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迟记得那扇门是红的。
不是漆的红,是旧了的红,像贴了很多年的春联,被雨浇过,被太阳晒过,褪成一种发暗的颜色。门框上有一道裂缝,缝里长着草。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裴雪站在她后面三步远,穿白外套,头发扎得很高。
“进去吧。”裴雪说。
“你先。”姜迟说。
裴雪笑了。她往前走了半步,抬手,推在姜迟的肩膀上。
那一下不重。可姜迟背后就是门,门里没有地面。
她一直往下掉。
掉的时候她听见落锁的声音,很轻的一声“咔”。然后是裴雪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平得很:
“姜迟,你已经没用了。”
闹钟响的时候,她一巴掌拍在手机上。
铃声是默认的那种,滴滴滴滴,吵得人心里发慌。她躺在床上,胸口起伏得厉害,后背全是汗,睡衣贴在皮肤上,凉。
天已经亮了。窗帘没拉严,有一道光从缝里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条。
她抬手摸自己的肩膀。
那里什么都没有。不疼,不肿,也没有那道被门框撞出来的印子。
姜迟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不规则的靴子。她认识这块水渍。她十九岁那年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看见它,看了大半年。
她二十岁的时候搬走了。
二十二岁那年,这块水渍还在,只是颜色更深了一些。她回去过一次,站在楼下,没上去。
现在它又变浅了。
她伸手去够手机,手臂有点抖。
屏幕亮起来,锁屏界面上写着:
七月十一。早上七点二十。
下面还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第九局-人事”:
“今天九点,体检。不许迟到。”
姜迟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
她认得这个号码。这个号码她用了三年,从十九岁用到二十二岁。最后半年她几乎不接,因为那边每次打过来都是同一句话:十三关要开了,你得准备。
她那时候准备得很好。她准备了整整半年。
然后她死了。
枕头底下硌着一样东西。
她把手伸进去,摸到一角硬的。是一本本子。
黑色硬皮,封面磨得起了毛,边角卷起来,像被人在口袋里揣了很久。
姜迟把它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没有马上打开。
窗外的路上有车过去,一辆,又一辆。楼下有人在喊收废品,声音拖得很长。对门那只狗在叫,叫了三声就停了。
她家对门那条狗,每天下午四点左右叫,叫三声。
现在是早上。
她翻开本子。
第一页只有四个字,是她自己的字,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戳出了小小的坑。
别信裴雪。
她盯着这行字看。
不是“裴雪危险”,不是“小心裴雪”,是“别信裴雪”。
她愣了愣,翻开第二页。
第二页也只有一行:
第97天,我会死。
姜迟的手停在纸上。
她记得自己写过这两页。她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写的,想不起来当时坐在哪儿、用哪支笔、写完做了什么……她只记得一件事:这两句话是她写的,而且写的时候她很清醒。
往后翻。
第三页开始密密麻麻。
“周小满,八月嫁人。”
“张启明,九月,电梯。”
“老周,别让他上四楼。”
“温故,第九天,养老院。”
一页一天,一天一条,有时候一天两条。字越往后越草,有几页被划掉了,划得很重,纸都划破了。
她数了数。
九十七页。
最后一页是空的。
姜迟坐在床上,把本子合上,又打开。
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一支笔,笔帽有点干。她在最后一页写了四个字:
这次不作。
写完她愣了一下。
“作”是什么意思?不作死?不作为?
她想了想,把这两个字划掉,在旁边重新写:
这次都要。
她洗了脸,换了衣服,出门。
出门前她在镜子前站了几秒。
镜子里的人很年轻。脸有点圆,下巴上还有一点婴儿肥,头发剪得很短,短到露出发际线。身上这件外套是旧的,袖子短了半寸。
她十九岁的时候穷,穿的都是这种旧衣服。
她那时候不知道,三年后她会被人叫作“北区最后的活口”,会有记者堵在门口问她怕不怕。
她那时候只知道一件事:第九局的体检不能迟到。至于别的……她那时候什么都不想知道。
早点摊在陆家老宅斜对面,一个塑料棚,四张桌子,蒸笼里冒着白汽。
姜迟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找了个背对马路的位置坐下。
八点三十七分。
八点四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陆家门口。司机下来开后排车门。
一个男生从车上下来。
他穿校服,书包背带滑到胳膊上,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一件灰 T 恤。他下车的时候先低头看了一眼鞋,然后才直起身。
是陆时衍。
姜迟端着豆浆的手停在半空。
他比记忆里年轻。头发长一点,垂到眉毛,下巴上没有那道疤。走路的样子也没变,肩膀松的,像没睡醒,脚步拖着,一步一步。
他走到门口,抬手推门。
门是虚掩的,他推了一下没开,又推了一下,才推开。
姜迟看着他进去,看着门在他身后合上。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豆浆洒了一点出来,落在鞋面上,凉的。
她低头看那块湿印,笑了一下。
“姑娘,油条凉了。”摊主在旁边说。
“没事啊。”她说。
“给你换一根吧?”
“不用。”
她把油条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不下去。
摊主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去掀蒸笼盖。白汽一下涌上来,把半边棚子都糊了。
“姑娘,你今天不上班啊?”他忽然问。
“上学。”
“放假了吧?”
“补课。”
“哎哟,这么热的天还补课。”摊主摇了摇头,“我家那个也是,天天补,补到晚上九点,回来饭都不想吃。”
姜迟嗯了一声。
“你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没睡?”
“没睡好。”
“年轻人啊……”摊主把蒸笼往边上挪了挪,“我跟你说,睡觉这事不能省。我年轻的时候也熬,现在一到阴天腰就疼。”
他说话的时候手没停,一笼一笼往外端,热气在他脸上糊成一层水。
姜迟听着,没接话。
“吃啊,凉了就硬了。”他指了指她手里的油条,“别客气。”
她把最后半根油条吃完,站起来。
“姑娘,慢走啊。”
“谢了。”
“明天还来不。”
“来。”
“那我给你留个座。”
“不用留,我坐哪儿都行。”
“那我也给你留。”
姜迟笑了一下,没接话,把钱压在碗底下。
出门的时候电话响了。
是个女人的声音,有点哑,听着像常年抽烟。
“喂。”
“姜迟?”
“是我。”
“今天九点体检,别忘了啊。”
“我记得。”
“你上回就没来。”
“上回病了。”
“这回呢。”
“这回没病。”
那边顿了一下,背景里有翻纸的声音。
“你说话怎么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对方笑了一声,“就是……顺了。以前你说两句就卡住,现在一句是一句。”
“人总会变的呀。”
“也是。”她说,“那赶紧来,晚了不补。你那个评级再挂一年,就要作废了。”
“知道了……”
电话挂了。
体检点在城南,一栋很旧的办公楼,走廊长,墙皮发黄。
排队的人不多,大多是学生,三三两两靠墙站着,有的在背题,有的在打哈欠。姜迟坐在最里头那张椅子上,把本子抱在怀里。
叫到她的号,她进去。
里面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白大褂,头发梳得很整齐。桌上摆着一台旧仪器,线接着一个夹子。
“坐。”
“坐这儿?”
“这儿。”
他把夹子夹在她食指上。仪器响了两声,纸上打出一条线,很平。
“紧张吗。”
“不紧张。”
“你心跳一百一。”他抬头看她,“还不紧张。”
“我早上跑了几层楼。”
“跑楼也不该一百一。”
他低头在表上写了几个字。
“以前测过没。”
“测过。”
“几级。”
“F。”
“一直 F?”
“一直 F。”
男人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顿住。
“小姑娘,评级这东西不是死的。”他说,“有人刚进来是 F,三个月之后变 B。也有人反过来。”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
“规矩让我来。”
他笑了一下,把表推给她。
“签个字。”
姜迟签了。名字写得比平时重,笔划都戳进纸里。
“下一位——”他朝门外喊了一声,又回头,“对了。”
“嗯?”
“你要是进了本,别逞能。”他说,“F 级的身体,扛不住第二次。”
“……知道了。”
她走出去,把那张表折了两折,塞进本子,夹在七月十一那一页。
走廊尽头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一句一句往这边飘。
“……不是我说的,是系统自己判的。”
“S 就 S 吧,反正上面要的是数据。”
“你问我我问谁呀。”
姜迟从那扇门前面走过去,没有停。
当天晚上十一点半,第九局的警报响了。
姜迟住的是老楼,六层,没有电梯。警报是从楼下的广播里传出来的,一段很短的电子音,重复三遍:
“城北异境生成,请附近持证者立即撤离。重复,城北异境生成。”
她披上外套就往下跑。
跑到三楼的时候,她听见楼上有人开门,问怎么了。她没停。
跑到楼下,街上已经有人出来了,站在路边抬头看。
城北那边亮着灯。
是第三中学的教学楼。那栋楼早就放假了,这个点不该有灯。可它亮了,一整排,从一楼到五楼,每一间教室都亮着。
不是电灯的白。是一种灰白,像旧照片里的天。
姜迟站在路口,抬头看了一会儿。
她记得这一天。
前世这一天,她在家睡觉。第二天早上看新闻,说第三中学出了异境,进去四十七个人,出来十一个。
那十一个人里有她。
因为那天她正好路过,因为那天她刚拿到证,因为她那天觉得自己什么都行。
现在她站在路口,手机举在手里,屏幕上是七月十一,十一点四十八。
前世这场异境是七月十四号开的。
早了三天。
她改了什么吗?
没有。她什么都没改。她今天只是吃了一碗豆浆,看了陆时衍一眼,在笔记本上写了四个字。
就这点事。
她心里咯噔一下。
原来这局棋,从她写下那四个字的时候就已经不一样了。
警戒线拉了三层。
第一层是塑料的,黄黑相间,绑在树上。第二层是铁马,站着穿制服的人。第三层是第九局自己的,黑色的带子,上面印着白色的字。
姜迟掏出通行证。临时的那种,卡面是白的,评级那一栏印着一个 F。
“F 级不能进啊。”守线的人看了一眼说。
“我是持证者。”
“持证也不进。你等通知吧。”
姜迟往旁边站了站。
她看见陆续有人从另一头进去,都是年轻的脸,二十上下,一个个戴着蓝色的临时手环。
她认得其中两个。前世他们没出来。
十一点四十几分,警戒线外面挤了不少人。
姜迟旁边站着一个男生,二十上下,穿着一件洗白的卫衣,手一直在摸口袋。
“你也是持证者?”他问。
“嗯。”
“几级呀。”
“F。”
“我也是 F。”他松了口气,“我还以为就我一个废物呢。”
“F 级进去活不长。”
“那你还进?”
“进。”
“为什么呀。”
“因为里面有人。”
男生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你这人说话真怪。”
“你进去以后会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说得不怪。”
十一点五十八分,第九局的人开始点名,点名的人念到“姜迟”,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几级呀?”
“F。”
“F 级最多撑四十分钟。”那人低头在表格上打了个勾,“跟着第三队。”
“好。”
“里面有规则,会自己写在墙上……看不懂就站着别动吧。”
“知道了……”
那人又看了她一眼,好像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挥了挥手。
门长在楼道尽头的墙上。
是那种老教学楼的墙,下半截刷绿漆,上半截是白的,墙皮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水泥。
门就长在掉皮的那个地方。两扇,木头的,漆是深红色。
门是关着的。
姜迟站在门前,身后有十几个人。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抖腿,有个女生攥着手机,一直在看。
她抬手,推门。
门是虚掩的,一推就开了。
里面是一间教室。
四十张课桌,摆得整整齐齐,四列十行。每张桌子上有一张卷子,卷面朝上,是白的。
天花板上挂着六盏日光灯,全亮着,有一盏在闪。
空气里有一股粉笔灰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
姜迟走进去,站在第一排旁边,回头看了一眼。
进来的人正一个个往里走,找到座位坐下。有人坐下之后还在笑,跟旁边的人说“这道具做得挺真”。
她数了数。
四十个座位,四十个人,加上她,四十一。
不对。
她再数一遍。
四十个座位,四十一个人。
有一个人没有座位。
旁边那个男生忽然凑过来,压着嗓子说:“哎,你也觉得多了个人吧?”
“嗯。”
“我数三遍了。”他说,“你说这算不算整蛊节目啊?”
“不算。”
“你怎么知道?”
“因为门是真的。”
他看了看门,咽了口唾沫,不说话了。
“你叫什么呀。”男生又问。
“姜迟。”
“我叫李墨。”他伸出手,又缩回去,“……这儿不太合适握手。”
“不合适。”
“那我记着你的名字。”他说,“你也记着我的呗。”
“为什么。”
“万一我出不去,你出去以后跟我妈说一声。”
“你自己跟她说。”
“我要是说不了呢。”
“那就别死。”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你这人真怪。”
她抬头看墙上。
后墙上挂着一口钟,圆形的,白底黑字。指针停在八点整。
她低头看自己手里,什么都没有。
“同学,你找个座位坐啊。”旁边有人拍了她一下。
她转过头。是个男生,穿着校服,脸上还有点青春痘。
“我没座位。”她说。
“随便坐啊,空那么多。”
姜迟看着那些空位,没有动。
她记得前世不是这样。前世她一进门就坐下了,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位置。坐下之后,她才发现那个位置上有名字。
这一世她数出来,有一个人没座位。
那个人是她。
她往后走,走到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置。
桌面上贴着一张标签,白纸黑字,写着两个字。
姜迟。
讲台上出现了一个人。
穿灰衣服,个子很高,脸看不清。不是黑暗里那种看不清,是那张脸本身就没有细节——眼睛有,鼻子有,嘴有,可是拼在一起,你记不住他长什么样。
他敲了敲黑板。
黑板上自己浮出三行字。
第一行:考试期间,不许抬头。
第二行:不许交头接耳。
第三行:交卷之前,不许看别人的卷子。
教室里有人笑。
“这什么玩意儿啊,密室逃脱?”
“导演呢?导演出来一下呀。”
“我拍张照——”
那个人举起手机,屏幕是黑的。
笑声传到一半停了。
第一排有个男生抬了一下头。
动作很轻,几乎没人看见。他就是抬了一下,可能是想看看天花板上的灯。
然后他的脖子断了。
断得很干净,头往下一垂,人还坐在椅子上,手还放在卷子上。
教室里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尖叫。
姜迟低下头,看着自己桌上的卷子,把笔握紧。
笔是桌上本来就有的,黑色的,很轻。她捏了捏,捏出一手汗。
她知道接下来会死谁。
第七排靠墙那个位置,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穿白色 T 恤,桌上摆着一个粉色笔袋。
她会在八点十七分抬头。
因为她会听见有人在背后喊她名字。
前世姜迟就坐在她斜后方。她看着那个女生的脖子软下去,看着她的头磕在桌上,看着血从桌沿滴到地上,滴成一条线。
那一下她什么也没做。
她那时候想的是:我不能抬头,我不能死。
她现在想起来,胃里还是凉的。
八点十分。
姜迟撕了一张纸,写了六个字:
别抬头,不管谁喊。
她把纸条揉成一小团,捏在手里。
八点十二,监考转身,在黑板上写字。
她抬手,把纸团弹了出去。
纸团落在女生桌上,滚了半圈,停在笔袋旁边。
女生低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把纸团打开。
她看完,抬头看了看四周,然后转过头。
姜迟没敢抬头。她只是把手放在桌沿上,竖起一根手指,往下压了压。
女生点了点头,把纸条塞进笔袋,低下头继续写。
八点十七分。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的声音。
然后,从最后一排的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满满……”
很轻,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
“满满,回头……”
姜迟的手抓紧了桌沿。
她看见那个女生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像被风吹了一下。
“满满,妈在这儿……”
女生的笔停了。
她慢慢地,抬起了头。
姜迟扑过去。
她半个身子越过桌子,手臂伸得笔直,指尖碰到了女生的头发。
没抓住。
那个女生的脖子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像折断一根干树枝。她的头歪下去,靠在椅背上,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
血从她鼻子里流出来,流到下巴上,滴在卷子上。
姜迟的手还举在半空。
掌心上什么都没有。
教室里没有人敢动。
连哭都压着,只有抽气的声音。
姜迟坐下来,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她的手在抖。
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那本本子。
翻开,第三页。
“周小满,八月嫁人。”
那行字在淡。
不是慢慢淡,是往下沉,像一滴墨掉进水里,散开了,颜色一点一点被吃掉。
她眼睁睁看着“周”字先没了,然后是“小”,然后是“满”。
“八月嫁人”四个字撑得久一点,最后也没了。
那一页变成白的。
姜迟把本子合上,压在大腿底下。
她想起那个女生朝她点头的样子。马尾辫,白 T 恤,笔袋上挂着一个毛球。
她记得她的名字。
她叫周小满。
八月要嫁人。
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了,连一行字都没留下。
姜迟闭上眼,数了三秒。
她明白了一件事:她能改,但每次改都要付账。账不是钱,是她自己。
她救不了所有人。
她只能选。
八点五十,姜迟交卷。
她的卷子写满了。
四十七道题,从第一道到第四十七道,一道空都没留。最后那道大题她写了两页,把解题步骤一步一步写下来,一个字都没省。
监考走过来,把卷子拿起来。
他的脸凑近了些,第一次有了一点像表情的东西。
“你做过?”
“没有。”
“那你怎么会。”
姜迟把笔放回桌上,笔尖朝外,摆正。
“因为这套题,我看过一遍。”
“看过一遍,就能全对?”
“能。”
“四十七道,一道不错?”
“一道不错。”
“你在哪儿看的。”
“一个不能说的地方。”
“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
监考不说话,看了她一会儿。
“你不怕我?”
“怕。”
“怕还这么答。”
“怕也得答。”
监考没有说话。他把卷子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然后放回讲台。
“你可以走了。”
姜迟站起来。
她转过身,看见剩下的人都抬起了头。
这一次,没有人死。
他们一个个看着她,眼睛里全是茫然。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墙上的钟走到八点五十一。
墙开始裂。
从天花板中间裂开一道缝,缝里没有光,是黑的。灰一层一层往下掉,落在卷子上,落在那些人的头发上。
“走啊……”姜迟说。
没人动。
“走啊!快走!”
她往前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四十张桌子还摆在那儿,有几个座位上的人已经跟着站起来了。
她数了数。
站起来的有二十九个。
前世只出来十一个。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天已经亮了。
走廊上的日光灯很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
第九局的人在门口接人,一个个点名,发水,裹毯子。
姜迟站在走廊尽头,头发上沾着灰,鞋面上那块豆浆印还在。
一个女生裹着毯子走过来,嘴唇还是白的。
“里面那个……脖子断了的,”她小声问,“是真的?”
姜迟点头。
“那我们怎么出来的?”
“跑出来的。”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女生还想问,被工作人员拉走了。
有人递给她一瓶水,她没接。
记录员跑过来,手里拿着平板,问她名字。
“姜迟。”
“评级?”
“F。”
“通关时长?”
“四十七分钟。”
记录员低头点了几下,忽然停住,抬头看她。
“系统给你 S 的评分。”
姜迟没有说话。
“这不可能……”记录员说,“F 级的身体,S 级的判断,系统里没有这个组合。你是不是带了什么东西进去?”
“没有。”
“那你……”
“我什么也没带……真的。”
“去医务室。”记录员说,“按规矩,出本的人都要查一遍。”
医务室在走廊尽头。
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头发挽在脑后,戴着口罩。
“坐下。”她说,“手伸出来。”
姜迟把手伸过去。
医生翻了翻她的手掌,又看了看指甲。
“没伤。”
“嗯。”
“里面死了几个人。”
“十一个。”
“你看见的。”
“我数过。”
医生抬起眼看她。
“孩子,你数这个干什么呀。”
“记着。”
“……记着有什么用。
“知道你家里人不管你呀。”
“他们忙。”
“忙到连你持证都不知道?”
“不知道。”姜迟说,“他们以为我在学校。”
医生没再问。她把口罩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回去吧。”
“能喝水吗。”
“能。”
“能吃油的东西吗。”
“今天别吃。”
“那我明天吃。””
“以后有用。”
“符呢?纸呢?哪怕是块石头。”
“没有。”
“那你凭什么。”
记录员张了张嘴,又低头看平板,反复划了三遍,最后把平板往怀里一抱,跑去找人。
姜迟靠在墙上,把水瓶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
水的味道很淡。
人群外面,有一个女生靠在走廊的窗台上,抱着手臂看着她。
白外套。头发扎得很高。脚上一双很干净的白鞋。
她笑了笑,抬脚走过来。
姜迟握着水瓶,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白鞋踩在地上没什么声音。
心跳快了一拍。
她认得那个笑。
三年前她见过一次,就在这条走廊上。那时候她也刚出本,也是满身灰,也是有人递给她一瓶水。
那时候她以为这个人是要来帮她的。
“你就是那个 F 级拿 S 评分的人?”女生伸出手,“你叫什么?”
“姜迟。”
“姜迟……”她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好名字。我叫裴雪。以后多关照。”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猜的。”
“猜得挺准呀。”
“还行。”
姜迟看着那只手。
看了很久。
久到对方的手有点僵。
她终于抬手,握了一下。
很轻,立刻松开。
“你好像不太喜欢我呀。”裴雪说。
“没有啊。”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我手。”
姜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我在看你会不会伸过来。”
“没有啊。”姜迟说。
她把水瓶换到另一只手,看着裴雪的眼睛。
“我只是在想,你什么时候会推我。”
裴雪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得更开了。
第九局的训练厅在地下二层,灯很白,地面是那种防滑的胶皮,走上去没有声音。
姜迟推门进去的时候,靠墙的器械架旁边站着一个人。
穿校服的裤子,上身换了件灰 T 恤,手里转着一根笔。
他没抬头。
姜迟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陆时衍。”
笔停了半圈。
他抬眼看她,看了两秒,把笔夹回耳朵上。
“你谁。”
“姜迟。”
“没听过。”
“F 级,昨天刚出的证。”
他把笔从耳朵上拿下来,又转起来。
“F 级还想找搭档?”他笑了笑,“你不如先练练跑。”
“跑得快也没用。”姜迟说,“洗衣房那扇门,跑不出去。”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什么洗衣房。”
“老城区,自助洗衣房。凌晨一点半开门。”她看着他的眼睛,“D 级,可进。”
笔不转了。
他把笔收进兜里,站直了些。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还知道,你会死在里面。”
训练厅里很安静,只有通风口在响。
陆时衍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行啊。”他说,“你这话说得挺吓人。可惜我不信。”
他转身要走。
器械架另一头坐着个老头,穿着第九局的旧制服,正在擦一副护腕。
“小陆啊,”老头头也不抬,“人家姑娘站半天了,你连人叫什么都不知道。”
“老周。”陆时衍停住脚,“我忙着呢。”
“你忙什么呀。”老头把护腕翻了个面,“你一天到晚在这儿转笔,我看着都替你手酸。”
“您管得真宽。”
“我管不了你。”老头笑了一声,“我就是提醒你,人家能站在你面前说三句话不脸红的,不多。”
他把护腕戴上,站起来走了,走的时候还摆摆手。
“你爸的东西,还在二叔手里吧。”
他停住了。
陆家的事,姜迟比谁都清楚。
他父亲死的那年,他十四岁。家业落到二叔手里,二叔没把他赶出去,反而把他养起来了。养得很好,吃穿不缺,就是不让他碰任何一样真东西。
第九局招人的时候,二叔亲自把他送来,说他“身体还行,脑子不行,随便编个后勤就行”。
体检报告上写着:陆时衍,B 级体能,C 级判断,建议编入后勤。
姜迟记得这张纸。前世她扫了一眼就放下了。
后来她才知道,这个人在洗衣房里一个人扛下三条规则,扛到血流干,扛到她从另一扇门出去。
他缺的从来不是能力。
是有人信他。
第三次找他,是在陆家门口。
他刚跟二叔吵完,脸上有一道红印,从耳根一直延伸到下巴。衬衫领子被扯歪了,扣子掉了一颗。
“跟我进一次本。”姜迟说,“我就告诉你,你爸是怎么死的。”
他站住了。
“你说什么。”
“你听见了。”
“你凭什么知道我爸的事。”
“我知道的不止这个。”她说,“我还知道你二叔那年做了什么。你要不要听。”
他盯着她,眼睛有点红。
“你先说。”
“先跟我进去。”
“我凭什么信你。”
“你不信我,也得信这个。”姜迟从口袋里掏出通行证,翻过来给他看背面,“我今天下午刚拿到洗衣房的情报。它今晚开。你二叔没告诉你吧。”
他低头看那张卡,看了很久。
“他为什么告诉你……”
“他没告诉我。”她说,“我自己查的。”
陆时衍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难看。
“行啊。”他说,“反正我也没什么可输的。”
那天晚上一点二十,老城区的巷子里没有路灯。
洗衣房的卷帘门自己升起来了。
里面亮着白灯,一排洗衣机贴着墙,玻璃门是圆的,像很多只眼睛。
门口贴着一张纸,是第九局的值班员写的:D 级,可进。
陆时衍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换洗衣服。
“你来干什么。”姜迟说。
“你不是要带我进本。”
“不该是今天。”
“你说今晚开。”
“我说今晚开,没说你今晚来。”
他看了一眼门里的灯。
“晚了。”他说。
卷帘门开始往下落。
姜迟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往里拽,两个人一起跌进去。门在身后砸下来,声音很闷。
灯灭了一瞬。
再亮起来的时候,三十台洗衣机全都在转。
洗衣房里没有窗。
三十台机器围成一个圈,中间摆着一张长桌,桌上堆着一摞衣服,堆得很高,像一座小山。
墙角蹲着两个女孩,抱在一起,抖得很厉害。
其中一个抬起头,看见他们,眼睛一下亮了。
“你们也是被拖进来的?”
“嗯。”姜迟说。
“这什么情况啊……”女孩的声音在抖,“我们就是来洗衣服的。”
“现在别洗了。”姜迟说,“站起来,往中间走。”
“为什么?”
“因为墙上有字。”
她抬手,指向东边那面墙。
墙上贴着一张纸,手写的,字很歪。
一,找自己的衣服。
二,只能拿一件。
三,穿错了,就留下。
陆时衍往前走了一步。
姜迟一把拉住他。
“别碰衣服。”
“为什么。”
“因为你一碰就死了。”
他转过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
三十台机器的玻璃门一起亮了。
每一台里面都挂着一件衣服。款式一模一样,都是灰色的外套,只有领口的号码不同。
那两个女孩中的一个站了起来。
“我的衣服在那边。”她指着最边上那台,“那件是我的,我认得。”
“别去。”姜迟说。
“那是我的衣服啊。”
“你怎么认得。”
“我穿了两年了。”女孩说着,已经走过去了,“袖子这里有个洞,我自己缝的。”
她伸手,抓住了最外面那件。
机器“咔”的一声。
不是咬住她的手腕,是咬住了整条手臂。玻璃门往里一收,把她半个身子吞了进去。
没有血。
她的身体软下去,像一件被抽走了骨架的衣服,慢慢地堆在地上。
那件外套还在她手里。
衣服下面,什么也没有。
另一个女孩尖叫起来,声音在洗衣房里撞来撞去。
陆时衍冲过去,把尖叫的女孩拽回来,按在长桌边。
“别看!”他吼,“低头!”
姜迟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堆衣服。
她数了数机器。
三十台。
前世是二十九台。
多了一台。
她的后背忽然一凉,像有东西贴着皮肤划过去。她伸手往后摸,摸到一片湿。
她低头看手。
是血。
她转过头。
最里面那台机器的玻璃门上,有一道很长的裂纹,从左上角一直裂到右下角。
刚才划开她后背的,就是那道裂纹里伸出来的东西。
她把手插进口袋,摸到笔记本。
本子在发烫。
她知道刚才那一下,是她替陆时衍挡的。
前世他就是为了往前迈那两步,被这台机器收走的。
她改了。
她付了账。
“现在听我说。”姜迟把外套脱下来,翻了个面,重新穿上。
“你干嘛?”陆时衍问。
“衣服认人,不认样子。”她把袖子拉好,“正着穿,机器就认得你。反着穿,它认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
“你信不信。”
他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反着穿。
“信……”他说,“反正也没别的办法。”
姜迟往机器中间走,一台一台看过去。
第九台。领口有一道洗不掉的口子。
“这件是我的。”她说。
她把外套穿在里面,把陆时衍的套在外面。
三十台机器同时停转。
玻璃门上的裂纹一起往下爬,像有人在外头敲。
“走。”她说。
机器的声音越来越响,像三十个人同时在敲玻璃。
她拉着两个人往门口跑,跑到第七台的时候,陆时衍忽然停下。
“等会儿。”
“干什么。”
“地上有人。”
她低头看。
桌子底下缩着一个人,男生,十七八岁,抱着膝盖,嘴一直在动,没有声音。
姜迟认出来了。前世这个人是撞在机器上的,一头撞碎了玻璃,人没了。
“出来。”她说。
男生摇头。
“出来!”
他还是摇头,摇得很凶,像要把自己摇散。
陆时衍弯腰,一把把他从桌子底下拖出来,扛在肩上。
“走!”
她拉起那个还活着的女孩,往门口跑。
跑到一半她回头看了一眼。
地上那堆衣服旁边,有一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指弯着,像还想抓什么。
她没回去。
她拉着两个人冲出门。
卷帘门外面,天刚蒙蒙亮。
陆时衍坐在马路牙子上,外套还反着穿,头发被水汽打湿了,一根一根贴在额头上。
那个活着的女孩蹲在路边,抱着自己的胳膊。
“对不起啊。”她忽然说。
“对不起什么。”姜迟问。
“我姐……我姐说那件是她的,我没拦她。”女孩的眼泪往下掉,“我要是拦了,她是不是就不会……”
“拦不住。”姜迟说,“换了谁都拦不住。”
“你怎么知道拦不住。”
“因为我拦过一次。”
女孩抬头看她,眼睛红红的。
“那她呢……”
姜迟没有答。
风把地上的塑料袋吹起来,翻了个圈,又落下。
“你叫什么。”姜迟问。
“许念。”
“回家去吧,许念。”她说,“别再来这种地方了……”
许念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
“姐姐,你叫什么?”
“姜迟。”
“我记住了。”她说,“我记住你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你知道里面会死谁。”
“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姜迟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想说。”他把外套的袖子往上卷了卷,“你不用说。你只要告诉我,下一步干什么。”
他也就不再问了。
他把外套正过来,穿好,扣上扣子。
“那我以后跟着你。”
姜迟转过头看他。
“你说什么。”
“我说我跟着你。”他抬起头,笑了一下,“你别那种表情。我不是信你,我是信能活下来。”
姜迟看着他,忽然说不出话。
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剥了纸递过来。
“吃吗。”
“什么味的。”
“橘子。”
她接过来,放进嘴里。
很甜。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轻松。
第三天,第九局公布了洗衣房的通关录像。
姜迟的名字排在最后,通关时长七分钟,评分 A。
她去档案室领奖励。
管理员翻了一下本子,说:“东西被人领走了。”
“谁。”
“裴雪。她说是你们队的。”
“她不是我队的。”
“那我不知道了……”管理员耸了耸肩,“签名在这儿,你看。”
他五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桌上摆着一个泡着枸杞的保温杯。
“小姑娘,我劝你一句啊。”他嘬了一口茶,“这些东西,别太当真。今天这个领,明天那个领,领完了谁记得住呀。”
“那是关键道具。”
“什么关键不关键的。”他摆摆手,“我在档案室干了十一年,头一回见有人为一件旧外套较真。”
“她那件是灰的,领口有口子吧。”
“哎,你还真说对了。”老头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的?你见过?”
“我摸过。”
“那你早说呀。”他把本子往前一推,“你早说,我就给你留着了。”
“下次吧。”姜迟说。
“下次啊……”老头又嘬了一口茶,“行吧……下次我记着你。”
姜迟低头看那张领用单。
那是一件灰外套,领口有一道口子。
前世这件外套是关键道具,能挡一次异境同化。
单子上的签名很漂亮,一笔一划。
先把伤处理了。
医务室在负一层,只有一个医生,四十来岁,姓孙。
“后背。”她说。
“怎么弄的。”
“玻璃。”
孙医生把她的衣服掀起来,看了一眼。
“这不是玻璃。”
“那是什么。”
“不知道。”他说,“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的。口子很直,边缘焦了。”
他用酒精棉擦了一下。
“疼不疼。”
“不疼。”
“你这孩子。”他摇了摇头,“疼就说疼,忍着干什么呀。”
“忍着快。”
“快有什么用。”他一边缝一边说,“我在这屋里缝了七年,缝过一百多个人。忍着不吭声的,后来都没什么好下场。”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下次还忍。”他把线剪短,“你也一样。下次还忍。”
姜迟没有说话。
缝了四针。
她把单子折起来,说:“好。”
然后她把单子塞进笔记本,夹在七月十四那一页,压平。
她终于确定了。
这个人不对劲。
她开始查裴雪。
第九局的档案是活的,每个人都有一个“预估存活年限”,系统算的,每次体检更新一次。
前世裴雪是七月二十号才进第一个异境,比她晚九天。
这一世,裴雪的记录是七月十号。
比她早一天。
整整往前挪了十天。
姜迟坐在电脑前,把两辈子的日期写在一张纸上,一条一条对。
对到最后一行,她停了笔。
这不是巧合。
也不是蝴蝶效应。蝴蝶效应不会让一个人刚好卡在她前面。
她调出裴雪那一栏。
预估存活年限:四十七年。
姜迟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因为她记得,前世这一栏写的是三年。
她找人调修改记录。
记录显示,这一栏在七月十号凌晨两点被改过。
操作人一栏,是空的。
她把屏幕截下来,存进手机。
出门的时候,她撞到一个抱文件的人。
文件散了一地。
她蹲下去捡,看见最上面那份的封面。
第十三关观测报告。
那份报告只有三页。
第三页被撕掉了。
前两页写着:第十三关开启周期稳定,建议维持现有观测;不建议派人进入;现有关键样本存活正常。
“关键样本”。
姜迟把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她终于明白,第九局里有人一直知道她会死在门口。
而且把这件事,写成了一份“正常”。
她把报告放回原处,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走廊尽头的监控摄像头转了一下。
红灯亮着,一闪,一闪。
她抬头,冲着那个镜头笑了一下。
第九局每周有一次公开听证。
所有人都能质询,都可以站起来说。
周砚是那一批新人里最出风头的。他样样第一,体能第一,判断第一,进本三次,三次零伤亡。
他站起来的时候,全场都看着他。
“我想问一下。”他说,“F 级凭什么拿 S 的评分?”
没人说话。
“这不是公平不公平的问题。”他说,“这是标准的问题。如果 F 级能拿 S,那 A 级、B 级算什么?我们练那么多年,是为了什么?”
姜迟站了起来。
她走到台前,把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考试院那套卷子。”她说,“四十七道题。我在上面写了四十七个答案。”
“那是你运气好。”
“运气好的人,会在进本之前把这套题写完吗。”
“你……”
“我什么。”她把纸往前推,“这答案,我三年前就写好了。”
周砚的脸一寸一寸白下去。
他手里的话筒没放下,也没举起来。
会场里安静得很。
有人在翻自己面前的资料,翻得很快。
姜迟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那些人。
她知道这不够。
一张卷子不能说明什么,一个 S 评分也不能。
但她需要这个。
她需要让一部分人记住她的名字。
三天后,会有人愿意替她说话。
那天下午,第九局下了一份通知,说她的“S 评分”暂予保留,待复核。
周砚的复核申请,被驳回了。
姜迟把那份通知叠好,塞进笔记本最后一页。
她合上本子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这个时候,周砚没死。
他还活了很久。
她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回到家已经快四点。
她没开灯,坐在床沿上,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
第七页的字在淡。
“洗衣房,七月十二,死三个。”
她盯着那行字,看着它一点一点变浅,像有人拿橡皮在纸上擦。
她救的不是一个。
她救的是三个。
她想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
前世那个屋子里死了三个人——陆时衍、许念的姐姐,还有一个撞在玻璃上的男生。这一世她带出来了两个,那个男生也活了。
救一个人,付一次账。
救三个人,付三次。
她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底下,用手压了压。
“划得来。”她小声说。
屋里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过去,很快就没有了。
听证会之后的第三天,城南一栋写字楼的第七层长出了一扇门。
门长在消防通道的墙上,两扇,深红色。
第九局给它的定级是 B。
那天下午姜迟去报到,登记的人抬头看她。
“F 级?”
“嗯。”
“B 级异境,F 级进去干什么。”
“我报过名了。”
“报名跟能不能进是两回事啊。”他把笔放下,“你上次那个 S 评分还在复核呢,现在下去,出了事算谁的。”
“算我的。”
“你说得轻巧。”他叹了口气,翻开表格,“行吧。进去以后听指挥,记住了没有。”
姜迟在表格上签了字。
她看了一眼手表。
十点四十。
前世这个异境是晚上七点开的,死了七个人。
这一世它早了八个钟头。
门里是直播间。
很新。环形灯、绿幕、补光板、三台机器架在三脚架上,桌上摆着一排没拆封的口红。
灯全开着,很亮。
主播坐在中间,二十出头,化着很浓的妆,笑起来嘴角是往上提的。
“欢迎新来的朋友。”她说,“进来就别走了。”
墙上的屏幕开始滚弹幕。
一条接一条,滚得很快。
姜迟一眼就看出不对。
那些弹幕的名字,全是死人的名字。
“别看屏幕。”她伸手,把陆时衍的头按下去,“一个字都别看。”
他没问为什么,直接把眼睛闭上。
“……好。”
进来的一共九个人。
有个男生举着手机在拍,嘴里还念叨:“这布景挺真啊,谁做的。”
姜迟走过去,把他的手机按下去。
“别拍。”
“关你什么事。”
“你拍的东西,会有人看。”
“那不挺好,涨粉啊。”
“看你的人已经死了。”
男生愣了一下,看了看屏幕,把手机塞回兜里。
弹幕滚到第三屏的时候,直播间里少了一个人。
是他自己走上去的。
他走到镜头前面,很自然地坐下,对着镜头笑了一下,说:“大家好。”
然后他的头和肩膀就错开了。
没有血,也没有声音。
人还坐着,只是脖子那里,像被人从中间拧了一下。
剩下的人开始叫。
“别叫。”姜迟说,“叫了也没用。”
“那我们怎么办啊!”一个女生抓着自己的头发,“这什么鬼地方!”
“先站成一个圈,脸朝外。”
“为什么?”
“因为你要看住自己旁边的人。”
姜迟知道这个主播是谁。
前世这个人不叫主播,叫“三头”。因为她一共长了三张脸,一张在镜头上,两张在观众席里。
她用三个月的时间,一场一场直播,吃掉了十七个人。
第九局最后是用炮火平掉那层楼的。
姜迟站在补光板后面,看着她笑。
胃里发凉。
这一世她提早了整整两个月。主播的妆还没化完,第三张脸还没长出来。
这是她的机会。
“你们知道规则是什么吗?”她问。
没人答。
“规则就是,屏幕上有名字的人,必须自己走过去。”
“那……那名字怎么上去的。”
“她念的。”
她让人把绿幕扯下来,盖住那面墙。
又让人用手机把弹幕的声音录下来,反着放。
“这有用吗?”陆时衍问。
“弹幕是钩子。”她说,“钩子只能勾住看着它的人。反着放,就是噪音。”
“那她要是不看呢。”
“她一定会看。”
“为什么。”
“因为她靠这个吃饭。”
姜迟说完,往观众席那边看了一眼。
观众席是一排折叠椅,摆得很整齐。
前面五排是空的。
后面坐着两个人。
一个穿红裙,一个穿黑西装,坐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像在开会。
姜迟数了数。
三张脸。
主播的笑停了一下。
她第一次转过头,正眼看姜迟。
“你看我做什么。”姜迟说。
“你好像知道我在做什么。”
“我知道你下一句要说什么。”
“哦?”
“你的下一句是——把手机举起来,说,来,我们看看这位新朋友。”
主播没有说话。
她真的把手机举起来了。
“来。”她说,“我们看看这位新朋友。”
姜迟心里一沉。
她的预判从来没落空过。
这一次,落空了。
屏幕上滚动的弹幕全停了。
然后一条一条,变成她的名字。
姜迟。
姜迟。
姜迟……
“有人给你递了话。”她说。
主播笑了。
“昨天夜里,有个穿白外套的姑娘来我这儿坐了半个钟头。”
姜迟的后颈一凉。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在抖,抖得很轻。
她算到了所有事。
唯独没算到,有人比她更早一步。
直播间的规则只剩一条。
屏幕上有名字的人,必须自己走过去。
七个名字,七个位置。
姜迟把本子掏出来,翻到那一页。
她知道唯一的解法。
不是躲,不是跑。
是把规则改掉,改成“一个人替所有人”。
她咬破手指,在掌心写了六个字。
然后把掌心按在屏幕上。
整面墙的弹幕一起往下掉,像下了一场黑色的雪。
落到地上就没了,像被地板吃掉。
她听见自己耳朵里在响。
眼前一阵一阵发白。
陆时衍抱住她的时候,她已经在抖了。
“你干什么了。”他问。
“出去了说……”
“你现在说。”
“我把名字。”她说,“换成我的了。”
出来的时候是中午。
七个人,加上她,一共八个。
前世的七个人,一个没少。
她救了原本该死的人。
代价来得比前两次都快。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坐在沙发上,想给她妈打个电话。
她按了七位数字,按到一半,停了。
她想不起她妈的声音了。
她翻手机相册,找到一张合影。
照片上那个女人笑得眼睛都弯了,手搭在她肩膀上。
她认得那是她妈。
可她记不起她说话是什么样了。
记不起她做的饭是什么味。
记不起她最后一次打电话来,说的是什么。
她试着回想小时候的事。
只有一些很碎的画面,一块一块的,没有声音。
她坐在床沿上,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很久没有动。
第二天早上,她翻开笔记本。
第十一页整页都是空的。
连一行淡墨都没有。
她记得那一页原本写着“妈的生日,三月初九”,她还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圈。
她拿笔,想把那句话补上去。
笔尖悬在纸上。
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她不知道那一天该写什么。
她把本子合上,又打开。
还是空的。
陆时衍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去了厨房。
锅碰在灶上,响了一声。
那碗面很咸。
姜迟吃了一半,忽然发现陆时衍在写东西。
他坐在桌子另一头,用一支很旧的笔,往一个新本子上记。
“三月初九,她妈的生日。”
她放下筷子。
“你写什么。”
“替你记。”
“你记不住的。”
“那就记到我记不住为止。”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这个人。”她说,“前世怎么没这么讨厌。”
“前世我认识你吗。”
“……不认识。”
“那就对了。”
他把本子推过来给她看。
第一页写得很满,字很难看,像小学生。
“你以后想起什么,就告诉我。”他说,“我给你记着。”
“我要是想不起来呢。”
“那我就接着记。”
“你要记到什么时候。”
“记到你想起来。”
姜迟低下头,把碗端起来,把汤也喝干净了。
咸得舌头发麻。
眼睛有点酸。
她把筷子放平,放得很正。
养老院那扇门是在第八天开的。
这次的异境很安静。
走廊里铺着地毯,墙上挂着风景画,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和桂花混在一起的味道。
第九局给了 A 级定级,只批准两个人进。
姜迟在名单上看到温故的名字,手指停在半空。
温故是她的队友。
前世在这里被铃声叫走,再没回来。
“我要三个人。”她把名单推回去。
管理的人抬起头:“A 级最多两个。”
“那就我不去。”
“姜迟。”那人皱了皱眉,“你这是在拿规矩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她说,“我要三个人。”
那人看了她很久。
“……行吧。”他盖了章,“出了事你自己担着。”
养老院的护士站里坐着一个护工,五十多岁,正低头剥橘子。
“你们是家属?”她问。
“不是。”
“那你们来干什么呀。”
“找人。”
“找谁呀?”她把橘子掰开,递了一半过来,“吃吧,今天甜。”
姜迟没接。
“九号床。”
护工的手停了停。
“九号床没人啊。”
“那床上躺着谁。”
“躺着谁我不管。”她把橘子塞进自己嘴里,“我在这儿干了六年,九号床从来没人。铃倒是天天响。”
“什么时候响。”
“半夜三点吧。”她嚼着橘子,“响三声。响完了,我就听见有人走路。”
“你去看过吗。”
“我傻呀我。”护工笑了一声,“我一个月挣多少钱,我去看那个。”
九号床的房间里躺着一个老太太。
头发梳得很整齐,手上戴着一只旧手表。
床头有一个呼叫铃,红色的,很小。
姜迟一进门就看见了它。
前世就是这只铃。
规则写在门背后:
一,不许回应呼叫铃。
二,不许答应任何人的呼唤。
三,铃响三次,房间里的人换一次。
温故脸色发白。
“这什么鬼地方啊……”
“别说话。”姜迟按住她的手腕,“从现在开始,不管听见谁喊你,都别出声。”
“那我要是……”
“别出声。”
温故点头。
第一声铃响了。
第二声铃响之前,走廊里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走得很慢,鞋底拖在地毯上,沙沙的。
温故的手抓住了姜迟的袖子。
“有人。”
“我知道。”
“好多人。”
“我知道。”
脚步声停在门口。
门是关着的,门缝下面有一条光。光被影子挡住了一截,一截,又一截。
有人在门外说话。
“温故。”
温故整个人僵住了。
“温故,是我啊。”
“……妈?”温故的声音一下就软了,“妈?”
姜迟一把捂住她的嘴。
“别出声。”
门外那个声音又响了。
“温故,你怎么不应我呀。妈给你带了汤。”
温故的眼泪一下就出来了,顺着姜迟的手指往下流。
她开始挣扎。
姜迟把她整个人按在墙上,用膝盖顶住她的腿。
“听我说。”她凑到温故耳朵边上,声音很低,“外面那个不是你妈。”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妈不会在这儿。”
“你怎么知道我妈不会在这儿!”
“因为她已经死了。”
温故不动了。
门外那个声音停了。
过了很久,很久,走廊里又响起脚步声,慢慢地走远了。
第三声铃响了。
房间里的灯全灭了。
黑得很彻底。
姜迟在黑暗里数了三秒,然后松开手,站起来。
“你在这儿等着。”
“你去哪儿。”温故抓着她的衣角。
“去门口。”
“你不能出去!”
“我不出去。”姜迟说,“我就在门口。”
她摸黑往前走,走到门口,把手放在门把上。
“你听着。”她说,“一会儿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开门。”
“那你呢。”
“我不在这儿。”
门开了。
走廊空着,灯也灭了,只有尽头有一个小小的红灯,是安全出口的指示牌。
姜迟站在门口,对着那条空走廊说:
“我应。”
灯亮了。
房间里那张床上,老太太不见了。
躺在那儿的是她。
姜迟躺在那张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的,边角有一圈发黄的印子,是水泡过的。
她听得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
她数着。
数到第三下的时候,她听见床底下有人在哭。
数到第五下的时候,哭声变成了说话声。
很轻,听不清。
她一直数到第十下。
然后有人抓住她的脚踝,把她从床上拖了下去。
拖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指还扣着床沿。
指甲缝里全是木屑。
温故跪在旁边,抱着她的头,哭得说不出话。
“别哭了。”姜迟说。
“你刚才……”
“我没事。”
“你刚才躺在那儿,脸都是青的。”
“现在不青了吧。”
“不青了。”温故抹了一把脸,“你吓死我了。”
姜迟坐起来,靠着墙,喘了几口气。
她抬起手,看自己的掌心。
手心里那道写了字的伤口已经干住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她把本子掏出来,翻到那一页。
“温故,第九天,养老院。”
那行字正在淡。
她看着它一点一点没了。
她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
“值。”她说。
“你说什么?”温故问。
“我说我值。”
“什么值不值的。”温故抹了一把眼泪,“你到底怎么知道我会死在那张床上的。”
“我猜的。”
“你猜得也太准了吧。”
“我运气好。”
“运气好的人会自己躺上去?”温故抓住她的手腕,“姜迟,你看着我。”
姜迟看着她。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有。”
“什么事。”
“说了你也不信。”
“你说呀。”
“我死过一次。”
温故愣了一下。
“……哦。”她说,“那行吧。”
“你不问?”
“问什么呀。”温故吸了吸鼻子,“你要是想骗我,刚才就不会替我躺上去。”
“没什么。”她说,“走,出去吧。”
从养老院出来,天刚黑。
温故抱着她哭了一场,哭得很大声,边哭边骂她傻。
姜迟站着没动,任她抱。
她知道这一抱也值钱。
她脑子里又空出一页。
晚上八点,有人敲门。
姜迟开门,看见裴雪站在门口。
这次没穿白外套。
穿了一件黑毛衣,头发放下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能进去坐坐吗?”她问。
“不能。”
“那我就在这儿说。”
裴雪把一杯咖啡放在鞋柜上,自己靠在门框上。
“你也在改。”她说,“对不对。”
姜迟看着她,没有否认。
“你改了几件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我数了数。”裴雪说,“你改了三件。洗衣房的陆时衍,直播间的七个人,养老院的温故。”
“你观测得很细。”
“我不观测不行啊。”裴雪笑了一下,“你每改一件,我就得重新算一遍。”
“那你算出来了吗。”
“算出来一半。”
她把另一杯咖啡也放下。
“姜迟,我们两个其实是一样的人。”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活了七次。”姜迟说,“我只活了一次。”
裴雪脸上的笑,第一次没有接上。
过了两秒,她才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
“你猜得真准。”
“还行。”
裴雪低下头,把手插进毛衣口袋里。
“那我下次再来。”她说,“下次我们聊聊,你为什么要救那些人。”
“因为他们不该死。”
“可他们死了,你才能活。”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裴雪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咖啡是热的。”她说,“别浪费。”
门关上以后,姜迟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低头看了看鞋柜上那两杯咖啡。
端起来,闻了闻。
没喝。
又放回去了。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砸在玻璃上,一颗一颗,很密。
裴雪请她喝茶。
地点在第九局三楼的会客室,窗户朝南,能看见整个训练场。
姜迟去了。
茶是新的,杯子很干净,杯壁上还挂着水汽。
裴雪坐在对面,两个手肘撑在桌上,很放松的样子。
她聊了很多。
聊新人,聊异境,聊最近天气怎么这么热。
一句正事没提。
姜迟端着杯子,一口一口地喝。
她不急。
她知道,绕圈子的人,最后总要绕回来。
说到第十八分钟的时候,裴雪忽然问:
“你觉得考试院那道大题的答案,是怎么想出来的?”
姜迟喝了一口茶。
没答。
“答不上来吧。”裴雪笑了,“因为那道题根本没有标准答案。只有做过的人,才知道答案是‘没有答案’。”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她把手收回来,靠在椅背上,“你太急了……”
门被推开了。
进来八个人。
穿第九局的制服,手里都拿着束缚带。
姜迟放下杯子。
“裴雪。”
“嗯?”
“你编的词是什么。”
“行为模式高度疑似异境同化体。”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按规定,需要隔离观察。”
“这词你编了多久。”
“昨天晚上。”裴雪笑了一下,“你要听全文吗?一共一千二百字,我写得挺顺。”
姜迟也笑了。
她笑得时候,两只手还放在桌上。
有人过来按她的肩膀。
她被按在桌上的时候,脸贴到茶水,温的。
“裴雪。”
“嗯。”
“你今天这一步,算错了。”
“哪儿错了……”
“你该等我出本的时候动手。”她说,“在这儿动手,会有人看见。”
裴雪低头看着她。
“谁看见?”
姜迟抬眼,看向会客室的门。
门是虚掩的。
门外走廊上,有脚步声,停了一下,又走了。
裴雪的脸色变了一点点。
“……带走。”她说。
关押室在地下三层。
没有窗,灯二十四小时亮着,墙上有一块软绷,地上铺着薄垫子。
姜迟在里面待了三十一个小时。
关押室里没有钟。
她只能靠灯。
灯二十四小时亮着,从来不变,所以她只能数自己的呼吸。
一呼一吸算一次。
六十次大概一分钟。
她数到三千六百次的时候,觉得该是一个钟头。
数到七千二百次的时候,她不确定了。
她把三十一个小时过得很规律。
睡两个钟头,醒来,绕着房间走二十圈,再睡。
第四个小时的时候,她数了一遍天花板上有几块板。
第七个小时的时候,她数清了墙上有几道划痕。
第二十个小时的时候,她开始想,如果她死在这儿,笔记本会被谁捡走。
第三十二个小时,走廊的灯灭了。
不是坏了。
是被人从外面拉的电闸。
铁门响了一声,很轻,像有人用什么东西在撬。
姜迟坐了起来。
门开了。
陆时衍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根撬棍,校服外面套了一件不合身的黑外套。
“走。”
“你哪来的钥匙。”
“没有钥匙。”他说,“只有撬棍。”
她笑了一下,站起来。
腿是麻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差点跪下。
他蹲下去,把她背起来。
“你重了。”
“闭嘴。”
他们从地下三层爬到地面,用了十一分钟。
外面在下雨。
陆时衍背着她跑过两条街,跑到一辆没熄火的面包车旁边,把她塞进后座,自己上了驾驶位。
“你会开车?”
“不会。”
“……那你现在会了。”
车子往前一冲,撞了一下路边的垃圾桶。
姜迟在后座上,趴着,闻到他身上一股很淡的烟味,还有洗衣粉的味道。
他一句话没说。
她也没说。
车开了很久。
“你刚才为什么回头看。”他忽然问。
“什么?”
“在会客室。你说有人看见。”
“我不知道有没有人。”她说,“我瞎说的。”
“你瞎说他就不敢动你了?”
“她不敢。”姜迟闭上眼,“因为她不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不知道真假,就得先停一下。停一下,就有时间。”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个人真吓人。”
“谢谢。”
“我没夸你。”
城西有一间废仓库,是陆时衍父亲留下的,二叔一直没卖掉。
屋顶漏雨,地上摆着两个纸箱当桌子。
姜迟把手腕抬起来,那里的数字是她自己用刀刻的,每过一天划一道。
她数了数。
还有四十。
陆时衍在整理东西,把从第九局带出来的文件一张一张铺在地上。
“你为什么一定要活到第九十七天。”他问。
“因为那天之前,我还能改。”
“那天之后呢。”
“那天之后,就只能看了。”
他没再问。
仓库外面有一条狗,半夜叫了两声,又停了。
她靠着墙坐,把纸箱推开一点。
雨从屋顶上一个洞里滴下来,滴在铁桶里,一下,一下。
第二天早上,她出去买东西。
巷口有个小卖部,卷帘门只拉了一半,里头亮着一盏黄灯。
老板娘坐在塑料凳上剥毛豆,脚边放着一个收音机。
“要点什么呀?”她头也不抬。
“面包,水。”
“面包就剩一种了。”老板娘站起来,往货架上够,“豆沙的,甜的,行不行啊?”
“行。”
“水要几瓶?”
“四瓶。”
老板娘把东西装进袋子里,顺手多塞了一根火腿肠。
“这个送你。”
“多少钱。”
“不要钱。”她摆摆手,“看你脸色不好,吃点肉吧。年轻人啊,别老吃面包,不顶饱的。”
“谢谢。”
“谢什么呀。”老板娘又坐回去剥毛豆,“你们俩住那边仓库吧?我看你们进进出出的。那房子漏雨,晚上冷,记得铺点东西。”
姜迟拿着袋子,站在门口,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怎么了?”老板娘抬头,“少了什么你说啊。”
“没有。”她说,“都够。”
婚纱店那扇门,开在仓库隔壁的巷子里。
第三天早上。
门是玻璃的,里面挂着白纱,灯光很暖,像有人在办喜事。
姜迟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她记得这个异境。
前世她在这里拿到第一个 S 级评分。
也是在这里,第一次知道人可以被做成衣服。
“追我们的人还有多久。”她问。
“半个小时。”陆时衍说。
“那进去。”
“进那儿?”他看着玻璃门,“那不是异境吗。”
“对。”她说,“异境里没人敢追。”
巷子里有人在收晾在外面的被子,铁杆响了一下。
她数了数街上的车,一共三辆,都是空的。
她拉着陆时衍推门进去。
门在身后自动锁上。
挂钟敲了一下,指向下午三点。
店里有十七件婚纱。
挂在两排衣架上,每一件都罩着透明罩子。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旗袍的女人,脸很白,笑得很标准。
“欢迎光临。”她说,“今天试婚纱,前两件免费。”
“我们不试。”姜迟说。
“那多可惜呀。”旗袍女人笑得很稳,“新娘子一辈子就穿这么一回,不试怎么知道合不合身呢?”
“我们不是新娘子。”
“进来的都是。”
“都是?”
“都是呀。”她指了指衣架,“您看,大家都在呢。她们也都说不是,后来都试了。”
“试完之后呢。”
“试完之后就合身了。”旗袍女人歪了一下头,“合身了就不用脱了。”
墙上浮出一行字:
一,只能试两件。
二,第三件不许上身。
三,照镜子的时候,不许说话。
陆时衍低声问:“试了就怎么样。”
姜迟在心里把三条规则背了一遍。
背到第三条的时候,她顿了顿。
她怕自己记错。
“试了。”她说,“你就成了挂在架子上的那一件。”
旗袍女人还在笑。
“您这话说得真难听。”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不一定好听呀。”
她走到第二排衣架前,掀开最边上那件婚纱的罩子。
罩子里面不是空的。
有一个人。
站得很直,脸上盖着一层白纱。
姜迟掀开白纱看了一眼。
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眼睛睁着,瞳孔是灰的,嘴唇上涂了口红。
口红涂得很正,一分不歪。
她把白纱放回去。
十七件婚纱,十七个新娘。
每一个人都穿着自己那件,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她把手在裙子上擦干净,指腹上有一层很细的灰。
她忽然想起前世的自己。
也是这么站着的。
只是那时候,她没有看见。
最里面那件婚纱,罩子上写着她的名字。
姜迟站在那儿。
手抬起来,又放下。
那是一件很素的,领口有一圈珠子。
是她前世死的那天穿的。
她不记得自己穿过婚纱。
她只记得那天很冷,门很黑。
她伸手摸了摸罩子,玻璃是凉的。
“别碰。”陆时衍在后面说。
她把手收回来。
“我知道。”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一件事。
她只记得那天很冷。
连是哪种冷,都想不起来了。
如果她死那天穿的是这件……
那这里为什么会有?
她的记忆掉到五十了。
这个数字是她自己估的,因为笔记本上已经空了八页。
她现在还记得的大事只有三件。
第十三关。
裴雪会推她。
陆时衍会死。
细节全没了。
比如考试院那道题她是怎么解的,她完全想不起来。
婚纱店里要活下去,得靠一条她记不清的规则。
她站在衣架前,闭着眼想。
脑子里只有一片白。
她睁开眼,发现陆时衍正盯着她看,嘴唇抿得很紧。
她冲他摇头,让他别动。
旗袍女人走过来。
“小姐。”她说,“第三件已经给您准备好了。”
陆时衍忽然挡在她前面。
“我试。”
旗袍女人笑了:“先生不能试婚纱。”
“那我可以看。”
“您要看什么?”
“看她穿。”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新本子,翻到第一页。
“考试院,四十七道题。”他开始念,“第一题,答案是七。第二题,答案是灰。”
姜迟愣住了。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抄的。
他念得很快,一条一条,中间不换气。
“洗衣房,规则三条,第一条找自己的衣服,第二条只拿一件,第三条穿错就留下。破法,反着穿。”
“直播间,规则一条,名字被点到的人自己走过去。破法,把名字换成自己的。”
“养老院,规则三条。第一条不许回应铃,第二条不许答应呼唤,第三条铃响三次换一次人。破法,替身。”
他念了整整四分钟。
把姜迟笔记本上剩下的所有字,全念了一遍。
她站在旁边,手指冰凉。
念完最后一页,他把本子合上。
“现在我也记住了。”
“你……”
“你可以忘了。”他说,“忘了我还有。”
“哪一件。”
“最里面那件。”旗袍女人侧过身,让开路,“您自己走过去就行,不用我拿。”
姜迟没有动。
她在想那三条规则。
一,只能试两件。
二,第三件不许上身。
三,照镜子的时候,不许说话。
三条里,只有第二条是禁令。
“只能试两件”,是数量。
“不许说话”,是场合。
只有“第三件不许上身”,是绝对禁止。
那如果……不上身呢。
“陆时衍。”
“在。”
“你去把那件的罩子掀开。”
“掀?”
“掀开。不要碰衣服本体。”
他走过去,把手放在玻璃罩上。
旗袍女人没有拦。
她只是笑。
罩子掀起来的时候,有一股很淡的樟脑味。
最里面那件婚纱,领口缝着一圈珠子。
罩子拿开以后,姜迟看见了那件衣服的领口……
里面是空的。
不是没有衣服。
是那件衣服里,没有新娘。
其他十六件,每一件里面都站着一个人。
只有这一件,是空的。
姜迟走过去,站在那件婚纱前面。
“这是谁的。”她问。
“您的。”旗袍女人说。
“我没死在这儿。”
“您死在那儿。”旗袍女人抬手指了指她的胸口,“您看,这儿不是空的吗。”
姜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她忽然明白了。
第三件不许上身,是因为一旦上身,那个位置就填满了。
填满了,她就成了这十七个新娘里的一个。
“那我就不穿。”她说。
旗袍女人的笑停了。
“什么?”
“我说我不穿。”姜迟转过身,对着那件婚纱,“你要给我穿,是你的事。我不穿,你就没办法。”
“规则不是这么写的。”
“规则写的是不许上身。”她说,“不是不许拿走。”
她伸手,把整件婚纱从架子上抱下来。
很轻。
轻得像一件空衣服。
十七个新娘同时动了一下。
她们的头一起转过来,白纱下面,很多双灰色的眼睛。
姜迟抱着那件婚纱往门口走。
“你不能拿走。”旗袍女人站了起来,“那是您的命。”
“那就当我把命取回来了。”
“您会后悔的。”
“我早就后悔过一回了。”
门开的时候,整间店都在响。
衣架倒下来,十七件婚纱落了一地。
每一件落地,都发出一声很轻的“沙”。
像有人在叹气。
她抱着那件空的婚纱冲出门,陆时衍跟在她后面。
巷子里的天已经黑了。
她回头看。
玻璃门上,那个穿旗袍的女人还站着。
她抬起手,慢慢地,把脸上的笑收了回去。
裴雪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
她推门的时候,门上的铃响了一下。
“你们两个真有意思。”她说。
姜迟看着她。
“你不是第一次来这儿。”
裴雪停住了。
“你进门先看左边第三个衣架。”姜迟说,“因为你知道那件是空的。”
“……”
“你说话的时候不看旗袍女人。因为你看过她十七次。”
裴雪脸上的笑一点一点褪下去。
“姜迟,你比上一世聪明了。”
“第几次。”
裴雪没有立刻答。
外面雨声很大。
过了几秒,她说:“第七次。”
会客室里只有她们两个人了。
婚纱店的柜台被搬开,露出后面一间小屋,摆着一张桌,两把椅子。
裴雪坐下来,脱掉高跟鞋,把脚缩到椅子上。
“第一次,你死在天台上。”她说,“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我又站在门口。”
“第二次,你死在电梯里。那次我学了点东西,知道要提前看你的鞋。”
“第三次,你连门都没进去。”她笑了一下,“我推你的时候,你自己回了一下头……那一下我到现在还记得。”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她停了一下,“我记不太清。有些死法很像,混在一起了。”
“第七次呢。”
“第七次我算得最准。”裴雪看着她,“我把每一件事都排好了。你什么时候进哪个本,你在里面会遇上谁,谁会活谁会死,我列了四十七页。”
“然后呢。”
“然后你从门口回头了……”
姜迟没说话。
“你知道吗。”裴雪说,“我用了七次,才明白一件事。”
“什么。”
“你是钥匙。”
“……”
“钥匙只能开一次门。你要是不死,门就永远不开。”裴雪的声音有点哑,“我就永远出不去。”
姜迟看着她。
忽然发现这个人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
像七天没睡。
裴雪走了以后,姜迟站在原地,把刚才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数了数笔记本剩下的页数。
十三页。
按一页三点算,大概还有四十二点。
她翻到最新那页,用手按着,让纸平一点。
陆时衍走过来。
“还好吗。”
“好。”
“明明不好。”
“我还有四十二点。”她说。
“那够吗。”
“够我把你送出那道门。”
他愣住。
没接话。
她把手抽回去,塞进袖子里。
“走吧。”她说,“第三件婚纱还在等我们。”
第九局发了内部通报。
照片是她,素着脸,头发很短。
罪名那一栏写着:疑似异境同化,具有极高危险性。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发现此人,请立即上报,勿擅自接触。
姜迟在便利店门口看到这张纸的时候,正拎着两瓶水。
通报就贴在最显眼的地方,用透明胶封了边,旁边还印着举报电话。
她压低帽檐,进去买了水,又出来。
收银的小姑娘一直在看手机,没抬头。
“一共八块五。”她说。
姜迟放下十块。
“找您一块五。”
“不用了。”
“那不行呀。”小姑娘拉开抽屉,数了三个硬币出来,放在柜台上,“该找的还是要找的。”
她把硬币推过去。
“门口贴的那张纸,看了吗。”
小姑娘抬眼看了她一下。
“看了呀。”
“上面那个人,你认得吗。”
“不认得。”她低下头继续看手机,“这城里每天贴好几张,谁记得住呀。”
姜迟把帽檐压得更低了一点,拿起水走了出去。
街上巡逻的车比平时多了三倍。
她绕了两条巷子,回到仓库,把门从里面顶住。
陆时衍正蹲在地上,用旧报纸糊窗缝。
“外面怎么样。”
“紧。”她说。
“多紧。”
“过路口要刷脸。”
他把报纸按平,拍了拍。
“我们这样下去撑不过三十天。”
“我知道。”
“那怎么办。”
姜迟把水放在地上。
“去 KTV。”
那家 KTV 在老商业街的地下一层。
地上的瓷砖缺了角,门口的霓虹灯只剩一半还亮着,红的蓝的,一半一半。
走廊很长,墙上贴着很旧的歌星海报,玻璃框上落满了灰。
异境的门长在走廊最里面。
门上贴着两个数字:13。
姜迟站在门口,把手放在门把上。
停了很久。
前世是她点的第十三首歌。
那一下点下去,死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温故的表哥。
她推开门。
包厢里很暗。
屏幕亮着,停在一首歌的第一句上。
茶几上摆着一排空酒瓶,有的倒了,有的还立着。
点歌台上有一本簿子,牛皮纸封面,翻开在第十三页。
屏幕上浮出规则:
一,每人唱一首。
二,按顺序,不许插队。
三,不许点第十三首。
包厢里有五个人。
一对小情侣缩在沙发角落,男孩的手一直搭在女孩肩膀上。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最边上,把外套搭在膝盖上,一直在看表。
还有一个穿工装的年轻人,手里还捏着半根没点着的烟。
中年男人先开口了。
“你们两位也是被拖进来的?”
“嗯。”
“我一进门就懵了。”他叹了口气,“我就下来唱个歌,明天还要上班呢。”
“现在几点了。”姜迟问。
“我表停在十一点四十。”他抬起手腕给她看,“一直在四十分。”
“别看了。”
“为什么呀。”
“看表的人容易急。”她说,“一急就想动。”
中年男人把手腕放下去了。
“你这姑娘,说话怎么跟大夫似的。”
加上他们两个,一共七个。
姜迟看着那本簿子。
第七个人的那一首,就是第十三首。
她数了数人头。
站在最边上的是个穿白裙子的女孩,二十出头,正低头玩手机。
她走过去。
“你排第几。”
“我第七呀。”女孩抬头,笑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数过。”她把手机收起来,“我进来就数了。这里七个人,一人一首,正好七首。”
“那你知不知道,第七首是第十三首。”
女孩的笑僵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轮到你的时候,你不能唱。”
“那我干什么。”
“坐着。”
“坐着会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姜迟说,“但比唱强。”
她想不起来前世的解法了。
笔记本上那一页已经空白。
她只记得一个模糊的画面:有人站在茶几上,把话筒扔了。
扔给谁,为什么扔,全都没有。
她站在包厢角落,把规则重新读了三遍。
读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发现“按顺序”三个字下面有一道很淡的划痕。
像有人用指甲刻过。
她把手按在簿子上,纸很凉。
“你在看什么。”陆时衍走过来。
“看这个。”她指给他看。
“谁刻的。”
“不知道。”她说,“可能是上一个进来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说,“我是真的不知道。”
她很久没有说过这句话了。
屏幕上开始出现歌词。
第一首。
唱歌的是个中年男人,肚子很大,拿着话筒的手在抖。
他唱得很难听,一句一跑调。
唱完,屏幕跳到第二首。
第二个人是个年轻男生,唱得很投入,还比了个手势。
唱完,屏幕跳到第三首。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让人想吐。
到第六首的时候,姜迟忽然听见墙里有声音。
很轻的,很多人一起哼的。
“你听见了吗。”她问。
陆时衍侧了侧耳朵。
“听见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他说,“好像一直在。”
第七首。
白裙女孩站了起来。
“我不唱。”她说,“我坐着。”
她坐回沙发。
屏幕上的进度条往前走,走到三分之二的时候,停住了。
没有歌词。
没有人唱。
包厢里的灯开始闪。
白裙女孩抓住沙发扶手,指节都白了。
“我不唱……我不唱……”
“走。”姜迟忽然说。
“什么?”
“你走开。离开这个位置。”
女孩愣了一下,站起来,往旁边挪了两步。
灯不闪了。
可是屏幕上的进度条还是停在那儿。
“不行。”姜迟说,“它认的是位置,不是人。”
陆时衍忽然站起来。
他走到点歌台前,把簿子翻到最后一页。
在那上面写了两个字。
重来。
屏幕闪了一下。
所有的歌都退回第一首。
“你干什么!”白裙女孩叫起来。
“规则说按顺序。”他说,“没说顺序不能改。”
“那你也不能——”
包厢里静了两秒。
然后地板软了下去。
白裙女孩往前迈了一步,脚下一空。
她整个人陷了进去,只剩一只手还搭在茶几边上。
姜迟扑过去抓。
抓到了。
那只手很凉,湿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别怕。”她说。
女孩抬起头看她,嘴唇动了动。
没有说话。
地板合上了。
那之后,包厢里开始有歌声。
不是从音响里出来的。
是从墙里。
一声,一声,很多人一起唱,唱的是同一首歌。
姜迟听出来了。
那是她前世听过的声音。
洗衣房里那两个女孩。
考试院第七排坐着的周小满。
养老院九号床上的老太太。
全在里面。
“别听。”陆时衍走过来,把她拉到身后。
“不听没用。”
“那听我唱。”
“你会?”
“不会。”他说,“但总比听着强。”
她真的不会唱那首歌。
她连旋律都不知道。
她跟着陆时衍的调子走,一句一句往下哼,哼错的地方就压低声音,混在墙里的合唱里。
唱到一半,她忽然发现自己记得歌词了。
不是想起来。
是一个字一个字记住的。
像有人在她耳朵边上念,她跟着念。
她越唱越稳。
唱到第四段,墙里的声音开始乱。
有人跑调,有人停下。
姜迟忽然明白,那些声音不是要她唱对。
是要她唱得比它们久。
她一直唱到嗓子哑。
墙里的声音一个一个灭下去。
最后只剩下她的。
屏幕黑了。
门开了。
出来的时候是凌晨五点。
天还没亮,街上只有扫地的环卫工。
中年男人站在 KTV 门口,抽了根烟,手一直在抖。
“你们俩……”他看了看姜迟,又看了看陆时衍,“你们是干这个的?”
“算是。”
“那以后我不来这种地方了。”他把烟摁在垃圾桶上,“真的,再也不来了。”
“你别来了。”姜迟说。
“那姑娘……”他顿了顿,“她是不是……”
“嗯。”
中年男人低下头,站了一会儿,走了。
走的时候他把外套搭在胳膊上,走得很慢。
那个穿工装的年轻人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句话没说,一起拐进了巷子。
街上安静下来。
姜迟站在路边,忽然觉得脚底下有点飘。
姜迟蹲在路边,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数了数。
还有十页。
她的手已经冻僵了,握笔的时候要用两只手。
她把本子贴在胸口焐了一下,焐不热,才塞进外套内袋。
她记得的东西已经不多了。
记得自己叫姜迟。
记得要活到第九十七天。
记得裴雪会推她。
剩下的人,她已经想不起脸了。
包括她妈。
包括温故。
陆时衍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两瓶水。
“走吧。”他说。
“嗯。”
“你能走吗。”
“能。”
她站起来,腿一软,扶住了墙。
他伸手过来,她躲开了。
“我自己能走。”
“……行吧。”
游乐园那扇门,开在城东一个废弃的游乐场里。
姜迟跟着地址找过去。
旋转木马自己在转。
音乐是那种很老的调子,一圈一圈。
栏杆上锈得很厉害,一碰就掉渣。
草地上有几只很旧的木雕,倒在那里,没人捡。
她站在栏杆外面看了很久。
这是她前世拿到 S 级评分的地方。
也是她第一次知道,异境可以吃人记忆的地方。
售票亭里亮着一盏灯。
一个老头坐在里面,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
“买票吗?”他抬头。
“不买。”
“不买就别翻了。”他放下报纸,“那边有门。”
“这门不是关了吗。”
“白天关,晚上开。”老头说,“开了好些年了,一直这样。你们年轻人不知道,小时候都来过吧?”
“来过。”
“那你还翻什么呀。”他笑起来,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走正门,我又不收你钱。”
姜迟看着他。
“您不进去吗。”
“我进去干什么呀。”老头重新拿起报纸,“我在这儿看了十一年了,从来没进去过。”
“里面有人。”
“里面当然有人啦。”他翻了一页,“一直有人。”
她翻过栏杆,走进去。
木马上坐着很多人。
全都在笑。
笑得很整齐。
最外圈那匹黑马上坐着一个老太太,穿碎花衬衫,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根葱。
“哎,姑娘。”她冲姜迟招手,“你上来坐呀,这个不花钱的。”
姜迟看着她。
“真的不花钱。”老太太拍了拍马脖子,“我坐了快两个钟头了。”
“您怎么不下来。”
“下来干什么呀。”她笑,“我家那口子走了三年了,我回去也是一个人。”
“您有孩子吗。”
“有一个。”老太太说,“在外地。一年回来一趟,待三天。”
“他知道您在这儿吗。”
“他不知道。”她低头摸了摸塑料袋里的葱,“我也不敢说。说了他能怎么办?请假回来?回来一趟要扣钱的呀。”
姜迟没说话。
“你别这么看着我。”老太太笑了一下,“我不是可怜人。我就是想多坐会儿。”
“坐久了会……”
“会怎么样呀?”
姜迟看着她的脚。
她的脚已经变成木头的颜色了。
“您还是下来吧。”
“我不。”老太太把手在扶杆上按紧了些,“我这辈子听话听了六十年。今天我想不听话。”
规则只有一条。
写在木马的柱子上:音乐停下之前,不许下来。
姜迟数了数木马上的人。
二十四个。
加上她,二十五个。
音乐是一首很慢的圆舞曲,鼓点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数数。
转到第三圈的时候,最外面那匹白马上的男人忽然跳了下来。
落地的一瞬间,他变成了一个很小的木雕。
倒在草地上,脸朝上。
姜迟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她在这里坐了整整一夜。
因为音乐一直没有停。
后来,是一个人也上了木马。
才把它停下来。
她记得那个人。
穿黑色衣服。
她记得他的手放在扶杆上,指节很短,指甲修得很干净……
她记得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像怕吵到谁……
她记得他递给她一瓶水,瓶盖是拧开的……
别的都想不起来了。
个子很高。
上来以后什么也没做,只是坐在她旁边,把手放在扶杆上,跟她一样。
然后音乐停了。
她拿到了 S 级评分,因为她熬到了最后。
那个人没有下来。
她站在草地上,看着那匹空着的木马,站到天亮。
那是她前世第一次觉得,活着是一件很累的事。
陆时衍已经翻过栏杆了。
她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不行。”
“你一个人下不来。”
“我能。”
“你上次就没下来。”
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他没答。
把她的手一根一根掰开,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她。
他的手很凉,指节有点硬。
“这次我上去。”他说。
“陆时衍。”
“嗯。”
“你听我说。”
“我听着。”
“如果音乐停了,你先下来。”
“行。”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她抓不住他。
他走上木马,坐在她旁边那个位置,把手放在扶杆上,跟她一样。
木马转过去了。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嗓子是哑的。
音乐还在转。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音乐停的时候,她先下来了。
她站在草地上,回头找那个位置上的人。
木马上空了。
什么也没有。
风把草地上的木雕吹得歪了一点。
她站在那儿,心里空得厉害。
“姜迟!”
有人在喊她。
她转过身。
一个男生朝她跑过来,校服外套破了一块,头发全湿了,脸上有一道血口子。
他跑到她面前,站住,喘得很厉害。
“你没事吧。”他说。
姜迟看着他。
她不认识他。
她努力地看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下巴。
什么都想不起来。
“你是谁。”她问。
男生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
最后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我叫陆时衍。”他说,“你每天问我一次就行。”
她低头看笔记本。
最后一页上有一行字,字迹不是她的:
陆时衍,六月十九,洗衣房。
草上有露水,她的鞋湿了。
她低头看了很久自己的手。
手心里有一道很浅的印子。
她攥了一下。
她把本子合上,站在原地。
很轻地叫了一声那个名字。
没有人应。
她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人应。
她站在草地上,看着那些木雕。
天开始亮了。
东边有一点灰白,慢慢渗过来,把草地照成一种很淡的颜色。
她想,这些木雕里,会不会有一个是他。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了很久。
没有一个像。
第二天早上,她坐在仓库的纸箱上,看着对面那个男生。
她在想一件事。
这个人救过她。
她欠他一条命。
她必须护住他。
可她叫不出他的名字。
她把这个事实在嘴里含了一会儿,然后问:
“你叫什么。”
他正在拧水瓶,手停了一下。
“……陆时衍。”
“陆时衍。”她重复了一遍。
“嗯。”
“我记住了。”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他把水瓶递过来。
“你可以每天问我一次。”
“问了会不会烦。”
“不会。”
“那我每天问。”
“行啊。”他说,“你问,我答。”
她接过水瓶,喝了一口。
低下头,把这个名字在手心上写了一遍。
写完就合上手。
“陆时衍。”她又念了一遍。
“在。”
她没有听出他声音里的那点哑。
从那天起,他每天早晚各说一次自己的名字。
早上说:我叫陆时衍。
晚上说:我叫陆时衍。
她每天早上都应一声,像在打卡。
有时候她会问:“你为什么每天都说。”
“怕你忘。”
“忘了也没关系啊。反正你会说。”
他笑了一下。
“那我要是哪天不在了呢。”
她愣了一下。
“那你就别不在。”
“行。”他说,“我不在。”
他转身去收拾东西,把那件黑外套叠了两折,塞进包里。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动作很熟。
像在哪儿见过。
仓库的屋顶漏雨,那天的雨下得有点大。
裴雪的最后一张牌,是把整个第九局拖下水。
她把姜迟的“预知”整理成一份材料。
一共四十七页。
交到了上面。
材料里写着:此人能准确预判异境伤亡,唯一可能是与异境同源。
下面附了七条佐证。
包括洗衣房那一次,她提前说了“别碰衣服”。
包括养老院那一次,她指名要带三个人。
上面当天就下了批文。
即刻收押。
必要时,就地处决。
宋清把批文的复印件塞给她的时候,手在抖。
“这次没人能保你了。”
“有人。”她说。
“谁。”
“你信不信,会有人签反对。”
“签字?”他苦笑,“这种批文,谁敢签反对啊。”
“会有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知道谁被人救过。”
宋清愣了一下。
“你真这么想?”
“不是想。”她说,“是算过。”
“怎么算。”
“第九局光登记在册的持证者,四百二十七人。”姜迟说,“三年里被异境吃掉一百零九个。剩下的三百多,一半进过本,一半没进过。”
“然后呢。”
“进过本的人,都有队友。”
“队友不一定活着呀。”
“活着的,记一辈子。”她说,“你以为签字是签给自己看的吗?不是。是签给那些还活着的人看的。”
宋清把手里的复印件捏出了一道折痕。
“……我签。”
“你别签。”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到该签的时候。”她看了他一眼,“你先活着。”
第九局在当天下午分裂成了两半。
一半人签字同意收押。
一半人不肯签。
不肯签的那一半里,有宋清,有老周,有七个被她从异境里带出来的人。
前一天夜里,老周来找过她一次。
他拎着一个布袋子,放在桌上。
“什么东西。”
“护腕。”他说,“我自己缝的。”
“……您会缝这个?”
“我当了十九年教习,缝了十九年。”他把袋子往她那边推了推,“戴上。手腕子要是伤了,什么都干不了。”
姜迟把护腕拿出来。
针脚很密,歪歪扭扭,但很结实。
“老周。”
“嗯。”
“您为什么信我。”
“我不信你。”老头说,“我信我眼睛。我看着你进本,看着你出来,看着你一次比一次瘦。”
他顿了顿。
“丫头,我跟你说句话。”
“您说。”
“别拿命换记性。”
“什么。”
“记性没了,你还是你。”他说,“命没了,你什么都不是。”
姜迟把护腕戴上去。
有点大。
老周在会议室里拍了一次桌子。
“这孩子救过你们多少人的命,你们自己算算。”
没人接话。
“洗衣房,七分钟,她带出来两个。直播间,她一个人替七个。养老院,她躺上去替人换命。”老头一个个点过去,“你们谁干过?”
会议室里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一直在看地板。
“行。”老周把笔往桌上一扔,“那我不签了。”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
“以后这种事,别再叫我开会。”
走廊里跟着走了十几个。
姜迟站在窗边,把这一幕看完了。
她的眼睛有点热。
她抬手揉了一下,什么都没揉出来。
她的笔记本只剩下四页。
第一页写着:别信裴雪。
第二页写着:第 97 天。
第三页是一串人名。
第四页只有半句话:门开的时候,先看脚下。
她把四页纸摊在膝盖上,看了一个下午。
字是她自己写的。
可她读起来,像在读别人的东西。
“裴雪……是谁。”她忽然问。
陆时衍抬起头。
“你不记得了?”
“我记得她推我。”姜迟说,“我记得她的白外套。可我想不起来她长什么样了。”
“她长什么样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她推你的时候,你回头了吗。”
姜迟愣了一下。
“……没有。”
“那就回头。”
最后一页纸,她用来换了一次通关。
那个异境很小。
只有一间屋子,屋子里有十二个人。
规则写在门框上:留下一个人。
姜迟站在门口,知道前世是十二个人全死。
她走进去。
屋子里的人都在说话。
“这什么鬼地方啊。”
“我明天还要考试呢。”
“谁带我出去的,我给钱,多少钱都行。”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挤到前面,掏出钱包,把里面的钱全抽出来。
“你们看,这些够不够?我卡里还有。”
没人接。
“我出双倍。”他声音发抖,“我出三倍。”
“你收起来吧。”姜迟说。
“你嫌少?”
“这儿不收钱。”
“那收什么。”
“收人。”
屋子里静了下来。
角落里有个女孩抱着膝盖坐着,从头到尾没说话。
她抬头看了姜迟一眼,问:“是不是我们里面要留一个?”
“是。”
“留谁。”
“还没定。”
“那会不会是我。”
姜迟看着她。
“……不一定。”
女孩点了点头。
她低下头,把抱着膝盖的手松开一点,又抱紧。
“我今年十九。”她说。
“嗯。”
“我妈说我命不好,生下来那天下了好大的雨。”
“这跟命没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
姜迟站在墙边,手上还滴着血。
“跟运气有关系。”
“那我运气一向不好。”女孩说,“从小到大都不好。”
“那你今天运气好。”
“为什么。”
“因为遇上我了。”
她没理。
她走到墙边,咬破手指,在墙上写了六个字。
留下一个人,我来。
然后按下手印。
整间屋子的灯同时亮了一下。
十一个人被推出了门。
门关上了。
她站在原地,等着自己变成那个“留下的人”。
屋里的钟停在十二点,秒针不动。
她站在钟下面等了很久。
什么也没发生。
她低头看手。
手背上什么也没有。
门开了。
外面站着那十一个人,一个不少,全都看着她。
“你怎么出来的?”穿西装的男人问。
“走出来的。”
“那谁留下了?”
姜迟没有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又看了一眼手心。
那道写字的伤口还在。
可她想不起来刚才写的是什么。
“我问你话呢!”男人抓住她的胳膊,“谁留下了?”
“没有人。”
“不可能。”
“真的没有人。”她说,“留下的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她张了张嘴。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
就像有人从她脑子里抽走了一卷纸,抽得很轻,抽完还把褶子抚平了。
她甚至不觉得疼。
她终于明白,代价去哪儿了。
不是身体。
是记忆。
她想起自己叫姜迟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姜”字怎么写。
她翻笔记本。
最后一页只剩一句话:护住他。
三个字。
没有名字,没有日期,没有原因。
她坐在地上,把这三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看到眼睛发酸。
膝盖硌得疼。
她把手抬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手很凉。
陆时衍蹲在她面前。
“怎么了。”
她抬头看他。
“我想不起来,我为什么要护着你。”
“……那我告诉你。”
“你说。”
“因为你答应过。”
“我答应过什么。”
“你说,够你把我送出那道门。”
“那道门是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但你说过。”
“我为什么说这种话。”
“因为你想让我活。”
她看着他。
“那门在哪儿。”
“还没开。”
“那我干嘛要送你出去。”
“因为你想让我活。”
“为什么。”
“因为你这个人啊……”他顿了顿,“见不得人死。”
仓库的墙上有一张日历,她自己划的。
一天一道。
她数了数,还剩三天。
三天后,第十三关就会开。
地点还是城西那座剧场。
她把所有人的名字在纸上写了一遍。
写到最后,发现自己只记得三个:裴雪、老周、陆时衍。
其余的名字她全忘了。
连温故也忘了。
她把纸揉了,又展开,抚平。
日历是用红笔划的。
划到最后几道的时候,笔迹开始歪。
她伸手把歪的那几道描直。
描不直。
外面的风一直刮。
她忽然想,如果那天她死在里面,至少得有人记得她救过谁。
第十三关开了。
比预定的日子早了两天。
城西的旧剧场在凌晨三点亮起灯。
两扇红门自己推开,风从里面吹出来,是热的。
整座城的报警器一起响了。
姜迟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城西那边泛红的天。
忽然觉得很累。
“是她做的。”她说。
“谁。”
“裴雪。”她把手插进兜里,“只有重生过的人,才知道怎么提前开门。”
“那我们怎么办。”
她系好鞋带。
把笔记本塞进内袋。
回头看了一眼陆时衍。
“走。”
街上的狗在叫。
一条接一条,叫得整条巷子都醒了。
跑到第一个路口,她看见一辆公交车停在路中间。
车门开着,里面的灯还亮着。
座位上坐着十几个人,全都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
司机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扶着门框,另一只手举着,像在招呼谁上车。
“他们怎么了。”陆时衍问。
“被扣了。”
“扣在哪儿。”
“扣在自己身上。”她说,“别碰他们。碰一下,你也就站那儿了。”
他们绕着车走。
路过车窗的时候,姜迟看了一眼。
车窗上映出她自己。
很瘦,脸白,嘴唇没有血色。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车窗里的人也在摸。
动作一模一样。
她把头转开了。
有户人家开了灯。
两个人往城西跑。
跑到第二个路口的时候,姜迟看见路边有一家便利店。
店里的灯还亮着。
里面站着七八个人。
全都睁着眼,一动不动。
她伸手推了一下其中一个。
那人像纸一样倒下去。
她这才明白。
这一关不是“进去”才算进。
是站在门口就算。
“别停下。”她说。
“嗯。”
“别回头看店里。”
“为什么。”
“因为里面的人,已经不在了。”
站在门口的时候,她慌了。
她记得自己来过这里。
记得这扇门后面有东西。
可她怎么也想不起那东西长什么样。
也想不起该怎么躲。
她站在门框前,手扶着门板,指甲刮在漆上。
“姜迟。”
“嗯。”
“你在抖。”
“我知道。”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
“不行。”她说,“我得想起来。想不起来,我们全得死。”
陆时衍握住她的手腕。
“那就一起死。”
“……你别胡说。”
“我没胡说。”他说,“我这条命是你捞回来的。你要还,现在就还。”
她的手指在抖,抖得连门框都抓不牢。
她闭上眼。
试着不去想。
风从门里吹出来,吹在她脸上。
很热。
像有人在她面前烧了一大片纸。
“陆时衍。”
“在。”
“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可能进去以后,就不认识你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嗯。”
“你不生气?”
“生气干嘛。”他说,“你又不是故意的。”
“那我要是不认识你,你别急着走。”她说,“你就站在我面前,等我一会儿。”
“等多久。”
“等到我想起来。”
“想不起来呢。”
“……那你就说你的名字。”
“说到什么时候。”
“说到我认你为止。”
他笑了一下。
“行。”
门里很黑。
她往里走。
走到第三步的时候,脑子里忽然跳出一句话。
别信裴雪。
这句话很清楚。
像有人贴着她耳朵说的。
她停住,回头看。
裴雪就站在门口。
穿白外套,头发扎得很高,跟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又见面了。”她笑着走进来。
姜迟看着她。
忽然发现自己一点也不怕。
“这一次。”她说,“我不会走到门口才回头。”
裴雪的笑僵了一下。
裴雪退出去之后,陆时衍从怀里掏出那本笔记本。
“你听着。”
“嗯。”
“从现在开始,别再看了。”
“不看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对。”他说,“你现在每看一次,就掉一点。掉到最后,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那我看什么。”
“看我。”
他一边说,一边把本子凑到门口那盏灯上。
火苗顺着纸边爬上去。
把“别信裴雪”四个字烧成了一片黑。
姜迟伸手去抢,被他攥住。
“你干什么!”
“我说了,看我。”
火光把两个人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纸很快烧完。
灰落在他手心里。
他没松手。
“这次看着我。”他说。
姜迟看着他的手。
手心里那堆灰,被风一吹,散了一半。
“我什么都记不住了。”她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跟着我。”
“因为你救过我。”
“我救过很多人。”
“我不是别人。”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你救别人的时候,是拿命换。你救我的时候,是拿你自己换。”
“……有区别吗。”
“有。”他说,“命能还,自己还不回来。”
门里是一座更大的剧场。
红色的座椅一圈一圈往上排,一共三十七排,越往上越暗。
台上没有幕布。
只有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穿灰西装,脸看不清。
不是黑暗里那种看不清。是那张脸本身就没有细节。眼睛有,鼻子有,嘴有,可你记不住。
姜迟站在过道里,回头看。
门口还站着二十几个人。
全是刚才在街上被拖进来的。
他们一个一个走进来,坐下。
坐下就不动了。
“别坐。”姜迟说。
没人听。
她抓住一个从身边经过的中年女人。
“别坐。”
女人看了她一眼,把她的手拨开。
“我累了。”
“坐下就起不来了。”
“起不来就起不来吧……”女人往里走,“我明天还要上早班呢……我儿子还在家等我。”
“你儿子多大。”
“八岁。”
“那你更不能坐。”
女人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她。
“姑娘,”她说,“我要是不坐,我站到什么时候啊。”
姜迟张了张嘴。
她不知道怎么答。
女人找了个位子,坐下了。
椅背上的名字亮了一下,然后换成了她的。
她坐在那儿,抬起头,冲姜迟笑了一下。
“没事的。”她说,“我坐一会儿就起来。”
她没有再起来。
姜迟看着她的背影。
她数了数。
加上她,一共二十七个活人。
台上的灰西装站起来。
他打了个响指。
四周的座椅上,浮出名字。
一个座位一个名字。
白色的字,浮在暗红色的椅背上,像用粉笔写的。
“一人一个位置。”他说,“坐错了,位置就收回去。”
有人不信。
一个年轻男生走到第三排,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
坐下的一瞬间,座椅合拢了。
像一张嘴。
合得很慢,很用力。
那男生先是叫了一声,然后声音就没了。
座椅恢复原样。
椅背上浮出一个新的名字。
是他自己的。
“现在。”灰西装说,“开始吧。”
台下有人哭了。
“我不想死啊……”一个女孩抱着自己的包,“我今天就是出来买奶茶的……”
“别哭。”旁边的人说,“哭了更乱。”
“那你说怎么办!”
“我不知道啊。”
两个人对着喊了两句,又都不说话了。
过道上有个人试着往门口跑。
跑到第三排的时候,脚下一空,掉了下去。
下面没有地板。
也没有声音。
姜迟闭上眼睛,数了三秒。
她数的时候,听见台上有纸翻动的声音。
很轻。
像有人在翻一本很旧的书。
她睁开眼。
灰西装手里什么都没有。
“第三个问题。”他说,“你们当中,有一个人不该来。”
台下一片死静。
“她自己知道。”
所有的头都转过来,看着姜迟。
“她说的是什么意思。”有人小声问。
“不知道。”
“是不是她啊。”
“别乱说。”
姜迟站着没动。
“是我。”她说。
台下静了。
“我不该来。”她说,“我知道。”
“那你还来。”灰西装问。
“因为我要找一个人。”
“找谁。”
“找一个每次都会替我挡一下的人。”
灰西装的头歪了一下。
“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你们定的。”姜迟说,“我从来就没答应过。”
姜迟站在过道里,抬头看那些名字。
她看见了几个熟悉的字。
温故。
老周。
宋清。
都在这片名字里。
她心里一沉。
因为他们本人不在场。
这些名字,是给“位置”用的。
她深吸一口气。
她想不起规则。
想不起解法。
连自己站在这儿干什么,都要靠猜。
可当她往前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脚自己动了。
往左三步。
往右拐。
上第九排。
坐在从左边数第七个位子上。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她坐下来,才发现自己一身汗。
她坐下的那一瞬间,脑子里其实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觉得,左脚该往左。
右脚该往前。
眼睛该看地毯上第三道缝。
这些东西不是想出来的。
是记住的。
被谁记住的,她不知道。
也许是前三年的那个姜迟。
也许是死在这儿的那七个姜迟。
椅子没有合拢。
她盯着自己的手看。
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忘掉的,只是“想得起来的东西”。
身体里还有另一套东西。
那套东西没有忘。
鞋在地毯上蹭出一点声音,很轻。
她把背靠在椅背上。
第一次觉得有底。
裴雪是从侧门进来的。
她换了一身黑。
头发放下来。
走到台上,跟灰西装并肩站着。
姜迟看着她。
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她推自己的时候,手上戴着白色的手套。
现在她手上没有。
“姜迟。”裴雪说,“你来得比我算的早。”
“你第几次进来。”
“第八次。”
台下一片安静。
那二十几个人全都转过头看她。
像听不懂这句话。
“别急。”裴雪笑了,“一会儿你们就懂了。”
台下有人小声问:“她说什么第八次啊?”
“不知道。”
“是不是演戏啊。”
“演什么戏,刚才那人脖子都断了。”
“那她说第八次……”
“别问了。”那人压低声音,“你看她站的位置,跟台上那个平齐的。”
姜迟听见了。
她也看见了。
裴雪站在台上,脚没有影子。
“你以为,是我一个人要你死吗。”
裴雪抬手,指向台上那把椅子。
灰西装没有说话。
只是把脸转过来一点。
姜迟这才看清。
那张脸不是人的脸。
是一张纸。
上面画着眼睛和嘴,画得很仔细。
纸边有点卷。
“第一世我推你,是我想活。”裴雪说,“第二世我开始算。算到第四世才明白……”她顿了一下,“就算我不推,你也会死。”
“为什么。”
“因为有人比你更想让你死。”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扔在过道上。
姜迟走过去,捡起来。
只看了三行。
第一行:第十三关每 97 天开一次,开启需要一个“锚点”。
第二行:锚点需为 S 级通关者,进入后不可退出。
第三行签着名字。
韩澈。
第九局副局长。
姜迟把纸捏在手里。
指节发白。
纸是打印的。
边角有装订孔,是从正式文件上撕下来的。
背面还有一个红色的章。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第九局从来没有人真的去关这扇门。
因为不需要关。
他们只需要每 97 天送一个人进去。
把门按住。
姜迟把纸翻过来。
背面那个红色的章,下面有一行更小的字。
“第 19 次开启。”
她算了算。
九十七天一次。
十九次,是五年多。
五年多里,有十九个人被送进来。
她数了数纸上那些没被划掉的名字。
十九个。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写着一行小字。
“已入。”
“已入。”
“已入。”
翻到最后一行,她看见了三个字。
姜迟。
后面写着:待入。
“你每死一次,门就关一次。”裴雪说,“我就能多活 97 天。”
“第七次的时候,我已经算准了。”她顿了顿,“只要你走到门口,我就推。”
“可那天我没推到。”
姜迟的呼吸停了。
“有人从旁边撞了你一下,把你撞开了。”裴雪说,“我推空的手,插进了门缝里。”
“那个人比我快半步。”
姜迟的耳朵里开始响。
她想起那天门口的风。
想起门板上有一道裂缝,缝里长着草。
想起自己回头的时候,看见裴雪在笑。
然后有一只手,从她左边伸过来,推在她的胳膊上。
那一下很急。
她整个人歪了一下,撞在门框上。
她当时以为是自己没站稳。
她当时还骂了一句。
骂谁,她忘了。
“谁。”
裴雪看着她。
说了一个名字。
说的时候她的眼睛看着姜迟的鞋。
那双鞋很旧了,鞋跟磨平了一块。
“……”
姜迟听见那个名字的时候。
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响。
只有一片很亮的白。
那片白光散开以后。
什么都在。
洗衣房里的水汽。
考试院的黑板,黑板上那三行字。
养老院走廊上的桂花味。
直播间的环形灯。
婚纱店挂钟敲的那一下。
木马上那匹白马。
仓库屋顶漏下来的雨,滴在铁桶里,一下,一下。
还有一张脸。
很年轻。
下巴上没有疤。
笑起来有点欠揍。
姜迟站在过道里。
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她终于知道自己护的是谁。
她翻遍全身,摸出那张纸。
上面还有最后半句没念完的话。
她站在原地,肩膀一直在抖,抖得停不下来。
有人在她旁边说了句什么。
她没听见。
她把纸贴在胸口,抬起手,把眼泪擦干。
台上的灰西装说:“时间到了。”
座椅开始往中间收。
姜迟站着没动。
她不再需要笔记本了。
也不再需要背任何规则。
因为她已经把这些东西,变成了自己的。
她抬头看着台上。
“我知道你是谁。”
灰西装停了一下。
“你不是考官。”她说,“你是‘位置’本身。”
“每一世死在这儿的人,都会变成一个位置。”
“你在等人,把你坐满。”
台下的座椅已经收了一半,剩下的在原地打转。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稳。
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
脚底也很稳。
她没有一个人上去。
她转过身,对着台下那二十几个被拖进来的人。
一个一个叫名字。
她不记得他们的名字。
可她知道位置。
“第三排第九个,起来。”
“第六排第一个,往左挪两个。”
“第十一排,谁在那儿,站起来。”
那些人的动作很僵硬。
像被人提着线的木偶。
可他们真的动了。
座椅开始乱。
名字开始错位。
灰西装第一次站起来。
“不行。”
“你只有一个位置。”姜迟说,“我们这儿有二十七个。”
“那不一样……”灰西装说,“他们是坐着的。”
“坐着也能站起来。”
“他们不敢。”
姜迟转过身。
“你们听着!”她喊,“坐着的都会死。站起来的,跟我走。”
没人动。
“你们信不信我……”
还是没人动。
她深吸一口气。
“我叫姜迟。”她说,“洗衣房那七分钟,是我带人出来的。养老院九号床,是我自己躺上去的。直播间那七个人,是我拿名字换的。”
台下有人抬起了头。
“现在我再问一遍。”她说,“谁跟我走。”
第三排有个女孩站了起来。
然后是第六排。
然后是第十一排。
椅子的皮面被她掀开一道口子。
里面的棉絮翻出来。
她抬手,把最近的一把椅子掀翻了。
裴雪冲过来的时候,姜迟已经站在台上了。
她一把抓住裴雪的衣领,把她按在灰西装面前。
“你想活,我懂。”
“可你活了七次。”她说,“我死了七次。”
“这笔账今天得算。”
裴雪挣扎着。
“你放开我。”
“我不放。”
“我能带你出去!”
“不用。”
姜迟抬手,在台上那把椅子上按了一下。
整座剧场的灯全亮了。
白得刺眼。
裴雪的身体开始变淡。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第一次露出害怕的表情。
“姜迟,你不能这样。”她说,“我还没到第八次。”
“你第一次推我的时候,我几岁。”
裴雪愣住了。
“你说啊。”
“……二十二。”
“我第二次死的时候,我几岁。”
“二十二。”
“第三次。”
“二十二……”
“七次都是二十二。”姜迟说,“我在你手里,从来没有过二十三岁。”
裴雪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台下的座椅掉了一排,木屑飞起来。
“到了。”
裴雪的手抓着她的手腕。
抓得很紧。
“姜迟,你听我说完。”她的声音全乱了,“第八次之后我就能出去了。真的。我算过。只要再有一次,我就能把门关上,从里面关上。”
“那第九次呢。”
“没有第九次。”
“为什么没有。”
“因为你会死。”
“我死了,门就开了。”姜迟说,“你就又要算下一次。”
裴雪不说话了。
“你算了七次。”姜迟说,“还是没算明白。”
“那你算明白了吗。”
“我算明白了。”
“算明白什么。”
“门不是靠死人关的。”她说,“是靠有人愿意站在里面关。”
裴雪的身体又淡了一层。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忽然笑了一下。
“姜迟。”
“嗯。”
“你说得对。”她说,“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
门在剧场最后面开了。
只有一扇。
只能过一个人。
台上那把椅子空了。
灰西装不见了。
整个剧场正在往下塌,座椅一排一排往下掉。
姜迟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陆时衍站在过道里。
离她大概十步远。
她朝他伸手。
他没动。
“你先。”
“一起。”
他笑了一下。
“门只过一次。”
“那你就跟我一起撞。”
“撞不开的。”他说,“这扇门认一个人。”
“我不信。”
“你不信也没用。”他笑了一下,“你还记得我名字吗。”
姜迟张了张嘴。
“……陆时衍。”
“对了。”他说,“记着……”
她看见他的鞋。
鞋带松了,垂在地上。
她想提醒他系一下。
话没说出来。
剧场里的灯开始暗。
他抬脚往前走了一步。
却不是朝门。
是朝她。
他把她抱起来。
转了个身。
用肩膀撞在门上。
门开了。
她被推了出去,摔在外面的地上。
她爬起来的时候,门正在合。
她看见他站在门里。
一只手还抬着,像在跟她打招呼。
她扑过去。
手插进门缝。
被人从后面拉住。
门合上之前,她听见他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短。
她听清了每一个字。
门关上。
剧场、座椅、名字、灰西装,全都没有了。
只剩下城西的一片空地。
她的手背在地上擦破了。
血珠渗出来。
她没看。
她只是趴在那里。
趴了很久。
后来有人来拉她。
她不动。
“姜迟。”
她抬起头。
是宋清。
“你怎么在这儿。”
“报警器响的时候我就过来了。”他蹲下来,“人呢。”
“……什么人。”
“跟你一起的那个男生啊。”
姜迟看着他。
她张了张嘴。
她想说,他进去了。
她想说,是他把我推出来的。
可她发现,她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个人的脸。
“我不认识他……”她说。
宋清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认识他。”
她把手从门缝里收回来。
手心里什么也没有。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城西那片旧剧场不见了。
只剩一块空地。
地上长着草,草叶上全是露水。
二十几个人躺在她周围,都在喘气。
有人坐起来揉眼睛。
“这是哪儿啊。”
“我怎么在这儿。”
“我昨天晚上不是在上班吗。”
姜迟跪在地上。
手还保持着插进门缝的姿势。
她把手收回来。
手心是空的。
她站起来,绕着空地走了一圈。
地是平的。
没有门,没有剧场,连一块砖都没有留下。
草长得齐膝高。
中间有一块地方,草是压平的,压出一个圆。
她站进去,站了一会儿。
风从她脸上吹过去,是凉的。
有个中年女人走过来,手里还捏着半瓶水。
“姑娘。”她说,“刚才是你喊的吧?”
“喊什么。”
“就是……站起来那个。”女人比划了一下,“我听见了,我站起来了。”
姜迟看着她。
“你怎么站起来的。”
“我不知道啊……”她笑了笑,“我就觉得有人在喊,喊得挺急的,我就站了……”
“你记得里面吗。”
“不记得了……”女人摇头,“我就记得椅子很硬。”
旁边有人接话:“我也记得椅子硬。别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记得有个人说了句什么。”
“说什么?”
“忘了。”
第九局第二天派了人来清场。
姜迟抓住一个记录员的胳膊。
“陆时衍在哪儿。”
记录员愣了一下。
“谁。”
“陆时衍。跟我一起进门的那个男生。”
“你等等。”
他翻开手上的平板,查了三遍。
“系统里没有这个人。”
“你再查一遍。”
“我查了。”他把平板转过来给她看,“姓陆的有十七个,没有一个叫陆时衍。”
姜迟抢过平板,自己查。
她把“陆”字打了七遍。
搜索结果都是空的。
她又查“后勤”。
没有。
查“洗衣房”。
没有。
查“陆家”。
跳出来一条:陆氏实业,法人代表陆时衍的叔父。
她点进去。
家庭成员一栏,只有一个人。
她抬头看那个记录员。
“他昨天还在。”
那天下午她去了陆家。
门是关着的。
她按了三次门铃。
来开门的是个保姆,四十来岁,围着围裙。
“找谁呀?”
“陆时衍。”
保姆愣了一下。
“哪个陆时衍。”
“陆家的孩子。”
“陆家没有孩子啊……”保姆说,“就一个少爷,早走了。”
“走去哪儿了。”
“死了呀。”她说得很平静,“三年前吧,病了。”
姜迟站在门口,没有动。
“我能进去看看吗。”
“不方便吧。”保姆为难地笑了一下,“先生不在家。”
“他房间在哪边。”
“二楼左手第一间。”
保姆说完就后悔了,“哎,你可别进去啊。”
记录员往后退了半步。
“……姜小姐,你先冷静一点。”
她开始挨个去问。
问宋清。
宋清想了很久。
“陆时衍……”他皱着眉,“哪个陆?”
“陆氏那个。”
“陆氏不是只有一个儿子吗?听说早些年没了。”
“没死。”她说,“他昨天跟我一起进的十三关。”
宋清看着她,眼神有点不对。
“姜迟,你没事吧。”
“我没事。”
“你脸色不太好。”
“宋清。”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记得一个人,可所有人都不记得他。”她看着他,“你会怎么办。”
宋清想了想。
“我会去找他。”
“找不到呢。”
“那就一直找啊。”他说得很理所当然,“记着的人是我,我不找谁找。”
姜迟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行。”她说,“那我去找。”
“我问你话呢。”她抓住他的袖子,“你记不记得前两天,我让你查过一个人。”
“查谁。”
“我让你查周砚。”
“……周砚是谁。”
姜迟松开了手。
她又去问老周。
老头正在训练厅擦护腕,擦得很仔细。
“老周。”
“哟,来了。”他抬头笑了笑,“听说你昨天立大功了?一个人扛了十三关?”
“我带了个人进去。”
“带谁了?”
“一个男生。二十岁。穿校服。”
老周的手停了。
“姑娘,”他把护腕放下,“你是一个人进的。”
“不是。”
“登记本上写的是一个人。”
“那你翻给我看。”
老周把登记本翻出来,推给她。
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姜迟,单独进入。
她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字是打印的。
不是手写的。
她又去问温故。
温故很认真地帮她想了半个钟头。
最后摇头。
“我真的不记得有这个人。”
“那我呢。”姜迟问,“你记得我吗。”
“记得啊。”温故说,“你救过我的命。”
“你怎么记得的。”
“因为有人跟我说过。”
“谁跟你说的。”
温故愣住了。
“……不知道。”她说,“好像是你自己说的。又好像不是。”
姜迟坐在第九局门口的台阶上,把脸埋在手里。
她坐了很久。
后来她还是去了陆家。
从后院翻进去的。
二楼左手第一间。
门没有锁。
屋里很干净,像一直有人在打扫。
书桌上摆着一支很旧的笔。
笔杆上有一道裂纹。
她拿起来,转了半圈。
转不动,卡住了。
她坐在那张椅子上,把笔转了很久。
窗外有孩子在喊。
她抬头看了一眼。
没有人。
她想起那个人说过的话。
他说,如果他哪天不在了,她就忘了他。
现在反过来了。
所有人都忘了。
只有她一个记得。
她记得他拧水瓶时手腕转的角度。
记得他把外套叠两折、塞进包里的样子。
记得他说“我叫陆时衍”时,眼睛看着地面。
她记得他的鞋带总是松的。
她花三天把第九局翻了一遍。
韩澈的办公室被查封那天,她在抽屉最里面找到一份名单。
一共十九个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日期。
她数了数。
十九个。
正好是十九次开启。
名单最后一行是空的。
那一行只写了一个编号:S-07。
她把名单拍下来,装进证据袋。
三天后,韩澈被带走。
带走的时候,他一句话没说,只在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救了他们。”他说,“可你救不了自己。”
“我知道。”她说,“我只要救一个人就够了。”
有天下午,门口值班的人上来敲她的门。
“有人找你。”
“谁。”
“说是叫许念。”
姜迟愣了一下。
她下楼。
许念站在大厅里,穿着一件蓝色的工作服,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姐姐。”她看见姜迟就笑了,“你还认得我吗。”
“认得。”
“我以为你不记得了。”
“你姐……”
“我姐没了。”许念说得很平静,“我知道。”
她把纸袋递过来。
“这是什么。”
“我做的。”她说,“面包。我开了一家小店,就在洗衣房那条街上。”
“你为什么开在那儿。”
“因为我想看看,那个地方到底长什么样。”许念笑了一下,“现在我知道了。就是个普通的洗衣房,洗衣机老是坏。”
“……那就好。”
“姐姐,我记住你了。”她说,“我一直记着。”
第九局换了新的负责人。
姓宋。
宋清来找她。
“想请你留下来。”
“留我干什么。”
“带新人。”他说,“现在能进本的人越来越少,会进本的人更少。你要是走了,这帮孩子没人教。”
“我不太会教人。”
“你会。”他说,“你只要告诉他们,进去以后先看什么就行。”
姜迟想了想。
“行。”
留下以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查那扇门的开启规律。
查了半个月。
她把十九次开启的记录全调出来,一条一条抄在纸上。
抄到第七天,她发现一个规律。
每次关门和下次开门之间,会有一个很短的间隔。
短到几乎测不出来。
她用十九份记录对了一遍。
算出那个间隔是十一秒。
位置就在空地的正中。
她把这张纸贴在床头。
第十天,她去档案室找了那个白头发老头。
“十九次记录,你手上有没有?”
“有啊。”老头放下保温杯,“你要这个干什么。”
“算个数。”
“算什么数呀。”
“两次门之间,隔多久。”
“这有什么好算的。”他摆摆手,“关了就是关了呗。”
“关到什么时候。”
老头不说话了。
他弯腰,从柜子最底层抱出一摞档案袋。
“十九份,都在这儿。”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放,“你就地看,别拿走。”
“谢谢。”
“谢什么呀。”他叹了口气,“我在这儿看了十一年,头一回见有人问这个。”
每天早上起来看一遍。
老周来看过她一次。
“你想干什么。”
“进去一趟。”
“那是死路。”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
“有人在那儿等我。”
老周沉默了很久。
“你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了吧。”
“我知道。”她说,“他叫陆时衍。”
第九十七天。
前一天的夜里,她试过一次。
凌晨四点五十分,她一个人站在那片空地上,手按在草上。
等了半个钟头。
什么都没有。
草动了两下,是风。
她把手收回来,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心。
“不开啊。”她说。
没有人回答。
她回家,睡了一会儿,五点多的时候醒了。
醒来发现自己在哭。
她自己都不知道。
第九十七天。
凌晨四点五十分。
姜迟一个人站在那片空地上。
手里什么也没带。
她没有笔记本了,也没有预知。
连异境里的规则都记不清。
她只带了一根绳子和一把小刀。
五点整。
空地正中的草动了一下。
像有风从地底下吹上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
把绳子的一头系在自己腰上,另一头扔在地上。
然后她蹲下去,把手按在草上。
等那十一秒。
她等的时候,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在训练厅看见他转笔。
想起他把糖剥了纸递过来,说橘子味的。
想起他在婚纱店里念了四分钟,念完说“现在我也记住了”。
想起他在木马上侧过头看她,笑了一下。
那些事她一件都没忘。
她很奇怪。
她忘了她妈的声音,忘了温故的脸,忘了自己姓什么怎么写。
可她记得他。
她想,大概是因为记得他的那部分,是后来才长出来的。
后长出来的东西,比原来的结实。
五点零三分。
草动了第三下。
门缝开的时候只有一指宽。
她看见里面有光。
光里站着很多人,一动不动,像被冻住了。
她喊了一声。
没人答。
她把刀咬在嘴里,把手伸进去,一寸一寸往里摸。
摸到第三寸的时候,碰到一只手。
光是白的,冷得像水。
她把手伸进去。
摸到一只手。
那只手很凉。
指节有点硬。
她抓住了。
往外面拽。
拽到一半的时候,那条缝开始合。
她的手背被磨得全是血。
她咬着牙,把整个人往后退。
用尽全身的力气。
缝合上的最后一刻,她把人拖了出来。
两个人一起摔在草地上。
她听见有人在她耳边咳了一声。
很轻。
然后那个人说:
“你怎么又把自己弄成这样。”
那一天之后,全国的异境开始一个一个关闭。
没有人知道原因。
第九局的人推测了很多种说法。
写进报告里的那一条是:锚点失效,系统自行终止。
姜迟没有解释。
新闻里播了整整半个月。
有专家说,是地磁异常。
有专家说,是集体心理暗示。
还有一个专家上了三次节目,每次说的都不一样。
后来没人再提了。
街上的人照常上班,照常堵车,照常在晚上十一点半才想起没吃饭。
姜迟看着那些新闻,看得很平静。
她知道那些说法都不对。
她也知道,对与不对都不重要了。
她只是每天去那片空地坐一会儿。
草长高了。
有人在旁边立了一块很小的牌子。
上面没写字。
陆时衍恢复得很慢。
前半个月,他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住。
她每天早晚各说一次:你叫陆时衍。
他每次都点头,说:记住了。
第三天他问她:“你叫什么。”
“姜迟。”
“姜迟……”他念了一遍,“好名字。”
她转过身,眼泪掉在衣领上。
一年后。
第九局的门口挂了一块新牌子。
姜迟成了那里的教官。
专门带十九岁的新人。
第一课永远只有一句:
“进门前,先看脚下。”
有个新人问她为什么。
“因为有人教过我。”
“谁教你的呀。”
“一个记性很好的人。”
“他现在在哪儿。”
“在楼下等我。”
那天下班,她走到楼下。
看见一个人靠在车边。
手里转着一根笔。
“等很久了?”
“不久。”
“以后别在外面等。”
“那下次我进去等你。”
她笑了一下。
“好。”
风把树叶吹起来,落了一地。
“上车吧。”他说。
“等一下。”
“等什么。”
姜迟抬头看了一眼第九局的门。
门口有一个新人正往里走,十九岁,背着书包,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
“你以前也这么穿。”她说。
“我哪有这么傻。”
“你有。”
“行吧。”他笑了一下,把车门拉开,“你说有就有。”
她上了车。
车开出院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很慢。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
“陆时衍。”
“在。”
“明天早上你还说吗。”
“说什么。”
“你的名字。”
“说啊。”他说,“说到你不问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