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尸爬上楼梯的时候,我刚拧下最后一枚固定螺栓。
扳手从手里滑了一下,磕在铁板上。
它猛地抬头。
那是对面包子铺的老板。三个小时前,他还在群里说谁再传谣,就把谁踢出去。现在他的下巴歪向一边,手里攥着一截不知道从哪儿扯下来的围裙。
我看见他嘴角的血,差点把早饭吐出来。
楼梯晃了。
吊钩已经兜住梯身,上端的连接也松开了。我退回门内,按下货物葫芦的下降键。整段独立钢梯缓缓往外倾,老板脚下一空,连抓带滚地掉了下去。
铁架最后落地时,发出一声巨响。
两条巷子外,原本背对着这里的几个人,同时转过了头。
我把门关上,插上门闩,背抵着墙坐下。
汗从鼻尖滴到地上。
楼下很快响起抓挠声。
我拆掉了它们上楼的路,也把附近的东西全叫了过来。
这不是个值得庆祝的开局。
我叫周砚,二十七岁,一个靠修旧设备、远程接维修单吃饭的普通宅男。
父母早几年就不在了,留给我的小楼在旧厂区最靠坡的一角。一楼修理间,二楼住人,上面有个平屋顶。南边是临街钢楼梯,北边留着窄窄的检修口,旁边挂一架能从屋里收起的铝梯。
我平时几乎不出门。
米面按袋买,罐头按箱买,衣服同款三件。冰箱里没有酒,只有速冻饺子、剩饭,以及几瓶从来没记得喝的酸奶。
朋友说我这辈子最适合住空间站。
病毒爆发的这个下午,我觉得空间站至少还有地面指挥中心。
而我的工作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客户问我:显示器修好了没,今天能不能发货。
消息下面,是他自己发的一段视频。
画面乱晃,有人扑向柜台,玻璃碎了。镜头里那个被扑倒的人,挣扎了几下,忽然以一种很不对劲的姿势站了起来。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不是因为我冷静。
是因为再看下去,我就会蹲在这里,什么也干不了。
水龙头还在流水。
我翻出所有干净容器,接水。
电还没停。
我给备用电源、对讲机、充电宝充电,把窗帘拉好,拆下窗前会反光的装饰铁牌。
再把热水器里的水、桶装饮水、洗漱用水分开标记。
我不能靠一句“应该够了”活下去。
傍晚,我在旧维修本上写了三行字。
食物,按平时吃法,不到半个月。
水,喝的和能拿来用的,分开算。
电,墙上插座暂时还有;它停了以后,小备用电源只够监控和通信撑几小时。
没有哪一行,能让我放心睡觉。
楼外的抓挠声一直没断。
我从窗帘侧边留的细缝看出去。四个感染者在院门前打转,有一个试图踩住倒在地上的钢梯。它爬上两级,找不到更高的落脚处,又滑了下去。
它们会走楼梯。
也会踩着能承重的东西往上挪。
我用笔把这两句话写下来,圈住第二句。
西侧库房有一片锈得发红的旧雨棚,靠着我家外墙。棚下堆着报废冰柜和货架,看起来像一团乱七八糟的铁垃圾。
我以前嫌难清,拖了半年。
现在我看它,像看一张没有做完的考卷。
可天快黑了,楼下还聚着四个感染者。今晚下去清院子,只会先把自己填进去。
我在本上又添了一项:西棚,尽快处理。
夜里十点,网络开始断断续续。
本地消息里,医院门口的直播停了。有人说被抓伤后发热,有人说那根本不是病人。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靠近那些人,后果很糟。
我给几个朋友发了消息。
有人回了,有人始终没回。
我没再反复拨那些没人接的电话,把剩下的电量留给了还能联系上的人。
半夜,手机上弹出一条陌生消息。
“楼梯是不是你拆的?”
我盯着屏幕。
“你是谁?”
“对面快递站。穿黄外套,刚才在二楼拿手电照了一下墙的。”
我把屏幕亮度压低,走到北窗边。
对面小站的二楼,窗帘后有个瘦高人影。他没有再往我这边照,只用手电在自己身后的墙上画了个小圈。
“郑野。”消息又来了,“给你送过三次电烙铁。你每回都让我放门口。”
我想起来了。
“别照窗外。”我回他。
那边的光立刻灭了。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还有吃的吗?”
我没马上回答。
“我有矿泉水。”他又发,“货主寄存的,四箱。不是白要你的东西,能不能换点能吃的?我们站里只有喜糖。”
我看了看墙边的水桶。
白天接的水够洗漱冲厕,真正未开封的饮水却不多。再过几天,水龙头里会流出什么,没人能保证。
“明早再说。”我回。
手机握在手里,仍旧很烫。
窗外终于安静下来。
我在门后垫了张旧毯子,手电放在伸手就能摸到的位置,闭着眼熬到了天亮。
第二天,我没急着下楼。
我先观察。
街上有七个能看见的感染者,三个位于南侧路口,两个在院门外,另两个蹲在翻倒的小货车旁。
一只铁皮罐被风吹落,它们会转头。风停了,又慢慢散开。
路口有人开车,轮胎压过碎玻璃,几个人影立即追了过去。
我等到车辆离开视线,才把北侧检修口打开。
小楼背后是窄巷,只有一辆废三轮,没有感染者。
我把铝梯放下,确认回来的地方没被堵,才往下走。
郑野正趴在对面小站的二楼窗边,嘴唇干得起皮。
他用绳子吊下两提水,我把几盒饼干和两罐肉绑在另一头。
交换结束,他抱着肉罐头,盯了一会儿,忽然说:“哥,我还以为你要压价。”
“你喝水也别省到昏倒。”
“你要出去?”
我抬头看他。
他指了指我背上的包。
“超市前门别走。老板以前卸货,在东边墙上留了个小铁门,出去两步就是后货架。我帮他搬过水。”
小超市离这里直线不到三百米。
昨晚,我在地图上画了三个圈。超市、五金库、冷链维修仓。
超市里有能吃的东西。五金库里有把院子封起来需要的东西。最后那个地方,才可能找到让家里重新有电的配件。
我今天只准备碰第一个。
郑野又道:“你从南边那条巷子拐过去,会碰到菜摊的卷帘门。坏了一半,风一吹就响,别在那儿停。”
我把旧对讲机放到交换篮里,吊给他。
这是以前修厂房广播系统留下的东西。我有三台,电池已经老了,通话距离也不远。
但至少在这片厂区,不必再等网络施舍信号。
“给我看着北巷。”我说,“先别说话,有东西进来,敲一下话筒。”
他攥住对讲机,点了点头。
我绕过车轮,贴着墙往超市走。
第一回出门,我没拿刀冲在前面。
我拿着一块旧检修护板。它原本用来挡设备飞溅的碎屑,边缘磨得发白,重量也不轻。真碰上什么,我只打算隔开它,然后跑。
巷子走到一半,我听见了咀嚼声。
声音在墙的另一面。
我停了足足两分钟,才继续挪。
那个小铁门果然在,虚掩着。门外两袋大米摔在地上,白米从裂口流出来,混着脚印和血迹。
门把手上缠着一截发亮的包装带。
我没有碰它。
先从门缝看,确定货架旁没有动静,再用布垫住铁门下沿,慢慢推开。
超市里闻起来像坏掉的牛奶。
我绕过倒塌的冷柜,把包放到地上,按照昨晚列的顺序拿东西。
罐头,饼干,盐,密封完好的袋装食品。
够放进包、拿起来不会互相撞响的,才要。
大米在第三排。
我刚把一袋小包装米拖到脚边,前门外忽然响起说话声。
“里面还有人!门开着!”
接着是卷帘门被拍得哗哗响。
有人在喊,有人在哭,街上那七个游荡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聚到了超市门口。
前门玻璃发出一声尖响。
我抓起背包。
米袋太重,跟着拖了半步就卡在倒下的货架里。
我松了手。
门后方传来货物被撞翻的声音。
我从小铁门退出来,绕过地上撒开的米,没回头去看。
对讲机里响了一下轻敲。
我立刻停住。
北巷口,有个感染者正晃过来。
前边的退路暂时不能走了。
我蹲进废三轮后面,把包里的东西按住,连吞口水都不敢出声。
它离我不到十步。
一片皱巴巴的收货单粘在它鞋底,每抬一次脚,纸就擦一下地。
我听着那点声音,手指一根根发凉。
对面楼里忽然传来两声金属碰响。
感染者转了头。
它先朝那个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像分辨声音从哪里来。
郑野没有再响第三声。
他等它转过身,隔了一阵,才换了个位置轻轻敲。
那东西终于走出了巷口。
我冲回梯下,上到一半,腿已经抖得踩不住横档。
回到二楼,我先拉起铝梯,锁检修口,又擦掉自己踩在地上的泥。
这几步做完,我才敢大口喘气。
郑野在对讲机里问:“回去了?”
“嗯。”
“拿着米了没?”
“没。”
那头静了两秒。
“人回去了就行。”他说。
我把背包里的东西一件件摆在桌上。
不多。比我出门前想象的少得多。
可这包东西最后留在了我家的桌上。
我拆开一罐午餐肉,切了几片放进面里。电磁炉还亮着,水很快翻滚起来。
第一口热汤下肚,我忽然发现,自己刚才一路都在咬牙。
咬得腮帮子疼。
我给郑野分了半罐肉,没再让他换水。
“看路的工钱。”我说。
他在那头笑了,随后又很快压低了声音。
下午,我把从小站借来的折叠手推车包上旧布,试了几遍轮子的声音。
又将厨房窗上的排风扇拆下来,换成能收拢遮光的挡板。
只关门还不够。
我得让这座房子慢慢变得不像有人住。
第三天凌晨,电停了。
冰箱的嗡鸣声一断,我立刻醒过来。
楼外还很黑。接在备用电源上的监控屏幕亮着,角落里一个红色小电池图标,比外面的感染者还让人烦躁。
我暂时断开整套监控,只在需要看时短时接通,平时靠窗帘边的细缝观察。
冰箱里的饺子先吃,不能再冷冻的东西不留。两顿饭后,柜门敞开,里面擦干,暂时当普通储物柜。
生活里很多理所当然的声音,就这么没了。
我把工作台挪到窗边,白天靠自然光干活。电钻能拧的螺丝,换手拧。照明只留桌上一小圈,晚上不再亮整间屋子。
郑野问我是不是有发电机。
“没有。”
“我知道有一家修农机的,门口摆着……”
“它一响,你敢在旁边睡?”
他想了一会儿:“不敢。”
“先别想那个。”
我需要的不是把电视重新点亮,是在半夜有东西碰门时,能先看清它在哪儿。
院门两边原先装过太阳能路灯。有一盏坏了,是我懒得换控制盒,另外两盏还好。
我把能拆下来的小灯和它们各自配套的电池收回屋,清点标签,分开使用。白天放到遮蔽好的地方充电,夜里给检修口和内走廊留一点照明。
它们带不动冰箱,也带不动我想要的那套监控。
可那天晚上,我摸着黑去关门,第一次没有撞到桌角。
我在本上写:有夜灯了。
纸面上这四个字,看着竟然很像好消息。
院子的改造得往前提。
我在二楼南门内添了一道旧货架做的缓冲挡门。检修口的门锁重新检查,铝梯每次收起后,另外固定,不让它靠在门边晃。
工厂里翻出来的旧手摇绞盘,也搬到了二楼。
电动葫芦断电就成了铁疙瘩。往后运东西,不能每次都指望插座。
剩下的障碍,是院外那几步空地。
我每次下来,必须先站到没有遮挡的地方。巷口哪怕突然拐进一个感染者,我都得立刻放弃手里的货。
我想做一道窄窄的内通道,从检修口下面一路遮到后院门。
不宽,只容人侧身和小车通过。上头留观察缝,两端各一道门,打开一边时关上另一边。
我在纸上画了三遍,翻遍一楼废料,发现少了一堆不起眼的东西。
合页、锁扣、完整的网片,还有适配的连接件。
光有一颗想在家养老的心,显然钉不住铁皮。
第四天清晨,我去了五金库。
那地方原来给整个厂区供货,老板姓何,疫情爆发前就带家里人回了老家。侧门挂着一把机械锁,郑野送货时见过他把备用钥匙留在门外哪块活动砖后。
“只是以前。”郑野在对讲机里强调,“现在还在不在,我可不敢保证。”
“没有就回来。”
他憋了半晌,问:“我真不能跟你去?”
“你帮我看两条巷子,比多一个人挤进去有用。”
钥匙还在。
打开门后,我先等了几分钟。
库里很安静。门边摞着水管和成箱的开关,货架深处有一只坏掉的钟,指针停在九点十七分。
我没往深处走,先找货架侧面的标签。
第一次拿东西,我拿的是吃的。
这一次,我在一整面能把人看花眼的配件前,认真找四颗型号对得上的连接件。
找到时,我差点笑出来。
在我把最后一包锁扣装进袋子时,头顶掉下来一个空塑料花盆。
它正好落进门边堆着的旧纸箱里,只发出很轻一声。
我往后退,抬起检修护板。
二楼小窗里有人冲我摆手。
一个姑娘趴在窗台后面,脸晒得发红,手里举着一块纸板。
“右边黑箱别开,里头是门铃。”
我看了一眼刚想拿来垫货的黑色塑料箱,后背冒了汗。
她又翻过纸板。
“陈麦。你给我修过育苗箱。”
我认出她了。
五金库西边原来是一间育苗店,共用后面的装卸院。她给我送过两次旧温控器,一次用钱结账,一次非要搭两盆薄荷。
薄荷后来都被我养死了。
她似乎也认出了我那副心虚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随即又将纸板翻回去,往下指了指。
她想下来。
五金库的楼梯通向南侧院子,院门外挤着七八个感染者。她在二楼困了两天,喝的是育苗区没用完的瓶装水,电饭锅里的米饭已经坏了。
我没答应把她直接带回家。
我先让她把眼前能看到的两条退路画出来,又问她最后一次跟人接触是什么时候。
她把袖子卷起,隔着窗展示了手臂,背上自己的包,拿出一只密封好的种子盒。
“我有十来斤米,几包种子,也有菜苗。”她轻声说,“你那边要是有地方,我可以教你种。别指望靠它立刻吃饱,但总比天天啃饼干强。”
我看了一眼她身后快被晒蔫的几盘苗。
又想起我家屋顶,那一片连杂草都懒得拔的地方。
我最后说:“先去我那边的独立小间。吃喝给你放进去,你也先看清楚我们是什么人。觉得不合适,留好物资,之后再商量去处。”
她点头。
接下来最难的,却是怎么从这个小窗出来。
我准备好的短梯只够她踩到装卸平台。平台与我站的窄巷之间,又隔着一扇锈死的铁门。
陈麦蹲下,从一摞旧托盘下面拖出一只苗木周转架。我们比了比位置,将它推到平台内侧,让她能踩着架子,从门顶翻下来。
她落地时扭了一下脚,咬着牙,没叫。
我扶住架子,等她站稳,才把货一包包挪过门顶。
她的种子盒始终拴在包里,米分成了几小袋,菜苗只选了状态最好的两盘。
那些漂亮却没法吃的花,她一盆也没拿。
回去的路上,她望了一眼巷口的旧雨棚。
“那棚的柱子快不行了。”
“知道。等院里能落脚,我就想法把它弄下来。”
“别站下面。”
“我还想在家住得久点。”
她看了看我,终于笑了一下。
那个下午,屋里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声。
她隔着小间的玻璃门跟我说话,我一边拧合页,一边听她讲菜苗的根不能泡在水里,种子也不能挨着潮墙放。
郑野还住在对面。他每天固定时段与我们通话,报两边路况,再把水和剩下的喜糖吊下来换吃的。
每一笔东西,我都记在本上。
陈麦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问:“你怕以后算不清?”
“怕我以为自己有很多。”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自己那袋米的重量也报给我。
到第五天下午,内通道终于立起来了。
很丑。
外面是旧铁皮,里面是加过固定的网片,两道门的颜色还不一样。可我从检修口下来,把第一道门关上,再开后院门时,终于不用站在整条巷子的目光里。
我用手在门闩上按了两次,确认锁住。
回屋,陈麦正在给那两盘苗修掉坏叶。观察的这段时间里她一直没有异常,我们才正式商量了分工。
吃的统一记录,谁出门、谁留守,先说清楚。陈麦管种苗和食物保存,我管修理与据点,郑野暂时提供路况和搬运。
有意见当面提。
谁也不靠一句“都是为你好”,把别人打发去自己不敢去的地方。
“晚饭加菜。”陈麦说。
我看向她手里那几片蔫叶。
“你不是说要缓苗?”
她白我一眼,从米袋旁摸出一小包晒干的豆角。
“这个。”
那顿饭里只有一点罐头肉末,豆角泡发了切碎,跟米一起焖。我们隔着工作台吃完,谁也没剩。
我把半袋留给郑野的饭装进干净盒子,准备明早给他。
然后,楼外响起了扩音喇叭。
“活着的人,来南街!有车!我们带你们……”
后半句话断在一声刺耳的啸叫里。
监控屏幕还没开,我已经听见街上的脚步声变了。
很多。
我接上屏幕,一辆白色厢式货车正倒着冲进南街路口。车顶绑着扩音器,车后面是追过来的感染者。
司机猛打方向,撞上隔壁棚下的废冰柜。
冰柜移了位。
那根锈红色的棚柱随即弯了下去。
货车又冲出去,留下一地散开的杂物。后面的感染者挤进狭小的空隙,踩着车压倒的铁架往上爬。
棚顶发出一声漫长的呻吟。
下一秒,它的一侧塌了下去,另一端斜斜抵住了我家二楼的窗框。
屋里传来玻璃开裂的声音。
陈麦已经将灯关掉。
我从窗帘边看出去,一只沾满黑血的手,抓住了棚边翘起的铁皮。
再后面,是第二只,第三只。
我花了五天,拆梯、封门、堵住能想到的入口。
现在,它们在我的窗外,重新搭起了一架楼梯。
我第一反应,是往后退。
第二反应,才是把工作台推过去。
陈麦抓住另一端。桌腿在地上划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我们把它顶到窗下,外面那只手刚好撞破了第一块玻璃。
碎片落在台面上。
我退开,护板挡住伸进来的手臂,不跟它较劲。只要把脸和身体藏在挡板后面,它的动作便迟疑了一点,开始抓那些没有温度的木头。
它还在推。
窗框响了。
对讲机里,郑野连叫了两声。
“西边棚塌了?你们出来,先到我……”
“别过来。”我说,“看住北巷。”
感染者已经不止在棚上。我们这时开检修口,绕到外面,再爬对面的楼,任何一步卡住,都会把三个人留在巷里。
我逼自己去看那片铁皮。
它没有整面压在墙上。
雨棚已经裂成了几段,搭住窗口的这一段,靠一条卷起的折边勾着窗下的旧护栏。更重的骨架还悬在院里,只要折边脱开,这一段就会继续往外滑。
可从里面硬推,它会先把窗框撬下来。
我抬头,看见了横梁下的旧吊装轨道。
这里以前搬过整台机柜。
手摇绞盘刚搬上来,还没来得及固定到运货口。
“帮我拿吊带。”
陈麦没有问要干什么,蹲着爬到工具箱旁,把整只箱子拖过来。
我将绞盘固定在原有吊装挂点上,把空吊钩从护板侧边伸出去,钩住了铁皮边上没断的框条。
第一次,滑了。
吊钩敲在棚面上,更多手臂往这边伸。
我重新缩回去,咽掉嘴里发酸的唾沫。
第二次,挂住了。
我摇动手柄,只收一点,不敢猛拉。棚面慢慢抬起,压在护栏上的卷边终于松开一条小缝。
“长钩。”我说。
陈麦把平时挑设备线束的检修钩递过来。
我没接,让她握着。
“我不能松手。你从挡板旁边伸出去,把勾住护栏那块推开。别靠窗。”
她看了两秒,忽然说:“再高一点。”
我又转了半圈。
铁皮划过护栏,发出尖得刺耳的一声。
那只抓木头的手突然探长,差点扯住陈麦的袖子。我拿肩膀顶稳护板,她将钩子猛地一送。
折边脱开了。
我放松绞盘,让那一段破棚顺着外侧沉下去。
几具感染者跟着滚落,砸在下面的框架上。棚子剩下的部分被它们压断,整片东西终于离开了我家的墙。
巨响过后,窗口空了。
我没敢站起来看。
陈麦一块块搬来旧检修板,我从内侧遮住碎掉的窗。螺丝拧到一半,我右手不受控制地抖,只能用左手包住它。
半个多小时后,窗不再漏光,外面只有混乱的抓挠声。
我坐到地上,低头发现裤腿上全是玻璃碴。
陈麦蹲在旁边,问我有没有伤。
我摸了摸脸和脖子,摇头。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随后也坐下了。
谁都没有再提逃去对面。
那晚,我们把床垫拖到北边的小间,在封好的两道门后睡。
我几次醒来,都听见她还在侧耳辨认外头的声音。
第五天结束,我没有在本上记“活下来了”。
我画了一条线,把房子、西侧空库、后院,一起圈进纸里。
收拾工具时,我又翻出两套待修的库房语音告警盒。都是以前修广播系统留下的旧东西,我本想拆来取件,最后还是连喇叭一起放好了。声音既能惹祸,也未必只能惹祸。
只守二楼,周围有什么,就得一直受什么摆布。
我想把这一圈地方,慢慢变成自己能看清、能整理、也能关上门的地方。
第六天,货车带来的感染者逐渐跟着南边的响动散去。
我没立刻下楼,先等到午后,确认倒棚没有再搭到墙上,才和陈麦清理内通道。
我们没有去搬尸体。
先把自己要走的路与那些地方隔开,能从屋内够到的松动铁片收进来,剩下的用结实遮挡封住视线。真正危险的那一侧,继续留空。
郑野的小站也出了事。
前门玻璃被撞裂,楼梯底下挤着感染者。他喝完最后一瓶自己留的水,隔着对讲机问我,先前说的搬运活还缺不缺人。
“缺。”
“我有路线图。还有车。”
“也要带吃的。”
“喜糖行不行?”
我看着那只始终没等到送出去的饭盒,没忍住笑了一声。
“行,先带来。”
我们等到北巷空下来,分几趟接了他和余下的东西。郑野先住进独立小间,自己检查门窗,把换下的外套留在外头。
他说那几天里,他最害怕的不是楼下有声音。
“是突然没声音。你不知道它们走了,还是就在门口等。”
我明白。
所以之后的第一项改造,是观察口。
不用摄像头,不用屏幕。几处不起眼的遮缝,配上一面从报废车上拆下的后视镜,人在里面就能看到拐角。
郑野反复趴着试,直到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人,才肯起身。
第二项,是后院。
它原来靠旧仓库的一段墙已裂了缝,门也不是实心的。我本来画了整整一圈新围挡,到了真干活时才知道,材料不够,三个人的体力更不够。
陈麦把图上的线划短了一半。
“先拿下能用的这一半。你要在院子里盖皇宫?”
我把那张过于漂亮的图揉了。
我们清理后院的干燥高处,用旧库房的整墙挡住一边,只补短的缺口。能垫脚的柜子挪走,回来的小车停在内侧,不靠外墙堆东西。
从后院门到检修口,再到楼上的睡处,先后隔三道能独立锁住的门。
任何一道有事,后面还有时间退。
开门的顺序写在墙上,不靠临场喊。
我又在几处需要关紧的门旁,留下手动能用的机构。郑野嫌有点多,我让他试着在没灯时找一遍。
他摸了两分钟,出来不说话了。
往后,每装好一样东西,他都会多问一句:“电没了怎么办?”
院子初步能用那天,我第一次把折叠椅搬到屋外。
只坐了八分钟。
隔墙还能听见感染者拖脚的声音,椅腿下也有没扫干净的铁屑。可头顶是天,眼前那小块地,是我不用立刻跑开的地方。
陈麦端着菜苗下来,在我脚边放了三个旧箱子。
“别在屋顶乱堆土。”她说,“先在这儿试。”
“种什么能顶饭?”
“这点地方,先让你吃上一口新鲜的。顶饭靠储粮,别刚摆上三个箱子,就想让它养活三个人。”
她给那两盘受尽折腾的菜苗找了合适的位置,又把种子盒重新检查一遍,挑出几包能在眼前条件下先种的。
我负责做架,郑野搬土和干净容器。
两个男的忙半天,最后领到的工作是,别再浇水。
陈麦用手指拨开箱里的土,给我们看下面还没散掉的潮气。
“看见没?你俩的热情能把它们淹死。”
那天,我第一次在维修本上画了片叶子。
旁边标了一行字:这东西慢,不能催。
可水龙头没有跟着我们的耐心一起好起来。
第九天,它先吐出一阵带气的浑水,随后彻底停了。
我关上总阀,把还能喝的水重新清点。
三个人,每个数字都得重算。
郑野举着本子蹲在旁边,半晌才道:“咱们是不是又得去超市?”
“得去。但不能一直靠搬水。”
我站在院里,看着墙角那块长满青苔的圆水泥盖。
父亲在世时提过,修理楼原来有一口旧井,后来通自来水,就封了。
水泥盖旁,露着一段早已锈死的旧管。
我没有立刻拆。
先拍了照片,翻父亲留下的维修箱,在夹层里找出一张发黄的厂区供水图。
图上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后面是三个字:老罗,泵。
电话早已打不通。
我把对讲机挪到高一点的地方,试了几次旧厂里常用的频道。
第一天,没有回应。
第二天傍晚,沙沙的杂音里,忽然有个男人不耐烦地说:“谁一直叫?省点电,固定整点再喊。”
我一下坐直了。
“罗师傅?”
“你哪位?”
我报了自己名字和修理楼的位置。
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老周家的?”
“对。”
“井盖先别敲。”他说,“拍照也别光拍水泥,旁边有检修盒,找出来。你们要开井,先知道自己开的是什么。”
他住在厂区北边的旧泵站,直线离我们不远,中间却隔着一道有感染者游荡的运输路。
我们约好每日两个通话时段。
他先教我辨图、清出检修位置,再判断哪些旧件还能查,哪些必须换。
说到我想直接让原来的泵重新转起来,他在那头骂了我一句。
“放这么多年,你拿来赌水?”
我把已经翻出来的电线塞回箱里。
“那得要什么?”
他报了几样配件。
我一一写下来,其中两样,正是冷链维修仓常备的规格。
郑野看着地图,指尖从我们家慢慢划到第三个圈。
“那边我去过。”他说,“大路不好走,但后面有条卸货道。”
我把地图压在工作台上。
粮食让人今天活着。
可要想下个月还能坐在那张椅子上,我们总得把另一些东西带回家。
出发前,我和郑野把那条路走了两遍。
只走到能看清卸货道的位置,不进去。
哪儿有遮挡,哪儿停着车,路边的门往哪个方向开,都记在纸上。好看的地图放在家里,我们带出去的那张,画得像蚯蚓爬过。
陈麦负责留守。
她将我们的背包重新收了一遍,拿掉两个空罐子、一捆用不上的长线,还有郑野硬塞进去的第二件外套。
“你想搬家?”她问。
郑野委屈地把外套放回去。
我在门口画了条线,让他背着准备好的负重走过去,再蹲下、起身、侧着穿过内通道。
第二遍,他自己又拿掉了一样东西。
冷链维修仓没有新鲜肉。
门口的冷柜早就散着难闻的气味。我们远远避开,绕到后面专放设备和配件的仓库。
这里以前接过移动应急供电的单,父亲带我来取过一回货。配套板子、控制设备、储能,各在不同的架子上。平时少拿一根线,大不了再跑一趟;如今少拿一样,满屋东西可能都只能看着。
我把清单折成小条,贴在护板内侧。
库房分装卸外间与配件内间,中间隔着一道机械门。板子堆在外间,我要紧的东西在里面。我再次看过退路,才跨过内门。
只拿清单上能对上的东西。
不接库房的总电,不试不认识的开关,也不在里面拆箱研究。
郑野守在门边,我往里挪。
脚下有几道早已变黑的拖痕。
我跟着地面上没有血迹的空位走,在第一排货架下找到了泵用配件,抄清标签,连包装一起放进包里。
第二排是一面金属网,网后堆着待修机柜。
其中一个柜子旁,露着一只鞋。
我停了。
那只鞋也动了一下。
我一点点往后退,网后有人站了起来。不是一个,是两个。他们身上穿着沾满污渍的工作服,被倒下的窄柜挡着,正在试着往外挤。
我已经看见了想找的那台小型离网设备。
就在手边,隔一层薄纸箱。
我没去够它,先把自己的退路让出来,用手势叫郑野把门开稳。
一个感染者挤出了柜子。
它看见我了。
响声再有用,这时候也没有意义。我把护板竖在身前,顺着看好的空处往门边退,不给它绕到侧面。
郑野推过一辆空维修车,堵住两排架子之间的窄口。
那东西撞上车,双手立刻从上面探过来。
金属轮子滑了一下。
我让郑野先退,自己从它身前移开。它跟着我扑,车横在窄口,正好卡住它的小腿。
它摔下去时,后面的同伴也挤到了。
我趁那一瞬,从货架侧面抓起清单里那只纸箱,抱着往外跑。
我和郑野退到外间,他把内仓那道机械门拉上。
门缝卡着一只手。
他脸都白了,仍死死扯着把手。我用护板隔开那只手臂,跟他一同退了半步,再把门关死。
撞门声随即响起来。
我们没有站在原地喘,拖着小车一路回到第一个拐角,才停下检查手臂和衣服。
郑野袖口破了一道,是自己退门时挂在铁刺上的。
里面的皮肤完好。
他看了一遍,又让我看。
确认了,才发现自己手背上全是冷汗。
包里有泵的配件,有那台能用的小设备,也有配套的说明和几包连接材料。
储能电池还在里面。
板子也还在里面。
郑野往回看了一眼。
“下次。”我说。
他点头,抓起车把。
那天回到家,我先把门锁好,才敢拆箱。
陈麦端来水,看了一眼我们空了大半的小车,没问怎么只有这点。
她将我手里的说明书放到干燥的台面上。
“能用?”
“还不知道。得一套配齐。”
“那先吃饭。”
后面的几天,我们没有再从那扇门硬闯。
货架深处的感染者被关在里面,郑野凭记忆指出另一侧的装卸检修门。我们等周围的响动把游荡的身影带远,才分批搬走外间的板和同规格储能。
一次只搬得动一部分。
不在陌生地方凑合搭一个会出声的运输工具,也不把最后一趟塞满到推不动。
有一天,我从院里往上吊电池,摇着绞盘,肩膀酸得像要掉下来。郑野站在一楼扶着货物,抬头问我,还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有。”我说,“以后有电。”
他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我们为屋里能多亮一盏灯,已经花了好几天。
中间有一个上午,我们没搬配件,只去补了能拿到的密封干粮。吃的快到那条线,就先补吃的,不能让一堆还没装好的设备,把人留在空碗前面。
罗师傅就是这时候搬来的。
他原来守的泵站还有些水,但一个人做不了太多事,吃的也见了底。我们有能关住的地方,有几双能帮忙搬东西的手,正好缺一个真正认得旧水路的人。
他在对讲机里先把条件说清楚。
工具他自己带,水路他愿意负责。饭按大家同样的份量来,腿脚没那么利索,远处搜东西他跑不了,但家里守门、检修不躲活。
“还有一条。”他说,“别叫我去研究你那几个没标签的桶。上面不写是什么,我不碰。”
我看了一眼一楼存放的旧清洗剂,马上去补了标签。
我们接他过来用了半个下午。
他走得慢,拎来的旧工具箱却重得吓人。里面除了扳手和备件,还有一叠包了好几层的老图纸。
进门后,他没有先看床。
他站在后院,绕着井盖走了两圈,抬头看看修理楼,再看看我们补了一半的围挡。
“这儿住四个人?”
“现在是。”
“那先别弄好看。”他说,“把会漏的地方弄明白。”
第一回试水,出来的是带沉淀的脏水。
我们另接容器,不让它混进之前的饮水。检修、清理、换旧件,一样样做,几个人轮流记录水的变化。
井能出水,不等于我们立刻什么都敢拿它来做。
前些天从配件仓带回的净水装置还缺封装滤件。罗师傅看过说明,让我们把这一项也添进搜集单。
我原来以为,一旦弄出水,故事就该翻到“从此过上好日子”。
罗师傅把一桶刚放出来的水推到墙角,拿炭笔写了“清洗”两个字。
“急什么,先少搬几趟洗手洗衣服的水,也是好事。”
那晚,我用上了干净些的生活水,换下穿了好几天的外衣。
衣服晾在院子内侧,滴下来的水落进接水盆。
我站在旁边闻了一会儿,觉得洗衣粉的味道从来没这么好闻过。
电比水还折腾。
同样写着能用的旧东西,真接进配套系统时,状态却不同。我们先检查、再试小负载。一个不稳定的旧件,让我拆了半夜,又把先前以为多余的保护配件翻出来。
屋顶上的板没有铺满。
得留检修的路,也得留安全的位置。罗师傅看过旧结构图,我们才把支架分到合适的地方,储水和重东西继续留在地面。
第三次测试时,桌角那盏灯终于稳稳亮起来。
不闪。
我等了十分钟,又等十分钟。
监控恢复了,通信设备轮流充电,小冰箱也重新有了声音。
郑野搬着游戏机,期待地站在门口。
我指了指电量显示。
他低头看看游戏机,默默抱回去了。
“晴天有余量再说。”我道。
第二天,他特意把板上的浮灰擦了。
陈麦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们把用电的东西分成几类。夜里的最低照明、通信、必要的观察设备,排最前面。能在有太阳时做的事,不拖到晚上。原来那只耗电的电磁炉,收进柜子。
厨房改用现成的小燃气灶,燃料同样要记账,做饭的地方留好正常通风。
小冰箱暂时不塞肉,先放需要低温保存的东西和当天吃不完的食物。
我给电量表上画了两条线。
一条提醒减载,一条是最后底线。
谁也不能因为今天想舒服,就把明天用来听见门外动静的电花掉。
系统第一次连续过夜没停时,四个人挤在工作台边,分了一小锅热粥。
罗师傅嫌我架的灯太低,吃着吃着,伸手把它往旁边挪了挪。
光照到每个人脸上,也照到墙上新添的日历。
第十七天。
我们还在这儿。
第十九天早上,陈麦不让我们拔菜。
郑野已经拿着碗蹲在旁边,被她用手背轻轻敲了一下。
“只摘外面的几片。里面还要长。”
三个人看着她,把不多的嫩叶分下来,洗好,放进饭碗里。罗师傅路过,看我们那副样子,问是不是菜里长了金子。
郑野说:“差不多。”
那一点菜没有让谁吃饱。
可是咬下去的时候,嘴里终于有了罐头之外的味道。
我以前买一把青菜,能忘在冰箱里直到烂掉。现在吃完了,还把碗里最后一片叶子拨出来看,觉得它怎么就能从那么小的种子里长出来。
陈麦盯着我:“别现在就去撒第二包。你那边温度、光照,没一样量过。”
我把刚伸向种子盒的手收了回来。
她把第一轮种植的记录贴在墙上,哪箱长得好,哪箱太湿,白天哪块地方被楼影遮住,都写得清清楚楚。
我给她做了一面可以反复挪动的小记录板。
她看了一会儿,说:“比你画的叶子强。”
下午,我把一只坏了的温度记录器修好,放到她的新板旁边。
她没再损我,给我的饭里多夹了两片叶子。
我们的家,终于开始出现不只为了防死的东西。
郑野从快递站搬来一面小白板,给每个人写固定的活,也写休息。
谁上一夜盯过外面,第二天上午就补觉。门口缺的钉子,贴在另一栏,别让所有人都以为别人已经补过。
罗师傅起初说自己睡不长,后来真靠在椅子上睡着了,郑野没叫他,替他去看水桶。
我把床底那台老吸尘器拆开,修好后,又原样塞了回去。
它暂时用不着。
我只是想做件不在生存清单上的小事。
也是在这几天,我们开始稳定收到外面的消息。
罗师傅对讲机里有几个老熟人的呼号。北边高地的小供水点还有人,南边有一处临时收容地,隔一段时间会播报能够通行的方向。
没有谁能保证下一条路也安全。
但“外面还有人”这件事,让我在深夜听到杂音时,不再只会害怕。
北边供水点缺一批能修好的阀件,也缺人判断一台老设备的毛病。
我拍不出视频,就让那边的人照着提问,一项项描述。断掉的部件通过约定的无人位置交换,我们不让陌生人直接走进院子,也不去闯别人的门。
第一次交接,他们留下了封装净水耗材、两袋粮食,还有一张写了水源情况的纸。
我们按说明把剩余系统补全,反复检查。最初几天的井水仍只作生活用途,确认条件后,才把处理过的水分批加入日常使用。
罗师傅专门留出几桶之前的封装水,盖好,放在里间。
“设备会坏。”他说,“别把最后一桶的活也交给它。”
我在旁边点头。
一个人在家久了,容易觉得能工作的机器就该一直工作。如今,这个毛病正被现实一点点掰过来。
院墙也一样。
有一块铁皮前几天从屋里看着严实,出门站远一点,却能看见后面的人影。我们重新加了遮挡,在能反光的边缘压上旧布,不给外面留下“这里有人”的形状。
围挡内侧,划了条不堆货的线。
郑野本来把两包材料放在线上,罗师傅让他从后门一路抱着桶走回来。他侧着身,卡了三回,最后自己把材料移走了。
我站在旁边看,没有替他解释那是为了什么。
他已经知道了。
那天下午,北边供水点的电台讲到旧运输便道。
城区里有车往高处走,原本的桥封了一半,有人绕厂区。偶尔一声喇叭,能把沿街零散的感染者串成一条长线。
我在屋顶看过去。
东侧高路下面,是一片低洼地。北边绕过废砖场,还能通向一条更宽的旧路。早些年运砖的车从那儿走,后来厂子关了,路也逐渐长草。
我们先前走过其中一段,知道有两个出口,只是散落的货架挡着。
那条路没有人住。
我将它描在地图上,放在近处。
第二十三天,我们的食物又到了必须外出的那条线。
第一轮搜回来的罐头只剩几盒,陈麦带的米也见了底。人从一个变成四个,原本看上去很厚的存粮,一翻账,就薄得厉害。
我们没有等最后一顿才出门。
郑野知道一家社区团购周转仓,离五金库再往南一条街,以前他帮着送过米和纸巾。门口不好走,但装卸区与另一家废弃门市相连,能从后边进去。
这一次,四个人先讨论了半个晚上。
我和郑野去,陈麦与罗师傅在家。出发时带几样、最多装到哪条线、几点前必须撤回,都定了下来。
陈麦往我们的清单里添了密封容器,又划掉了一项。
“这个太占地方,你们先拿主粮。”
那是我想找的一个小桌面烤箱。
我瞪着那行字看了两秒,还是同意了。
我们顺利进了仓库。
好消息是,有粮。
坏消息是,袋子比我想的重,路比我记忆里的长。
我们装了米、干粮和少量常用物品,就没再碰旁边整排看起来十分诱人的箱子。
其中一箱写着牛肉,我认得那家罐头牌子。
郑野也认得。
他站了片刻,把手收回来,只拿了清单里写好的数量。
“下次。”他说。
我点头。
出仓库时,远处传来汽车急刹的声音。
一辆小巴在路口停了一下,又匆匆倒回去。它后面,有一片不断移动的人影。
小车轮子正好陷在仓门外破开的砖缝里。
我和郑野一起拉,没动。
那些人影离我们还有一段距离,暂时没有看见这边。可只要我们在这里多磨一会儿,它们就会转过来。
我先卸下最外头那袋粮。
郑野愣住。
“再卸一袋。”我说。
我们把东西拖回仓门内,车轻了,轮子终于能抬过砖缝。郑野拉车,我扶侧面,沿遮挡退进后巷。
到家后,剩下的粮一袋袋吊进二楼。
他站在楼下,望着已经空掉的小车,有点不甘心。
我没告诉他,丢了就丢了,别想。
我也在想。
只在本上记了实际搬回的量,没把仓库里那些东西当成我们的。
晚上,他主动把这次走的路线补上,圈住那个砖缝。
旁边写:车过这里,先减重。
我们把新的粮食入库,离地、分区,容易受潮的与工具分开。每开一袋,外面的签条就挪到另一边,剩多少不用全拆出来数。
罗师傅留下几份能直接吃的,放到最内侧的小间。
“退回这里的时候,不一定有工夫煮饭。”
他说完,屋里安静了片刻。
我走过去,把那几份食物旁边的手电重新试亮。
那天过后,我开始检查我们退守时真正能带走什么。
不是所有修好的东西,都值得用人去换。
新粮入库后,我终于打算把屋里收拾得像样一点。
第一件事,就被罗师傅拦了。
“先跟我看沟。”
他指的是后院地面下那条旧排水沟。晴天看不出问题,往入口倒一桶水,水却在门边转了几圈,慢慢积成一片。
盖板下面塞着碎砖和烂叶,末端还有一处被以前堆货压坏的旧槽。
罗师傅往外看了一眼,问我,要是连着下几天雨,我准备在哪儿睡。
我想了想,指向已经搬回楼上的小电泵。
他又问:“没电呢?”
我闭嘴了。
那天下午,我们把计划上那些“过几天再做”的地方挨个翻出来。
通道外沿有一块松地砖,小车经过总颠一下。南侧内门开到底,会碰上临时放水桶的架子。储物间有两只盒子外形一样,里面一只装食物,一只装拆下来的旧机油滤件。
没出事时,它们只是烦。
可真要在黑里摸着走,烦就会变成别的。
陈麦拿来两种颜色的布条,把不能混的东西重新标好。郑野移走门后的架子,我跟着罗师傅清理旧沟。
一块盖板抬起来,比想象中沉。
我刚想把手往下面伸,罗师傅叫停,让我们换个稳妥的办法,别为抢这一点工夫,先砸掉一个人的手。
清出来的东西堆了满满两桶。
那处坏槽修好后,又试了一次水。水终于顺着原有坡向流出去,没有在门下停,也没有碰到储水和取水的位置。
郑野蹲在旁边,看得很专注。
“早弄好,不就省好多事。”
罗师傅没接这句话,只让他把盖板重新稳好,别让走路的人踩翻。
我在本上给这一项画了勾。
它没有让我们多一袋粮,也没有多发一度电。从屋顶拍张照,甚至看不出这一天干了什么。
可我走回房间,想到下雨时这条沟还会在那里,心里就踏实了一些。
收工后,陈麦说,既然水够用,今天可以把头发好好洗一遍。
她端着盆进小间,郑野也去翻干净衣服。罗师傅坐在院里喝水,我把脚边没用完的连接件重新装袋,写清型号。
忙到这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已经一整个下午没往门外看。
该留守的人守着,门关着,手边的活能慢慢做。
我以前在家修东西,最烦别人催。
如今没人催了,我却头一次愿意把一条看不见的旧沟,认认真真修完。
雨是第二十七天下起来的。
第一天,我们把能接的生活用水接满,给屋顶的支架、窗沿和排水处做了检查。
第二天,电量开始往下掉。
第三天,东边低处的运输路泡进了水里。
我从屋顶看见,往高路撤的车辆比前几天多了。它们不敢停,有的车身上挂着没卸下来的行李。几辆车经过旧厂路口时,被堵住的前车挡了一下,后面的喇叭随即响成一片。
人往哪里走,后面的感染者就跟到哪里。
原本散在几条街上的东西,沿着逐渐收窄的路,慢慢挤成了一股。
郑野趴在观察口数了一会儿,没再报数字。
我知道他为什么停。
前面的身影会被后面的挡住,数过的又重新混进去。再数下去,只会让人以为自己掌握了什么。
北边的电台确认,高路上已经有人受困。通往临时收容地的方向绕了,车队尽量不再从厂区穿行,可跟来的感染者已经留在路上。
我摊开地图。
小楼在坡上,水暂时上不来。
但东边那条路,是从低处过来后最容易走的一条。它们不必知道院子里住着人,也会从这里经过。
我们要做的,不是堵住整条路。
是让经过的东西,没有理由在这儿停。
四个人吃过饭,我把那两套告警盒拿到桌上。
郑野一眼就皱眉。
“你还记得那个货车吧?”
“记得。所以不放家里。”
我将地图上通向旧砖场的路翻出来。
早先那几个废货架,我们已经在外出时分批移开,留出了一条没有人住、也不通向供水点的路。
这件事我跟北边的人确认过两次。
喇叭不负责让感染者消失,只负责把一部分注意力,引向我们能够承受的方向。
而且,它们不会一直听同一个声音。
我们这些天留守时做过观察。一段单调的响动,开头能让它们转向,重复久了,反应会变慢。换个位置,换一段突然出现的声音,它们又会重新寻找。
真看见人时,这些办法大多没有用。
郑野第一次敲金属帮我脱身,已经碰巧做对了一半。后来我们把另一半也慢慢记住了。
两只告警盒都修好了,用旧播放模块放本地音轨,各有独立小电源。控制线借原厂区留下的保护管走,家里的面板能开关,不需要互联网。
我另留了一套最简单的独立触发办法,贴在盖子里。
没有软件,没有屏幕,备用的线和开关与主面板分开。
郑野看见那四个字就懂了。
笨的那套。
这是他每次追着问“电没了怎么办”后,我们一同留下的习惯。
雨小的时候,我和郑野走了最后一趟旧便道。
罗师傅在高处看着,陈麦守家。我们把两个声源分别放在弯道外与砖场入口,检查电源、控制和防雨。第二个位置得更远,不能让感染者绕一圈又走回院门。
我们没有当场大声试。
前些天小规模观察时,已经逐步测过它们能覆盖的范围。如今只确认线路不断、盒子能应答,然后退回来。
到家,我脱掉湿透的鞋,郑野把最后一截干的包线材料递给我。
“不再去了?”他问。
“这场雨过之前,不去了。”
他点点头,长长吐了口气。
接下来,我们把家里的东西往里收。
院里小车放进指定凹位,外侧不留能搭成坡的柜子。二楼窗板复查,检修口的梯子收起,再扣上第二道固定。
粮、药、饮水和备用照明,分别留出一份放到最里面的房间。
陈麦将还小的几盘苗挪进去,把种子分成两份。
已经在院里扎根的,她没有再动。
“能保就保。”她说,“保不住,也还有下一茬。”
罗师傅把储水容器的盖子扣好,将关键阀的位置告诉每个人。电泵若停,水仍能按更费力的办法取。管路若有损坏,也能分段停,不会一处破了全屋空桶。
我把最耗电的东西关掉。
小冰箱停了,屏幕按时段开,剩下的电留给通信、最低照明和必要的控制。
原来每做成一项升级,我们就能多过一点好日子。
现在轮到我们,一项项决定哪些好日子可以先放下。
雨到第四天下午,东路的影子已经连成了片。
它们踩过水,撞着路边的车,有些跌倒,很快又被后面的身影盖住。
没有电影里那样整齐的嘶吼。
大多时候,只是湿鞋、拖动、金属偶尔被碰响的声音。一层压着一层,听久了,反而让人怀疑是不是整条街都在往这边挪。
郑野坐在墙边,两手攥着膝盖。
我把最后一份直接能吃的食物推给他。
“吃完,轮到你休息。”
“我睡不着。”
“躺着也算。”
他看了我一眼,接过来,慢慢撕开包装。
我们没有点火做饭。
连碗都提前洗好,摞在垫了布的地方。该关的门关了,该试的东西试过,剩下的不是再把螺丝拧紧一遍,就会更安全。
傍晚,第一个感染者撞上了院外的围挡。
我从观察口看见,它侧着身,像被后面的人流推过来的。摸不到什么,便继续向旁边走。
第二个,第三个。
我盯了很久,手里的汗把本子封皮都浸软了。
围挡起作用了。
那些遮住视线、不给落脚的笨办法,正在替我们争取最宝贵的东西。
让它们经过。
可东边路口,很快堵住了。
一辆早已熄火的小货车被前面的尸群推歪,斜卡在路中。后面不断有身影上来,向两侧分,挤到了原本空着的院墙外。
铁皮先轻轻一响,随后开始持续地往里面弯。
我叫醒郑野。
“开第一路。”
他起身到面板前,手指按错了一下,立刻停住,照着贴好的标记重新确认。
片刻后,弯道外响起一阵短促而清晰的声响。
离我们最近的几个身影同时停住。
前面的转过去,后面的继续挤,两股力僵持了片刻,终于有一小部分顺着声音拐了弯。
院外的铁皮缓缓回弹。
我没有松手,仍攥着门边那根固定杆。
声音停了一阵,再从更远的位置响起。
又一部分身影离开了。
我们曾经被一声喇叭害得差点丢掉家。现在,它成了地图上一条看不见的路。
半小时后,屋内的监控画面卡住了。
我切回观察缝,确定不是外面静止不动,再去看控制面板。
远端状态没有回应。
该出现的第二段声音,也没有来。
还没走远的感染者慢慢停住,后面的仍在上来。先前松开的围挡,再次发出绷紧的声音。
我将主面板关掉,没花时间在屏幕上反复点。
罗师傅已经拿来了独立控制盒。
我们在雨前一遍遍确认过,主控制出问题,备用的线走另一条路,供电也不靠那块不稳定的旧主板。
我掀开盖子,照着纸上的次序操作。
屋里很静。
我能听见郑野的呼吸,也听见院外某一处连接件正一下下撞墙。
随后,旧砖场方向重新响了。
不是原先那段。
它短,停得久,再突然出现,从更远的角度把停住的身影一点点牵开。
郑野站在我身后,望着那只没有屏幕的旧盒子,嘴唇动了动。
“笨的那套。”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半天多铺的备用线,和被他嫌占地方的独立开关,今天留在了正确的位置。
可门外并没有立刻空下来。
远处的声响带走了能转过去的一部分,路口被货车卡住的那一团仍在挤。天色越暗,影子越难分清,院外不断传来身体撞上铁皮的闷响。
一处连接终于松了。
围挡上沿往内一折,紧接着,整块板向下倾。两具感染者随着它跌进外院,滚过原本摆菜箱的位置。
我后背瞬间绷紧。
就在不到一个月前,那里还是堆着旧柜子的空地。那时如果有东西翻进来,一路踩过去,就能摸到我们垂在检修口下面的梯子。
现在,外院与检修通道之间,还有一道实实在在的门。
梯子也收在楼上。
我没有冲下去补那块板。
“退内侧。”我说。
陈麦先带食物和种子进最里的房间,郑野关掉外走廊不必留的灯。罗师傅抓起手电,去确认水路的分段阀。
外院那两具感染者撞翻了一个空箱,随后摸上了内通道的门。
它们没有看见人。
但刚才跌落的响动,让后面仍有东西向这边挤。
门闩震了几下。
我站在内侧,望着自己几天前一颗颗拧紧的连接件。它们很普通,颜色不统一,有的还是旧货架上拆下来的。
此时此刻,能不能继续在这里住下去,就落在这些普通东西上。
门撑住了。
外头的抓挠一阵近、一阵远,围挡缺口不再只是向里推,也有身影听见远声,慢慢又从那里退出去。
我不再盯着单个影子数。
只确认它们还没有进入下一道门。
院角忽然传来水流声。
一段外露的旧接头被碰歪了,水沿清出来的旧沟向外走,没有积到门下。罗师傅发现后,立即隔断了那一段,没让损坏继续往里带。
那套好不容易恢复的供水,暂时不能用了。
我看向院里,脑中本能地估算,能不能从检修口伸手够到泵旁的东西。
然后我把那张图从脑子里划掉。
里间有备用水。
它们能让我们等到这阵子过去。
泵不会因为我晚几天修,就觉得我对不起它。
我轻轻拉上内侧遮板,跟罗师傅一起退回房间。
电量已经低于第一条线。
我把剩余负载继续减下去。声源的独立小电源还能工作,但不能不停地放;同一段声音听久了,它们也会失去兴趣。
我们按观察到的方向,间隔着切换,不把两边一起开。
有反应,就停下来给它们时间走。
没有反应,就安静等,不从家里弄出更大的动静去证明自己还活着。
后半夜,雨声变小了。
窗外那些擦地、撞击的声音反而显得更清楚。
我们四个人坐在里间,背靠着不同的墙。陈麦抱着种子盒,罗师傅把外套叠在膝上,郑野仍攥着对讲机,只在约好的时段按下去,说两个字。
“还在。”
我也说,还在。
后来,他从口袋里摸出四颗喜糖。
包装纸已经被压皱了,边角很软。他不敢弄响,便用一块布包着,慢慢剥开,给每个人递一颗。
我含住糖,过了半天才尝出来是橘子味。
第一天他拿来换食物的那些喜糖,竟然还留着一点。
郑野忽然小声说:“哥,我以前总觉得,真出什么事,我肯定能一口气跑出去。”
我看着他。
“现在觉得呢?”
他望向层层关上的门。
“能有地方不跑,也挺好。”
我点头,将对讲机放回手边。
天亮时,东路的拥堵终于松了。
更远处有动静传过来,余下的身影逐渐跟着路上的尸流往北挪。旧砖场那条空路也带走了一部分,散在院门口的影子越来越少。
我们还是没有开门。
等到午后,再等到傍晚。观察几处死角,确认原先跌进外院的东西已经离开,才轮流站到能够看见缺口的位置。
那场雨,一共下了五天。
最后一个夜里,墙外仍有零星拖脚声,却已经听不见整片人影挤压围挡的动静。
我翻开本子,把“人”那一栏重新数了一遍。
四个。
不少。
第二天太阳出来,我们先充电,清点饮水和食物,再处理受损的地方。
没有人出去追那些逐渐散开的感染者。
陈麦从观察口确认过院里空了,才说她想先看一眼菜。
我们都陪她下去了。
院里那一小片苗被踩坏了大半,土上压着鞋印,枝叶折在泥里。她蹲下,能扶的扶起来,不能留的清掉,动作很慢。
郑野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麦拍掉手上的泥,起身取来里间保存的苗盘。
“这批还在。”
我望着她抱出来的那点绿,心里那块从雨夜起就一直压着的东西,才终于松了松。
外院的围挡需要重新固定,两处连接要换,窗下有道旧缝,也得补上。
水路的损坏被隔在外段,罗师傅花了两天修复,又让我们重新检查其他旧接头。
我原以为修复只需把旧件换成新的,翻箱时却发现,合用的连接件只剩最后两只。
那天下午没有人出门。我们先把不影响退路的位置暂时停用,给北边发了清单,用修好的那台阀控盒换回缺的型号。
东西到手,我和郑野一起复查。能开合,能锁住,才在签条上画勾。用掉的备件,重新记进了清单。
主控制面板拆开后,里面果然有潮气侵入的痕迹。我把它彻底断开处理,没有急着让屏幕重新亮。
能看见院角的那面后视镜,还挂得稳稳的。
我们靠它照样做完了该做的事。
我在旧本里添了半页“这回哪里不够好”。
没有哪项写着,下次我一定能更勇猛。
需要更结实的是门,更清楚的是路,更早想到的是退回哪一层。
修好围挡那天,陈麦从厨房端出一锅饭。
米里有干豆角、香菇和最后一点肉罐头。四个人在院里坐下,椅子各有各的毛病,却终于不用再把声音压到听不清。
郑野吃到一半,放下碗,出去摸了摸内通道的门。
回来后,他往白板上补了一行字。
门在,家在。
罗师傅看了一眼,拿笔在后面加上:人先在。
我们笑了好一会儿。
修好围挡后,我们又去了粮仓。
那道砖缝已经标在图上。郑野在车轮到达前停下,跟我一起垫稳临时过渡板,再推过去。
这回,一袋粮也没丢。
我们分几天来回运了几趟,单次仍不多拿。最后一袋吊进楼上时,储物区已经多出一排密封袋,一百来公斤主粮让墙上的数字一下变得踏实。
陈麦把几周之内的计划重新排好,暂时划掉了远处那个她一直不放心的仓库。
郑野从小车下层拿出一只箱子。
那个小烤箱。
他趁最后一趟有余量,把它也带回来了。
“晒太阳的时候用。”他说。
我接过箱子,没舍得立刻拆,先跟大家一道把每袋粮的签条贴好。
我们一直没有变成能轻松穿过整座城市的人。
可附近几条路,哪个拐角会积水,哪扇门容易被风吹响,哪个位置能躲开视线,已经刻在了脑子里。
家也慢慢变了样。
原先铺满杂物的一楼,成了分得清用途的修理间和仓库。院子里留着通道,所有东西都不能越那条线。
二楼每个人有自己的睡处。卧室外留着最低的夜灯,不照到窗上。储水不再靠临时翻出来的容器,取用和备用各有固定位置。
太阳好的日子,电量能重新存起来。阴天,大家不用提醒,也知道少开哪几样东西。
陈麦给育苗架添了能收起的保温层,冷得最厉害时只留小范围,保种、保苗,不拿整屋的热量去硬撑漂亮景象。
我们吃自己种的菜,也吃提前储好的东西。
粮食始终算着用。后来北边接上郊外的交换路线,我们修好几台设备,换回主粮和新耗材。那张地图上多了可靠的交接点,却没有因此把谁家的门画成公共入口。
偶尔有人在电台里问能不能投靠。
我们只收自己真正能承担的人和事。眼下的房间、存水和粮食养得起四个,就不拿一句“来吧”换第五个人走一条可能回不了头的路。
能告知的路线告诉他们,有余量能换的物资拿去换,需要修的设备先问清楚。
罗师傅说,这样才能长。
我越来越觉得他说得对。
第一场雪下来时,郑野在院门后挂上了旧门牌。
十七号。
木头边上掉了漆,数字有一半还是我小时候拿笔描的。
他本想挂到外面,想了想,又收回门内。
“自己知道就行。”他说。
那天,罗师傅煮了一锅热汤。陈麦把窗上的保温帘拉好,我坐在屋里,手边是修了一半的设备,脚边是干燥的鞋。
外面有风。
门没响,屋里也没有冷水顺着墙往下流。
我已经很久没有因为远处的一声碰撞,就立刻从床上弹起来了。
睡前,我关掉工作灯,去确认最后一道门。
门闩下去,稳稳卡住。
我扶着它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几个月修的,原来不只是房子。
开春后,陈麦跟北边换来一小袋种薯。
我们照她的安排,在院里能晒到太阳的地方腾出种植箱,仍旧按旧账吃粮。她隔几天查一遍土,记录出苗和生长,直到叶子慢慢倒伏,才准郑野去拿铲子。
第二年春末,我们挖出了第一筐土豆。
个头不齐,皮上粘着土,有两颗被郑野一铲子挖破,陈麦心疼得追着他说了半天。
我们没有因此宣布粮食自由。
陈麦把能作种的挑开,剩下的才送去厨房。她说以后还得看收成、看天气、看土,别又想一天把所有地都翻了。
我已经听惯了,老老实实给她递箱子。
吃饭前,郑野把那台擦了许多次灰的游戏机搬到桌上。
窗外阳光正好,储能已经充满,今天的必需用电也留足了。
我这次没有拦他。
他找出旧存档,屏幕上的小人站在一座没有修完的房子旁边。
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出了声。
陈麦端着切好的土豆从门口经过,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我。
“现实里还没修够?”
“这个不用搬材料。”我说。
罗师傅从厨房探头:“那也先来吃饭。”
我存好档,关机。
屋里飘着土豆炖罐头肉的香味,院里的衣服已经晒干了。吃完饭,我要补一只抽屉,换掉内通道上那枚有点松的合页。
明天不出门。
这是白板上,我们一起写好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