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附身在痴傻皇后身上
在花园里遇见的高大俊美的男人
眼里闪烁着不屑和轻视,冷冷留下一句
【你模仿她的样子真令我感到恶心】
我呸,哪里来的自恋狂
真刷新了我的魂生认知
1
我是重重宫闱里的一缕游魂
没有记忆,迷失来路,不知归处
整整三年,我被困在这长秋宫
被限于宫里身份最高贵的女子身边
我时而清醒,多数沉睡
为数不多的清醒时刻,我总能看见
皇后坐在桌前,透过椒窗愣愣的望着院中的木槿花树
琉璃般的清眸中是抹不掉的寂寥
她好像在忧伤的怀恋谁,诚挚的期盼谁
可从莺莺春日到瑟瑟秋景,
从炎炎烈日到银银雪冬
她等的人从未到来
我烦闷,迷茫,孤独
她痛苦,可怜,孤寂
人与鬼有何区别呢
不过都是深宫里郁郁寡欢的浮萍罢了
但我未曾料到,孤寂之水中藏着诡秘的波涛
我遗忘的纯白过往里是血淋淋的苦
一切的转折发生在我附身皇后,在御花园里遇到那个奇怪的男人之后
御花园里的景色很美
芳草依依,百花怒放,蝴蝶嬉戏
让人心旷神怡,我的心轻快得与自然融为一体
沉醉间我不自觉的追逐蝴蝶,风拂过脸颊
衣裙飞扬,像粉色的花雨
一阵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亭亭?”
简单两字里饱含的深情与希冀令我心惊
我回头,入目的是一身玄青暗龙纱袍的高大男子
他温润俊美,黑瞳里盈着一层朦胧薄雾
看见我的容颜,他反而无奈的苦笑
“五年了,你终于愿意原谅朕,入朕的梦了吗?'
我愣愣地盯着他,一股巨大的悲怆压的我喘不过气
他渐渐靠近,我闻到了浓烈的酒气
不清醒的大脑让我忘记了反应,被眼前的男人拥了满怀
温热的胸膛带着灼人的温度
世间的风、鸟、花语全都寂静
唯有我和他的心跳震如擂鼓
我率先反应过来,用力挣脱他的怀抱
向他浅浅一躬,"臣妾参见陛下“
我从未在皇后寝宫看见过他
但以他的穿着、举止不难猜出他的身份
在我的挣扎和疏离话语中,他愣愣的看着我
半响才反应过来,恍惚的神情渐渐变得清明
“沈皇后?”不确定的尾音里带着明显的冷意
"臣妾在,"我淡淡的回应
冷暴力的渣男,我才不想给他好脸色
而且一看见他,我的心莫名难受
啧
他端起了高冷的架子,用冷漠的视线打量了我一番
随后嗤笑一声,眼里闪烁着不屑和轻视,冷冷留下一句
【你模仿她的样子真令我感到恶心】
无语,哪来的自恋狂,
以为自己是皇帝,就了不起啊
女为悦己者容,少给自己贴金
我低头,掩饰住自己的怒火,咬牙切齿地回了句
“臣妾知道了”
心里暗暗诽谤,晦气,出游的好心情都被搅乱了
半晌,没有听到回复,我抬头,
看见他用探究的眼神盯着我
和我对视后,他迅速移开视线
面色有所缓和
随后,毫无礼貌的拂袖离开了
背影看着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一旁传来焦急慌乱的脚步声,
“娘娘!"
是皇后的贴身宫女,寻儿跑至了我的身侧,她疑惑地问
"那是皇上吗“
我没有回答她,反问,“你刚刚去哪了”
我目光掠过枝头的鸟,不看她
她慌忙抱歉道,“奴婢看花迷了眼,不小心跟丢了,请娘娘恕罪”
“下不为例”
2.
事情的起始要从那普通的一天开始
白日,我飘在皇后身边,看她发呆,画木槿花和随风悠扬的粉花雨
夜晚,我见她闷闷吃佳肴,独酌淡琥珀清酒
神色里淡淡的忧伤不改,却多了一丝我未曾察觉的决然和偏执
月上柳梢时,我已打着哈欠陷入沉眠
和以往一样坠入光怪陆离的梦里
奇怪的是这梦里多了滴答滴答的声音
像水滴声,头脑也比以往更昏沉
好累,身体仿佛有千斤重,我拼命的想睁眼,却是一片徒劳,反而陷入更沉的休眠中
翌日,我被清脆的鸟雀声唤醒
在淡柔的安神香里,伸了个懒腰,感受到阳光透过窗棂,化在身上暖融融的温度
我正觉得这一觉香甜舒适时,却突感不对
作为鬼魂,我是从来无法感受到阳光的
一阵惊惧在心里泛起涟漪
我抬起手,这是一双白皙修长,指腹略带薄茧的手
但绝不属于我
坐在柔软的紫檀木寝榻上,我意识到我竟然附身到了皇后身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若我在皇后体内,皇后的灵魂又去哪了
当我被重重疑云笼罩时
一声轻唤传入耳畔,
“娘娘,早膳已备好,可要奴婢服侍您穿衣”
我抬眼,入目的是明眸善睐,笑盈盈的女子
只是眉骨处的细长疤痕破坏了芙蓉般的面容
我知道她,皇后的贴身宫女,皇后常唤她寻儿
皇后不受宠,宫里冷清,服侍的人少且常有懈怠
但她对皇后忠心耿耿,且将宫里的婢女治理的井井有条
是个护主且极有魄力和手段的女子
从回忆里抽离,我轻轻嗯了一声
在穿衣期间,我暗自思索
这件事决不能向任何人说
鬼魂附身,何其荒谬
他人定当不信,只怕当皇后是个笑话
而我更不敢轻信他人
也从不做费力而不讨好的事
我凭借记忆里皇后的清冷样,应付了寻儿
接下来几日,我探寻长秋宫各处,套话殿中宫女,却未发现异常
直到那天,雨晴,天色湛蓝
寻儿见我长久闷在长秋宫里,便提议去御花园走走
我是魂体时,很少见到皇后离宫,自是好奇外面的景色
而长秋宫外或许有跟我附身相关的线索
听到她的提议,当下有些意动
便选了套海棠粉的衣裙,让寻儿帮我梳妆
“娘娘平日多穿浅紫色的衣裙,今日的粉别有番灵动娇俏呢”
寻儿一边俏皮道,一边手巧的为我描眉,贴钿,挽发
当我望着镜子里的女子,
脸染胭脂红,眉贴木槿钿,头挽流云百合髻,真若豆蔻年华的烂漫少女
皇后原来眉眼的清冷气息被削弱
我望着这样一副面容,感到陌生又熟悉
脑海里闪过模糊的剪影
我心下大悸,可当我试图捕捉什么时,却只感到眩晕
我深呼吸,调整好状态,压下心里的疑惑
换上笑颜,与寻儿出门
后来便发生了御花园里的那一幕
一个自恋的帝王
一个熟悉的妆容
一种莫名的心悸
和一个向来细心却走丢的大宫女
院中木槿花树静立无声,
恍惚间,树影将我的影子分为两道
我一直以为,是我占据了她的躯体
可长秋宫里,或许从来没有谁真正离开过
3.
在长秋宫我过了段散漫日子
除了要应付偶尔来宫中请安却一副畏畏缩缩模样的妃嫔们,我自是清闲
闲时赏花,作画,品酒,甚是肆意
为了贴合皇后的日常,我也常坐在她发呆的窗前,摆弄一盏发出滴滴静心音的铜漏
凝望着那棵木槿花树,像她一样作画
当我是魂体时眼里看不清那棵树
可成为人,凝望着木槿花树
我心里也真切泛起了别样又怪异的柔情
像与一位阔别多日的挚友久别重逢
画笔下的木槿花于枝叶间生,却有她粉烈的美
夏日骤雨突至,打落花、叶,微凉的雨丝透过窗棂,斜斜得沾湿了画作
寻儿匆匆跑进屋内,替我关了窗户
贴心的为我穿上云绵披纱,嘱咐到
“雨后降温,娘娘注意保暖”
“奴婢吩咐小厨房熬了姜汤,等会给您送来”
注意到我的画作淋湿,她又道
“娘娘别担心,等雨停了,奴婢拿出去晒干就好了”
寻儿一直心细,且手脚麻利
平日服侍根本挑不出错处
除了御花园那日
接着我又听到她开心地感叹,
“娘娘这几日,心情越来越好了”
“笔下的花也越来越有活力了”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
不过是身体里换了个魂罢了
次日晨起寻儿照例为我梳妆
我装作无意拿起妆台上的胭脂
轻轻抹了一点,微笑道,
“这颜色真好看,今天的妆也很搭”
“娘娘喜欢就好!”
“哎,对了,那天游园,你画的是什么妆,显得人格外鲜活”
寻儿俏皮的吐了吐舌头
“娘娘,你不记得啦”
“那是您未出阁前,最喜欢的妆容了”
“你瞧,在深宫里待久了,我连我曾经的样子都忘了”
“那妆看起来也不适合我了”
“哪有,娘娘一直都那么年轻,只是现在更雍容大气了”
"哈哈,就你嘴甜“
我看着镜子里寻儿细致为我梳发的模样
敛去眼底的暗芒
……
午后,我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木槿花瓣落了满身
寻儿在跟前为我添茶
“亭亭……”
我刻意咬重前两字的读音,又唤的温柔
“……玉立”
停顿后才补上后两字
我关注寻儿的反应
自然没错过,那一瞬间,她倒茶时的停顿和指尖的微颤
我微微一笑,感叹道
“这院子里的木槿花树当真亭亭玉立,像出芙蓉的少女"
“你说对吗,寻儿”
她连声附和,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我望着她眉骨的疤
深宫之中,真的有真心与忠诚吗
而我,到底去哪找回自己和她呢
可还没等我勘破寻儿心底的秘密,命运已将我再次推向皇帝。
我才恍然惊觉,我与他之间,缠绕着千丝万缕的过往。
4.
在小心翼翼的试探过程中
我渐渐感受到活着的喜悦
是木槿花瓣落于掌心的温润
是青梅酒入喉的清酸绵甜
是枣泥酥细品的蜜甜清涩
可这些本不属于我
既然逝去,又何必贪恋人间
找回皇后,做回我的深宫孤魂,才是正确的事
这些日子我时常头晕恍惚
必须迈更大一步了
晚间,我佯装身体不适,早早睡下
实则趁寻儿不注意,换上与宫女服颜色近似的朴素衣裳,悄悄溜出长秋宫
可偌大的皇宫,我一路却未遇到什么人
我凭着记忆,来到御花园
夜晚御花园里只有几个养护花枝的宫女
她们凑在一起闲谈
我在假山后隐约听到
“国师……凤命……摘星……”
“…………”
我疑惑地皱紧了眉,若有所思,悄悄向偏远的地方走
准备找一个独处、戒备心低的易收买的套话对象
我遇到了一个年纪较大,鼻梁正中有颗大痣的宫女
借口是刚入值皇后宫的宫女,前几天因偶然听到其他宫女谈论,便问了“亭亭”的事
话没问到,却被山寻姑姑抓了个正着,惹了姑姑不高兴而被责罚
给了她一锭银子,故作郁闷地问道
“我不知我哪惹了姑姑不高兴”
“大晚上被她派出来做苦差事”
她果然喜笑颜开接下了银子
然后讳莫如深地说
“你这小宫女,可是撞上枪口喽”
“谁不知道亭亭是先皇后乳名”
“而先皇后和今皇后的恩怨可深着呢”
“……”
从她的话语中,我拼凑出这样一个故事
亭亭,原名宋溪亭,当朝国子监祭酒独女
与当今圣上年少相识,青梅竹马,情深似海
在圣上还只是个不受宠的闲散王爷时,毅然嫁给他
伴圣上走过夺嫡风云,入主大内
成为宠冠六宫的静婉皇后
只叹红颜薄命,
诞下小皇子不到一年,便香消玉殒了
说到这,她悄悄凑在我耳边说
“当今沈皇后,和先皇后可是闺中密友呢”
“当年两人都是名动京城的才女"
她露出怀恋和向往的表情
"尤记那年上元宫宴,一人舞剑,一人弹琴”
“那首和奏的《风微辞》又有多少人难以忘怀啊”
“哎,可惜……”
她长吁一口气
“宫里都传,沈皇后嫉妒先皇后,下了慢性药毒杀了她”
“不然,以先皇后的身体素质,怎么可能那么早逝世”
我心里一惊,面上装出不谙世事小宫女的难以置信
“这……”
她接着愤愤不平的感叹
“先皇后温婉,沈皇后暴戾,她一进宫,多少妃子遭殃啊”
“哎,想当年,我可是风头正盛的戚妃的一等侍女”
“只是戚妃上吊自杀后,我也只能在这做个洒扫宫女了”
眼看这宫女马上就要追忆她的往昔风光岁月,悲叹今昔巨变
我赶紧告辞离开了
我一边往回走,一边沉思
年少情深?
那日皇帝的古怪的反应便有了解释
可若真的深爱,还会认错吗
不过宫里流俗的版本不一定就是真相
皇家秘辛往往难为外人道也
三年的相伴,我不认为沈皇后是那样狠厉的角色
“宋溪亭……”
我在心里慢慢咀嚼这个名字,心变得酸胀胀的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
我莫名的感受,与你有关吗
突然,一个宽厚温热的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本能的拽住那只手,来了个潇洒的过肩摔
动作间,我又看见了那双温润的黑瞳
这次眼里不是朦胧和轻视
却闪烁着惊疑的光芒
怎么是他!
砰到一声,我听到肉体和石块碰撞的声音
光听就感到疼了
完了,但这真得是下意识的反应啊
不过这自恋皇帝目中无人在先
摔了就摔了吧
我赶紧蹲下去,在旁边没太诚意地道歉,
“皇上,你没事吧,臣妾真得不是故意的啊”
随即以手掩面,仿佛自责而哭得梨花带雨
实则悄悄翻了个白眼
令我惊讶的是,他自己站起来后一言不发
只是又用那种古怪的目光盯着我,怪瘆人的
我正在想他不会被我摔坏脑子了吧
就听见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朕倒不知道,朕的皇后身手如此了得”
声音一如既往的欠
但我毫不虚心的应下了,“哪有哪有,皇上过誉了”
他听到我的回复,沉默了一下,大概是被我不要脸到了吧
又问,“皇后大半夜不睡觉,跑来御花园干嘛”
关你什么事,你还不是大晚上来
我当然只敢在心里诽谤
“夜晚风景别有一番风味,臣妾来散步赏景”
“一个宫女都不带?”
;
“一个人清净!”
“这身衣服呢,怕是不合皇后礼仪吧”
“最近天灾人祸多,国库空虚,臣妾作为皇后理应做好表率,带头节俭”
他用玩味的眼神看着我
“是吗?那长秋宫的月银就缩减一半吧”
“陛下圣明,臣妾代天下百姓谢过陛下”
我赶紧假装被他英明神武到了
他意味不明的轻笑
我保持镇静,微微俯身向他告辞,转身离开了御花园
黑暗里我能感受到他如炬的目光紧紧跟随着我
那里面藏着我不懂的情绪
探究、怀疑、更深更不易察觉的期盼
而在我们都未曾注意的阴影里
一个身影接过鼻尖有黑痣宫女的银子
静静注视着一切
5.
“娘娘!皇帝下旨,后宫所有妃嫔的月银、用度都削减一半”
寻儿一边点着内务府送来的安神香,一边在我身边叽叽喳喳
我惊讶一笑,作画的笔却未停
这狗皇帝可算干了一件人事
天灾人祸并不仅是托词,我早就从寻儿口中了解了天下时局
南方大旱,北方战乱,皇帝登基六年,狂妄残暴且好大喜功
三年前又迷上了求仙访药,养了一群无所事事的道士
国库早已空虚
可后宫不过是杯水车薪,真正的大头在那些官员手里
“内务府可热闹了,各宫的宫女都在里面想办法求通融呢”
寻儿的声音将我从思索中拉回,我浅笑道,
“你呢?你怎么不去凑热闹?”
“娘娘是中宫之主,我的一举一动都代表娘娘,我才不做那样没品的事呢”
“而且这本就是好事,宫里的生活是舒适,可天下还有那么多流离失所的人呢”
她欢快的语调变得忧伤,眉眼笼着忧郁,像是落入某种不好的回忆里
“寻儿,帮我研墨吧”我打破了屋内沉寂的氛围
伴着纸笔轻微的摩擦声、墨水激荡的乐音
我平静的画木槿花,余光里是寻儿清秀而专注的面颊
我内心清晰知道寻儿可疑,可我对她有强烈而莫名的亲切,于是我无法抑制的信任她
这毫无来由的情感,恰似我看见皇帝时排山倒海的痛楚
……
'娘娘大喜,陛下方才吩咐,今儿晚膳要来您这儿陪着娘娘一同用膳,让宫人不必铺排过重,寻常家常膳食便可。“
贴身小太监的传话让我和寻儿都有些惊讶
“三年都不曾踏进长秋宫的人,今日要来,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看着寻儿一边喃喃自语,一边不情愿的去备晚膳
我倒有些稀奇,我本以为寻儿策划的御花园初见,是为了修补帝后关系
现在看她对皇帝态度,倒是我想错了
……
晚膳时,皇帝卸下当初的高傲,反而有些诡异的殷勤
他不停的给我夹菜,还要盯着我吃完,
我吃一样,他眼睛就亮一分,然后又夹
我被他阴晴不定的态度弄得莫名其妙
但谁让他夹得都是我爱吃的呢,我就心安理得享受了
饭后,他也不走,就赖在我这里,黑色的瞳仁一刻不离的盯着我,但又一言不发
我本来烦躁至极,可灵机一动,想着这真是套话的好时机
我忍痛让寻儿拿出我挚爱的青梅酒,准备灌醉他
“陛下,今晚月色真好,臣妾准备了上好的青梅酒,不如我们小酌一下“
他望了一眼根本没有月亮的天空,深沉地点了点头
今晚的他还怪听话的,也没那么有戾气了
但这人喝醉了为什么呆呆的,更不会说话了,反而掉起了小珍珠!
我问啥他也不说,就知道悄悄用余光瞟我
当我丧失了问话的耐心,起身准备叫太监把他弄回去
手腕一紧,随即被拉入了一个熟悉的温暖的怀抱
鼻尖萦绕的除了青梅酒香,是淡淡的灵芝玉屑清香
凑近看,才发觉他眼睛的水雾之中藏得是血丝,眼尾是遮不住的倦怠
“亭亭,我知道是你回来了”
我本来计划挣脱的手一顿
“我好想你,我就知道上天不会让我的努力白费的”
“不枉我养了那群道士三年”
什么意思,我心下一惊,正想仔细询问,
他却重重压在了我的肩上,昏睡了过去
我费力将他放在了平日小憩的软榻上
他嘴里还不停的“亭亭”“亭亭”
灵儿进来,听见这个名字,本来端着的醒酒汤洒了一地
我看了她一眼,示意出去聊
而我们转身离开的时刻,榻上的人睁开了双眼,眼底是一片清明
……
小厨房里,我熬着醒酒汤,一直叹气
“皇上刚刚可一直”亭亭“这、”亭亭“那的,言语里情深的,本宫听了,这心里头啊——难受得很”
“你说,当年的事,皇上会怨我吗”
“娘娘,别自责,当年,并非你本意,你也不是故意的,皇上心里一直是有你的”
亭儿一脸慌乱,急急得回应,声音里是浓浓的安慰
“这样啊,静柔皇后的画像还有吗,时间过去那么久,本宫都快忘了她的样子了”
我故作伤心,仿佛不平而好奇
“娘娘,当年你下令把后宫有关先皇后的东西都烧了,除了皇上,别的地方怕是没有了”
“哎呀,瞧我这记性,你一说我全都想起来了”
我用力篡紧汤匙,已计划好下一步的对策
一整晚,我悉心照料皇帝
喂汤药,擦泪水,回应他一声声地“呼唤”
二日清晨,他看我的眼神又变了一番
失而复得的喜悦,不愿早朝的依赖,
但我感受到的是他行为里深藏的愧疚与自傲
他把我当做亭亭,又对亭亭心怀愧疚,所以更好利用
而自傲,或许正是他的弱点
“抱歉,我是沈皇后,不是陛下你思念的亭亭”
“亭亭,你还是不愿意原谅朕吗”
他的表情受伤,声音里是落寞与自责
“朕知道,或许你什么都忘了”
“但你就是朕的亭亭,朕不会认错”
我听出了他话语里的笃信与偏执
我暗自皱眉,为何那么笃定
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温柔坚定,隐隐藏着疯癫
“是朕不好,当年疏忽了你的感受,才让你我渐行渐远”
“前尘往事忘了也好,你我重新开始”
“陛下……”
他打断了我,“朕还是更喜欢听你叫我,凛郎”
凛郎,两字在舌尖滚过,我像是被烫到一般,迟迟说不出口
他眉眼弯弯,狭长的丹凤眼里是细碎的笑意
“朕不强迫你,你什么时候愿意唤再唤吧”
我按下心底的疑惑与难受,记起自己的目的
“嗯,臣妾谢陛下体恤”
若他认定我是亭亭,我偏当一回亭亭
“臣妾还有一事相求,三年里,我已遗忘过往容颜,听说陛下那还有臣妾曾经的画像,可否借来一看”
亭亭的画像或许能帮助我捕捉脑海里的剪影,又或者我真的是她
“当然,你我之间何须客气,晚上朕亲自送来”
我正要行礼谢恩,他却扶住了我
“都说了,你我之间不用如此生疏”
……
皇帝养的那群道士的居所在摘星阁
寻儿说,无令不得入内,今晚我得再向皇帝求求号令了
但我没料到,比皇帝先来的是一位不期之客
6.
“母后!”
少年稚嫩的声音穿透所有波诡云谲
成了寂静宫殿里最亮丽的色彩
我回首,一个小小的身影向我飞奔而来
热烈而纯粹,他扑到我身上,带着散落的木槿花和青梅香
我微微扶住他,入目的是有点婴儿肥的稚气脸庞
最令人难忘的莫过于他那双圆圆的杏眼,清澈而温润
只一眼,我便知晓,他就是静柔皇后的孩子,如今由沈皇后抚养
母子感情深厚,三年里,他是踏足长秋宫最多的人
我按照记忆里往日沈皇后与他相处的样子对待阿宴,但我无法否认见到他的那一刻,悸动而痛楚的心
“阿宴,今天有听教书先生的话吗”
我捏着他白嫩嫩的脸颊,无法抑制翻涌的柔情与母爱
他支支吾吾不说话,大大的杏眼狡黠一动
“都怪父王,我不过与五皇子切磋了一番,就被他关了几个月的禁闭,害我不能去国子监,也不能见母后了”
“母后,我好想你啊”
他抱着我撒娇,我也不戳穿他刻意转移话题和撒小谎言的举动
“母后也想你了,我们可可爱爱的阿宴”
“母后今天也教我画画和酿酒吗”
“当然啦”
……
我握着他白净的小手,一笔一画的教他画木槿花
窗外木槿散落进桌台,阿宴拿起一片粘贴在画上
画后,我们以新摘的青梅为料,涤霜净果,蜜醃去涩,糖梅相覆,倾醑注酒,封存后只待来年收获一坛青翠
过程崎岖,但我和阿宴乐在其中
大功告成后,我和他击掌一笑
掌心却突然感到熟稚的温润,是他在我掌心放了一片木槿花瓣
他望着我,神情认真,一脸小大人的模样
“母后,你曾经告诉我,庭前木槿朝开暮落,我与卿相知,岁岁不绝。”
“你总爱望庭中的木槿,因为是故人所植”
“今日我赠卿木槿花,愿我与母后岁岁相伴”
这稚嫩却严肃的声音,与记忆里某个轻快又清脆的声音重合,
“云姐姐,以后你看见木槿都要想到我哦,我们一辈子都不分开!”
虚无缥缈,一闪而过,那一瞬我的心脏却犹如过电般酸麻
阿宴的眼睛和脑海里总是欢乐带笑的甜甜杏眼重合
“好”,我发声才发觉声音是如此颤抖
阿宴慌乱的擦拭我的眼角,我才恍然,泪水早已垂落
“阿宴,你从哪学来的,太甜了”
我紧紧的抱着他,如同浮萍拥住它的锚
“是谁惹哭了我的亭亭?”年轻帝王调笑的声音传来
我未注意他几时来,也不知他又看了多少
我赶紧擦去脸上的泪痕,携阿宴向皇帝行礼
阿宴护在我身前,成保护姿势,对靠近的帝王带着些警惕和畏惧
皇帝躬身抱起了阿宴,丹凤眼狭长微弯
“今日我们一家人终于团聚了”
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我,相触的指尖温暖,紧贴的掌心却冰凉
而他臂弯里的阿宴,神情不再是面对我时的天真柔软
杏眼低垂,眼线上勾,让人看不出他的想法
……
温情的晚饭时间结束后
寻儿送走了阿宴,我于殿内远远望着他们的背影
阿宴不停回头看我,而寻儿指尖无意识抠着袖口
皇帝递给了我一个木盒子,朴素,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
“这是朕留下的关于你唯一的东西了”
“这个木盒子还是我当年亲手做的,没想到你留了那么久”
他望着盒子,嘴角露出浅笑,陷入了温柔的怀恋
我打开锁后,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白玉簪子,一盏莹绿的瓷瓶,一卷泛黄的画轴
当我缓缓摊开画时,皇帝给我戴上了簪子,
“牡丹国色天香,这是登基那天,朕送你的封后礼,很衬你的气质”
“这一小壶是你我大婚那天,你亲手酿的,青梅酒,你的最爱,朕一直珍藏着”
他拿着莹绿小瓶,给我和他都倒了一小杯,动作轻柔,仿佛珍惜至极
“今天是你我久别重逢的大喜日子,刚好用来助兴”
我的视线从画上女子移到皇帝温润的脸庞上,有什么东西渐渐明晰起来
笑着回应,“好啊”
“这么好的日子,陛下可别忘了我们的大功臣”
“臣妾想亲自去摘星阁,向那群救了臣妾的道士道谢,只是摘星阁无陛下指令,无关人士不得入内……”
他爽朗一笑,眼里是自得,大概对自己将亭亭死而复生感到骄傲吧
“哈哈哈,这有何难,亭亭想去,摘星阁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亭亭谢过凛郎”我朱唇轻启,假装雀跃的回应他
他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我,藏着夜晚的璀璨星光
“这青梅酒真甜,跟亭亭一样”
是啊,青梅酒本该酸甜平衡中带着淡淡的果香,是甜的
可惜存放五年以上的青梅酒,梅香尽散,只余烈酒味,涩得很
就像画上的女子,戴着牡丹玉簪,温婉却麻木
我是否是静柔皇后宋溪婷不重要,若有人希望我是那个温柔包容的皇后,那我就是
他要爱、体贴,我要真相大白,各取所需罢了
7.
那日之后,我让寻儿带我去了摘星阁
寻儿明显很熟悉这条路,还知道带我走近路
而对路上的景色,我亦有种隐隐约约的熟悉感
摘星阁门口有侍卫把守,纪律森严
寻儿向他们出示腰牌,我们便畅通无阻的进去了
阁内和阁外完全是两个极端
阁内,古怪的矿石燃烧,发出令人作呕的土腥味
砰砰声传来,黄衣道士机械的锤打白色结坨的硬块
小宫人站在木凳上用大木棒搅拌一缸浑水
腥臭浊气配着药材腐烂的味道
阁内所有人员在昏暗的光线下蜡黄着一张脸
他们对我的到来不惊奇,甚至是毫无反应
一个满脸堆笑的小太监打破了这渗人的氛围
“娘娘,国师大人有请,请二位移步二楼“
我和寻儿交换了一个眼神,跟在了这小太监身后
二楼的装修倒换了个风格
白泥灰墙,青石板地,素色细竹风铃垂挂,光线柔和,空气中萦绕着一股清淡的玉石灵芝香
走进一个像客栈雅间的屋子,屋里飘荡着更浓烈的香气,香得我头有点发晕
一位身着白色仙鹤长袍的男子背对着我们,坐在桌前细细捣鼓着什么
未回头,他便察觉我们的到来,泠泠如玉石般的悦耳声音传来,
“娘娘请坐,山寻姑姑能劳烦你在外面等候吗”
得了我的点头示意后,寻儿和小太监便退下了,还贴心的关上了门
“许久未见,娘娘近来可安好”
他转身细细打量我,半边脸戴着阎王面具
另半边裸露的脸却文雅
一念地狱恶魔,一念仙风道骨,神秘而引人好奇
我未回话,直直与他对视
他先轻笑了出来,
“看来娘娘是用了我给你的药呢”
什么药,我目光一凝,注意到了他桌上琉璃杯里眼熟的淡琥珀色液体
是附身那天皇后喝的那杯酒!
……
国师的声音淡然,却透着股淡淡的嘲讽
“我已按照娘娘的吩咐,告知皇帝,凤凰涅槃,凤命归位,再见斯人”
“三年潜移默化,皇帝对招魂附身已深信不疑,这次更无比确信”
我心里莫名冒出一句“当然,他对认定的事及自己的能力总是莫名自信”
“大计将成,娘娘辛苦了,臣期待娘娘的好消息”
他举杯,遥遥向我一敬
电石火花间,所有线索在脑海里串成一条线
我唇角极轻地扬了一下,放松般淡淡应声
“当然,结果不会让你我失望的”
临走时,他递给我一个锦嚢,意味深长道,
“娘娘,你会用到它的”
“若需帮助,沐某随时在摘星阁恭候娘娘”
“……以及山寻姑姑”
我挥手,算作回应
再次经过廊道,我突然想起来
这股熟悉的玉石灵芝香,不正是皇帝身上的味道吗
8.
午后的御花园里
金子般的阳光碎碎跳动
年轻的帝王替我拂去发梢的枯黄落叶
时序流转,一晃已经初秋了
他望着我,眉目温柔
“亭亭,这段日子是朕登基以来,最快乐的时光了”
“在你离开的那几年里,朕时常回忆起我们年少的时光”
他细细把弄手中的叶子,记忆落回初见那日的花叶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你也是给朕来了一个过肩摔,朕摔在落叶里”
“透过飞舞的花叶看见张扬灵动的你,当时朕就在想,世间竟有这般随性洒脱的女子”
显而易见的甜蜜笑容在他的脸上绽开
“后来,朕真娶你为妻,红盖头下是你依旧肆意的笑容”
“朕惊觉,原来一见钟情的滋味,朕早已品尝过”
我望着飘落的花瓣,静静听,嘴角却藏着一丝几不可查的讥讽
“可惜后来,朕登基忙于政事,疏忽了你,你生下阿宴后郁郁寡欢,不久便离朕而去了”
他紧紧握住我的手,仿若我是他珍而重之的稀宝
“所幸,上天给了朕再来一次的机会,三年前国师说他能让你的亡魂附身回归,朕抱着渺茫的希望尝试”
“你离开的这五年,朕一直痛苦内疚着”
“幸好你真得回来了”
我指尖攥紧袖中花瓣,垂眸藏起眼底寒意,他黑瞳里浮着的后悔,不似作假,却太过浅薄了
“如今的日子美好的像梦一样,有你,有阿宴,我们就如世间所有普通夫妻一般恩爱温馨”
“每日的上朝朕也不觉得劳累了,因为朕知道,有人在等朕”
我定定望着他的黑眸,里面是溢出来的欢喜,我抿唇浅笑,做他的体贴温柔皇后
“臣妾也很珍惜这段重逢的日子,平平淡淡,却幸福美满”
“朕唯愿与亭亭相守一生”
“臣妾也愿与陛下白首不相离”
风吹散我们的余音,让誓言变得飘渺
“你一直待在宫里也闷了吧,不久有祈福大典,带你和阿宴去郊外透透气”
“好啊,谢谢陛下”
祈福大典……,我的思绪飘到摘星阁那日国师的话
“依据娘娘的计划,陛下一直在服用能与亡灵沟通的药,实则不过是让心神恍惚,头晕健忘,脏腑损耗”
而离开摘星阁那夜
我坐于高位,敲打寻儿
“那日御花园的事是你策划的吧”
寻儿慌乱解释“奴婢只是知道皇帝每月那日会在御花园醉酒,想着帮娘娘与陛下破冰”
我抿了一口茶,不作回应,沉默在空气里蔓延
“再给你一次机会,我说的是那晚的御花园”
她急忙跪下,头磕着冷硬的地板
“娘娘恕罪,奴婢……”
我赶在她头撞地前扶住了她,长长叹了一口气“何必呢,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你知道我失忆以为自己是孤魂,也知道我就是沈皇后对吗”
“我……”,寻儿脸上露出纠结
“我信任你,以后对我不必再隐瞒了”
我看出来她慌张外表里的镇定,恐慌里的清明
与国师交谈让我明白,一切不过都是曾经的我,曾经的沈云岫的策划,时至今日,寻儿依旧在按照我曾经的要求演戏吗?
夜晚的灯、人不变,时光却溜到了祈福大典前几夜
“娘娘,宫外来信”
寻儿递了一张薄薄的信笺给我
我皱眉接过,摊开只有几个大字
“祈福大典,万事已齐”
我无意识地磨擦那张纸,寻儿又凑到我耳边悄悄说:
“国师大人那边来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我点点头,拉住寻儿的手,
“你受累了”
寻儿笑得真心,眉骨上的疤也掩不去的明媚“云姐姐,我不累,你才苦了”
“所幸一切都要结束了”
思绪回转,再望着眼前帝王的温润脸庞
是啊,一切都要结束了
他自顾自说着年少情深,眼底是自以为拿捏一切的温柔。
可他不知道三年前我便已借摘星阁给他下了慢性毒药,更不知道他倚重的国师,从一开始就是我的人。
他以为我是困在深宫里的一缕亡魂,等着他垂怜救赎。
殊不知,我才是那个站在局外,看着他一步步走进陷阱的人。
你说,这祈福大典,真得能祈来福吗
9.
祈福大典前夜,密密细雨像鼓点,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奏
我于桌案前打开了摘星阁那日国师给我的锦嚢,里面放着一黑一白两个纸包,和一卷字条
我摊开字条,字清雅刚健,自有风骨
“娘娘,凭你的智慧,我想你已揣度出事件的部分真相”
“若想尽忆起前尘往事,在山寻姑姑的帮助下,使用白色药包里的东西“
我低眉,望着那张字条,久久沉默
打开纸包,里面有一枚银质玉指环,层叠的薄荷香叶,一小罐清亮的浅茶色液体
若明知回忆是苦涩的酒,你仍会毫不犹豫的饮下吗
“寻儿”我唤她进入内殿,没有多言,将字条递给她
她快速的看完后,神情严肃的握着纸条
"娘娘,准备好了吗“
“嗯”
我会,无论曾经多么苦涩,只要有那一点甜就够了
寻儿打开窗户散风,撤走室内长久燃烧的安神香
将滴水铜漏收进木盒,把纸包里的玉指环抵住我掌心的劳宫穴
我将薄荷香叶置于鼻尖轻嗅,浅茶色液体滴于舌尖
清新的薄荷和酸香的米醋为数月来、甚至说是三年来,迷惑的大脑带来撕裂般的清明
寻儿在身旁低声重复那句醒心之语
“声已收,药渐散,触感为本心,往事尽忆”
伴着她温柔的语调,我灵魂深处尘封的过往渐渐松动
……
天真软糯的童音渐渐清晰
“云姐姐,我的剑是不是很厉害”
一身粉衣的小女孩顶着萌萌的脸拿着把小木剑晃悠悠的挥舞
我听见自己尚且年轻但宠溺的声音
“超厉害,毕竟我们家溪亭以后可是要成为行侠仗义的大侠”
小女孩脸红着,不好意思的揉了揉头
……
“云姐姐,我亲手酿的青梅酒,好喝吗”
粉衣小女孩睁着圆圆的杏眼亮晶晶的看着我,眼里满是期待
我压下喉间里苦味,挤出笑容
“嗯……嗯……好甜的果酒”
'那我以后每年夏天都给云姐姐酿~“
在溪亭自信满满的得意小表情里,我和小寻儿心照不宣的对视一笑
……
“云姐姐,你为什么那么爱吃枣泥酥啊”
“就一点甜,剩下的全是苦味,太不好吃了”
溪亭吐着舌头,皱着一张小脸
我拿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品味
“但我喜欢的就是苦味里无法抹杀的甜啊,是苦难里蕴出的幸福”
溪亭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那我也最喜欢枣泥酥了,我也要在苦难里蕴出幸福!”
我板着脸,认真的望着她的眼
“溪亭,我只希望你一直像这样快乐、幸福”
……
年少时的欢声笑语散去,汇成一抹娇艳的红
身着红色嫁衣的溪亭,难得安分坐在桌前
她紧张的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云姐姐,好怪啊,我从来没穿的这么繁琐过,会不会不太适合我啊”
我手心握着她柔软的长发,轻轻地梳
笑着驱散她的忐忑不安
“哪有,我们溪亭是最漂亮的新娘了”
我转移话题,"可惜啊,这青梅酒以后就不是为我酿的喽“
'听说某人花了好多心思专门酿了份独一无二的青梅酒给别人”
她不好意思的傻笑,“云姐姐,我以后还会给你酿超多超多青梅酒的,比这个好十倍,百倍'
”不不不不,是千倍!“
我望着她永远朝气活泼的脸庞,轻轻叹了口气
“溪亭,你一定要幸福”
她目光温柔,陷入对未来的美好幻想
“我会的!凛郎说了,大婚之后,我们就离开京城,云游四海”
“看天下美景,行侠仗义'
"想安稳下来的时候,就在一处偏静的小院子里住下来,闲云野鹤“
她转而看向我,一字一句专注的说,
“云姐姐,你也要幸福哦”
泪水模糊了我们的视线,
在朦胧里,我们都以为我们已经无限接近幸福了
……
一梳云髻配良姻
“溪亭,你想好了吗?真要帮助六王爷争夺皇位吗?”
“皇家凶险,失败了便是万劫不复,就算了成功了,你也不能过你喜欢的生活了”
她抬眸,里面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凛郎前日中毒,危在旦夕”
“让我明白生于皇家,就算我们不争不抢,也会有人视我们为眼中钉”
“他只有我了,我必须帮他”
“若你意已决,那我亦会全力支持你”
她摇了摇头“此事凶险,云姐姐你不要让大将军参与进来”
“溪亭,你变了好多”
她低头苦笑,“人总是要长大的,我不能一直让云姐姐保护啊”
……
二梳同心不相离
长秋宫里我愤怒的声音响起
“溪亭,你就眼睁睁看着谢凛选秀纳后妃吗”
一席端庄皇后袍的女子沉默的酿青梅酒
“他刚登基,朝廷局势不稳,选妃是平衡百官,拉拢人心的最好选择了”
“那他曾经许你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就这么不作数了吗”
“还有,那个他带回来的舞女,什么戚嫔,和你这么像,他又是什么意思!”
我焦虑的在她身边走来走去
“早知如此,我当时就不该同意你嫁给他”
她递了一杯青梅酒,到我嘴边,温柔拍着我的背,想让我消消气
“好了,云姐姐别气,尝尝我改良的青梅酒”
我无奈长吁短叹,我怎么可能看不出,她不想谈论这个话题呢
我又怎么能忽视她眉间的落寞呢
……
三梳福寿伴朝夕
大喜的红终究化成了刺目的血
”溪亭……“
“亭小姐……”
我和寻儿哽咽的腔调成了药味浓厚宫殿里唯一的声响
“你们别哭啊,最近在床上躺的骨头都要软了”
“今天,难得精神特别好,阳光也好”
“云姐姐,寻儿,不如我们再演一曲少时的《风微辞》吧”
她苍白的脸上,眼神灵动,焕发出连日来唯一的光彩
风里,压下心头酸涩,我抚琴,溪亭舞剑,寻儿跳舞,一如当年
“云姐姐,你的琴艺退步了哦”
“寻儿也是,舞都没有力度了”
她又轻叹,余音被风吞噬
“我也要拿不动剑了……”
砰——金属物体落地
毫无征兆的,却又意料之中的,溪亭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下,被身旁的寻儿急急拥住
她干裂的嘴唇一开一合
“云姐…姐,寻…儿,我…最近…常常…想起…我们…年…少的事”
“那…时…候…真…好…啊,无…忧…无…虑”
她说一点,停一点,咳一点
嘴角渗出丝丝红血
“要是时间可以一直停在那时候就好了”
她的杏眼渐渐涣散,没有焦距,又定格在久远的回忆里
“若有来生,不遇王侯,只与你们守一院木槿,岁岁酿酒。”
手无力的滑落,最后她仍是温柔的笑着的
像是甜甜的睡去,落入美好的梦
她从未怨过谁
空旷的院子里只有我和寻儿撕心裂肺的哭声
蝴蝶飞走了
我见证了一朵花热烈的绽放,悄悄地枯零
溪亭什么都不怨,不争不抢,但我不一样,心底翻涌着刺骨的恨意。毁花之人,我绝不会放过。
10.
“阿宴,你真的愿意坐上那冰冷孤独的位子吗”
“母后,儿臣愿意”
“只有站得足够高,儿臣才能守护住我在意的人”
六岁青涩的脸庞,尚存稚嫩,可杏眼里凝聚的是不可动摇的坚毅
与此刻,沐浴五彩霞光,接受百官叩拜,身着石青蟒袍,背笔直态端庄,眼神沉静幽深的少年皇子重合
时间回溯到一个时辰前
距离大典列队还有一刻余暇
秋日晚风携着稻谷清香袭来
皇帝见殿内沉闷,便牵过我的手,唤来阿宴
一行寥寥数人往南郊斋宫后方农田闲步
皇帝望着捆捆整齐如海浪的麦穗,密密麻麻成屏的高粱,悠闲踱步啄食的鸟兽
自豪的长叹,“万物得粮,太平祥瑞,这盛世如朕所愿”
我只沉沉看着被官员粉饰太平的远方,
看着底下光秃干裂的黄土,那是无法耕作的土地
看着土里枯黄稀拉的禾茬,那是百姓艰难的收成
看着反复争抢同片粟谷的鸟兽,那像是乱世里食不果腹的百姓
谢凛的盛世不过是官员的阿谀奉承,不过是他的狂妄自大与自欺欺人
我藏起所有情绪,亲抚着阿宴的头发,阿宴的视线或与我落入同处
我轻轻应了一声
“福瑞将至,如我们所愿”
……
“今秋五谷皆丰足,万载呈祥福瑞至”
祈福大典有条不紊的进行着,被皇帝极度信任的国师主持着大典
我与皇帝共登主坛,分立神案两侧,阿宴站在东侧低阶拜位
百官、妃嫔各归其位
帝后同步上香跪拜,奠玉帛,迎神
望着皇帝虔诚求神的眉眼
我在心里冷笑,可惜,我从不信鬼神
我要的,自会费尽心机得来
我恨的,自会让其罪有应得
我护的,自会拼死相守无忧
典礼唱喏,彩烟冲天,烟雾缭绕中,我向寻儿点头
我会心一笑,好戏开场了
燎祭烟火扶摇直上,天际两分庆云骤然铺开
大片鎏金绯色柔光自高空倾泻而下,稳稳覆在东侧石阶六岁皇子一身石青蟒袍之上,小小幼童沉静抬眸,周身恍若天眷。
反观祭坛正中帝王头顶,唯有几缕淡薄灰白烟气,微光转瞬便被暮色冲淡。
我立于帝王身侧,夹在两道云光之间,一身礼服始终不染尘埃,抬眼将两边由人为炮制的悬殊天兆尽收眼底
燎祭柴垛早已暗中分作两堆
一边木柴缝隙间藏好了掺金屑的香药,另一边只混了潮艾草。表面堆叠整齐,看不出半点异样。
配上由国师亲算的无风良辰吉日,火一点,就能天降异象,扰的人心惶惶
坛下文武百官皆仰头震动,祭坛寂静无声
国师伏身叩首,高声禀奏:
““帝座云薄无光,二皇子独拥漫天金雾,天道惟重有德“
“天象昭昭,天命已移,请陛下顺天禅位”
众臣哗然,惊呼声不止,纵使躁动不安,却无人敢附和
国子监祭酒率先响应,古朴苍老的声音响起;”臣女静柔皇后当年死有冤屈,皆是陛下所迫,今日天象为小女证公道,陛下德不配位!“
“臣掌天下兵权,唯遵天兆,护新君“,中气十足又坦荡响亮的声音紧随其后
是手握重兵的镇国大将军,握着剑
朝臣议论纷纷,眼神犹豫,神情动摇。
“陛下在位连年大旱,遍地流民,百姓卖儿求生,苦不堪言。”
“朝堂开销尽数耗在方士道观,全然不顾民生社稷。”
“天道示警绝非虚言,我等不可逆势而为。”
陆续有官员低声附和:“天道不可违,臣附议。”
百官此起彼伏的附和声层层叠叠,响彻整座祭坛。
刚正不阿的清臣忠臣不满皇帝已久
而那些利益既得的保皇派、贪污之流,要么在我这几月的挑唆下,被皇帝怀疑削职,要么被我的人打压流放
世家大族在谢凛的暴力,我的教唆、利诱中也早已认清他绝对不是一个能给他们带来利益的皇帝
到此刻,谢凛身后终于空无一人
我于高坛之上,更能看清众人的表情
有人惶恐,有人谄媚,有人逐流,有人为国,有人忧民
国师淡然平静,寻儿兴奋扬眉,阿宴坚毅无畏
而我,观众生相,只余平静
砰的一声,暴怒的皇帝砸碎了玉质礼器,
大吼"朕还没死呢,各爱卿是何意啊”
我向前一步,“陛下息怒,天降祥瑞,各位大臣只是顺应天意罢了”
“今日之事,朕会彻查”
“若有人弄虚作假,休怪朕翻脸无情”
最后一句话,他是冷冷盯着我说的,
“当然,臣妾也会全心帮陛下彻查到底的”
我刻意加重了彻查两字,我既然敢做,便决不会留下把柄
毕竟为了这场名正言顺的让位福瑞,我可策划了三年
皇帝气愤得拂袖离去,恰如初见那日,落败而逃
我只低眉,不屑的笑着,“恭送陛下”
他当然只能拂袖离开,毕竟兵权、官员,人心,都已站在天相这边
待他离开祭台,我再次面对满朝文武,声音铿锵有力
“天命已移是福瑞天象,众卿不必耽于帝王威严,做你们认为正—确—的事便好”我延长声调
百官相互对视,后齐喊,“谢皇后娘娘庇佑”
望着祥云下众官臣服之景,我恍觉原来我已走了那么久了
想到某个总沉溺自我编织完美幻境的皇帝,我就禁不住摇头发笑
从闲散王爷到残暴帝王,谢凛这个人总是这样,表面极尽温柔,嘴里、眼里都如同染了蜜般,仿佛他的全世界只盛得下你
可一旦他发现你与预想中不一样,或是触碰到了他的核心利益,你便成为他毫不留情抛弃的棋子,蜜糖是淬了砒霜的,甜是要命的
他或许有过温情,可在他的江山权谋面前,所有的一切都不值一提
温柔暖心从来只是他的假象,狠厉、不折手段才是真正的他
可惜,我,沈云岫,从不信帝王温情
我会用我的方式守护心中的净土
这个曾经野心勃勃、谨小慎微的王爷,早已迷失在皇权的快感里,早已在大权握手的安逸里丧失警惕
他的暴戾狂妄,才是推他入深渊的罪魁祸首
天象施压只是第一层棋,后面的第二层诛心棋,还待我亲自落子
11.
长秋宫的清晨,祈福大典当日
我坠入了一场沉沉的梦里,爱与乐,喜与盼,都随着蝴蝶消散
此后岁月,只余不甘,算计,满腔恨意
晨雾缭绕,我在第一缕曦光中睁开了泛红的双眼
“云姐姐,你醒了吗”
寻儿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
“嗯”
“今日,我要谢凛血债血偿”
我的声音冰冷刺骨,里面是藏不住的疯狂
望着院内的木槿花,我握紧国师给的黑色纸包,收敛下眼底的寒芒
微笑着,又变回那个萧凛心中温柔的静柔皇后
清晨落于长秋宫的阳光,变幻为如血般的残阳笼罩着皇帝寝宫
“陛下今日大怒,伤了肝火,我煮了清心养神的汤药,陛下尝尝?”
我端着一盏食盒,笑意盈盈的走到谢凛身边
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谢凛未曾抬头看我,只自顾自的写字
当我将一碗盛着晶莹汤的白瓷碗递与他手边
他才停笔,悠悠叹了口气
“爱妃有心了,可……何必如此急躁呢”
他意有所指,黑色的瞳仁盯着碗,却不接
“朕早已写下诏书,立阿宴为太子,待他能够独当一面,朕就传位于他”
他接过碗,随意用勺舀了舀,声调柔和下来
“亭亭,可还是在怪朕,当年的事,非朕所愿”
“待朕退位,就兑现当年的承诺,带你游山玩水”
他语调温柔,仿佛情根深种,痴心一片
我望着他的眉眼,只觉作呕
狼子野心,虚情假意,谢凛其人,我再清楚不过
我突然丧失了和他虚与委蛇的兴趣
我抬手,打翻了他手里的白瓷碗
玉石坠落,清脆的碎裂声,恰似我玉石俱焚的决心
“陛下若不想喝便算了”
他望着我,有些呆愣,似乎被我的动作惊了一瞬
“亭亭?”,他迟疑的喊了一声
我没应,起身,背对着他
“谢凛,你怎么好意思叫得出口?”
“溪亭,到底是谁害死的,你比我更清楚”
我冷淡应声,衣袖里的手却因紧蹿而见了血丝
“亭亭,朕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转身,一错不错的盯着他
”事到如今,你又何必再装呢?”
我声音发寒,似隆冬的深潭水
他哈哈大笑一声,眼底深处藏着忌惮,用力拍手
“沈云岫啊,沈云岫啊,朕倒是小瞧了你”
“装傻三年,借国师之手让朕信还魂之术,还策划了祈福大典这一出逼宫大戏”
“你治理后宫手段毒辣,朕很欣赏”
“可你这手未免太长了些,朕的天下何时轮到你来质询了”
他句句发冷,露出本来的阴狠
我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容,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动作之快,力度之大,令他难以反应
他单手捂住发红的脸,目光滴血,狠戾的盯着我
“沈云岫!你想造反吗!”
我的掌心发烫,心底却觉畅快
“陛下做的那些肮脏事,难道不应该反吗”
他眼底寒光闪过,指尖先按向袖中一枚铜铃,重重按了三下——那是召唤暗卫的信号。
殿外死寂,没有一丝声响。
他才骤然失色,厉声大喊:“来人!把这个疯女人给我拿下!”
空寂的大殿里,只有寻儿有力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云姐姐,国师的药很有用,侍卫都已拿下”
“沈大人留给姐姐的人,已将周围包围起来”
“不会有人打扰你的”
我望着谢凛,冷笑起来
“谁拿下谁,怕是说不清呢?”
谢凛转瞬一笑,握住我的手
“爱妃,怎么说,我们也是六年夫妻”
“你也始终是我的皇后,何苦闹得这么难看”
“这几个月,是你,朕也是当真开心的”
我不搭话,只迅速抽出手,被他摸过的地方,犹如被蛇爬过,湿滑恶心
他不过是看中了我沈家的兵权,而我需要入宫复仇而已
寒光闪过,是刀!
谢凛拿出藏在衣袖里的刀,银光闪闪,朝我刺来
“啊——”惨痛声响彻
却是沙哑的男声
我反应极快,闪身躲过,握住他的手腕,翻转,用力将刀刺进了他的肩膀
他曾经清润的面庞变的狰狞,发狠道
“不愧是沈大将军的女儿,这身手,倒是没变”
我冷漠的望着他,但心里恨意却早已翻涌
“谢凛,现在我们的账可以好好算一下了吧”
我狠狠抽出刀,望着他吃痛的表情
“谢凛,我的演技比起你,可是小巫见大巫了”
“当年,你假装可怜被排挤的皇子,刻意接近溪亭,利用她的善良同情”
“编织谎言,骗取真心,不过是看中了,满朝文武尽是祭酒门生”
“我只恨,当年我没看出你的伪装”
我一字一句,是裹着冷的剑,撕开这个男人虚伪的面具
也刺向我无时无刻不陷于后悔的心
他轻声嗤笑
“这,沈皇后,可误会我了,我对亭亭,玉洁真心,天地可鉴”
“是吗,那便取你的心,给溪亭陪葬吧”
我握着带血的刀,向他的胸膛逼近,在那里缓慢打转,似乎在挑选最好下手的地方
“你疯了,我可是皇帝,敢弑君,可是诛九族之罪!”
他强装镇定的声音里是明显的慌乱
“皇帝急火攻心,抢救不及时,死了”
“阿宴,会成为新的皇帝,百官朝拜”
我淡淡说道,握着刀的手,用力向前
“不要!”他慌乱出声,逼近死亡,丑态毕露
他惊恐的闭上双眼,我却刀锋收转
“算了,你的心太脏,只会扰了溪亭的清静”
不过是吓一吓他,他却那么贪生怕死
我将沾血的刀锋扔远,拔出插在发间的牡丹簪,上好的玉石温润清凉
我缓慢而不庸置疑的将簪子推进谢凛的发间
“牡丹国色天香,你当真不配”
“溪亭天性活泼,率真刚烈,你的静柔封号,未免过于可笑了”
他盯着我,眼里是对我的恨与惧
一圈圈,我用簪子绕住他的头发
突然发狠向后一扯
他随着我的力道,吃痛后退
我冷漠的声音里也染上恨和疯
“谢凛,你也有今日”
“当年,溪亭明明向往山川湖海,你却逼她成为皇后”
“你用重重宫闱锁住她一生,让她变成你温顺的金丝雀”
我很冷很冷的笑了一声
“可后来呢,你却嫌她无趣”
“让一个什么戚嫔进宫,她眉眼间的灵动那么像少时的溪亭”
“谢凛,你的真心真是廉价,而令人作呕”
我将牡丹簪拔出,上面沾染了很多被扯下的发丝
我毫不留恋的在谢凛面前,替溪亭,亲手扳断了牡丹簪
“溪亭从不爱你的富贵牡丹,她要的只有山野木槿”
“谢凛,是你亲手折断了她翱翔的翼”
“你有什么资格说怀念她”
他双眼大睁,面上难堪,高声争辩
“可害死她的不是我!”
“你找戚妃报仇,我早已默许,所以从未追究你将后宫扰的鸡犬不宁”
我骤然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谢凛,说这话,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若不是你无限度的宠爱加深了戚妃的欲恋,又用若即若离的态度发大了她的惧”
“一个身无背景的小小妃子,怎么敢给皇后下毒”
“而你早已知情,却放任不管”
我步步逼近,谢凛退无可退
“更准确的说,是你步步为营,想让溪亭做个只能依附你的菟丝花,借机削弱祭酒的势力”
“戚妃,不过是你的棋子”
随着我话音,他的脸色愈发苍白
他不过是没想到那点隐秘的算计全被我看透
“冤有头债有主,戚妃付出了她应有的代价,而你的清算才刚刚开始”
我转身从食盒里拿出另一碗汤药
琥珀色的液体透出神秘与诡谲
电石火光间,我感到身后的危险
快速侧身,是谢凛捡起之前碗落的碎片向我偷袭
握着碗那只手的衣服被划下一片布料,,但我稳稳握住碗,汤一滴未洒
“不自量力”
我只用单手制服他,并将这只手折到脱臼
然后逼近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握住他的双颊,暴力的将所有汤灌入
他挣扎,推拒,液体从嘴角流出
咳嗽声与碗碎声混合
“你给我喂了什么!”
他咬牙切齿中含着虚弱
“放心,我不会杀了你”
“这太便宜你了”
我的声音不含一点温度
“恰恰相反,这是让你真正清醒的药”
“我要你,清醒的看着你费尽心机得到的东西一点点失去”
“我要你,终身于禁锢里忏悔,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谢凛,你的生命才刚刚拉开序幕”
我毫不留情的拂袖离去,走出这个昏暗的大殿
不再为身后瘫倒的男人倾注任何情感
他连被恨都没有资格
殿外是黑沉的夜,和烛火里永远在我身后支持我的寻儿
“寻儿,剩下的交给你了”
“是的,云姐姐”
她清秀的脸上是大仇得报的快感,那道疤更显坚毅
她进殿,谢凛的惨叫声隐约却真切
寻儿对谢凛的恨从不比我少
毕竟自幼时溪亭于青楼救下她,并赐她宋姓起,宋山寻便是坚定的唯宋溪亭主义者
12.
西园十三年秋,天命转移。旧帝退位,幼皇子即位,时年六岁。尊皇后沈氏为皇太后,太后垂帘听政,处理朝中大小事务,等到幼帝长大,再把朝政交还给他。
同年,太傅季九请求辞官,回到家乡隐居。镇国沈大将军把手中兵权交出,还给朝廷。
太后施行仁政,减轻赋税,整顿官员,百姓得以安稳度日,天下太平,后世把这一段叫作清远盛世。
如
后世史书载
洪熙七年秋,天命转移
旧帝退位,幼皇子即位,时年六岁,尊皇后沈氏为皇太后,垂帘听政,辅佐幼帝,
同年祭酒告老还乡,镇国沈大将军交出兵权,镇守边疆
直至幼帝成年,独当一方,太后归还朝政
在此期间,国家轻徭薄赋,整顿吏治
人民安居乐业,实有海晏河清之相
这段历史被称为,景宁盛世
后世如何,今人不知,他们仍在继续自己的人生
景宁九年,小雨
身穿淡色紫衣的女子站在屋内,透过简易木窗,伴着窗外一棵新植的木槿,静静作画
她眉眼有着不怒自威的庄严,却眼神温柔
细看,眼角多了几丝皱纹,却为她增添了历经千帆的风韵
雨点滴答滴答,谱了一曲回忆的调子
揉进温雅的男声之中
祈福大典数日后,
一袭白衣的国师来向我告别
“恭喜沈姑娘,大仇得报”
我邀他坐下,让他随意
“何必客气”
“我才当谢你,这么多年,多亏了你的助力”
“姑娘,哪里的话,若不是你救了我,沐某早死于沙场了”
他的唇角微勾,递给我一个图案有些蹩脚的香囊
在我疑惑的眼神里,微微笑道
“这里面是静心的安神香”
“三年里,你为了催眠自己是宋姑娘,服下了过量的药物”
“这可能会致精神衰弱,有这个会安心些”
我接过,真心一笑
“谢了,那我就不客气收下了”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
“我在深山里长大,山里和宫里的月都一样单调”
“我倒想见见大漠的月,碧海上的月”
他平静的蓝瞳里汹涌着少年气的波涛
“沈姑娘,今此一别,山高路远,我们山海再遇”
说着,蓝色的眼睛灵动一转
“我会想念沈姑娘的青梅酒的!”
“哈哈哈,好,那今日,你可定要喝个尽性”
我为他温了一壶酒,与他举杯对饮
今日,他摘下了常年带着的半边面具
那半边脸是无数细小纵横的疤,是难愈的陈年旧伤
他为了一命之恩,留在宫中,而他所背负的过往或许与我一样沉重
虚无的酒水声渐渐富有节奏,又化成今日的雨
我看着桌案上缝的歪歪扭扭的玄隼香囊,无奈失笑
“云姐姐,快来尝尝我新做的枣泥酥”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离开宫后,寻儿一改往日稳重,变得愈发活泼
“好啊”
我捻了一块,放入口中,初时的苦酿成了回味无穷的甘甜
“今日这枣泥酥,苦甜颠倒,别有滋味呢”
寻儿又喂了我一块,笑嘻嘻的说
“当然啦,我费劲心思改良的,以后都会是甜甜的”
“可惜,不能马上给阿宴品尝了”
我笑着听寻儿的嘟囔,想到离宫那日
阳光很好,在朝会上肃穆的帝王
像个六岁孩童一样,抱着我的手臂撒娇
杏眼里是不变的依赖
“母后,你要记得时常回来看我,给我分享你们游历的趣事哦”
“我还要和你一起酿青梅酒,听娘亲的故事!”
我笑着点了点他的鼻子
“当然”
窗外的木槿是借长秋宫里那株枝丫接生的
它肆意生长,年轻而又有活力
让我想到当年入宫,
我执意将那株溪亭年少为我种下的木槿,移栽进她曾住过的长秋宫
他人皆言,损伤木根,逆天而行,此树必枯
可我不信,我从不介意,与天抗争
于是,在熬过第一年的萧条后,木槿迎来了比以往,都更要热烈而盛大的绽放
让我愈发坚定的行于自己的路上
同样的雨,同样的木槿,同样的人,同样的画,一切好像都和多年前一样
可心境不再寂寥
这座隐于世的小屋在雨里灯火温馨
调皮的雨点在欢声笑语里爬上窗台的画
画里是木槿在春光明媚里尽情舒展
曾被误认为花雨的粉色编织成了少女藕粉的衣裙
木槿花瓣落于少女发梢,掌心
她烂漫笑着
圆润清亮的杏眼里是粉色和辽阔的天地
在风里,粉色蝴蝶飞向自由
溪亭,愿你一切安好
愿故人遂顺
愿余生自由
——
层层青山在清晨的薄雾里绵延向远方
两个戴着斗笠薄纱的女子坐于马上
她们相视一笑,策马扬鞭,越过青山,奔向远方
青山遮不住
毕竟东流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