意用伤害松鼠的陷阱,足足等了几个小时,费了几包瓜子,才姑且捉到一只有些瘦小的。
几个人身上全是土粒枝叶,脸也花了。别均喘匀了气,很是熟练地下完了命令,让松鼠每天取来一个松果和一只花,就放他们用小石头垒起来的一个隐蔽处。完事后,海与山拿出一小把花生,又给松鼠拱拱手,算是赔罪。
起码在别均看来,有了松鼠之后海与山相当高兴。
据海与山所说,他和松鼠几乎成了朋友,每晚放学,他都乐颠颠地去取花和松果,已经攒了两小盒。松果放在笔袋里,小花夹进课本做成书签,课间给别均他们展示过,宝贝得很,不让人碰。
又是两周过去,两兄弟做实验做得昏天黑地。这次的实验精细度变高了,两人要花的精力也更多了,别止逐渐对被命令的动物们产生了负罪感,本就不多的睡眠时间,他频频做噩梦,梦里那些不会说话的动物就这么站在他眼前,别止好话说了一箩筐,动物们也不为所动。
直到某一天,海与山回来说,花不见了。
三个人一起去了几天,那个地方都是只放了一个松果,孤零零的。
又等了几日,算起来命令下了有一个月,桂花都开了,松果还是在那里。有几次,海与山正巧碰上了松鼠,它没有躲起来,似乎知道自己的松果是送给他,甚至主动上前蹭蹭海与山的手。海与山说,松鼠胖了不少,活得似乎很安逸,没准已经接受了这个使命,并安之如饴。
“它喜欢送松果给我,所以才会做了这么久,它很快乐。”
海与山这么和别均说。
又是一个周五放学,两兄弟这段时间的实验结果也差不多了,几个人到小树林里,就地坐下,铺开本子就开始讨论。
“你好奇的那几个点基本都试了,本子里都有记录,我的命令可以指定结果或者过程,动物会尽力去做,无法达成结果的就会重复过程,比如我让小狗跳上20米高的墙,它完不成,就会一直尝试跳跃,我爸还以为它生病了。”
“这种无法达成目标的,持续时间会更长,那只小狗这几天还在试着上房呢。”别止补充。
“指定具体行为的,太复杂的不起效,比如让小猫在今晚从窗户那边的小洞进鸡窝偷个蛋,这种可以,但是让它路上跳个舞,这种程度复杂的,小猫就不管了。”
“生理条件的控制,不能精确,只能指定一个大致方向,心跳几次是不能实现的,但是可以要求心跳加快,或者减慢。”
“另外,智识在这个过程确实起效,猫狗这类,理解更顺利,执行起来也更卖力,蚂蚁小虫,就难一些,笨一些。”
“还有啊,它们喜欢的命令,执行得更好,持续时间更长,小猫现在还会去厨房偷炸丸子,但是鸡蛋已经不偷了。我估计你的松鼠也是,更喜欢松果,不喜欢花。”
“命令之间是可以覆盖的,但是成功率不高,如果给两个矛盾的命令,它们只会执行一个,可能是前面的,可能是后面的。”
别均别止你一言我一语地说,海与山沉默地听着,笔杆子不停。
“最后,我的能力确实在进化。”
海与山第一次抬起头,问询地回望。
“我能感受到,交流更顺利了,并且,平均来说,起效时间确实有变长。”
别均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讲,“我和别止都认为,实验应该到此为止了。”
海与山回避了别均的眼神。和他纯粹的好奇不同,兄弟俩对于这个能力是有些忌惮的,尤其是当他们发现能做到的很多,甚至是越来越多,这令他们深感不安。
山风呼啸,吹散了少年们的心照不宣。
别止第一个站起来,拍落粘在身上的草叶,“海与山,虽然只是我的直觉,但是频繁使用能力不会带来什么好事。我最近总做噩梦。那只小狗在我的梦里也一直跳。”
别止对实验的抵触是一点点积累起来的,但在海与山的积极推进和别均的满不在乎之下,他一直保持克制。直到他亲眼看到狗一次次跳起来又落下去,跳了一整个下午,他的恐惧才第一次浮出水面。他尝试接触小狗,告诉它停下来吧,小狗没有听。那天晚上,是他第一次梦到这只小狗。
海与山低垂着眼睛总算又抬起来,他看的是别均,“我知道了。最后一个要求,试试人吧,”夕阳在他眼里燃烧,“就拿我来试试。”
林子一瞬间静了下来,落日、山风、沙沙的叶响都停止了,海与山的话像液体一样弥漫开,别止感受到溺水一样的窒息。他低头想看哥哥的表情,可别均的脸没入阴影之中,别止觉得自己孤立无援,但他要阻止这件事的发生。
“别说傻话!你想当小狗吗?”别止嗓音发哑,“一直跳一直跳?”
“这确实是个风险,可我实在想知道,松鼠和小狗的感受,有没有可能,身怀被赋予的使命,是幸福的呢?”海与山依然面向别均说话,他知道,与弟弟比起来,别均没有那么坚定,虽然他才是当事者,但远没有别止警惕。
如果说这是一辆车,那么别止是刹车板,别均是方向盘,但很遗憾,路是海与山,别均这个方向盘,自己也不知道该往哪转,只能被路带着,一路向前。
别均的直觉告诉他,海与山已经敏锐地把握了自己的迷茫,他无法像别止一样在察觉到危险后毅然割席,能力是他的一部分,与其刹停,从此封存自己,不如放任它的发展,这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海与山说的事情,难道他就完全不好奇吗?如果那些受命于他的生物都是快乐的,难道他不会更好受吗?
海与山察觉别均的动摇,拉起他的手,双手交覆,感到彼此的体温都热烈,“你也来对我下命令吧。以防万一,选一个哪怕让我做一辈子都不会厌烦的行为吧。”
他的声音带上了饱满的情绪,虫子一样钻进兄弟俩的耳朵:
“让我能够弄明白,弄明白一切我好奇的事。”
太阳已经落下去,海与山完全处在背光处,神色模糊。
别止浑身颤抖,他一把扯起别均,声音嘶哑,“海与山疯了。哥,走吧!”
别均没动。他站在原地,试图从海与山模糊的面容中看出什么。海与山在微笑,表情平静愉悦,可树影幢幢,投映在他白色的校服上张牙舞爪。
月亮升起来了,今晚是新月,一牙月弯的光晕有限,恰好够给三人镀上一层银辉。三人在这样的气氛里僵硬地立着。
“你认真的?”别均觉得自己的声音第一次这么陌生,左手的衣袖又被别止用力扯了扯,“你想好了?”
海与山没有回答,他镇定地立着,像一堵南墙,坚定、不可动摇。
别均感觉思绪像潮水一样覆盖过来,太多的疑虑,太多的好奇,太多的恐惧,混杂在一起,他一时间无法分辨谁是谁,也无法说出来哪些属于他自己,它们全都交织在一块,像是潮汐,涌上来,又远去,连别止带上哭腔的喊叫都远去了,只有海与山像锚一样,死死钉在他脑海正中,不可忽视。
“行,开始吧。”
别均轻轻挣开别止的手,用牙咬破右手拇指,直接在海与山脸上涂抹起来,他已经很熟练了,速度很快,繁杂的花纹转眼爬满海与山的脸。血腥味充斥了三人围成的小空间,可身上沾血的两人平静如常,好像只有别止能看到正在发生的一切又多么诡异,他看着海与山原本清秀的面孔像恶鬼一样狰狞起来,而自己最亲近的哥哥像是被蛊惑了一样,正是恶鬼的始作俑者。
别均一边做最后的修补,一边念念有词,海与山眼睛也不眨,也跟着重复。
风停了,别均也完成了。
别止几乎不敢抬头看海与山,余光中,他满脸血字纹样,像一个图腾。但海与山本人似乎浑然不觉,甚至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就像他一直如此那样。
“有什么感觉吗?”别均问。
“嗯,很奇妙,似乎有什么变了,又似乎什么都没变,”海与山语气飘忽,但心情很好的样子,“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每一个都很有意思,很值得探究。以前没有注意过的细节,都很清晰地出现在眼前,等着我去探究。我之前太浪费时间了,一切多么有意思啊。”
他好像没在意脸上的血迹,滔滔不绝地开始讲述,从自己的感受,到引起注意的一切,别均静静站在一旁听着,树影打在他脸上。
别止终于承受不住跑走了,他打来水给海与山洗脸,海与山很可怕,哥哥也很可怕,他们在今晚都变成别止无法理解的某种存在。但那张脸是现在最引起他恐惧的东西,别止迫不及待地要洗干净,似乎这样就能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全部撤销。
“我很感谢你,别均。你满足了我的愿望。”
海与山恢复了白净的一张脸,盯着别均说出了今晚最后一句话,鞠躬,离开。
各自回家的路上,没人再开口。
日子一天天地过着,海与山没有表现出明显的不同,他依然认真上课、学习,成绩名列前茅,老师夸他很有钻研精神,愿意沉下心研究问题,送给他高中的课本提前研读,他全部应下,从未提起过别均和那个晚上。
别均也没有再和海与山说起能力的事,他们的交流变少了,还是会在课间聊天,周末玩耍,却都默契地对那一晚闭口不谈。
别止同时远离了他们两个,在学校不再黏着哥哥,回家了也多和十七十五一处,他很难说清,那个晚上他眼里的哥哥和海与山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但他出于本能地害怕、抵触、担心,只敢远远地观察。
寒假,海与山退宿回家过年,走之前和两人约定了会通信。
回到别山坳,从别均、别止又变回二十二、二十三,两人都有一点卸下包袱的快乐,很快和十七十五漫山遍野地疯跑去了。
见了面,十七很是挖苦了一阵兄弟俩,说他俩有了新朋友忘了老朋友,也不喊二十二、二十三了,只喊他们全名。别均和别止只有苦笑,打着赔罪的名头,从家里偷出红薯在山坡上烤了,红薯皮混着碳把每个人吃成花脸猫,终于是说服了十七把这事翻篇。
看她不生气了,别均玩心又起,和别止配合着声东击西,偷走了十七攒下来打水漂的石头片,边跑边冲着追来的十七十五揶揄道,“我手上这个是昭阳,我弟手里那个是星阑,你俩努努力啊,看看谁漂得远!”十七气得头发都炸起来,拿起土块就往两兄弟的方向砸去,别均和别止左蹦右跳地躲,吱哇乱叫,亏的是十五追上来好说歹说才劝住了十七。打闹间,兄弟俩的感情又亲近起来,伙同着拿小炮仗吓唬村里小孩去了。
他们和海与山约好每周会通信一次,大多说说各自家里的事,十七十五偶尔也会要求看看,也给海与山带去几句话。年味越来越浓,海与山有一次寄来个小包裹,装了一些酥心糖,说是亲戚送的,给他俩也尝尝鲜。别均别止吃了,把糖纸捋平,夹在自己的话本里,收藏起来。就连分给十七十五的糖,也要求他俩不许破坏糖纸,吃完了要把糖纸还回来。
年前一周,海与山没有寄信来。
恐怕是年节将近,走亲戚去了,别均这么想。别止反倒很焦虑,他一连寄去两封信,都没有收到回应。
大年初四,他俩照例和十七十五出门,买了米花糖和炮仗,到浅浅的河滩上打水漂追麻雀。十七和别均远远跑在前面,喊着今天打水漂一定要赢过对方,别止心不在焉,没忍住和十五说了海与山的失联。十五安慰说,许是人家有自己的安排呢,逢年过节,被热情的亲戚留在哪个不通信的村里也是可能的。说不准是他们那的邮局放假了呢,等过完年,信纸就会雪一样飞进家了。
别止点点头,又甩甩脑袋,像是要把坏想法都甩出去。他没说出口的是,梦里那只小狗,跳跃不停的小狗,靠他越来越近了,他才发现它长了一双海与山的眼睛,探寻、狂热、纯黑色的眼睛。
玩到天擦黑的时候,几人的炮仗放完了,才各自回家。
一进门,大人们神情严肃。爸妈说,有人从镇医院打电话到村里,指名找别均和别止,他们的同学受伤住院,想要见他们。
受伤的正是海与山。
别均两步上前应下这件事,同时挡住低头的别止,他埋进围巾的脸惨白一片,冷汗正从他脸上滑落下来。大人们忙碌起来倒也没注意,急急忙忙地给两人准备探病的东西,正是过年,家里正好备着一些待客的水果罐头,糕点甜食,加上自家种的瓜豆,满满打包了一大袋子。之后又给他们联系家里有摩托的亲戚,明早送去大巴车站。外婆过来叮嘱,大巴到了怎么找路,怎么去医院到哪个病房,见人了怎么说话,对同学家人要有礼貌,别均一一应下。
第二天,别止顶着满是血丝的眼睛起床,大人们只当他是关心同学,给他多戴了一顶棉帽,和拎着包裹的别均一起送上亲戚的摩托。
山路颠簸,两人无话,一个闭眼养神,一个盯着起雾的窗户,中午时候就到了镇上。打电话的人交待得清楚,加上外婆给画的简单地图,两人顺利找到了医院。他俩抬头看去,外墙一尘不染,“三宝医院”的字样是新涂装的,很是气派,这是镇上最好的医院之一,海与山就在住院楼三层的尽头。
医院里冷清得很,能走动的病人大多都回家过年去了,剩下的大多是重病,都迷糊睡着。别均敲响了尽头的房门,立刻有人应了,接过包裹就把他俩让进病房。别止跟在哥哥身后,只从他肩膀上面往里瞧。
海与山浑身裹满绷带躺在病床上,微笑地看着别均和别止,声音有点哑,“你们来了。”
床边应该是海与山的母亲,正在给他喂饭,看他俩进来,立刻抹了抹眼睛,换了一副笑脸,寒暄几句,就和刚才开门的男人一起出了病房。
三人无话,别止只肯盯着床位边的病历,不愿意看床上的海与山。
他拿起病历细看,上面写着,海与山全身上下有不同程度的锐器割伤,深浅裂伤多处,冻伤多处,伴有失血疼痛。他偷偷瞄了一眼海与山,全身绷带之下,有不少伤口还在微微渗血,他脸上一片惨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别止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别均拉开椅子坐到床边,给海与山剥了一颗糖塞进他嘴里,重重叹了口气,“你干了什么?”
海与山嚼着糖块,声音含混不清:“我想知道我身体的运作方式。”
“所以我解剖了我自己。”
他顿了顿,把糖块囫囵咽下去,继续说道:
“为了避免失血过多死亡,我有做好准备,拿了几块冰和几根布条,低温和压迫血管能一定程度止血,我只是好奇,不是想死。”
海与山笑起来,似乎觉得理所当然:
“我看到了血管在跳动,肌肉在收缩,皮肤的层级结构,器官组织的形态,很美。但我没看到我的意愿,我的想法,我的好奇心,明明那么强烈,像是实体一样催动我的行为,我以为我的皮肤之下充满了这些东西,结果,找了这么多地方,居然都没有。”
“你们说,如果打开我的脑袋,会不会有?”
“你疯了。”低吼出声的是别止,他双眼通红,把病历砸到地上,“你把我和哥哥卷到你的疯子想法里!”
“我不会说出你们的,这都是我一个人想做的事,和别均无关。”海与山摇头,语气轻而平静,那双眼睛澄澈清明,似乎属于一个理智的人。
门被打开了,病历落地的声音并不小,海与山的父母从门外探头进来,别均朝他们笑笑:“不好意思啊叔叔阿姨,我不小心弄掉了病历。没事儿,我们聊天呢。”
别止藏在门后的阴影里,他们说话的语气足够轻,两个大人没有听清,确认没事之后又退了出去。
“是我同意把能力用在你的身上,我也有责任,但这话说得轻巧,没有人预料到这件事的后果会有这么严重,”他盯着海与山,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没有偏向,“你怎么想,如果要用新的命令覆盖掉,我也可以试试,按之前的实验,成功率一半一半吧。”
海与山摇摇头,“不要,之前那些我看过,能成功的基本上是违反天性的命令,顺应愿望的命令没有被成功覆盖的例子,对吧?对我来说,好奇就是我的天性。况且,我觉得很好,尽管受伤了,但是我不觉得这是什么坏事,本来我的探究欲望就很旺盛,现在的情况我并不后悔。”
海与山的话像是盖棺定论,三个人再次陷入熟悉的沉默,他们在沉默中达成共识:
一切到此为止。
别止无疑只想让自己和哥哥脱离这种不正常的生活,孽缘,就是他对这些事的定论;海与山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他对其他的东西别无所求,而别均,他的意愿一直以来都不强烈,一开始是顺应海与山的期望行事,到如今,他的努力也仅限于提出覆盖的设想,被拒绝也无妨,他对一切都接受良好,包括现状。
别均起身出门,把叔叔阿姨迎进门来,聊了聊海与山的病情,又几番拉扯留下了瓜果礼品,就此告别。
海与山的妈妈追着别均和别止出了病房,小声谢过他们,又塞过去一个红包,请他们有空的话可以多来,她觉得海与山受伤后专门要求见的两位朋友,想必是很重要的,来得越多,海与山也许心情就好些,也就康复得快些。
别均的表情维持在礼貌和似笑非笑之间,他答应开学前会再来一次。
“我们还要和他保持联系吗?我不想,我实在不想。”别止的声音咽在围巾里,风一刮,闷闷的。
“这是没办法的事,如果不是我,他也不至于成了这个样子,就算海与山本人不介意,我也没法置之不理。”
冷风像是有实体一样,切割着别均的脸,他放任着,直到双颊和耳朵都失去知觉。
开学前,别止宁死不愿意,别均只得自己去了医院。海与山的绷带已经拆了不少,缝合的刀口像蜿蜒的蜈蚣爬满了他的皮肤,本柔和清秀的面容显得有几分狰狞。别均看到,他的病床前堆满了书和报纸,随意地散落四处。还有一些写满字的白纸,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被好好收在枕边。
“精神科的医生来给我看过,没出什么诊断,最后医嘱是让我有东西看,有东西想,免得总想对自己下手。”海与山看着精神很好,微笑起来,又有之前好学生的样子了,“这个提议挺好的,我很愿意看书看报,脑子闲不住,对啥都好奇,都想钻进去想想,分析文字应该是目前危害最小的一种。我爸妈就拿些大部头的书给我,还有一些病友的闲书,用不上的课本之类的。”
别均随手拿了一本高中数学书,看得直咂舌,“那些呢,你也要自己写书了吗?”他下巴一指枕边的纸堆。
“这些?不是,是一些想法,一开始想给你们写信的,但是别止应该不愿意再收到我的信,也就没寄出去,我就自己写写画画,理理思绪。”
别均拿过去认真看了一会,艰难辨认内容,应该是受伤的缘故,海与山的字远没有之前工整,内容也天马行空,他看不明白。
“你最近感觉如何?”别均把书放回去,看着海与山发问,他不再盯着他的眼睛,而是转而用目光描摹他面部的缝合线。
“挺好的,虽然听起来很像敷衍,但是真的挺好的,我依然觉得这是珍贵的体验。对看到的一切产生好奇,然后思考和推断,我很快乐。”
别均感到一点挫败,他的能力运作良好,他的朋友因此变得怪异,别均发现自己依然没有很强烈的后悔或者庆幸。有时候他发觉自己羡慕海与山的坚定、大胆、目的明确,有时候又沾沾自喜自己能力的神奇、诡异、不可违逆,更多的时候,他挫败,他没有与能力相配的野心或者宏愿,只是被海与山的愿望推着走了这么远。
“我应该不会再回去上学,等开学的时候,你们应该会收到我转学的消息,但是我已经不适合再集体生活了。有一个机构,叫什么评估科,来接触我,说是他们会负责处理这种突然出现的异常个体,按他们的安排,我需要被隔离,接受评估,再决定之后去哪。”
“评估科,那是什么?你要被抓起来了吗?”别均想起来走廊上那些穿着警服的人,在海与山病房附近来来往往。
“不是抓起来,虽然他们好像属于警察吧,但是更像是科研机构那一类的,我要被当成实验对象了,像松鼠一样。”海与山笑起来,似乎并不怎么害怕,也不介意自己要被观察,“我爸妈托人问过了,他们的领导也专门过来说明过,不是什么不正经的地方,算是官方给我们这种人设置的收容机构吧,也不限制和父母见面啥的,所以我爸妈他们都已经同意了。我也很乐意,更专业的研究者可以帮我了解我自己。不用自己打开脑子看,不也挺好的吗。”
海与山狡黠地冲他眨眼,比了一个“嘘”的手势,“你不能说出去噢,这是保密事项。”
别均花了一点时间理解海与山说的话,然后觉得自己的血液停止了流动,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有专门研究“异常人”的机构。无疑,如果海与山算是异常,那么他就更是了。甚至,他能够批量制造“海与山”,无疑是危害性更大的一种。他放轻了呼吸,开始回忆自己进门前后有没有不对劲的言行,会不会被评估科盯上。
和海与山不同,他不能接受被抓进机构里被当成实验对象,在和别止聊过之后,那只不停跳跃的小狗,现在也会进入他的噩梦。
“别均,我知道你不会喜欢,但是怀璧其罪,如果不想被人发现,就要从现在开始完全隐藏起来,如果下决心要使用能力,就要做好和他们打交道的准备。”察觉到别均的害怕,海与山严肃起来,声音控制在不会被门外人听见的程度,“我绝不会出卖你,我的异常是一种突发事件,突然降临在我身上,与任何人无关。你要记住,如果有人问起你,你也要这么说。”
这是别均最后记住的一段话,他不记得自己怎么从医院出来,又怎么回到家。
他和别止说了这一切,出乎意料地,别止很平静,他没有表现出对海与山或者评估科的惧怕,只是很用力地握住哥哥的手。用几乎是咬牙的力气,两人约定三缄其口。隔天,他俩拿着海与山的笔记来到最开始的地方,那片月见草的洼地。深冬白日,天光寡淡地漫过这片覆满白霜的枯败草地,远一点的矮树那边,也像是进入冬眠一般显不出半点生气。
别均从家里拿了一些干草,铺在地上,别止把厚厚的一叠笔记摊在上面,他俩最后一页一页地翻过这本笔记,中间还夹着一些松鼠给海与山送的花,已经被做成了书签。那上面星星点点的记录,全是三人的笔迹,别均黑色的狗爬字,别止蓝色的简笔画,海与山红色的批注,填满了纸页每个空白的角落,还有别均不小心沾上的血迹,两兄弟吃饭时溅上去的饭菜油点子。
点燃的火柴舔舐纸页边缘,两人对坐,各自盯着蜷曲发黑的笔记,那些一笔一划写上去的字句,全部消逝在白烟之中,最后化成细碎的灰。结束后,两人挖了几个小坑,把灰埋进土地里,确保看不出有烧火的痕迹。他们呼吸着硝烟味的空气,像是结束了一场隐秘的战争。
元宵节那晚的汤圆吃完了,寒假也就结束了。
开学第一天,同学们花了两节课就接受了海与山的转学,嘀咕了几句也就翻篇了。海与山就此从他们的生活中消失,再没有人提到他的名字、没有来信、也没有穿着警服的人员来到别山坳;别均和别止的生活恢复到正常的轨道,树林里不再有新的松果,洼地里没有突亡的月见草,没有枯树新生,十七十五也慢慢忘了这个把戏,家里人也默契地不再提能力的事,起码在明面上,别均的能力就像当时突然出现一样,也突然地消失了,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们梦里也不再有跳跃的小狗,它闭上那双和海与山一样的眼睛,呼吸均匀地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