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地鸡毛
五一假期的第一天,鹅城的天蓝得刺眼。
耿好瘫在客厅那张用了八年的布艺沙发上,手机举在脸上方,屏幕光把他下巴照得发青。
抖音里一个姑娘正扭腰摆胯,他拇指悬在点赞键上,没按下去。手机被人抽走了。
“我说,你能不能查查去青龙山的攻略?”李云云的声音不高,但像根针,
“明天就出发了,你还有心刷视频。”
耿好猛地坐起来去夺。
李云云侧身一躲,反手推了他肩膀一把。
他踉跄着坐回去,沙发弹簧吱呀响了一声。“累不累啊,报个团多省事。非要自己开车,三个小时车程,下了高速还是盘山路,你当我是铁人?”
“你看看那几个团的住宿条件,照片跟样板间似的,评价里全是‘照骗’。那还不如待家里看电视!”
李云云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拍,眼睛瞪着他,“你做什么事都是这懒散劲儿。四十好几的人了,在单位混了十几年还是个科员,跟新来的小年轻一个级别。我跟几个老姐妹聊天,都不好意思提你。”
这话像根鱼刺,卡在耿好喉咙里。
他在市里一个冷门部门当差,不是没野心,是这年头关系比本事好使。他一没钱二没背景,只会闷头干活,可不就被人踩着。
“好——好好,我查攻略,我的耿太太。”
他站起来,接过手机坐到餐桌前。浏览器输入“青龙山二日游”,跳出来一堆标题:《千元玩转青龙山》《青龙山金牌打卡地》《穷游青龙山》。
他点开那个“穷游”帖子,从头翻到尾,心里苦笑——这哪是穷游,分明是挨宰。
“这个平方根开出去还有负数,说了多少次了,你怎么就不进脑子啊!”
李云云的吼声从小书房传来,带着股嘶哑的绝望。
耿好摇摇头。这就是他的日子,一地鸡毛,捡不起,也扫不净。
第二天一早,天热得邪乎。
北方的五一不该有这种干烫的风,像要把柏油马路烤出油。
李云云把两大袋行李塞进后备箱,拉链扯得哗哗响。
玉玉抱着一堆零食扔到后座,又跑回去给橘猫备了满满一盆粮。
“旅游对你来说就是换个地方发呆,对我们可是盛大节日。”
李云云擦了把汗,坐上副驾驶。车开上高速,车流挤挤挨挨。
景A、晶A的车牌混在本地车里,喇叭声此起彼伏。
耿好心里那点憋闷被车里两个女人的笑声冲淡了些。
李云云翻着手机里的景点视频,玉玉在后座刷抖音,笑得前仰后合。
下了高速,路窄了,车速降到三十迈。
本来晴朗的天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不是阴天,是光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灰白灰白的,像蒙了层脏玻璃。
“天怎么黑下来了?”耿好疑惑地问。
没人回答。
后视镜里,母女俩头靠头睡着了。
又开了一会儿,耿好猛踩刹车。前面的车呢?
刚才还堵着的二级路,这会儿空空荡荡,只剩他一辆白色速腾。
他推门下去,前后望去,公路像条灰色的死蛇,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手机没信号,他摇醒李云云。
她不情愿地睁眼,接过手机一看:“确实没信号。你是不是走错路了?”
“下了高速就没岔路!我一直跟着车流走的,一下子全没了。你看这天,渗得慌。”耿好脑门上渗出汗珠。
“我还不知道你,虎头虎脑,肯定走错了。”李云云推开车门,恨恨甩上。
“我说了没走岔!”耿好点上一支烟,手有点抖。
“那你意思是大白天闹鬼了?”李云云也下了车,风一吹,沙尘迷了眼。
“爸爸妈妈,你们快看!”玉玉突然指着车前方尖叫。
耿好抬头,一个巨大的阴影从远处天际缓缓压过来。
不是碟子,不像任何人类造物,倒像一座倒悬的、空心的山,金属质感,却透着种生物般的呼吸感。
“媳、媳妇……”耿好嘴唇哆嗦,
“我是不是做梦?”
他狠狠掐大腿。
“哎吆!”钻心的疼。
李云云呆住了,手机还举在胸前,屏幕上是刚拍的飞船视频。
玉玉也吓傻了。
“快上车!”
耿好一把将母女俩塞进车里,自己跳上驾驶座,死死锁了车门。
车子发动不了,仪表盘全黑。耿好拍着方向盘骂了句脏话。
“算了,爱咋咋地。”
他放弃挣扎,瘫在座椅上。
一束光从上方罩住车身。
耿好感觉身体一轻,向上飘去,穿透了车顶,进入那个空心结构里。
“你好,耿好。”
念头直接出现在脑海里,不是声音,是文字,带着冰冷的、不容置疑的逻辑。
“你是谁?怎么知道我叫耿好?”
“我们是奥特星球的天人。我们读取你脑波里所有经历过的事,包括你忘记的。比如,你十三岁偷偷溜进母亲单位公共浴池,想偷看女职工洗澡,被王阿姨追了三条街。”
耿好老脸涨成猪肝色。这糗事他埋了二十多年。
“大哥,说话不揭短,那些事你过滤一下吧!”
“很奇怪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我们技术还有些不成熟,本该捕捉的是你们市长的脑波,误连了你。既然来了,就当缘分。”
“你们来地球干什么?”
“我们星球毁灭了。地球适合居住,我们来了。”
“那我们怎么办?你们这是侵略!”
“侵略?地球本来也不是你们的。你们人类自己就在互相侵略,印第安人几乎被灭绝,那算什么?”
“那是内部矛盾!”
“哈哈,你自己都不信吧。”
“耿好,我们不会消灭你们。我们借走地球一半空间。五十年后,对比两个空间的建设成果,谁对地球更好,地球就归谁。就这样定了。你回去给你们地球人传个话。”
“等等!借走一半具体怎么借?有什么影响?”
“分割后,你们空间会有不利影响。一场大型瘟疫席卷全球;极端天气增多;地气减弱,沙尘暴常态化。但你们精诚团结,能克服。”
“那我们还有活路吗?”
“如果你们真为地球长远未来着想,我相信你们能克服。我们分走的空间环境更差,但五十年后,能建设成美好家园。”
念头渐渐模糊,耿好感觉自己在坠落。
“耿好,好好开车!”
李云云的声音把他拽回现实。周围全是车,喇叭声此起彼伏。
李云云在后座拍他座椅。
“你发什么呆?路通了,走啊!”
耿好浑身冷汗。他扭头看窗外,沙尘暴?刚才明明没有。
“媳妇,刚才那个飞船……你们没看见?”
“神经病。你开车都能睡着,还飞船。”
李云云翻白眼。
“玉玉,你指给我们看的啊!”
“爸爸,你开车还能做梦,真牛。”
玉玉塞着耳机,头也不抬。
青龙山景区人山人海。耿好像个游魂,跟着妻女在神树前拍照。
树是八百年古松,据说成吉思汗手下大将所植。
李云云还在讲野史,耿好耳边嗡嗡响,脑子里全是那句:“瘟疫……沙尘暴……五十年……”
回家后,耿好变了个人。
他疯狂上网发帖:“地球被外星人割走一半!”“即将爆发全球瘟疫!”“沙尘暴是地气减弱!”帖子石沉大海。
单位领导找他谈话:“小耿,你状态不对,休几天假吧。”
李云云开始担忧:“你是不是压力太大?我给你找心理医生。”
玉玉同学家长背后议论:“玉玉她爸好像精神出问题了……”
终于,在一个沙尘暴遮天蔽日的下午,李云云哭着签了字,把耿好送进了市精神病院。
病房里,小护士拿着针管:“耿好,来打针了。”
“我没病!地球真的被偷走了一个空间!”
“知道啦——你没病,我们要好好珍惜地球,争取五十年后建设得更美好。对不对?这些是营养液。”
针头扎进他屁股。
“哎,不知道怎么回事,病人家属说他去青龙山回来就成这样,白瞎了公务员身份,可惜——”
小护士和同事走出病房。
“咦?又起沙尘暴了,这月第七次,一次比一次猛。”
“对了,听说文汉市爆发了不明肺炎,已经在周边省市蔓延。”
“赶紧多领些口罩吧。”
耿好躺在床上,眼泪无声地流进耳朵里。他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轻声说:“我说过的。”
第二章 地球被割走了一半空间
精神病院的日子,是用秒针数着过的。
耿好住双人病房,对面床上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周,头发花白,整天坐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嘴里念念有词。
护士说他退休后儿子不养他,一气之下声称自己能“通灵”,被送进来的。
“小耿啊,”周老头第三天突然开口,“你不是疯子。”
耿好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那场沙尘暴过后,鹅城的天就没再蓝过,总蒙着层土黄色的雾。
“周叔,您别逗了。我要不是疯子,能被关这儿?”耿好苦笑。
“你眼里有东西,不是疯子的眼神。”
周老头翻身下床,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
“你看到的是真的,对不对?天要变了。”
耿好心里咯噔一下。从入院到现在,没人信他,连他自己都快被洗脑了——也许真是我疯了?
可周老头这句话,像根针,扎破了他心里那层自我怀疑的薄膜。
“周叔,您到底什么意思?”
“我年轻时在地质队干过,跑遍了西北。这沙尘暴不对劲,不是普通的沙。空气里有股味儿,像……像地底下的腥气。”
周老头吸了吸鼻子。
“还有,我听护士聊天,说文汉市那边死了好几百人了,全是那种肺炎,发烧、咳血,查不出病毒。”耿好攥紧拳头。
外星人说的“大型瘟疫”,开始了。
“周叔,您觉得会怎么样?”
“天塌地陷呗。”周老头咧嘴笑,露出几颗黄牙。
“我那儿子,巴不得我死,好拿我的退休金去赌。我不死,他送我来这儿。你说这世道,疯的是谁?”耿好没说话。
他想起了李云云。她已经三天没来探视了。
上次来,她红着眼眶说:“老耿,你就配合治疗,好好吃药,早点出来。玉玉快中考了,她同学都在背后议论她……”说完匆匆走了,连一袋水果都忘了放。
他理解她。一个四十岁的女人,上有老下有小,老公突然“疯了”,这日子怎么过?
可理解归理解,心里的寒意还是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第四天,电视里开始滚动播新闻。
护士站的小电视声音开得很小,但耿好还是听清了关键词:“……文汉市启动一级响应……不明原因肺炎……建议市民佩戴口罩……”
“周叔,您看。”耿好指着电视。
周老头眯眼看了半天,突然笑了:“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天要变了。不过,这还只是开始。”
“您怎么知道?”
“我梦见一条黑龙,从地底下钻出来,把天咬了个洞。这沙尘暴,就是龙嘴里喷出来的气。”
周老头说得神乎其神。耿好心里却一片清明。不是黑龙,是飞船。地球被割走了一半,地气外泄,沙尘暴只是第一个症状。下午,主治医生查房。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大夫,姓刘,说话慢条斯理。
“耿好,今天感觉怎么样?”
“刘医生,我没病。你们放我出去,我得告诉外面的人,囤物资、防瘟疫,要——”
“耿好,”
刘医生打断他,翻开病历本,“你的症状是妄想、幻觉、偏执。
我们给你用的药是利培酮,能有效控制。你要配合治疗,才能早日康复。”
“我没妄想!你们看新闻,文汉市的肺炎,还有这沙尘暴,都是因为——”
“因为什么?”刘医生推了推眼镜,“因为外星人割走了地球一半空间?”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周老头在旁边嘿嘿笑。
“耿好,你要再这样,我们只能加大药量了。”
刘医生合上病历本。
“好好休息。”门被关上。
耿好瘫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像条蜈蚣。
“刘医生,好人啊。”周老头突然说,“我刚来那会儿,也像你这样,天天喊冤。后来我明白了,在这儿,你得装。装得像个正常人,才能出去。”
“怎么装?”
“吃药,但偷偷吐掉。说话,只说他们爱听的。比如你说‘今天天气不错’,他们就记一笔‘患者情绪稳定’。你说‘我想吃苹果’,他们就写‘患者食欲正常’。”
周老头眨眨眼,“小耿,你是个文化人,这点道理还不懂?”
耿好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自己查过的攻略,李云云的抱怨,单位同事的眼神。这个世界,不就是个更大的精神病院吗?
第五天,李云云来了。她瘦了一圈,眼圈发黑,手里拎着一袋苹果。
“老耿,你……还好吗?”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云云,你听我说。”
耿好坐直身子,声音压得很低,“文汉市的肺炎会蔓延到全国,甚至全球。沙尘暴会越来越狠。你囤点粮,买点口罩,别让玉玉出门——”
“够了!”李云云突然打断他,声音发抖。
“你能不能别说了?你知不知道,玉玉今天哭了一早上,说同学问她‘你爸是不是真的疯了’。我怎么跟人讲?说她爸被外星人绑架了,说地球要完蛋了?”
她把苹果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走。
“云云!”耿好喊。
门被摔上了。耿好看着那袋苹果,红富士,个个擦得锃亮。
他拿起一个,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周老头在旁边叹口气:“小耿,你老婆是个明白人。她不是不信你,是不敢信。信了你,她怎么活?”
傍晚,电视里的新闻变了调。不再是“建议佩戴口罩”,是“全市进入紧急状态”“所有公共场所关闭”“市民非必要不外出”。
护士站乱成一团。小护士们戴着口罩跑来跑去。“怎么回事?”
耿好拦住一个护士。
“文汉市的肺炎传到省城了,我们医院刚收了三个疑似。”护士匆匆说完,跑了。耿好回到病房,周老头正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小耿,你看外面。”
医院门口,几辆救护车呼啸而过,红灯蓝光把灰暗的天染得诡异。
“要乱了。”周老头说。
耿好突然做了个决定。他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把嘴里的药片吐进下水道。
从今天起,他得“装”成一个正常人。
因为外面的世界,需要他这个“疯子”。
第三章 疯人院里的“先知”
第七天夜里,鹅城下了第一场“泥雨”。不是普通的水滴,是裹着西北戈壁黄沙的浑浊泥浆,打在铁窗上,吧嗒吧嗒,像无数只黏糊糊的手在拍门。
耿好没睡。他靠在床头,听着周老头粗重的鼾声,脑子里却转得飞快。药,他已经偷偷吐了三天,舌头边缘磨出了血泡。可他必须清醒——电视里的新闻已经变成每小时一次的紧急插播。
“……省卫健委通报,截至今日十八时,我省新增不明原因肺炎确诊病例四十七例,其中重症十二例……”
“……市民请佩戴口罩,避免前往人群密集场所……”
“……受强对流天气影响,我市今日出现罕见泥雨,气象部门提醒……”
一条比一条糟。
凌晨三点,走廊里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和推车滚轮的噪音。
耿好睁眼,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看见几个全副武装的医护——防护服、护目镜、N95,只露出一双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推着一张担架床狂奔而过。
担架上的人蜷成一团,浑身抽搐,隔着两层门,耿好都能听见那撕心裂肺的、破风箱一样的咳嗽声。
“周叔。”耿好推了推下铺。周老头没打呼了。
黑暗里,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看到了?”周老头嗓子沙哑,“隔壁病区收了个发热的,下午送来的,现在就成这样了。这病,比非典邪乎。”
“医院要乱了。”耿好光脚踩到冰凉的水泥地,走到门边。
“你去哪儿?”
“上厕所。”耿好拉开门。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浓得呛人,尽头护士站的灯还亮着,但没人。
几个小护士挤在值班室里,隔着玻璃能看到她们在哭。
他没进卫生间,拐进了旁边的清洁间。里面堆着拖把、水桶和成箱的84。
他记得,昨天见过保洁阿姨把钥匙挂在门后的钉子上。
钥匙还在。
他挑出那把标着“消防通道”的黄铜钥匙,揣进病号服口袋,回床躺下,闭眼。天亮时,混乱彻底炸了。
先是三楼病区尖叫,然后是广播里歇斯底里的喊声:“所有医护人员立即到三楼集合!立即!”
耿好坐起来,望着窗外。医院大门外,不知什么时候聚了上百号人,病号服的、便装的,正往上翻大门。
远处警笛此起彼伏,可听着都在往反方向跑。
“小耿,”周老头坐起来,脸色凝重,“走吧。再不走,就得死这儿。”
“您怎么走?”
“我有腿,自己会走。”周老头咧嘴笑,从枕下摸出件皱巴巴的夹克,
“我等这天,等了好久。”耿好没废话。
他摸出钥匙开门,探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走廊,两人一前一后贴着墙根摸到西侧消防通道。铁门吱呀一声。外面是后院,停着几辆垃圾车和一辆送床单的电动三轮。
“你往哪儿跑?”身后有人问。耿好回头,是那个给他扎针的小护士。她没穿防护服,只戴个一次性口罩,眼睛红肿。
“外面比里面危险。”她说。
“里面也一样。”耿好看着她,“护士,你也跑吧。”
小护士愣了一下,突然哭了:“我爸妈在文汉市,电话打不通……”
耿好心里一酸。他想起李云云,想起玉玉。“跟我走。”他说。小护士擦把泪,点了头。三人翻过后院矮墙,落进一条小巷。鹅城老城的巷子像迷宫,他们绕开主干道,专挑小路走。
出了巷子,眼前的景象让耿好倒吸一口凉气。
街上到处是散落的杂物——翻倒的垃圾桶、踩扁的纸箱、一只孤零零的红色高跟鞋。几家铺子的卷帘门被砸开,玻璃橱窗碎了一地,里头空空荡荡。远处浓烟滚滚,不知哪儿着了火。
“这是……抢劫?”小护士捂住嘴。
“不是抢劫,是恐慌。”耿好说。
他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推着自行车,后座绑着两箱矿泉水,拼命蹬;一个老太太抱着一袋米踉跄跑着,身后有人骂。
“走,去我家。”
他家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爬到三楼,小护士就喘得不行。耿好顾不上她,三步并两步冲上六楼,敲响了门。
“谁?”是李云云的声音,带着颤。
“云云,是我。”他压低声。门开一条缝,李云云的脸露出来。她看见耿好,眼睛瞬间瞪大,然后红了。
“你……你怎么出来了?医院不是封锁了吗?”
“说来话长。玉玉呢?”
“在屋里上网课。”
李云云让他进屋,反锁门。小护士跟在后头,低着头。客厅茶几上堆着东西:口罩、消毒液、几瓶水、半袋米。
电视开着静音,画面里是空荡荡的街道和一排排穿防护服的人。
“你信我了吗?”耿好问。李云云看着他,嘴唇哆嗦。
她突然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我信。”她哭着说,“昨晚对门老王一家连夜跑了,说去乡下。今早超市全被抢空。我给单位打电话,说放假了,让待家里别出门。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耿好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他闻到她头发上的油烟味,忽然觉得,这个四十岁的女人,其实比他更脆。
“没事了。”他说,“我回来了。”
玉玉从房间出来,看见耿好,愣了一下,跑过来抱住他的腰。“爸,他们说外面有病毒。”
“没事,爸在。”
耿好摸着女儿的头。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外面的天是黄的,沙尘暴又起了,比上次更猛,能见度不到五十米。楼下有只流浪狗在凄厉地狂吠。
“云云,把所有窗缝都用胶带封上。再把浴缸放满水,能存多少存多少。”
“为什么?”
“因为水管可能会断。”他看着她,“还有,把家里所有的药都翻出来,感冒药、退烧药,哪怕过期的也留着。”李云云没再问,转身去翻柜子。
小护士缩在角落,手足无措。耿好走过去,递上一杯热水。
“谢谢。”她说。
“你叫什么?”
“林晓。”
“林晓,你先住这儿吧。外面不安全。”
林晓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傍晚,电视里终于播出了那条耿好等了很久的消息。
不是新闻,是一条被反复转发的短视频,画质极差,可内容让所有人血都凉了——一个网友在高速上拍的画面:远处天空中,一条巨大的黑色“裂缝”,像伤口一样横在天际线上。
裂缝边上,隐约能看见另一种景象——不是云,不是山,是某种说不清的、扭曲的光影。
配文只有一行:“天裂了,大家快跑!”
视频很快被删了。可耿好知道,这已经够了。他走到阳台,看着外面越来越暗的世界。沙尘暴吞了夕阳,整座城像被裹进一只灰黄色的茧。
“五十年。”他轻声说。身后,李云云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
“不管五十年还是五百年,”她说,“我们一家人,在一起。”
第四章 全球广播凌晨三点十七分
耿好是被手机震醒的。不是电话,不是短信,是系统级的强制弹窗——屏幕自己亮了,锁屏被穿透,一个画面强行占满整块屏。
他猛地坐起来。李云云也醒了,正盯着自己的手机发抖。
玉玉的房门开着一条缝,里头传来小姑娘的抽泣。
林晓蜷在客厅沙发上,手机掉在地板上,屏幕同样亮着。
画面里,是北京国贸三期正上方。一个巨大的金属结构悬在大约五百米的高度,无声无息。
不是碟形,不是圆柱,就是耿好见过的那个——倒悬的鸟巢,放大了无数倍,每一根“钢梁”都在夜空里泛着冷蓝的光。
接着,所有电子设备同时响了。不是警报,不是音乐,是一个声音。
没感情,没起伏,像用最标准的普通话念一份政府文件。
“地球人类,你们好。我们是奥特星球代表。以下信息,请所有地球人类知悉。”
“第一,我们已对地球空间完成百分之五十分割。分割线自本信息发出起,对所有物理设备可见。”
“第二,分割后,你们所在的空间将经历以下变化:地气减弱导致沙尘暴常态化;气候系统紊乱导致极端天气频发;空间结构变化将引发一场全球性瘟疫。以上现象非我们造成,是空间分割的物理必然。”
“第三,五十年后,我们将对比两个空间的建设成果。届时,对地球生态环境贡献更大的一方,将获得完整地球空间的管理权。”
“第四,你们有七十二小时适应期。在此期间,我们的飞船将悬停于以下十二个城市上空:北京、华盛顿、莫斯科、伦敦、东京、新德里、开罗、巴西利亚、巴黎、堪培拉、内罗毕、渥太华。适应期结束后,飞船将撤离。”
“祝你们好运。”
声音消失了。画面切回锁屏。整座城安静了三秒。
所有窗户同时亮了灯。
耿好坐在床上,浑身冰凉。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每一个字,他都听过。
“你……”李云云转过头看他,嘴唇发白,“你早就知道。”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告诉过你。”他嗓子干涩,“我说过地球被割走了一半,说过瘟疫,说过沙尘暴。”
李云云的手机响了,是闺蜜张燕。接通,那边尖叫:“云云!你看到没有!天上有东西!电视上全在播!说是外星人!真的假的?”
李云云看了耿好一眼,缓缓说:“是真的。”
挂了电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天是黑的,可远处天际线上,有一道细细的、深黑色的线。像有人用美工刀把天划开了一道口子。口子里不是蓝,不是黑,是一种没法描述的颜色,像光被拧歪之后的残影。
“那就是分割线?”林晓从地上捡起手机,声音发颤。
“应该是。”耿好走到窗边,望着那条线。三天前他还以为自己疯了,如今全世界都看见了。
玉玉从房间出来,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爸,网上说外星人要消灭人类,是真的吗?”
“不是。”耿好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女儿的眼睛,“他们是跟我们比赛。五十年后,看谁把地球建设得更好。”
“比赛?”
“对。就像你和同学考试,谁分高谁得奖。”
玉玉似懂非懂地点头,可她的手还在抖。早上六点,消息铺满了所有平台。
“#外星飞船#”
“#地球分割#”
“#全球紧急状态#”
先后冲上热搜前三。
可奇怪的是,所有视频平台都在限流,微博频繁跳出“服务器繁忙”,抖音搜“分割线”只剩一堆科普切片。
耿好打开电视。
央视正在直播,画面里国贸上空的飞船纹丝不动,像个沉默的审判者。
主持人语速极快你。
“……国家航天局表示正在评估……国防部已启动应急预案……请广大市民保持冷静,不要外出聚集……”
“保持冷静。”耿好苦笑,“这话说得真轻巧。”
李云云从厨房出来,递给他一杯热水。她手不抖了,反倒透出一种古怪的平静。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被外星人直接对话过。”李云云看着他,“你是全中国,说不定是全世界,唯一一个跟他们说过话的人。你觉得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耿好愣住了。他一直把自己当那个倒霉的、被卷进来的普通人。可李云云说得对——外星人第一次降临地球,选中的不是总统,不是将军,不是科学家,是个四十岁的基层科员。凭什么?
“因为他们技术不成熟,抓错人了。”他说。
“那也是你。”李云云说,“你被选中了,不管是不是意外。这会儿全世界都知道了,你觉得上面会放过你?”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不是普通门铃,是那种带着节奏的、有礼貌的、可一听就知道是公家人的敲法——三长两短,间隔均匀。
李云云和耿好对视一眼。“别开门。”
林晓从沙发上站起来。耿好凑到猫眼。门外一男一女,都穿深色夹克,胸口挂着工作证,字看不清。男的五十来岁,寸头,目光锐利;女的年轻些,拎着个黑公文包。
“耿好同志?”门外声音不大,却扎得进来,“我们是省应急办的,有些情况想跟你了解一下。”耿好没动。
“我们知道你在青龙山遇到了……特殊事件。”寸头说,“情况特殊,需要你配合。”
“你们怎么知道青龙山的事?”
“你的入院记录、网络发帖、手机定位,都在系统里。”女的说,“开门吧,我们不是来抓你的,是来请教的。”
“请教?”
“对。你说的那些——瘟疫、沙尘暴、地气减弱——现在一件件都应验了。我们得知道,你还知道什么。”
耿好回头看了眼李云云。她点点头,嘴唇抿得发白。他开了门。
寸头走进来,目光扫了一圈狭小的客厅,在林晓身上停了一秒,落在电视画面上。
“耿好同志,我叫赵铁军,省应急管理厅副厅长。”他掏出证件。耿好看清了——深红封皮,国徽,照片上的赵铁军比现在年轻十岁。
“副厅长亲自来?”
“因为这件事,副省长在盯着。”赵铁军拉了把椅子坐下,“直说吧。你从青龙山回来后,在网上发帖说地球被分割、会有瘟疫和沙尘暴。现在都应验了。我们想知道:外星人还说了什么?五十年后怎么判胜负?有没有我们能做的?”
耿好沉默几秒。
“他们说,五十年后对比两个空间的建设成果。谁对地球生态贡献大,谁赢。”
“怎么算贡献大?有标准吗?”
“没说。”
“他们什么样子?”
“没看见。是脑波交流。”
“脑波?”旁边的女工作人员抬头,“你是说,他们直接在你脑子里说话?”
“对。”
“就说了瘟疫、沙尘暴、地气减弱?”
“还有一句——‘如果你们真能秉持为了地球长远未来,我相信你们能克服所有困难’。”耿好回忆着,“差不多这意思。”
赵铁军和她交换了个眼神。“耿好同志,”赵铁军压低声音,“你被关在精神病院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全世界都会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想过。可没想到这么快。”
“现在快了。”赵铁军站起来,“七十二小时适应期。三天后飞船撤离,往后……谁也不知道会怎样。上面让我问你一个问题。”他盯着耿好的眼睛。
“你觉得,我们赢不了,对吧?”
耿好张了张嘴。
他想起了外星人那句“我们分走的空间环境更差,但五十年后,能建设成美好家园”;想起那些“挂羊头卖狗肉”的穷游帖;想起李云云骂他的话——“四十好几还是个科员”;想起自己每天刷抖音、瘫沙发,被日子磨得没了脾气。
“我不知道。”他说,“可我知道一件事——他们不觉得我们会赢。”
赵铁军点点头,没再说话。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这几天别离开市区。手机畅通。有新情况,第一时间联系我。”他递来一张名片,上面只有一个手机号。
门又关上了。
李云云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憋了很久。“你说的实话。”她说。
“不然呢?骗他们?”
“不然他们不会信你。实话比谎话管用。”
李云云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可握得死紧。
“爸。”玉玉从沙发上抬头,“那些外星人,会不会来抓我们?”
“不会。”耿好说。
他不确定这是不是真的,可他必须这么说。
窗外,那条黑色的分割线在天际线上静静横着,像一道永远长不好的疤。
电视里,主持人还在说:“……请广大市民保持冷静……”
可耿好明白,冷静不了了。
三天后,外星人会走。留下一个被挖掉一半的地球,和一群还没反应过来的人。
而他,一个四十岁、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在精神病院躺了七天的普通男人,也许是唯一一个提前拿到游戏规则的人。
“云云。”他忽然开口。
“嗯?”
“把家里现金全取出来。能取多少取多少。”
“为什么?”
“因为三天后,钱可能就不值钱了。”
李云云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她转身去翻钱包。耿好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沙尘暴又起了,比昨天更猛。
分割线在沙尘里若隐若现,像一条悬在头顶的鞭子。
他想起外星人最后那句话——“如果你们真能秉持为了地球长远未来,我相信你们能克服所有困难。”
“克服所有困难。”他喃喃着。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狭小、堆满杂物、一地鸡毛的家,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如果全世界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那他就把知道的每一件事,都写下来。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没疯。是为了五十年后,如果还有人活着,能知道——曾经有人,提前告诉过他们。
第五章 七十二小时倒计时第一天
早上八点,赵铁军的电话来了。“耿好同志,省里成立了‘异常现象应对小组’,设在市政府三号楼。专家组想跟你当面谈一次。现在能过来吗?”
“我被限制出境了?”电话那头顿了两秒。
“没有。但建议你别离市。这是为你好。”
“行。我过去。”
李云云帮他找了件干净外套——藏青色夹克,去年双十一买的,一次没穿过。他拉上拉链,拉到下巴。
“注意安全。”她说。
“放心。副厅长亲自请的,还能把我怎么着?”
“我不是怕他们把你怎么样。”李云云看着他,“我是怕你看见外面的情况,受不了。”她说对了。
小区门口,平时摆摊卖煎饼的老头不见了,换上一张封条——“因疫情防控需要,暂停营业”。
保安亭空着,门大敞,桌上搁着半瓶白酒和一部没电的手机。街上的车比平时少了一半,可剩下的那一半开得飞快,像在逃命。
一个骑电动车的中年女人逆行冲过来,差点撞上路边一个拎着两桶食用油的大哥。两人对骂几句,都没停下。公交站牌下挤着十几号人,没人排队,全在刷手机。一个穿校服的男孩蹲在地上哭,旁边没人理。
耿好拦了辆出租车。司机戴着三层口罩,手套是医用的,方向盘上缠着保鲜膜。
“去市政府三号楼。”司机从后视镜瞥他一眼。“你也是去那边的?今早打车往那边去的,全是往那边的。”
“什么意思?”
“打凌晨四点起,就陆陆续续有人往那边凑。有穿西装的,有穿白大褂的,还有扛机器的。”司机压低声。“听说外星人给咱下了最后通牒。”
“你信吗?”
“我信不信有啥用?”司机苦笑,“我媳妇五点就跑去银行排队了,说要把定期取出来。我说取出来搁哪儿?她说搁家里踏实。你说这叫什么事。”
车开到市政府附近,路口已经设了卡。两个穿迷彩的士兵端着枪,不是仪式性的那种,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耿好报了赵铁军的名字。对讲机确认后,放行。三号楼是栋老办公楼,平时是档案局和老干部活动中心。这会儿门口停着七八辆黑车和一辆卫星通信车,楼里灯火通明,走廊里全是脚步声和电话铃。
赵铁军在会议室等他。屋里坐着五个人——两个白大褂,一个军装,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还有一个满头白发、看着七十多的老头。
“介绍一下。”赵铁军说,“这位是耿好同志。耿好,这位是中科院地质所的陈院士,这位是北师大天文系的刘教授,这位是省军区作训处马处长,这位是省疾控王主任,这位是——”
“不用介绍了。”白发老头摆手,目光直直钉在耿好脸上,“小伙子,你说外星人直接在你脑子里说话?”
“我不是小伙子了,我四十。”
老头笑了。“四十也是小伙子。说吧,他们怎么跟你说的,一字不落。”
耿好坐下,把那天在二级路上的事从头讲了一遍。天怎么暗下来,车怎么没了,飞船怎么出现,脑波怎么对话,十三岁那点糗事被揭短,瘟疫沙尘暴的预言,五十年之约。他讲得慢,尽量还原每个细节。讲完,会议室安静了很久。
“……就这些?”陈院士问。
“就这些。”
“他们没说怎么分割的?分割线在哪儿?技术原理?”
“没说。他们好像觉得这些不重要。”
“不重要?”刘教授推推眼镜,“把一颗行星的空间切走一半,叫不重要?”
“他们的原话是‘我们技术还有些不成熟’。”
耿好回忆,“说本来要抓的是你们市长的脑波,结果误连了我。”又一阵沉默。
“误连。”白发老头嚼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好,好。一个基层科员,被外星人的信号塔‘误连’上了。这比什么剧本都荒唐。”
“孙老,”赵铁军开口,“您看他这话,可信度有多少?”
“孙老”——后来耿好才知道他是退下来的航天专家孙怀远,早年搞过卫星——慢悠悠喝了口保温杯里的茶。
“可信度?”他放下杯子,“可信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说的那些事,正一件件往下砸。瘟疫来了,沙尘暴来了,天裂了。不管他是真看见的还是编的,他的‘预言’比我们的模型准。这就够了。”
“那我们怎么办?”马处长问。
“办不了。”孙怀远说,“人家给了七十二小时适应期,适应期到就撤。他们没说要谈,没说要给技术,没说要帮我们。他们就是来通知一声——‘我拿走一半,五十年后见分晓’。这是通知,不是商量。”
“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王主任急了。
“做什么?打仗?”马处长苦笑,“那东西悬在北京上空,我们的导弹打不打得动还两说。就算打得动,然后呢?惹一个能切开行星空间的文明?”
“至少能准备。”赵铁军说,“物资、预案、信息发布。耿好同志给的这些,至少让我们知道接下来会挨什么。”
“还有瘟疫。”王主任翻开本子,“他说会是一场全球瘟疫。文汉那边的毒株我们还没分离出来,传播途径、致死率都是空白。要是真像他说的‘席卷全球’,方舱、隔离方案、疫苗研发,都得提前——”
“五十年之约。”刘教授忽然插话,“他说是‘比赛’。
建设地球,看谁做得好。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不是来灭我们的,是来竞争的。竞争要有规则,有规则就意味着——他们不会主动把我们抹了,抹了我们,跟谁比?”“对。”耿好点头,“他们原话是‘我们做不出那么绝情的事’。”
“那就还有戏。”刘教授说。
“戏?”陈院士冷笑,“他们拿走了地球一半。你知道这什么物理后果?地月引力平衡要破,自转速度会变,磁场会弱,气候系统会彻底乱套。这不是‘戏’的问题,这是文明级别的灾。”会议室里的空气像结了冰。
“各位。”耿好站起来,“我不是来跟你们辩的。你们叫我來,我就把知道的说了。至于你们拿这些信息怎么用,是你们的事。我只一个请求。”
“说。”
“让我回家。我老婆孩子在那儿。”
赵铁军看了他一眼,点头。“行。但保持联系。专家组可能还要找你。”
第二天。混乱从局部烧成了遍地开花。早上耿好翻开手机,微信群炸了。
李云云的学校群、家长群、小区业主群,全在转发——有的说外星人要扔病毒弹,有的说分割线那头是地狱,有的说政府已经偷偷签了降书。
李云云做了一件让耿好意外的事。她在一个五百人的家长群里发了一段长文:“各位家长,我是玉玉妈妈。我丈夫耿好,就是之前发帖说地球被分割的那位。他现在被省里请去当顾问了。我想告诉大家——外星人说的不是末日,是比赛。五十年后看谁把地球建设得更好。这意味着我们还有机会,还有五十年。眼下最要紧的:囤物资、防瘟疫、护好自己一家。别慌,别传谣。有官方消息我第一时间转发。”
五百人的群,静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有人回:“玉玉妈,你认真的?”
“认真的。”
“你老公真跟外星人说过话?”
“说过。”
又一阵沉默。接着一个家长发了条语音,带着哭腔:“那我们咋办?我孩子还在学校,要不要接回来?”
“接回来。关好窗。囤两周的粮和水。口罩戴好。”
截图开始往外蹦,蹦进别的群。有人信,有人骂,可至少——有人开始冷静了。
下午,耿好做了一件更疯的事。他举着手机录了段视频。没美颜,没滤镜,就坐在家里的餐椅上,背后贴着玉玉的奖状。
“大家好,我叫耿好,鹅城市政府一个普通科员。五一假期,我在去青龙山的路上被外星飞船截住,靠脑波跟奥特星球的人聊了一通。”
“你们多半觉得我疯了。可看看窗外——沙尘暴、瘟疫、天上的分割线。这些我说过会来,现在都来了。”
“我想把他们的原话告诉你们——这不是侵略,是五十年之约。他们拿走地球一半,五十年后比两个空间的成果,谁对地球更好,地球归谁。”
“他们说,瘟疫、沙尘暴、极端天气,是分割的物理必然。不是罚我们,是副作用。”
“他们还说了一句话——‘如果你们真能秉持为了地球长远未来,我相信你们能克服所有困难’。”
“我不知道你们信不信。可我想把它说出来。因为五十年后,要是还有人活着,我希望他们知道——有人提前告诉过你们。”
视频甩上抖音、微博、B站。头三个小时,播放量不到一千。
第四个钟头,一个八百万粉的科普博主转了:“这人就是之前被关进精神病院那个?要是他说的是真的,很多事就对上了。”
第五个小时,破十万。第六个小时,破百万。
第七个小时,视频被下架了。可已经晚了。录屏满天飞。
第三天。最后的夜晚。鹅城的天黑得特别早。下午四点就开始暗,六点已经像深夜。分割线在天际线上清清楚楚——黑的、扭曲的,像一道永远长不好的伤口。
耿好一家四口,加上林晓,站在阳台上,望着那条线。
“爸,它变大了。”玉玉说。
耿好眯起眼。三天前那条线只有手指粗细,现在……确实宽了。
他不确定是不是心理作用,掏出手机,翻出三天前在巷子里拍的那张天。
照片里的分割线细细一条,几乎看不清。他拿实景去比。
“云云,过来看。”李云云凑过来。“这照片里,线有多宽?”
她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天际线。
“比照片里宽了一倍还多。”她的声音很平,手指却在抖。
不是心理作用。分割线在扩大。
三天前说好的“百分之五十”,如今看着已经不止了。六成?七成?“他们撒谎了。”耿好说。
“什么?”
“他们说借走一半。可线一直在长。他们拿走的,比宣布的多。”林晓倒吸一口凉气。
“那五十年后——”玉玉没说完。
“五十年后,我们可能连站的地方都没了。”耿好说。
远处天空忽然亮了一下。不是闪电,是那种均匀的、柔柔的白光,从分割线的方向涌出来,持续了十来秒,又灭了。
电视里传来紧急广播:“请广大市民注意,飞船正在撤离。请保持冷静,不要外——”广播戛然而止。画面成了雪花。然后,安静了。没有爆炸,没有闪光,没有声响。飞船就这么走了。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可那条分割线,留了下来。耿好站在阳台上,望着那条越来越黑的裂缝,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李云云问。
“我想起他们最后跟我说的话。”他说,“‘如果你们真能秉持为了地球长远未来,我相信你们能克服所有困难。’”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他们不是在给我们打气。”耿好盯着那条线,“他们是在笑话我们。”“为什么?”
“因为‘克服困难’得有个前提——你还有时间,还有地方。要是他们拿的比说的多,留给我们的,可能根本不够五十年。”
他转身走回客厅。
“那我们怎么办?”玉玉问。
耿好坐下,拿起手机。屏幕上,那条视频被下架前最后的播放量——一千四百七十万。
“接着说。”他说,“不管有没有人听。”他打开备忘录,开始写。一条一条,把外星人说的每句话、分割线的每次变化、瘟疫的每个症状、沙尘暴的每次加码,都记下来。
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没疯。
是为了五十年后,要是还有人活着,能知道——这场比赛,从一开始就不公平。
而那个被“误连”的中年男人,是唯一提前知情的人。
窗外,沙尘暴又起了。这一回,比哪一次都猛。
第六章 裂缝那边第四天
飞船走了。可世界没有因此变回原样——恰恰相反,它们走了以后,一切才真正开始崩。
早上六点,耿好被一阵怪声吵醒。不是闹钟,不是喇叭,是种低频的嗡鸣,像几万只蜜蜂被关在墙里。
他翻身下床走到窗边。阳台上的花盆碎了。不是被风吹落的——是整整齐齐从中间裂开,土撒了一地,根须暴露在空气里,像被什么从里头撑破了。
“云云!”他喊。
李云云从厨房出来,脸色煞白,攥着手机。
“老耿,你快看这个。”
业主群里的一段视频。顶楼邻居拍的——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全从支架上滑了下来。不是被风掀的,是支架自己变了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拧过。
“重力异常。”耿好说。
“什么?”
“外星人说过,分割之后地气会弱。地气说白了就是地球的引力场、磁场。他们拿走半个空间,引力平衡就破了。”
“说人话。”
“就是说,往后东西会忽轻忽重,不稳。像刚才——花盆自己裂,热水器支架自己拧,都是引力在抖。”
李云云盯着他。“你什么时候成物理学家了?”
“我不是。可外星人那些话,我这几天一直在琢磨,越想越通。”
耿好蹲下,捡起一块花盆碎片。碎片轻得不对,像泡沫塑料。
“这不对劲。”他捏了捏,质地没变,分量却少了至少三分之一。
玉玉从房间出来,睡衣皱巴巴,头发乱着。“爸,我手机没信号了。”
耿好掏出自己的——满格,可打不出去。4G 图标亮着,网页全打不开;Wi-Fi 连着,路由器的灯却疯了一样闪,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信号干扰。”他说,“分割线那边有强磁场,把我们频段压了。”
“那怎么办?”
“等。或者——靠近分割线试试。”
“靠近?”李云云瞪他,“你疯了?”
“不是疯,是得看清那边到底在干什么。他们说了拿走一半,可线还在长。要是他们一直拿下去,迟早把我们挤没。我得亲眼看看。”
“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去不了。我得有车、有通行证,还得——”
门铃响了。
不是昨天的三长两短,是急促的、连着的按。耿好凑猫眼——赵铁军,还是那身夹克,多了两个年轻人,一个拎对讲机,一个背背包。开门。
“耿好同志,情况急。”赵铁军没寒暄,直接进屋,“今早三点,省里成立了‘空间异常应对指挥部’,设在原军区大院。省领导点名要你过去——不是顾问,是正式借调。”
“借调?”
“编制不动,工作关系转到指挥部。任务是——”赵铁军掏出张纸念,“‘基于其与异常文明接触的特殊经历,协助研判空间分割线变化趋势,提供决策参考。’”
“说人话。”
“帮我们搞清那条线到底怎么回事:会不会接着扩,扩多快,有没有法子拦。”
耿好沉默几秒。“我得去分割线边上看看。”
“这是第二件事。”赵铁军说,“指挥部已经组了三个勘察组,今早出发,分别去省内分割线穿过的三个点。你进最近的那个——南部河谷,离鹅城大约八十公里。”
“要带什么?”
“指挥部配:防护服、氧气、通讯、辐射检测仪。可说实话,我们不知道那边是什么。卫星拍到的画面……有些地方,地是皱的。”
“皱的?”“分割线附近的地面,在卫星图上像被揉皱的纸。路、河、房子,位置全对不上。”赵铁军压低声。
“有村民反映,他们村的一条路,走着走着,通到了隔壁县的镇上。明明中间隔着一座山。”
“空间错位。”耿好说,“两个空间的接口不稳,有些地方会叠一块儿。”
“你知道?”
“猜的。他们说技术不成熟。不成熟就意味着——切的不是一刀两断,是像撕纸,边上是毛的。毛的地方,两个空间会互相渗。”
赵铁军深吸一口气。“那我们更得去了。”
上午十点,勘察组出发。五辆车——一辆指挥、两辆越野、一辆物资、一辆救护。
耿好坐第二辆越野的副驾,开车的叫小方,二十出头,特种兵退役,话少,眼神利。后排两个技术,姓吴的管辐射检测,姓郑的管通讯。赵铁军坐指挥车,打头。
出城的时候,耿好看见路边的景在变。不是乱——是诡。路边的杨树,有几棵整棵斜着,不是风吹的,像被谁从根上掰弯了。一只野狗在路边狂奔,跑到一半在空中顿了一秒,才又接着跑,像视频卡了帧。
“重力抖。”耿好说。
“什么?”小方问。
“那狗刚才在空中停了一秒。局部引力场出了个零点——引力忽然没了,又忽然回来。”
小方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开了四十来分钟,前面的路开始不对了。不是堵,是路本身在变。
柏油面上裂开缝,可裂缝里透出的不是土,是光——淡蓝的、一跳一跳的,像在呼吸。耿好蹲到路边凑近,一股没温度的气流从缝里往上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儿:像雨后的泥混着铁。
“别碰!”吴技术员从后面冲过来。耿好的手悬在裂缝上方三厘米。
“辐射?”
“辐射值正常。”吴技术员举着仪,“可磁场读数是常值的四百倍。”
“渗透点。”耿好站起来,“两个空间的边在互渗。这条缝不是地裂了,是空间本身裂了。”
“你什么意思?”赵铁军从指挥车走过来。“分割线不是一条线,是一个面。这个面不是平的,是波浪的、带褶子的。褶子那儿,两个空间会互相挤、互相渗。我们看见的这些缝,就是渗口。”
“渗口有什么危险?”
“不知道。可他们说技术不成熟。不成熟就意味着——渗会变本加厉,直到两个空间要么彻底通了,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其中一个崩掉。”赵铁军没吭声。
“接着走。”他说。
南部河谷的观测点,设在一个废弃加油站。罩棚锈得发黄,可地势高、视野开,正对天际线上那条黑线。
耿好爬上罩棚顶,举起望远镜。分割线比在城里看宽得多。
在镜里,它像一道黑色的瀑,从天垂到地,没边没沿。线的边不是齐的,是毛的、卷的,像烧焦的纸边。卷的地方,能看见——“那边。”耿好把镜子递给赵铁军。
赵铁军接过去,看了几秒,手开始抖。
“那边有东西。”
“什么?”
“房子。极大的房子。不是我们的。”耿好拿回镜子,重新对准。
分割线那头——奥特星人的空间——正在“长”。
不是慢慢盖,是肉眼可见地往上蹿。地上已经立起几十根巨柱,每根上百米,表面光溜溜的没接缝,像从地里自己冒出来的。柱子之间蛛网似的架子也在疯长。
更远处,几个小型飞行器悬在半空,不像飞船,像工程吊机,在柱子间穿来穿去。
“他们在建什么?”小方问。
“不知道。可这速度太邪门了。”耿好放下镜子,“我们盖栋楼要两三年。他们……一天能立几十根百米柱子。”
“五十年之约。”赵铁军喃喃,“要是照这个速度干五十年……”
“我们输定了。”耿好说。
“不一定。兴许只是搭架子,里头是空的。”
“你见过哪个文明搭架子比盖楼还快?”耿好苦笑。
“他们不是在建,是在长。那些柱子是从地里钻出来的,不是一块块垒的。”吴技术员忽然喊:“快看天上!”
耿好抬头。分割线上方,天空中旋出一团涡。不是云,是空间本身在拧,像有人把天拧成了个漏斗。涡心透出一线紫光。
“空间扭曲。”耿好说,“线的边在加速扩。赵厅长,你得让人把这条报回去——分割线每天在扩,不是匀速,是加速。越往后越快。”
“加速?”
“对。头一天也许只扩几十米,后头是指数往上翻。像撕纸——开头难撕,一旦撕开口子,越撕越快。”
赵铁军掏对讲机:“指挥车,这里是赵铁军。立即报告指挥部——分割线正在加速扩散,目测日扩不低于五百米,且仍在加速。重复,不是匀速,是加速。”
对讲机里一片杂音,断断续续。
“干扰太狠。”郑技术员喊。耿好走到加油站边沿,望着远处那条越来越宽的黑线。
在镜里,他还看见柱与柱之间有什么在动——不是飞行器,是更大的、更糊的东西。
他调焦,终于看清了。是人形。可比人高大得多。每个少说五米,比例跟人差不多,可四肢更细更长,头更小。身上套着银灰色的紧身衣,在柱子间滑行,快得像贴地飘。
“天人。”耿好说。
“什么?”
“奥特星人。他们管自己叫天人。我见过他们的……投影。那会儿是脑波,我以为他们不会以实体露面。”
“他们来了?”小方攥紧方向盘。
“不是来了。是一直都在。飞船只是幌子。他们早就在那头了,一直都在建,一直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反应过来。”耿好放下镜子,转向赵铁军,“赵厅长,你回去跟上面说——这不是五十年之约。这是一场我们还没上场就已经输了的比赛。他们拿走的不是一半空间,是地球的后路。五十年后就算我们赢了,地球也早被掏空了。”
赵铁军的脸在夕光里显出一股子苍老。“那我们怎么办?”
“我不知道。”耿好说,“可我知道一件事——不能坐着等死。”
他掏出手机,翻到李云云的号码,犹豫一下,又摁灭了。
“先回去。”他说,“我得要更多线索。他们说技术不成熟——不成熟就有缝。我们得找到那条缝。”
车队掉头。耿好坐在车里,从后镜望着那条越退越远的线。黑的、扭的,像一道永远长不好的伤。可他知道,那不是伤。那是门。
第七章 漏洞第五天
指挥部设在原军区大院地下一层。没窗,日光灯惨白,空气里是泡面和打印机碳粉混在一起的味儿。
耿好坐在长桌前,面前摊着三份报告:南部河谷的辐射数据、卫星图分析、吴技术员手写的渗透点磁场记录。他一遍遍翻,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
“看出什么了?”赵铁军端着浓茶走过来。
“他们在撒谎。”耿好抬头,“不只是线在扩。他们的技术根本不是‘不成熟’——是故意留了接口。”
“接口?”
“脑波通讯。”耿好点着报告上一行数——南部河谷渗透点的磁场异常值,是常值的四百倍,“他们说靠脑波读我的记忆。可脑波传得有介质,得有信号源。不可能凭空读到几十公里外一个人的脑波。”
“你是说……”
“我是说,他们在我附近放了东西。或者说,分割线边上,有某种信号中继。那东西既是切空间的‘刀’,也是传话的‘塔’。”
赵铁军皱眉。“要是真有这东西,我们怎么没测到?”
“因为你们不知道找什么。”耿好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草图:鸟巢似的飞船,底下拖出一道黑线,线边标“渗口”,渗口旁打了个问号。
“他们分割空间的技术,和脑波通讯的技术,怕是同一套。都靠强磁场发生器。磁场切开空间,磁场也驮着脑波。这就是为什么分割线边上磁场炸了——不是副作用,是核心件在转。”
“你的意思是,要是能搅乱那磁场……”
“线说不定能停,甚至——往回缩。”耿好放下笔。
“可问题是我不知道那发生器长什么样、在哪儿。”赵铁军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十几秒,脸变了。
“知道了。继续盯。”挂断。
“怎么了?”“别的点报上来,扩散又加速了。北部山区那边,一个小时扩了三公里。”
“三公里?”耿好算了一下,“照这速度,鹅城……”
“鹅城暂时还安全。可南部河谷那边,渗口一夜多了七个。”耿好拨通李云云。
“云云,你那边咋样?”
“老耿,正要找你。”她声音疲惫,却比前几天稳,“我用这几天的数做了个简单的扩散模型。分割线的边不是直着推,是顺着地质断层走的。鹅城东边就有一条断层——”
“多少时间?”那边静了两秒。
“要是不拦,最快四天,线就推到鹅城边上。”
四天,耿好捏紧手机。玉玉中考,李云云的学校,他们的家,林晓,所有的一切——四天后可能被那条黑线吞掉。
“云云,你接着算。把模型发我邮箱。我这有个想法,可能要你帮我验算。”
“什么想法?”
“外星人可能留了个‘开关’。要是找着了,兴许能把线掐住,或者拖慢。”
“你又要去?”
“对。”
“上次你去了一趟,回来差点没命。”
“这次不一样。我知道找什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跟你去。”李云云说。
“不行。玉玉得有人守。”
“玉玉不是小孩了。再说——”李云云的声子忽然硬了,“你以为我只会躲后头等你?我是数学老师,那模型是我建的。线往哪儿走,我最清楚。”
耿好愣住了。他想起那个瘫在沙发上刷抖音的自己,想起李云云骂他“懒散”的样子。可眼前这个女人,举着计算器、对着卫星图、在业主群里拢着人,比他这个“被外星人选中的人”更像个战士。
“好。”他说,“可你得听我的。”
“我什么时候不听过?”
挂了电话,赵铁军走过来,脸比刚才更难看。“上面有令。”他压低声,“分割线加速的消息,不得向民众公布。理由是‘避免恐慌,维护社会秩序’。”
“什么?”耿好猛地站起来,“四天后线就到鹅城了!不公布,老百姓拿什么准备?”
“我也争了。没用。”赵铁军苦笑,“省里怕的不是恐慌,是失控——要是大家知道线冲着城里来,会有人抢、会暴、会冲政府。他们想的是先稳住,再想办法。”
“等他们想出法子,家都没了。”
“所以我来找你。”赵铁军从公文包里摸出个金属盒子,巴掌大,磨砂黑,“中科院连夜送来的原型机——脑波信号接收器。本来是想试着主动联络那边。可我觉得,你带着它合适。”
“这东西能干啥?”
“理论上能接收、放大脑波信号。要是真有你说的那个中继,这机器兴许能逮住它的频率。甚至——”赵铁军顿了顿,“要是能破掉频率,兴许能反向搅它一下。”
“兴许?”
“就一台。中科院说成功率不到一成五。”
一成五。耿好掂着那只铁盒子,像掂着一块废铁。可他知道,这是眼下唯一的筹码。
“我什么时候能走?”
“现在。”赵铁军说,“小方已经在车里了。这次就两辆车,小方和你,再加吴技术员。李云云那边的模型我们打印了一份,路线标好了。”
“赵厅长。”
“嗯?”
“我要是回不来——”
“你会回来的。”赵铁军拍拍他肩,“玉玉还等你呢。”
下午两点,车队再次出发。两辆车:一辆越野,一辆物资。小方开车,吴技术员在后座调那台接收器。耿好坐副驾,攥着李云云画的扩散图。图上,一条红线从南部河谷出发,顺着断层,像蛇一样扭向鹅城。线头画了个圈——鹅城东郊开发区,离他们家不到十五公里。
“耿哥,”小方忽然开口,“我查了那条断层。你猜怎么着?”
“怎么?”
“那断层正好穿过青龙山。”耿好一怔。
青龙山。五一那天他本该去的地方。一切开始的地方。
“你是说,外星人挑青龙山附近第一次露面,不是碰巧?”
“对。那断层是天然的‘弱带’。线要是得顺着软处推进,青龙山就是最好的起头。”
耿好想起二级路上那一幕——天忽然暗了,车没了,飞船压下来。要是线从青龙山起头,那他当时正好开进了“切面”的边,所以别的车都消了,只他被捞了上去。
“去青龙山。”他说。
“指挥部给的路线是南部河谷。”小方说。
“改。去青龙山。中继要是真有,最可能在起头的地方。”
小方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打方向盘拐上了去青龙山的省道。路比五一那会儿荒得厉害。当时堵成停车场,如今空得瘆人。偶尔迎面来辆逆行的车,车里的人脸上写满了逃。
开了两个钟头,青龙山的影子出现在前头。山变了。原本青苍苍的坡,如今半边是灰白的——不是枯了,是像被谁拿橡皮擦擦掉了一层。耿好举镜:山的东半边,分割线像一道黑瀑,从顶垂到脚,把整座山劈成两半。
“那就是起头。”他说。
车停在山脚。吴技术员打开接收器,屏幕一片雪花。“有信号。”他喊。雪花开始有节奏地跳——长、短、长、短,像某种密码
“这是……”
“脑波频。”吴技术员嗓子发颤,“有东西在隔着线发信号。不是我们,是那头。”
耿好把接收器贴到耳边。雪花跳着跳着,忽然变了——变成了那个熟悉的感觉。不是声音,是念头。
“耿好。”他浑身一震。
“你回来了。我们在等你。”
“你们在等我?”他大声问。小方和吴技术员望着他。
“不是等你。”念头接着来,“是等你的脑波。你是唯一一个成功接上的地球人。你的脑波特征已经录进我们的系统。分割线的扩散方向,受你的位置牵着。你在哪儿,哪儿就是下一个渗口。”
“什么意思?”
“意思是,线往哪儿扩,看你在哪儿。你是锚。”
耿好腿软了。他想起李云云的话——线正冲着鹅城去。鹅城是他的窝,他上班、吃饭、睡觉的地方。外星人不是乱切——他们是冲着他走的。
“为什么?”
“因为你是传声筒。我们得有个人,把话传给地球人。可你做得不好——关进医院,没人信。所以我们加了把劲。线扩、瘟疫、沙尘暴、重力乱,都是为了让更多人肯信。”
“你们拿走半个地球,就为让我当个喇叭?”
“不。是让你们听懂规则。五十年之约,是给你们的机会。可你们太钝了。得……催一催。”
耿好明白了。瘟疫、沙尘、重力、错位——这些“副作用”,全是外星人故意拧大的。不是技术不行,是技术太精,精到能一档一档地控着“病情”的轻重,吓人用。
“要是我死了呢?”
“你会死。可你的脑波已经记下了。线会顺着你的记忆接着走——你爱过的地方、活过的地方、你在乎的人待的地方。”
“玉玉……”
“对。鹅城四天后进线里。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亲手把接断掉。”
“怎么断?”
“回起头。青龙山顶。那儿有中继的实体接口。你拿你的脑波往回冲它——就像你们说的,拔插头。”
“会怎样?”
“你会昏过去。可能脑子留个永久的伤。线会停,可已经切走的那块,收不回来。”
“值吗?”
“对你来说,值。因为你爱的人在鹅城。”
念头断了。耿好放下接收器,手在抖。
“小方。”他转身,“你带吴技术员回去。把这个带给指挥部——线受我脑波牵着,我只要把接断开,扩散就停。”
“你呢?”
“我上山。”
“不行!太险!”
“这是唯一能保住鹅城的法子。”
耿好看着他,“替我带句话给云云——我爱她。跟玉玉说,爸爸不是气管炎。”
他抓起接收器,推开车门,朝青龙山走去。山脚的风很硬,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他回头——小方在车里举着对讲机在喊什么,吴技术员在收设备。然后他转过身,开始爬山。
分割线就在前头,黑的、扭的,像一道永远长不好的伤。
可他知道,伤的源头,在山顶。
而他是唯一能缝上它的人。
第八章 拔插头
青龙山顶。海拔八百六十四米。平日是个周末徒步点,有石阶,有护栏,有卖矿泉水和烤肠的小摊。
如今什么都没了。石阶断成几截,像被谁一脚踩碎的饼干。护栏扭着插进土里。小摊的遮阳棚被风撕成条,挂在树枝上,像一面认输的旗。
耿好喘着粗气,手脚并用,爬上最后一段陡坡。山顶的台子还在,可正中多了一个东西。一块黑色的晶体,半人高,离地一米来高悬着。不是飘——是像被钉死在空气里,纹丝不动。
晶体表面没有一面是平的,无数个切面各自映着不同的东西:有的映着灰蒙蒙的天,有的映着远处的线,有的映着……耿好自己的脸。
可那张脸不像他认识的自己。那张脸又老又憔悴,眼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怕,是豁出去了。
晶体四周,空气在一圈一圈地荡,像三伏天柏油路上蒸腾的热浪,可更密、更有规律。这就是中继器。
耿好一步步走近。每近一步,头就炸一回。不是普通的疼,是从颅骨里头往外顶的胀,像有人拿凿子撬他的太阳穴。他掏出那只巴掌大的铁盒子。屏幕上的波形疯了似的跳,像心电图室颤。
“怎么用?”他自言自语。
那头没给说明书。
他只能赌直觉。他把接收器举起来,对准晶体。屏幕上的线忽然拉成一道直条。接着,直条拧成了螺旋。
一股力量从晶体那头撞过来——不是风,不是热,是直接攥住脑子的东西。耿好觉得自己的意识在被往外拔,像有人捏住他的脑神经,要从脑壳里抽出去。
他咬紧牙,摁下接收器上的红钮。赵铁军说过,这钮是“反向发射”,能把收到的信号拿十倍的劲甩回去。
“啊——”耿好跪了下去。脑子里像炸了一颗雷。
不是他的记忆,是别人的——不,不是别人,是那些天人:他们的城、星球毁前最后的光景、穿越星海的漫漫长路、选中地球的那个理由……不是侵略。
是真的走投无路。可走投无路,也不是祸祸别人的理由。耿好拼尽全身的劲,把那些画面往外推。他想象自己的脑波是一根针,针尖对准晶体,狠狠扎进去。
疼。
这回是真疼。
鼻子一热,血滴在手背上。
耳朵里嗡嗡的,像一万只蝉一块儿叫。
他低头看接收器的屏——波形已经成了深红色,峰值在疯跳。
“不够……还差得远……”他得有个更狠的锚。他们说,他的脑波是“锚”,锚着的是他在乎的东西。
他在乎什么?
玉玉的笑。
李云云骂他时翻的白眼。
家里那张用了八年的布沙发。
周末早上煎蛋的滋啦声。
太轻了。
他得要一个更近、更响、更真的声音。
“老耿!!!”声音从山脚撞上来。耿好猛地抬头。
山脚下,一辆白色速腾歪在路边——是他的车。
门大敞着,李云云、玉玉、林晓正顺着断石阶往上爬。
李云云跑在最前头,头发散了,运动鞋上全是泥,手机还攥在手里。
“你疯了!谁让你上来的!”耿好想喊,可声音被风吞了。
她们跌跌撞撞。玉玉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李云云拽起她,接着跑。
林晓落在后头,背包带断了,拖在地上。
“老耿!你敢死我就改嫁!”李云云的声音穿过了风,穿过了线的嗡鸣,穿过了晶体拧出来的那层屏障,结结实实砸在耿好耳朵里。
“你敢死我就改嫁!听见没!你死了我立马改嫁!”
耿好愣了一秒。然后他笑了。鼻血还在流,嘴角却咧开了。
“听见了!”他吼回去。
他不知道她听不听得见。可他听见了。
这就够。
他转回头,盯着那块悬着的黑晶体,把接收器按在额头上,闭上眼。
“来吧。”脑子里,玉玉的脸、李云云的脸、家里的沙发、煎蛋的滋啦声、青龙山的神树、五一那天的堵车、精神病院白得刺眼的墙、赵铁军的名片、周老头的黄牙——全涌出来,汇成一股蛮不讲理的劲,从他的脑波里冲出去,顺着接收器,撞上晶体。
晶体表面的光开始闪。先是快闪,像接触不良的灯泡。后是慢闪,像在挣。然后——碎了。
不是炸。是像一块玻璃掉在地上,从正中裂开一道缝,缝往四周爬,爬满整块晶体,接着整块化成无数细小的黑屑,悬在半空停了一息,被风一吹,散了。
同一瞬,山顶那层拧着空气的东西没了。
同一瞬,远处线的嗡鸣陡然矮下去。
同一瞬,耿好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第九章 一地鸡毛,还在
他再睁开眼,是在市一院的 ICU。
不是精神病院。
身上插满了管子,鼻子里塞着氧管,左手背扎着针。
“醒了!他醒了!”玉玉的声音从旁边蹦过来。
耿好转头。玉玉坐在床边,膝盖上摊着本书,眼睛红红的。李云云趴在床沿上睡着了,头发乱得像鸟窝。林晓站在窗边看手机。
“玉玉……”他嗓子哑得像砂纸。
“爸!你别说话,医生说你脑震荡加轻微脑出血,不能激动。”玉玉把书放下,攥住他的手。
她的手在抖。
“你妈呢?”
“睡着了。她三天没合眼。”三天。
“线呢?”
玉玉顿了一下。“停了。”
“什么?”
“线停了。爸,你昏的那天下午,分割线突然就不扩了。现在满网都在说——说你上了青龙山顶做了什么,然后线就停了。”
耿好闭上眼。停了。他做到了。
“切走的那块……”
“收不回来。”玉玉声子低了,“省里说,全国被切的差不多百分之三十七。不是他们喊的百分之五十,可拿走的那些,回不来了。”百分之三十七。比外星人喊的少,比他以为的多。
“五十年后……”
“五十年后见分晓。”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赵铁军比上次瘦了一圈,精神头还在。他走进来,手里拎着一袋苹果——又是苹果。“耿好同志,你成英雄了。”
“别。”耿好摇头,“我就是个被误连的倒霉蛋。”
“英雄不英雄的,老百姓说了算。”赵铁军把苹果搁在床头柜上,“现在网上全是你的事。有人说你是救世主,有人说是骗局,有人说你根本没上山,是政府弄的障眼法。可不管咋说——鹅城保住了。线离城还有十二公里,钉住了。”
“李云云呢?她……”
“好着呢。你昏的第三天,她还在业主群里张罗发物资。如今她是民间自救委员会的副主任了。”
“副主任?”
“嗯。比当数学老师威风。”赵铁军笑了,“对了,她让我带句话——‘你敢死我就改嫁’那句,是认真的。你要是再敢一个人往外跑玩命,她真嫁。”
耿好也笑了。笑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
一年后。鹅城东郊,开发区。分割线像一道黑墙,横在田野尽头。墙那头是什么,没人知道。政府拉了警戒线,驻了兵。
偶尔有科考队进去采样本,拿回来的数据没人看得懂。
可日子还照过。耿好坐在家里的沙发上——还是那张用了九年的布沙发。他胖了点,头发白了几根,左手中指和无名指时不时会自己抖一下。医生说这是脑子的后遗症,怕是一辈子消不掉。他不在乎。他在拍视频。手机架在三脚架上。屏幕里是他自己的脸。
“大家好,我是耿好。今天是分割线出现一周年。这一年里,我收了太多私信,问我外星人到底长什么样、他们会不会回来、五十年后谁赢。”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可我知道一件事——他们说过,这是一场考试。考的不是谁的技术更尖,是谁更心疼这颗地球。”
“这一年,沙尘少了,可没断。瘟疫压住了,可病毒变了三回。线那头,偶尔还能看见光——他们在那儿盖东西,盖得飞快。我们这头呢?我们在吵、在甩锅、在抢剩下的那点资源。”
“可我也看见了好的。我闺女玉玉上了高中,进了学校的环保社。我老婆李云云当了副校长,在学校推垃圾分类、节水。我邻居老张,从前买菜为一毛钱砍半天价,如今在小区花坛里种菜——真有机菜,不上化肥。”
“兴许我们赢不了。兴许五十年后,天人会拿走整个地球。可至少,我们试过。”
他摁了停止,存盘。标题是:“分割线一周年:一个被外星人选中的普通人,想跟你们说的话。”点发布。
三分钟后,第一条评论冒出来。“耿叔,我是玉玉同学。我妈说你是疯子,可我觉得你是对的。我们这代人,得把地球抢回来。”
耿好笑了。窗外,夕阳正往下坠。分割线在远处的天际线上,拖出一道黑黢黢的剪影。可天还是蓝的。至少今天还是。李云云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菜。
“吃饭了。今儿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来了。”耿好站起来,走到餐桌前。
玉玉从房间出来,林晓——她早搬出去了,周末常回来——也坐下了。一家四口,围着桌子。
鸡毛还在,家还在。这就够了。
后记从“一地鸡毛”到“地球被挖走一半”,从被关进精神病院到站在山顶拔插头,耿好的故事说到底,是一个普通人被推到前台的故事。他不是英雄。他懒、平庸,被日子磨平了棱角。可当那只“锚”落到他身上时,他没躲。不是因为他胆大,是因为他放不下。放不下老婆的骂,放不下女儿的笑,放不下那张用了八年的沙发。也许,这就是地球人手里最硬的那张牌——不是科技,不是武力,是那些看着全无用处、鸡毛蒜皮、死都不肯撒手的东西。五十年后,天人会看见什么?我不知道。可我想,他们会看见一片伤过、割过、撕碎过,却还有人围着桌子吃饭、拌嘴、过日子的地界。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