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焚书夜
永安十年，腊月十九，宸京大雪。
火是三更起的。起火的地方在西库，火头却极有章法，一处一处地着，像有人在里面引路。雪片落进火里，咝的一声就没了，连一点响都不剩。
后墙的小门开了半扇。一个老人把一个妇人让出来。妇人叫桂娘，府里做粗活的，怀里抱着个襁褓，襁褓外裹着老人自己的大氅。
“往南。”老人说，“过了云梦泽，找有山的地方住下。若我半年里不来——把孩子带去退笔峰，山上有一群读书人。把信交给提灯的人。”
他说“提灯的人”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一个众所周知的人。桂娘不敢问，又不能不问：“先生不同我们一起走？”
老人笑了笑。火光从他身后照出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亮得有些薄。他伸手进大氅，替孩子掖了掖角——那动作熟极了，不像抱孩子，倒像在掖一页不肯服帖的纸。
“阁里的书还没排完。”他说，“排完了，我就来。”
桂娘不识字，可她在天禄阁后宅做了六年浆洗，她听说过：天禄阁的书，是排不完的。
她抱着孩子走进雪里。南门的盘查极严，兵丁伸手要掀襁褓——就在这时，孩子睁开了眼。不哭，不闹，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静静地看着那个兵。兵丁不知怎么的，手缩了回去，挥挥手让她过去。
走出二里地，桂娘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透了。她低头看怀里的孩子——孩子的小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
这孩子懂得不哭。她在心里说。随即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一个还在吃奶的孩子，懂得什么？
那一夜，天禄阁当值的十七名史官，无一人出阁。
后来宸京的人说，火灭之后，人们从灰烬里辨认他们：十七个人，各自端坐在各自的书案后，脊背都是直的。有人手里还捧着半卷没烧透的书，指骨焦了，书页却还认得出字。认出的那一页上有半句话——“臣闻史者，国之镜也”——后半句烧掉了，谁也不知道那位修撰想说什么。
官家册子上写的是：烧掉书三万七千卷。
江湖上后来传说，烧掉的不是书。
桂娘在云梦泽畔的苇口镇落了脚，替人浆洗缝补，对外只说自己是逃难的寡妇，孩子姓沈，小名唤作小砚——镇上人问起名儿的来历，她说随口起的。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方小砚裹在孩子的包被夹层里，巴掌大，沉手，底上的字磨得认不出了。孩子夜里惊醒，一摸着那砚，就又睡了。
老人说，半年里不来，就把孩子送去。半年过去了，她没去。一年过去了，她还是没去。她想，再等等，兴许先生就寻过来了呢。
等来等去，等到第三年，桂娘的痨症起了床。临终前，她把老人的话断断续续交代给房东阿婆：退笔峰，读书人，提灯的人。
阿婆牵着孩子上了山。走到堂前，天已经黑透了，山道拐角处亮起一盏灯——一个四十出头的先生提着灯巡山，步子不快，每一步的间距像是量过的。
那位先生放下灯，展开信，就着灯看。他看了很久，久到灯花爆了三次。然后他做了一件阿婆想不通的事：他把信凑到灯上，点了。火苗顺着纸角往上爬，一只黑蝴蝶似的，在他指间烧完了。
“他叫什么？”
“桂娘一直喊他小砚。”
“沈砚。”先生说。他把孩子接了过去，动作稳得像接一件易碎的公器。“砚是磨墨的东西。墨这东西，磨得越久，越黑，也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