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家那天,继母当众宣布砖瓦房归她儿子,又收了东村八百块彩礼,要把我换亲嫁给他们家傻子。族里骂我一个丫头片子,我爸蹲在墙角装哑巴。我没哭,没跪——我从老屋砖缝里抠出娘留下的房契,拍在了分家桌上。重生回这一天,我不是来抢房的。我是来算账的。
1985年七月十五,江家祠堂挤得密不透风。
我睁开眼的时刻,正是继母把分家单按上香案的那一刻。
"老天爷在上头看着咧。"继母周彩弟立在香案前,头油抹得溜光,嗓门穿得过来三个院子。她一边说,一边拿袖口蹭香案的漆面——那块漆早锃亮了,她又蹭了一遍。"我进这个家门的时候,小满才十八——"
"我比你还大四岁。"我说。
底下人笑出一声。她脸不红,话头一顺,哭腔起得比词儿快,眼泪像提前备好的:"我这些年没日没夜地操持这个家,缝缝补补,供老养小,我容易吗我——"
"彩弟是能干的。"有人帮腔。
我娘沈秀禾死的时候,就没赶上这么一帮子人哭。
"所以这砖瓦房,理当归宝儿。"她话锋一转,"宝儿是江家独孙。"
堂下嗡一声。
"那是我妈的陪嫁盖的。"我说。
"你妈?"她眼皮一翻,"你妈是谁?我就是!这家里里外外从我手里过——"
三太爷的拐杖往砖上一磕:"够了!"
"小满,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屋檐底下没你的地。房子归宝儿,是祖例。"三太爷白胡子一抖。
"哪条祖例?"我说,"江家的祖例里,没有这四个字。"
"反了你了!"
后头有族婶嘀咕:丫头片子,在谁家吃了七年饭,还敢顶祖例。上辈子这句我听了三十年。上辈子我把头低下去,低到别人以为我脖子是软的。
我爸江守业坐在墙根,烟点上了不抽,拿袖子一遍遍擦烟嘴。
"爸。"我叫他,"你说句话。"
"满娘,"他说,"算了,都是一家人。"说完,他先瞟了一眼继母的脸色,又低头去看烟袋。
都是一家人。这五个字,磨死了我娘,上辈子又磨死了我。
真正的大招在后头。
东村王家的媒人捏着红纸进堂:"八百块呐——王家的意思,人过了门就圆房。"
"小满,这是给你找好去处。"继母转过脸,嗓子眼里像垫了层棉花,又软又闷,"王家傻是傻了点,可家里有钱呐。婶子这是为你好。"
把我卖给东村的傻子,换八百块给江宝攒家底。上辈子这门亲,一槌子定了。过门第三夜,那个"女婿"拿绳子把我拴在房梁上打,第二天我照常爬起来给王家一家老小做饭。后来丈夫死了,我没走——婆婆说,你走了,谁给你的缝纫铺子做活。我在东村缝了三十年,五十二岁死在铺子里,咽气前手上还穿着一件没锁边的棉袄。过路取工钱的侄子探头看了一眼:我婶子怕是熬不动了。然后他进去,把缝纫机的踩板踹下来一块,说回头给他儿子玩。
我睁着眼看着这个。然后我就睁眼在1985年的祠堂里了。
这一世,我环视一圈:没有一个人替我说话。念念梗着脖子站在继母身后,胸前那枚校徽被他抠得掉了漆。
"你少拿我妈的名头压我。"我说,"房契呢?写我妈名字的房契,敢不敢拿出来对一对?"
"烧了。"继母答得又快又利,"你妈走后,她那些破烂,早烧了。"
太利了。利得像背好的。
我没再吵。我转身出祠堂,回老屋,蹲下来,摸向北墙数第三块砖。
这个砖缝是我娘教的。六岁那年她把爹的烟袋藏进去,跟我说:满娘,往后遇上讲不明白的理,就回家来挖。
砖是松的。缝里一个油纸包,里面一张契纸:砖瓦房四间,落契人,沈秀禾。落款,1979年冬。
我娘1980年走。这张契在砖缝里躺了五年,等的就是我能自己回来拿。
我拿着房契回到祠堂,一步跨上台阶,把它拍在分家单上。
满堂死静。
"房子是谁家出的钱,契上写着谁的名字。"我说,"要分,先把死人分活。"
继母脸上青白交替,扑通跪向三太爷,哭腔立刻换了一档:"太爷!这契指不定是她偷偷描的!江家的名声,不能让一个丫头片子拿捏——"
三太爷一把夺过房契,须梢一根根炸起来:"来人!拦回屋里去!契收进祠堂柜,族里代管,待查明再议!"
两个族嫂扭住我胳膊往外拖。被按着走时,我瞥见念念的鞋尖——他往继母身后缩了半步,又停住。停住就够了。上辈子我跪在这个位置时,他连头都没抬。红纸彩礼单当场撕了个角,媒人却笑嘻嘻把"定亲"的后半句念完了。
"查什么?"我被拖出门槛还喊,"你们查的是契的真假,还是查我自己?"
没人答。祠堂大门轰地合上,落锁。
天黑下来,下雨。偏房的门闩是断的,我用半截砖头顶着。上辈子这个雨夜,我在这扇门后头饿着点了三天灶:不敢生火,怕烟囱冒烟被说"还没断干净就想回自己家"。
继母撑伞从我面前过,弯腰凑到我耳边,声音又轻又柔,像哄小孩:
"傻丫头。你攥住它,它就真是你的?它在你太爷柜里躺着,你人在我屋檐下讨活。"她直起身,又柔了一句,"对了——你娘当年,可没那么干净。"
伞沿的水甩了我一脸。她走得急,布鞋一路溅起泥点,走出十几步,又回头瞟了一眼我空着的手——契被收走了,可我的手指还保持着攥的姿势。这辈子我听懂了:她说得那样快,快得像怕我明天又挖出什么来。
我蹲到伞影没进村,蹲到灶彻底凉,回屋从包袱里翻出三个名字,拿烧火棍在地上写:
三太爷。继母。八百块。
一个,一个地算。明天,先从活下去开始。
活着,才能算账。
第二天一早,我在打谷场晒麦,挣一筐高粱面。没人敢雇我——"快了要打发去东村的人",谁雇我,谁就是跟族里别苗头。
晌午,民兵连长媳妇在打谷场转了三圈,嗓子都哑了半截:公社宣传队等着旗袍三件,三天交,县里两家铺子都摇头。
"我来。"
她打量我:"小满,你给你家缝缝补补还行,旗袍那可是——"
"十五块。"我说,"交不上活,分文不要。"
她咬咬牙定了。
那三天我睡了一个来时辰。上辈子我在县城裁缝铺滚了三十年:舞台旗袍的领子开四十五度斜,腰窝收暗褶,盘扣藏三线——这些九十年代才流传开的手艺,这会儿全县没人会,我闭着眼都会。针穿在布上,不停,不剪——手就不会抖。
第三日交货,大红三件往公社台前一摆,围观的人挤塌了半垛柴堆。宣传队的捏着领口翻来覆去看:"这手艺,县里裁缝社的老师傅也不过如此。"
"值二十块。"连长媳妇当场数钱,多塞五块,"小满,往后缝啥活,姐只找你。"
这二十五块我攥着,在村道上从继母家门前过,步子放得很慢,任指腹把票角一张一张捻出声。让她知道:净身出户的丫头片子,没饿死,还挣着钱了。
斧子的事,出在第二天下午。
东村那位"女婿"亲自来了,披红戴花,被两个族兄架着堵在我门口,一见面就掀我铺盖,"媳妇媳妇"地叫,指甲在我手背上挠出血印。族兄在外头起哄:"定好的亲,还拧巴啥!"
我抄起了劈柴的斧头。
斧头没落下去。门口进来一个人——满院没人听见脚步声——一把把两个族兄搡出门槛,像拎小鸡。
一米八几的个子,左眉一道烧疤。陆川。
"回去。"他就两个字。
"女婿"被拎着头领丢出门外,红绸拖进泥里。人群里有人啐:"克星的野汉子。"
陆川眼皮都没抬。他转身对我说了句不相干的话:"你房檐漏。第二椽。"说完就走。
我站在门槛上看他的背影。上辈子就是这个男人,在我被婆家堵在铺子巷口时替我挡过一刀,死在三十岁前。到死,没人正经喊过他一声"陆大哥"。
"陆川!"我朝背影喊。
他站住,没回头。
"谢了。"
他摆了摆手,走了。
当天下午,话就变了样:江小满跟那个克星的野汉子好上了,有靠山了,才敢不退王家亲。我听了,只低头继续缝。夸,进了账本就软了。可"不清白"三个字传开,作坊就招不到人——她要的就是这个。
我没堵嘴。堵嘴才是给她递话。
第三天一早,我提着那半张撕了角的定亲帖去了东村。
王媒人倚门嗑瓜子,见了我,瓜子皮一喷:"哟,新媳妇来得正好——"
"嫂子,"我说,"你家小子是真傻,还是假傻?县医院去年开的诊断,先天性痴傻。八百块的帖上只字没提。你们这是骗婚。这帖子我明天送妇联,你去不去?"
她瓜子不嗑了,追出来要撕。我站在道中间不躲,够着之前把帖举高,扯开嗓子,喊得半条街都听见——
"东村王家,八百块买人,买的是痴傻户!全村都听见了!"
瓜子撒了一地,她一个字没敢接。
当天下晌,这事顺着河堤传回江家湾。继母在自家门口择菜,择到一半,手停了。她原本要泼我"不清白",我先把她家"不清白"的买卖钉在了街面上。从这天起,江家湾的闲话改了风向。
三天后,东村老太太寻上来了。
她不进我的门,先在祠堂门槛上一坐,拍着腿开骂:江家收八百定钱,人倒翻脸,妇联也管不了这等事,今儿非拉媒人进县里理论理论这丫头值几个钱。她嗓门又高又劈,泪痕干得像柴火。
继母搬个杌子凑过去,下巴一抬,跟着帮腔,哭得比半句话先到:"老姐姐别恼,孩子不懂事,我这当婶的心疼呐——"
"婶子。"我说,"八百定钱不在我手里,一分都没有。媒人自己说,留了三十跑腿钱。余下的进谁兜了,你问问签字的。"
老太太的方向当场就变了。继母的杌子坐成了战场,两人隔着祠堂砖地互相点着名数落,八百块被两人翻来覆去掏兜,谁也说在对方兜里。看热闹的围了一圈,笑声压不住。
有人来帮我堵门——堵的是我的门,掏的是她的兜。我倚着自家门框看她吵,手里一枚顶针转了三个来回。她吵得越响,那八百块就越像一团烧红的炭,谁接谁烫。
念念被老太太一把拽住:"小子,你姐跟人跑了,她不认你家了——"他嗓子劈了,喊一句"我不认识",扒开人堆就跑,校徽带子扯歪在肩上。我看着他背影。跑,没往家里跑。
当天下晌,连长媳妇去了趟妇联,讨回一张盖了章的纸:"定亲帖"当众作废,贴在打谷场黑板上。黑板底下有人一句一句念给不识字的人听;念到"自愿"两个字,人群里静了一瞬。
这天夜里,继母在我门口站了一会。不进,就站着,弯腰捡起一截柴枝,又放下,声音柔得像化了的糖:"满娘,你赢了。婶子这心里头,总算落停了。就是外头话难听,你一个姑娘家,嘴头上何苦跟那些老婆子一般见识——"
"婶子。"我说,"你教我拿针那年说过,女人要手巧,别嘴巧。我这几天,嘴是比针快了——针,可一直没停。"
她站了半晌,走了。那截柴枝躺在原地,她没捡走。
第五天,族里"查明房契"开堂,妇联主任和公社干部跟我一起进了祠堂。我递的状纸是两份:一份告包办,一份告骗婚——这买卖本身,就坐在法里头。
继母嗓门先拔起来:"老天爷在上头看着咧!我进这个家门十三年——"
"婶子。"我说,"今天我不抢房。我算两笔账。"
堂下静了。
"第一笔。"我掏出小本,"自81年起,我给这个家缝了七年。冬衣、被面、族里红白喜事的针线,全是我一针一线做的。就按今年行情一件三毛,你把账认了,钱结清。"
"好啊!"她腾地站起来,"我养你七年,倒落你几百块工钱?!"
"第二笔账。"我不看她,转向妇联主任,"主任,定亲帖上的名,是谁代签的?我的名字,族里能替我签?"
干部当场开柜起帖。落款:江福禄,代押。
三太爷的脸唰地白了——包办买卖婚姻,是能带走问话的事。
妇联主任一拍桌:"江福禄,跟我走一趟公社!"
三太爷的椅子往后挪了半寸,手指头隔空点着她:"都是她!是她请的王家媒人!她说这丫头片子不成器,得赶紧嫁——"
"哟,这会儿想起我是外人?"继母当场炸了,爪向他,嗓门劈了叉,"帖是你写的!八百块是在你眼皮底下点清的!这会儿你往我头上推——"撕扯间,她还把鬓边乱发别回了耳后。
两个人在香案前各掏各的账。锅开了,上头的压不住下头的。
王媒人被带来对证。她画押画得快,眼神不敢离我半寸。笔一搁,她抢在干部开口前扯着嗓子补了一句:"那八百块,我留了三十跑腿钱,余下的都在周彩弟手里——"继母扑过去要撕,被干部按住。
干部发话:"周彩弟,当着全村,把工钱结清。"
她瘫坐在地,爬过来抓我裤脚:"小满!婶子错了!钱,婶子结!亲事作废还不行吗——"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结。"我说,"一笔一笔结。今晚干部看着,当着全村的面数。"
二百零六块三毛,她一沓一沓数,嘴唇跟着票面一张一张地动。数到一半,手顿了顿,挪到我这边压低声音:"能不能……从往后宝儿的礼钱里扣?"
"婶子。"我说,"数完这一沓,再说下一沓。"
她的手从那之后一直抖到数完。一双十三年没碰过针线的手,抖成这样,值了。我接过来,票角在指腹底下一张一张捻过,点清,折好,收进兜里。
我站在香案前说了一句话。那天后半天传遍全村:
"我净身出户。我没死。我还挣着钱了,还立住脚了——这账,才翻开第一页。"
散堂时,江丽架着她回去。走到巷口,她回头。眼眶干的,一滴泪都没有。她抬手把碎发别回耳后——别了三回,才别好。
当天夜里,陆川拎梯子来,把我房檐第二椽钉好,又把门闩换了根新的,钉得又直又牢。他不解释,也不问。走时他先扫了一眼院子的两个出口,才开口:"王家那边,她不会替你操心第二回。"
第二天早上,门口多了半垛柴,码得整整齐齐。
继母头一拳,打在名声上。
作坊要赶二百套书包的单子,得雇人。可村里妇女白天见了我绕着走——"跟不清白的人搅在一处,我家男人要戳脊梁骨。"
话从哪来的,用脚都能找到。
我把工钱摆上桌,不画饼:"缝一套,两毛五,交货当天结。"
当天来了三个人。第三天,来了七个。都是被继母挤兑过的、被男人管着零花的、寡妇。
连长媳妇把自家偏院腾给我:"作坊搬这儿来。我这院,谁敢来说闲话?"
发工钱头一天,我把桌子摆在院里,钱捆成一沓一沓,点名,上前,数清,拿走。
桂华数到五毛,手停了,头一点点垂到胸口。"小满,外头嚼'克星'那两天,我也绕着你的门走。"她说,"我男人如今躺着,一家四张嘴等我这两毛五。婶子昨儿上我家,说谁进你的门,她就拆谁的锅。"
"拆。"我说,"她拆她的。你这五毛,我照给。"
七个妇女站在院里笑出了声。笑这个东西,一起笑过一回,就难拆开了。
名声这堵墙,我没去推它。我往墙根底下堆钱。钱堆高了,墙自己就塌了。
名声没告倒,就动了我的单。
江丽上门来,站在作坊门口笑得乖巧:"姐,我妈让我来给你帮帮忙,学学手艺。"
我让她进。她爱看什么,我让她看什么。她描了三天样,描到暗线拐角,手指停一下,咬住下嘴唇。
我看见了。我装作没看见。面子抄得走,里子在针眼里。
一周后,县城"新发型"裁缝店贴出同款书包,便宜三成。
"这是照你家那丫头描的样。"服装厂科长为难地来找我,"人家价钱低,厂里有人发话……"
"科长,"我说,"您让他们先交货。"
书包是双层里衬、暗线藏底的活。一个月后退货单雪片一样飞回来:里衬掉,边口炸线,娃娃一扯就开肚。"新发型"赔了定金,单子回到我手上,厂里加订三百套。签加单那天,厂长按着我的门框说:"往后江小满的话,就是我们厂里的章。"
我没去"新发型"门口说风凉话。只把两张退货单抄了副本,贴在打谷场的黑板上。字一个没写。大伙自己看。
第二天,半个村都在说:江家那丫头的账,糊弄不得。
"新发型"输急了,掌柜提着点心进村,找我作坊里手最快的两个妇女:"去我那儿,工价翻倍,现结。"
走了一个。另一个走到半路折回来:"小满,他昨天进的两批货今天全退回去了。我跟着他干,月底拿什么结?"
我没拦走的。我把她该得的工钱一分不少,送到了她家。
腊月未到,"新发型"关了张,半店次的布头低价甩出来。我照价全收了。村里人不解:收仇家的布?
布不认人。认针。
那晚江丽在院墙根跟她妈嚎:"妈!它学不像!缝缝里全是心眼子!咱抄得走面子抄不走里子!"
样抄不走,她就伸手来卡我的布。
县供销社布店主任突然不卖我坯布:"没了,调走了。"他老婆是继母的姨妹。全村来看笑话:原料攥在别人手里呢。
我没求他。我去了县百货公司仓库——上辈子在酒席上听老会计说过:仓里压着几十捆次等灰布,降价也没人要,最后烂在库房。
"三个月后,你们还得搭钱雇人看它。"我对保管科长说,"换给我。我做厂里工装的里子布,成品换坯布,一分不花你们仓钱。"
科长一拍桌:"你这姑娘,消息恁灵通!"
灰布当夜出库。我雇牛车,二十捆拉回村,村道特意从供销社门口过。主任的老婆站在门口看着,脸白了,慢慢退回去了。
灰布进院那天,连长媳妇来帮着我数,数出二十捆,转头满村说:人家小满没花一分钱,把公家烂在仓里的货变成了钱。
打那以后,供销社再想卡我的料,村里人先笑话他们:卡得住针脚,卡得住灰布吗?
傍晚,供销社的"缺货"牌子悄悄摘了,柜台补了货。我抱着账本打那儿过,没停步。
她封料封了个空。继母站在家门口半天没说话,手里那块擦柜门的抹布,拧出了水。
卡布落了空,她换了打法:不打货,打人。
三百套加单得再雇八个人。名单贴出去两天,村里传开一桩"实事":陆川天天傍晚在作坊转,帮着搬料看火——一个克死全队人的祸星,一个克婆家的扫把星,绝配,谁沾谁折寿。
两个已进院的妇女当晚就收了工钱要走,说家里老人夜夜做噩梦。
我没解释,也没请陆川避嫌——避嫌才是认了这盆脏水。
第三天,我把作坊挪进连长家偏院。连长媳妇在院门口敲着锣喊:都来看,公社缝纫学习班公开课!江小满是她请的帮工,工钱按公社标准,月结,短一分你来找我!
"公社"两个字一出来,话就变了味:从"野汉子贴丫头片子",变成"公家的事"。
陆川那晚照旧来帮工。临走他说:"我不进公社的名册。你的账,干净比什么都要紧。"
"账我早做平了。"我说,"你的名字,是我请的看院工——一天两毛,谁也挑不出错。"
他站了一会,点了下头。那晚他劈的柴,码得比哪天都高。
这一轮,刀从厂里递过来。
三百套交货前半个月,服装厂来话:厂里资金紧,货款拖到年底;急的话,打折现结。翻译过来:要么认亏三成,要么自己垫。
我垫不起。可我也没认。
我拿着样品去了县农机厂。他们给职工子女做劳保书包,往年都是供销社摊派的粗货,娃娃一学期就开线。
"厂长大哥,"我把书包摔在桌上,双层里衬,暗线藏底,"你踩两脚。踩不烂,我给你做三千套,价钱按供销社的走。"
他真踩了。又拿剪子撬里衬,撬不开。
"什么时候能交?"
"要现钱。"我说,"三千套,交货当天结。"
他笑了:"你这姑娘,比供销社那帮人难缠。"
农机厂的现钱一到位,服装厂倒坐不住了,科长亲自跑来:货款提前一个月结,接不接追加?
"接。按农机厂的价。"
村里人学了句新话:江小满的货,不止一个买主。
继母听见这句时正在院里喂鸡。瓢掉了,她没去捡。
最后一轮没用刀,用的是火。
三百套赶工的最后一晚。
白天我就觉出不对:村道上有人来回量作坊的门框,穿的正是继母娘家那门的鞋。江丽挑水时手抖,水桶撞在门板上,泼了我一裤脚。她蹲下去擦,嘴里念叨的不是"对不起",是"姐,你别怪我"。
我蹲在门槛上,针穿在布里停了停,没剪。账本翻到最新一页,在"三百套"底下添了一行小字:
机器——偏房。水——三缸。人——一个都不能少。
黄昏时继母转过来,破天荒喊了声"小满",说宝儿吃了你搁下的半块饼,到底是一家人,又说她不懂行,问我家那台缝纫机搁哪了——"我寻思,你白天黑夜地缝,机器金贵。"
"锁作坊里了。"我说。
她点头走了,走前多看了两眼墙角。
她没看见:我下午就雇板车把缝纫机拉回偏房,靠墙支着,苫了半床旧棉被。
陆川蹲在门槛上看我拉机器,只说了一句:"水,我担了三缸。"
他看明白了。他不问。这是他这辈子替我守的第一个秘密——往后还有第二个,他守了一辈子。
后半夜,火起。
喊声把我惊醒。抱起装着工钱和契纸的小木匣。茅草顶烧塌半边,火星子满天。院门上着锁——我落的,落给这场火看。可里头堆着三百套的料,真烧起来,人跑不脱。
我摸黑推门。柴垛那边一道影子一闪。
院外,链子哗啦一响。
有人把外头也锁上了。
火呼地扑上门板。砸门。门框震。链子是铁的,不断。肺里全是烟。
奇怪的是,那一瞬我想起的不是三百套的料,是上辈子死的那个冬夜:铺子电线着火,我在门里头砸,外头的人先救火,再救人。他们事后说,急啥,反正你也没个家。
上辈子我在门里头等过人。
我退了三步。肩,撞门。一下。两下。第三下之前,门从外头被一脚踹开,链子崩得哗啦响。
陆川光着脚站在浓烟里,先探进去摸了一圈人,再回头拽我。拽出来那一刻,他拇指反复碾着无名指那截空处。他嗓子劈了,就三个字:
"别锁门。"
火灭了。作坊烧塌一角。三百套料子,因那台提前拉走的缝纫机和三缸泼水,抢回来大半。
报官查了火。有人起夜,看见江丽拎半桶煤油往村后跑。
第二天,继母提着两条红糖上门"看火",在焦黑的院门口就抹泪:"造孽哟——小满别怕,婶子给你想办法——"
我没接糖,只扶她进院坐:"婶子受累。糖我收了,回头给姐妹们熬姜糖水——婶子也喝一碗。"
她脸上的笑裂了一道缝,又抹平了。
隔两天,她又差江丽送来一小篮腌鸡蛋,篮底垫一层新布,布上压五块钱,说是给作坊补瓦。
"替我谢谢婶子。"我说,"布和钱我收了。作坊缺人手,你想学真手艺,往后天天来。"
第三天,江丽自己来了,眼睛哭成桃,跪在门槛上不起来:"姐,是我妈叫送的煤油。她说就烧个框子,误了工期,厂里就退单……她说,死物不值人贵……"
她说一句,磕一个头。
"起来。"我说,"江丽,你不坏。你就是太怕她。来作坊,我教你。偷过的样,从头一针学回来。"
她磕了个头,起身要走,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姐。就是秀禾婶走的那晚,我在门缝里看见前屋数钱,数了一夜。我妈当我睡了。我没睡。"
我上辈子不知道这些。上辈子没人告诉我。
查火时,墙根嚼舌头的又翻起陆川旧账:全队就他活着,那叫一个克。他自己只说三句:材料主任贪了炸药库;他刨出来十一个人;断指留在了矿里。
"你还回去刨人吗?"我问。
"去。"
"那不就完了。"我说,"克人的是贪财的主任,不是救人的队长。"
大个子蹲在门槛上,很久,说了三个字:"头一回。""头一回啥?""有人这么说。"
我留他吃饭。他把鱼肚子上最嫩那块拨到我碗里。娘走后,头一回有人把鱼肚子让给我。上辈子王家连鱼鳞都不给我。
当夜,我把从火里抢出的旧棉袄抖开,就着灯补烧糊的角。糊处露出里子,浮着几行没烧着的针脚——娘怕纸保不住,把话绣在了布上:
"满娘见字,去找金姨。"
夹层里还有一页薄薄的绣样账:砖钱,木钱,工钱,一年一年。末了一行小字:"满娘,家若散了,别抢,别闹。契,娘留了一封原件,放在你金姨处。"
我捏着那页布,蹲在灶火边,眼泪掉下来了,拿手背一抹,没让它落第二回。
三天后,我带着棉袄进青石县,巷子深处"金记缝纫"。金姨五十岁,烫卷的头发配旧棉袄领子,烟不离手。她看见里子的绣字,烟烧到卷了,没弹:"还是秀禾的针脚。"
她从缝纫机底下的地板缝里起出一个铁匣:遗嘱原件,娘的字,两个姊妹的押,日期是娘走前一个月——"砖瓦房四间,系我沈秀禾陪嫁所置。我死,房归我女江小满。孩儿他爹愿住,住到终老。"外加一沓红契。
我娘走那年我十六。棉袄贴身穿了五年竟没看见绣字——她不让我看见,她怕十六岁的我拿命去拼。
金姨把烟一掐:"你娘死那年冬,矿上抚恤五百,领款单上'家属'俩字没名没姓。这钱进这个家,你猜进哪儿了?"
"继母的枕头芯里。"我说,"这个家,凡她攥得住的,都在枕头芯里。"
金姨眼神动了一下,没问我为啥知道:"还有。你娘那晚不是失足。她多揽一份活,揣着给你赶做的棉衣,抄了河沟的窄埂。捞上来的人讲,人趴在水沟沿上,两只手还死死攥着那件棉衣的领子。"
娘的死不清白——不清的是那笔账:钱收了,人被埋了,女儿被磨成免费长工。
"这遗嘱在我这儿压了十六年,"金姨说,"你要怎么用它,你定。"
"我要它干干净净地来——当着全村的面,走公社的门。"
临走我请她再跑一趟矿上账房:代领的字据只要还在,就能钉死那笔钱。她掐灭烟:"我去。"
回村,我在打谷场堵住念念。他这些天总在作坊外头转悠,见我就想跑。
"念念,我这一回分家,是跟全家分。分完了,往后咱们是两家人。"
他脸唰地红了:"谁跟你两家人!你把房契看得比我还重!"
"你可以恨我,但别拿自己的日子来恨——那不划算。"
他梗着脖子跑出去半截,又倒回来,把我摔在麦场边的破套袖捡起来,拍了拍,塞回我手里。
后来他还躲着我,可家里怪了:水缸满了;补到一半的套袖被拙劣地缝完了;柴垛高了一截。我装作不知道,他装作没干。
第五天,继母亲自来了。
她先在院门口站住,把吹歪的头发别正,摆好一副疲惫的笑才进来,提着一兜煮鸡蛋。鸡蛋在兜里还温着。邻里隔着篱笆都看见了:到底当婶子的,心软。
"婶子想明白了。"她把鸡蛋往我手里塞,一边说,一边顺手把我桌上那只豁口碗转了个方向——豁口朝里,冲着她自己。"这个家,离了你娘的手艺,转不动。往后你跟婶住一个院,你挣的钱婶替你收着,省得外头人惦记。咱娘俩,往后是一条心——"
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声音哽咽,头一点点低下:"婶子这把年纪,没个依靠,就指望着你……"
这兜鸡蛋,和那句"你娘可没那么干净",出自同一张嘴。
上辈子我吃过这手。信了一回,换来三十年。
我扶她坐下,把鸡蛋搁桌上,笑了一下:"婶子,你说的对。咱是一家人。"
她眼睛当下就亮了——她这点演了一辈子的本事,从没失过手。
"分到底没分完,"我说,"我手里有娘留的房契和几样旧东西,放不住,怕人惦记。后日宗祠续分家,你当着全村把匣子交给公社,让大伙看看婶子的良心。"
"哎,哎!"她拍着胸口,"婶子帮你看着!"
我从屋里抱出朱漆木匣递过去:"契、遗嘱都在里头。"她接住,手上一紧,抱进怀里,像抱一座山。三天。三天里这匣子会被偷、会被烧、会被藏进枕头芯,我太清楚了。
她走到大门口,回头:"婶子疼你。"
"嗯。"我说,"婶子,鸡蛋我收了。是温的。"
她脚步顿了一下。很快,笑着走了。
陆川进来看我,眉头拧着:"她不会改。"
"我要她改干什么。"我说,"我要她,演。"
他看我半天,拇指在无名指那截空处碾了两下,开了口:"你这一手,上——"又刹住了。他从不问我"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转身去院里劈柴,柴劈得震天响。
当夜三更,继母院里的灯亮了,半个时辰,灭了。
宗祠开堂,全村挤满。妇联主任、科长、金姨和两个老姊妹都到了。
继母抱着朱漆匣子坐在首席。她先抹了把泪:"老天爷在上头看着咧!我这辈子就没亏过她!契在婶子手里,婶子今日就还给小满!"
她掀开匣盖。匣子里,一把旧竹梳,一条绣边。
一息的静。
哄的一声,全场炸了。
"契呢?!"她腾地站起来,反手一指我,"好啊!江小满!你私藏证据,设局栽赃你婶子!"
"婶子。"我说,"契和遗嘱,从头到尾,没进过匣子。"
她不信。翻怀里。翻被褥。当着全村翻枕头芯——攒了一辈子的家底翻了个底朝天。
没有。
"因为原件在我身上。"我解开棉袄夹层,一层层取出来,拍在香案上。红契:砖瓦房四间,落契人沈秀禾,1979年。遗嘱:房系我陪嫁所置,我死,归我女江小满。娘的字,两个见证人的押,1980年十月。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香灰断。
"是不是你!"继母扑向金姨,"你藏了十六年!你这个外人!"
金姨把烟往地上一摔:"我是外人?秀禾临终托我的东西,你们连个信都没留!"
妇联主任收起遗嘱:"遗嘱有效,产权归江小满。周彩弟,你当众藏匣、私设族规压人,这叫什么?"
"我给你补三笔账。"我说,"第一笔,1980年冬矿上抚恤五百块,领款单上'家属'没名没姓,经手人你——金姨从矿上账房起出了代领的字据。第二笔,王家彩礼八百,中人钱三百,账在公社柜里躺着。第三笔,你叫江丽拎煤油烧我的作坊。江丽,你说。"
江丽跪在门槛前,一句话把天捅漏了:"我妈说……死物不值人贵。烧了作坊,姐就得回家,就得听家里安排……"
继母眼前一黑,扶住门框。然后扑通跪下了。不是认罪,是冲我:"小满!婶子拉扯你七年!我到底养过你!你就不能饶婶子这一回?!"
全村人看着我。这一下,谁也没法替我答。
我走过去,蹲下来,扶住她胳膊。
"婶子。八三年冬我发夜烧,你去请的夜药,两毛四,我一直记着。这恩我今天连本带利还你;宝儿学费我认——那孩子无辜。"我从兜里摸出三块钱压在她手里,"但抚恤金、定亲帖、这把火,不是你欠我,是这个家,欠死人的。我不饶,也不恨了。往后再见,我喊你一声婶子——这声婶子,就当那两毛四买的。"
她跪在那儿,嘴张着,哭都哭不出来。她攥了一辈子账,末了被人一笔一笔念给她听。
一直沉默的爹,站起来了。
他把烟袋在鞋底磕空,走到香案前,盯着那张写着"沈秀禾"的遗嘱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对着全村,嗓子像破风箱:
"房,归小满。谁有意见,找我。"
全场没有一个人接腔。他弯下腰,把继母扶起来,替她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那一下,我看见他的手不抖了。
散堂后我走到村外坡上。娘坟前跪着念念,手里举着一支英雄牌钢笔——我十二岁攒了三个月工分给他买的。笔帽被他按得咔咔响,一下,又一下。
"姐。"他背对着我,声音劈了,"笔,我没丢。"
我走过去,把他从土里拽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土,像方才爹拍的那样。
"没丢就行。"我说,"笔没丢,人就还回得来。"
他没哭出声。我也没哭。坟头的草被风压下去,又立起来。我在心里说:娘,你听见了吧——你闺女这一回,站着,把账算完了。
三个月后,作坊挂上乡镇企业的牌子,三十个妇女进厂;抚恤的字据跟遗嘱一起走了公社的门;江丽去金姨那儿学徒,偷来的样,从头一针学回来。纵火定了性,矿上旧案重查,材料主任挪炸药的窟窿被一笔一笔抠了出来。
矿上来人取证那天,是县里派的女干事进村:当年他从废墟里刨出来的十一个人,家属这些年散在三个省,一个一个找。录完口供,大个子蹲回门槛,拇指慢慢碾着无名指那截空处。我说:"你该笑一个。"他想了想,真笑了。眉眼生疏,可左眉那道疤,开了。
念念回学了,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周末来作坊抢着干反的——我扫地,他抢扫帚,扫得灰比桌子高。
陆川从县里回来那天,蹲在门槛上说:"外头人问,娶你图啥?我说,她一月有三百套的单子。"
我笑出了声:"你这也叫话?"
"往后你的账,不用算那么细了。"他说。
我们的婚事没坐轿,他拿板车把我拉进新房,八块八彩礼,我记进了账本——这一笔,后头有利息。
新婚夜,我拿出娘的棉袄,把烧糊的角补上一朵花,又拿娘留下的旧针,照着娘的针脚,一针一针,在领子里子绣上一个新的"囍"字。我娘绣了六年针脚,没等到闺女成家。
这回,等到了。
第二天中午摆了一桌分家饭。爹坐首席,念念搬来住。陆川掌勺,手笨,鱼煎糊了,全桌笑他。爹还是蹲墙根抽烟,只是来人了,他会先回头跟我说一句,等不及我答,就自己替我应了。他在学着当那个"找我"。
我给继母那边送了半袋面粉——宝儿还小,账清了,礼还得走。那兜鸡蛋的亏,我只吃过那一回。
饭吃到半截,妇联主任路过,朝院里喊:"小满!县外贸的来人了,问咱做不做出口港衫的单子!"
满桌人看我。我放下筷子。
上辈子,我五十二岁死在裁缝铺里,铺门上还挂着全村没缝完的冬衣。这辈子,门才开了一条缝,日头正往里照。
"接。"我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