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死后第二天，我还在工位上
白炽灯晃眼。键盘声，密密麻麻，像下了一场冰雹。
程野睁开眼，手还搭在键盘上。屏幕上是他没写完的周报，光标一闪一闪，等着他继续。他记得自己死在会议室——加班的第十七天，胸口一抽，整个人栽进投影仪的光里。幻灯片上写着：本月目标，冲刺行业第一。
"叮——"
考勤机的电子音贴着耳朵响起来："程野，迟到 23 分钟，扣除阳寿一日。当前余额：七日。"
他慢慢转头。工位还是那个工位，工号牌还是那个工号牌：程野，运营部，绩效黑榜第一。可运营部明明只有五个活人，此刻这一层却坐满了人，一排排黑色工服，背挺得笔直，敲键盘的手指快得看不清。
他不认识这些人。或者说，他不该认识——这些座位，在他死前，是空的。
电脑右下角弹出一个窗口：《永昼员工手册（修订版第 666 版）》。
第一条规则：员工须于 23:00 前完成当日绩效。未完成者，按缺额扣除相应阳寿。余额为零者，自动转入"优化"流程。
"优化"两个字是红色的。红得像是刚从谁胸口淌出来的。
程野伸手摸了摸口袋。手机还在，冰凉，贴着大腿。他按亮屏幕，锁屏上挂着一条短信，发件人那一栏写着一串数字：地府 12333。
"程野先生：您于昨日 23:47 确认死亡。经核验，阳寿未尽，剩余 58 年。枉死申诉已受理，请于 7 日内提交有效证据。逾期未提交，将自动转入正式亡魂编制，享受'五险一金，无限加班'。祝您申诉顺利。——地府劳动保障局"
隔壁工位的同事猛地抬头，直勾勾盯着他："你笑什么？"
程野把手机锁屏，指了指考勤机："它说我迟到，扣我一天阳寿。"
"所以？"
"所以麻烦你们公司出示一下扣款依据。"程野靠回椅背，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法条，"《劳动法》第五十条，工资应当以货币形式按月支付。阳寿也算劳动报酬的话——先给我开个扣款凭证，再附上人社局的核准文件。没有？那我申请劳动仲裁。"
整个楼层的键盘声，停了半秒。
那个同事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咧嘴，露出一个标准的、弧度刚好的微笑："程野，你会喜欢的。这家公司，从不拖欠员工……的一切。"
程野没理他。他低头，重新看那条短信，把"阳寿未尽"四个字在心里念了三遍。
公司以为他死了，想把他当业绩债压榨。可他们不知道，死过一次的人——规则杀不死第二次。
他关掉短信，打开《员工手册》，开始逐字逐句地读。就像他生前，为了跟上一家公司打劳动仲裁，把三千页合同背下来时一样认真。
这栋楼里有什么东西在吃人。他要做的，是把证据一件件找出来，然后——开庭。
第二章 电梯里不要问"你呢"
考核第一天，规则变了。
23:00 的电梯厅，只有程野一个人。孙主管站在安全门外，笑容比白天那个同事还标准："小程啊，公司规定，新人必须坐满十次电梯才能回工位。去吧，电梯来了。"
程野看着缓缓打开的电梯门。轿厢里没人。可就在门开的瞬间，《员工手册》第二十三条在他脑子里烫了一下：电梯内遇"同事"询问楼层，必须如实回答；切勿反问"你呢"。
"不进去？"孙主管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这是公司规定。"
程野跨进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轿厢顶灯闪了两下，暗下去。黑暗中，一个声音贴着后背响起来，又轻又黏，像湿抹布蹭过瓷砖：
"几楼？"
程野看着楼层按键，1 到 18，全亮着。他平静地按了 18 楼，说："十八楼。"
那个声音安静了两秒，又响起来，带了点笑意："巧了，我也去十八楼……你呢？"
教科书式的陷阱。手册说不要反问"你呢"，可没说不能报上规则。
程野没接话。他盯着电梯门，看着那个声音的来源——他不看，他数数。一秒，两秒，三秒。电梯纹丝不动，卡在 1 楼。
"怎么不动了？"那个声音急了，"回答我！"
"急什么。"程野说，"你问我几楼，我答了。现在电梯坏了，按《员工手册》第十七条，电梯故障期间，员工有权原地等待救援，期间不产生绩效。你要是想让我干活，得先让电梯好。"
"……"
"顺便，"程野补了一句，"你刚才问我'你呢'。手册说，电梯内不得反问。你违规了。违规的员工，要扣绩效。"
电梯里的灯，啪地亮了。那个声音像被掐住脖子一样，尖锐地叫了一声，缩进轿厢角落。电梯开始缓缓上升。
十八楼到了。门开，程野走出去。身后传来电梯关门的声音，还有一句变了调的咆哮："你……你等着！"
他回头，看见电梯门缝里挤出一只惨白的手，在孙主管的工位上方的空气里捞了一下。孙主管的脸色，第一次变得不像人。
走廊尽头，一个穿黑色工服的女人靠在墙上，嚼着泡泡糖，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新来的？"
"程野。"
"徐满，都叫我小满。"她上下打量他，"你刚才那套，跟谁学的？"
"劳动仲裁申请书，第三章，答辩技巧。"
小满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有意思。不过你小心点——它记住你的声音了。明天考核，是打印机。"
"打印机？"
"明早八点，工位上会弹出一份文件。"小满把泡泡糖吹了个泡，啪地破了，"红字的那种。祝你好运。"
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敲出节奏。程野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彻底合拢。
他回到工位。电脑屏幕亮了，弹窗跳出新的一条：
"明日考核预告：裁员预告函。请各位员工保持工位整洁，祝您工作愉快。"
程野看着那行字，把手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小字，藏在版权信息里：
"本手册最终解释权，归永昼科技所有。"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敲下一行字：
"解释权归公司所有——那就先从这句话开始拆。"
第三章 裁员通知，请加盖公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打印机响了。
咔嗒，咔嗒，咔嗒。一台没人碰的打印机，吐出一张纸。纸是白的，字是红的。红得像昨天"优化"两个字。
工位周围安静得可怕。所有同事都停下动作，直勾勾看着那张纸滑出纸槽，停在程野面前。
纸上只有一行字：裁员预告函——程野。
"拿到预告函的员工，"孙主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快意，"24 小时内完成交接，自动进入'优化'流程。"
程野没动。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十秒，然后伸手，把它拿起来，举到眼前。
"孙主管。"他开口，"这张纸，公司盖章了吗？"
孙主管的笑僵住了。
"《劳动合同法》第四条，涉及劳动者切身利益的规章制度，应当经过民主程序，并向劳动者公示。"程野的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地钉进空气里，"一份没盖章、没编号、没经过民主程序的'裁员预告'，按程序，它是无效的。"
他转身，把那张红字纸平放在打印机上，抽出一张空白纸，把红字纸的正面朝下扣在上面——红字透过薄纸，洇出一片模糊的影子。
"所以这不是给我的。"程野说，"这是打印错误。"
孙主管的脸扭曲了一下，快步冲过来："你——"
"孙主管。"程野忽然抬头，笑了，"你低头看看。你踩到什么了？"
孙主管低头。那张红字纸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了地上，正躺在他脚边，正面朝上，"裁员预告函——程野"几个红字，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一排烧红的铁钉。
"24 小时内完成交接。"程野慢悠悠地念，"孙主管，这文件谁捡起来，算谁的。你说呢？"
孙主管像被烫了一样缩脚。但已经晚了——打印机咔嗒一声，又吐出一张纸。红字。这次写的是：裁员预告函——孙德胜。
"……你阴我！"
"我什么都没做。"程野摊手，"程序而已。"
电梯厅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孙主管追着那张纸冲过去的时候，程野发现小满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工位旁边，手里捏着一张小纸条，脸色很白。
"程野。"她压低声音，"你工牌背面，翻过来看看。"
程野翻过工牌。背面贴着一张发黄的便签，上面写着一个名字：沈岚。
"沈岚是谁？"
"上一个坐这个工位的人。"小满的声音发抖，"三天前，她'被优化'了。程野，你入职那天签的合同，是阴阳合同。阳间那份写着月薪五万，阴间那份写着——乙方自愿以全部剩余寿命，为甲方服务。"
程野的后背，一点点凉下去。
"这栋楼里 999 个员工，全是这么死的。"小满说，"公司每七天收割一个活人的阳气，给你'顶岗'的，就是下一个。你是第 1000 个。"
程野低头，看见刚才那张红字纸的背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字迹潦草，像用指甲蘸着血写的：
"别签转正合同。它会吃掉你。查——"
最后一个字没写完，被一道粗暴的划痕抹掉了。
程野抬起头。整个楼层的同事不知什么时候都停下了手，齐刷刷地看向他。九百九十九张脸，同一个弧度，同一个微笑。
电脑屏幕亮了。新弹窗：
"明日考核：交接仪式。您的接替者将于 08:00 到岗。请做好交接准备，祝您工作愉快。"
程野攥紧那张纸，血字的温度隔着纸面渗进掌心。
999 个死者。第 1000 个是他。而明天，另一个倒霉蛋会被推进来顶他的岗——只要他还活着，那个人就会死。
他忽然笑了。小满看着他："你还笑？"
"我在想一件事。"程野把血字纸折好，塞进口袋，"沈岚让我'查'。查什么？"
他望向走廊尽头那部电梯。18 楼的楼层按钮，正一闪一闪。
第四章 交接仪式，乙方拒签
第三天早上八点，新员工到岗了。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白衬衫，工牌锃亮，脸上还带着刚入职的茫然。程野认识那种表情——那是活人才有的表情。他死前一周，也是那副样子。
"程老师好。"年轻人局促地鞠躬，"我叫周哲，今天开始接您的岗……公司说，交接完成后，您就可以'转正'了。"
程野没接话。他看见周哲的工牌背面，贴着一张崭新的便签，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空的。下一个顶岗的倒霉蛋，连名字都还没来得及写上去。
"交接流程。"马经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程野回头，看见那个永远戴着黑口罩的人事总监站在走廊口，手里捧着一沓文件，"双方确认工作内容，签字，完成交接。甲方程野，转正。乙方周哲，上岗。"
"签吧。"马经理把文件推过来，声音听不出喜怒，"公司很忙。"
程野没接笔。他拿起那份文件，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
"《转正确认书》第一条：乙方自愿放弃试用期全部权益……第二条：乙方确认无任何劳动争议……第三条：本确认书签署即视为双方劳动关系存续……"程野抬起头，"马经理，这份文件有问题。"
"哦？"
"转正，是双方协商一致的结果，不是单方面强制的流程。"程野把文件放回桌面，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劳动合同法》第十九条，试用期包含在劳动合同期限内。试用期员工，想转正就转正？想强制转正？——这叫违法变更劳动合同。"
马经理的口罩动了一下。
"所以这份东西，我不签。"程野说，"同理，周哲的'上岗'，也是你们单方面安排的。他没有签过任何转正协议——对吧，周哲？"
周哲愣住："我……我就签了个入职合同……"
"很好。"程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血字纸，平铺在桌面上，推到马经理面前，"那这份'转正确认书'，就当没发生过。谁要是不服，可以先去劳动监察大队投诉，举报电话 12333。"
"你——"马经理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
"顺便。"程野忽然压低声音，"马经理，你们公司给员工签'阴阳合同'，把阳寿当绩效扣——这事要是捅到地府仲裁庭，算不算重大劳动违法？"
空气安静了三秒。
马经理没说话。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又急又快。周哲站在原地，满头雾水："程老师……那我这岗……"
"你的岗不在这儿。"程野说，"你的家在哪儿？回去。天亮之前，别回这栋楼。"
周哲走了。程野松了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他转身，看见小满站在工位旁，手里捏着一个皱巴巴的纸团。
"沈岚留给我的。"小满把纸团塞进他手里，"她死前最后一天，说老板办公室藏着一本账。真正的账。"
程野展开纸团。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
"第四天，电梯。"
他抬起头，望向走廊尽头。那部 18 楼的电梯，按键还在一闪一闪。
第五章 23:05 的第二部电梯
第四天晚上，23:04，走廊尽头的灯灭了。
程野站在黑暗里，听见电梯厅传来一声清脆的"叮"。他走过去，看见两部电梯并列：左边那部，是他白天坐过的；右边那部，之前从未存在过——锈红色的门，没有楼层按钮，只有一块铜牌，刻着两个数字：18。
小满站在他身后，脸色发白："第二部电梯。沈岚说，只有死人能坐。"
"我死过一次。"程野握住铜牌，冰凉的触感像握着一块墓碑，"算半个。"
门开了。轿厢里没有灯，只有脚下一条暗红色的光带，指向地板中央一枚发光的印章——永昼科技的司徽，盖在虚空中，像一份合同的落款。
程野走进去。门合上，失重感猛地袭来，又猛地停住。
门开，他站在一间办公室里。
赵永昼的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书法：天道酬勤。落款处盖着司徽。办公桌上摊着一本账册，皮面，磨得发亮，像被无数双手翻过。
程野翻开第一页，血就凉了。
"1986 年，王建军，入职，阳寿 46 年，已收割……1993 年，李秀兰，入职，阳寿 38 年，已收割……2001 年……"
一行一行，一年一年。999 个名字。999 条命。账本的最后几页是空白的，只有新添的一行，墨迹未干：
"2026 年，程野，入职，阳寿 58 年，待收割。"
程野的指尖按在那行字上，指腹发白。他掏出手机，一页一页拍照。手很稳——他生前被裁的时候，也这样拍过证据。
拍完最后一页，他看见账本底下压着一张纸，露出一个角。抽出来，是一份档案：
"徐满，2019 年入职。考核成绩：连续 27 次优秀。备注：阳寿未尽，建议二次收割。状态：冷藏中。"
"冷藏中"三个字，用的是红色。
程野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想起小满说"这栋楼里 999 个员工"，可档案上明明写着——"建议二次收割"。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灯，全亮了。
"程野。"赵永昼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温和，低沉，像领导谈心，"大半夜的，来我办公室，是想聊聊转正的事？"
程野没回头。他听见身后响起脚步声——不止一双。马经理，还有孙主管，以及无数双皮鞋，正从走廊尽头围拢过来。
"我数到三。"赵永昼说，"你把账本放下，回工位，我们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
程野忽然动了。他掏出工牌，对着墙角的考勤机，刷了一下。
"叮——下班打卡，23:05，打卡有效。当日考勤记录：已完成。"
"……二。"
"赵总。"程野转过身，手里举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根据《永昼员工手册》第十四条，23:05 之后下班打卡的员工，享有完整休息权，任何部门不得以任何理由要求其滞留办公区域。"
他顿了顿："包括你，老板。"
赵永昼站在门口，身后的鬼影重重叠叠，却真的一步都没往前迈。
"手册第十四条，"赵永昼忽然笑了，声音冷下来，"是给活人留的。"
"巧了。"程野把手机揣回口袋，一步一步往外走，经过赵永昼身边时，压低声音，"我正好，半个活人。"
他走出办公室，身后传来赵永昼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他听见：
"程野，明天早上九点，会议室。我们谈谈你的'转正'。这次，我亲自谈。"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程野低头看了眼手机。相册里，999 个名字整整齐齐。他拨了一个号码——地府 12333。
"喂，我要举报。永昼科技，涉嫌非法用工，非法收割员工阳寿。证据？有。明天开庭？——好，我准时到。"
第六章 责任认定书，签"已阅"
第五天早上九点，会议室。
程野推开门，看见长桌尽头坐着赵永昼。马经理站在他身侧，手里捧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四个大字：责任认定书。
"坐。"赵永昼抬手，笑容和煦，"程野，你在公司这段时间，大家都看在眼里。能力不错，就是——太较真了。"
程野坐下，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扫了一眼那份责任认定书，没接。
"公司呢，也不是不讲情面。"赵永昼推过来一支笔，"这份认定书，你签了，就说明你认可之前的绩效缺口是个人原因，自愿承担相应责任。签完，你转正，大家继续做同事。"
程野看着那支笔。黑色的，很普通，笔帽上印着永昼科技的司徽。
"赵总。"他开口，"这认定书，我看了下，没写'自愿'两个字。按《劳动合同法》第二十六条，以欺诈、胁迫的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或者变更劳动合同的，无效。"
"我没胁迫你。"
"全楼的同事都在门口站着呢。"程野朝门口努了努嘴，"马经理，孙主管，还有……后面那排，都是公司的人吧？这算不算胁迫，仲裁庭说了算。"
赵永昼的笑，第一次有了裂痕。
"不过赵总，您也别急。"程野拿起笔，"这份文件，我可以签——但得按我的方式来。"
他拔开笔帽，在"责任人签名"那一栏，端端正正写下两个字：
已阅。
"……你签的这是什么？"
"'已阅'。"程野放下笔，把文件推回去，"我确认我看到了这份文件，仅此而已。签字栏是空的——这份认定书，自始无效。"
赵永昼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程野。"他再开口时，声音终于不再装了，"你以为，你能活着走出这栋楼？"
"能啊。"程野往后靠了靠，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通话界面显示：地府劳动仲裁委员会，受理编号 66666，"赵总，通知您一声——后天上午九点，地府仲裁庭开庭。您的公司涉嫌非法用工、非法收割员工阳寿、阴阳合同欺诈用工，一案并审。"
"哦对了，"程野补了一句，"受理通知，我昨天就发到您 OA 上了。您没看？"
赵永昼的办公桌上，电脑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封新邮件。发件人：地府12333。
赵永昼没看邮件。他看着程野，一字一句："全楼封锁。后天开庭之前，你哪儿也去不了。"
"行啊。"程野起身，"那我回工位，等开庭。反正——"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赵总，忘了说。我要是死在这楼里，我手机里那 999 张照片，会自动发给地府仲裁委。您猜，他们收到证据，会怎么判？"
赵永昼没说话。
程野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小满被马经理扣着手腕，脸色发白。程野的脚步顿了一下。
"放人。"他说，"她只是员工，不是嫌疑人。"
马经理没动。赵永昼的声音从会议室里飘出来："徐满，暂时留在这里，公司'保管'。程野，你最好祈祷开庭那天，你还能站上原告席。"
程野看着小满。小满冲他扯了扯嘴角，无声地说了三个字：别管我。
程野转身，走进走廊。身后，会议室的门缓缓合上，像一口棺材落了盖。
他掏出手机，打开相册。999 个名字，还差最后一天。
第七章 地府12333开庭
第六天，全楼封锁。
程野的工位被挪到了走廊中央，前后左右，全是"同事"。他们不干活了，就坐着，直勾勾看着他，像一排排静止的雕塑。
程野没慌。他打开《员工手册》，翻到第七十三条："封锁期间，员工不得离开工位，不得使用通讯设备，不得——"
他停下来。第七十三条最后一行写着："……不得关闭考勤机。"
程野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的考勤机。绿灯，亮着。
第七天早上八点五十九分，赵永昼的声音响彻全楼："开庭时间到了。程野，你的'原告席'，在地下冷库。去看看吧。"
程野站起来。他走过一排排工位，走过 999 个沉默的同事，走到电梯厅。他按的不是 18 楼，是 B1。
地下一层。冷库。
门打开的瞬间，白雾涌出来，像打开了一口冰棺。程野走进去，看见一排排不锈钢架子，上面躺着一具具尸体，穿着永昼科技的黑色工服，胸口贴着工牌，面容安详，像只是睡着了。
999 具尸体。999 个"员工宿舍"。
最里面那排，第三格，贴着一张名牌：徐满。冷藏五年，皮肤还是温润的，睫毛上结着霜，像睡美人。
"她是最优秀的员工。"赵永昼的声音从冷库门口传来，"连续 27 次考核优秀，我舍不得让她走。冷藏起来，魂魄留下，继续干活——多好的人力资源。"
程野没回头。他掏出手机，屏幕亮着，通话界面：地府 12333，通话时长 22:47:33。
"赵总。"他说，"您刚才这段话，我录下来了。"
赵永昼的脸，第一次变了颜色。
"涉嫌'二次收割'、'非法禁锢员工魂魄'、'人体冷藏'——赵总，这下，数罪并罚了。"程野把手机举起来，摄像头对着冷库，转了一圈，把 999 具尸体、999 张工牌，全部收进镜头。
然后他按下拨号键："喂，仲裁庭吗？原告证据已齐。可以开庭了。"
——钟声响了。
不是楼里的钟，是从地底传来的，沉闷、悠长，像整个地府翻了个身。全楼的灯同时熄灭，又同时亮起，这一次，亮的是惨绿色的光。
地砖裂开，从裂缝里涌出黑色的雾。雾中升起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一个人——黑袍，高冠，手里没有惊堂木，只有一本翻开的册子。
判官。
赵永昼的膝盖，软了。
"地府劳动仲裁委员会，现在开庭。"判官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一切，"被告，永昼科技。法定代表人，赵永昼。原告，程野。案由：非法用工、非法收割阳寿、阴阳合同欺诈、非法禁锢亡魂。被告，你可认罪？"
"我认……我认罚！"赵永昼跪在绿色的光里，浑身发抖，"大人，我有阳寿，我有钱，我——"
"你有罪。"判官翻开册子，念得毫无波澜，"《地府劳动法》第 404 条：以收割他人阳寿谋利者，削阳寿三百年，入十八层地狱服劳役，期满为止。999 名受害员工——枉死而阳寿未尽者，准予还阳；寿数已尽者，准予转世。原告程野，枉死申诉成立，准予还阳，并依阳间《劳动合同法》第八十七条，判令被告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N+1。"
程野站在冷库里，白雾打湿了他的睫毛。
他听见身后传来细细的动静。第三格架子上的徐满，睫毛颤了颤，打了个喷嚏。
"……谁把空调开这么冷。"她说。
冷库外面，999 具尸体开始动了。有的人睁开眼，有的人开始哭，有的人爬起来，第一件事是掏出工牌，狠狠摔在地上。
赵永昼的惨叫声从地底传来，越来越远，像被什么东西拖走了。
程野走过去，把徐满从架子上扶下来。她冻得嘴唇发紫，却还是咧开嘴笑："我……我赢了？"
"我们赢了。"程野说，"开庭了，宣判了。赵总，去地狱服劳役了。"
"那……我的班……"
"你被开除了。"程野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按 N+1 赔偿。钱到账了，我分你一半。"
徐满笑出了眼泪。
第八章 赔偿到账，请查收
程野是被手机的震动震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天花板——白色的，普通的，不是永昼大厦那种惨白。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暖的。
手机屏幕亮着。三条短信。
第一条，发件人：地府劳动保障局。"程野先生：您与永昼科技劳动争议一案，仲裁裁决已生效。赔偿金 ¥58,000 已划入您账户，请查收。注：该款项由赵永昼个人财产依法执行。恭喜胜诉。"
第二条，发件人：永昼科技清算组。"永昼科技因经营异常，已依法注销。您与公司的劳动关系，自即日起解除。祝您前程似锦。"
第三条，是一个陌生号码："程野？我是周哲。我……我在医院醒过来了。他们说我在街上晕了三天，还梦见自己在什么大厦上班……我做了一个好长的噩梦。"
程野盯着屏幕，忽然笑了。他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但笔锋利落：
"豆浆在保温杯里。别加班。楼下见。——徐满"
他握着那张纸条，又躺了一会儿，才爬起来。刷牙的时候，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活着，会呼吸，心脏在跳。
楼下早餐店，徐满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碗豆浆，一碟油条。她看见他，招了招手："程野！你迟到三分钟，按规矩，得扣你——"
"扣阳寿？"程野坐下，拿起油条，"我们公司没有这套了。"
"……那扣你一根油条。"
程野咬了一口油条，烫得直吸气。阳光落在桌面上，落在两碗豆浆的热气里。他很久没觉得，一顿早饭可以这么好吃。
"对了。"徐满忽然压低声音，表情有点神秘，"我今早收到一条短信。"
"什么短信？"
"发件人是'孟婆劳务'。"徐满说，"内容挺吓人的——'经查，该公司涉嫌向十八层地狱违法派遣阳间员工，数量不明，性质恶劣。地府劳动保障局现招募民间调查员，报酬按件结算，是否接单？'"
程野的油条停在嘴边。
徐满看着他："接吗？"
程野想了想，把油条放下，拿起手机，回了两个字：
"接单。"
发完，他端起豆浆，喝了一大口。
活着真好。当然——能拿着赔偿金，一边喝豆浆，一边接单打黑心公司的官司，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