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娇娇天生五感超载,异于常人,共情拉满。
别人叹口气,我能在心里替她难受一整天。
系统给我派了个活:羞辱刚回家的真千金。
她今天第一次踏进这个家,套着件短了半截的粗布袄子,袖口磨的毛边翻卷,露着两截清瘦的手腕。
系统在我脑子里擂鼓:【警告!主角姜青青已踏进正厅!初级恶毒任务已发布!】
“...你受伤了?不疼吗?”
系统:“任务完...嗯?!?”
我走过去,嘀嘀咕咕道:
“待会儿,拿上爹爹的帖子去请神医。”
“还有,明儿去请最好的绣娘过府。”
系统在我脑子里:【宿主?】
我吸了吸鼻子,没理它。
她红着眼圈盯着我的侧脸,攥在腰后的柴刀,慢慢滑回刀鞘里。
系统:“统子们,谁懂我啊!”
1
穿堂风扑进青石地砖,带着股没晾透的陈年霉味。
红木圆背椅上坐着姜娇娇,后脑勺那根筋跳的突突响。
系统的声音陡然间响起。
“警告!主角姜青青已踏进正厅!立刻执行初级恶毒任务:将滚水泼向目标面门,嘲讽其粗鄙如狗!失败惩罚:心脉绞痛一炷香!”
姜娇娇眼皮耷拉着没动。
她天生五感敏锐,连街对面油炸摊子她都能闻出是三年前的陈油。
这间摆满黄花梨家具的花厅里头,现在飘着十三种杂味。
还有门槛外头正一步步走进来的那个姑娘。
她身上混着山林潮气、干透的鸡血跟浓重的金创药味。
那伤好像是刀口崩裂、烂肉混着劣质草木灰的味道。
脚步声停了。
姜娇娇抬起眼。
回来的真千金姜青青套着件短了半截的粗布袄子,袖口磨的毛边翻卷,露出两截清瘦的手腕。
缩在袖筒里的右手更扎眼。
大拇指跟食指的虎口略有些粗茧。
后腰硬邦邦的物件正被那只手扣着。
是把开了刃还带血槽的柴刀。
屋里静的能听见落针可闻。
站在姜娇娇身边的周嬷嬷往前挪了一点,踩的绣鞋底嘎吱一声。
二房塞进来的这个耳目,身上的甜腻桂花油,熏的姜娇娇胃里发紧。
“哎哟,老奴瞧瞧,这就是流落在外头的大小姐?”
周嬷嬷吊着眼梢,粗胖手指捏着帕子在鼻前扇风,顿时间,唾沫星子乱飞。
“怎的跟要饭的花子似的?进门连规矩都不懂,给二小姐跟夫人们请安的膝盖都打不弯?真是一身下贱骨头,上不得台面。”
说着,周嬷嬷偷偷伸手在姜娇娇后腰推了一把,示意她动手。
脑子里,系统也在擂鼓:“上啊!泼她!泼她个皮开肉绽!快!”
姜青青扣在腰后的手背青筋暴起,脚尖已经往里扣了点。
这姿势姜娇娇可太清楚了。
下一秒就得合身扑上来,借着冲劲把猎物喉管生生豁开。
姜娇娇将手边的青瓷盖碗端了起来。
刚沏好的茶水往外冒着白汽,熏的她眼角泛红。
周嬷嬷眼中露出得逞的亮光。
姜娇娇手腕猛的一拧。
茶水连着茶沫子没往前飞,顺着道斜角,全泼在周嬷嬷那张涂满白粉的老脸上。
“嗷!”
惨嚎声差点掀翻屋顶。
周嬷嬷捂着脸在地上打滚,茶水又顺着领口灌进去,烫的她两只脚胡乱蹬踹。
系统短路似的爆出一阵滋啦杂音:“任务完...?...等等,宿主你在干什么!”
空茶盏被姜娇娇往桌上一搁,瓷底碰在硬木上啪的一声脆响。
“闭嘴,太吵。”
姜娇娇揉着胀痛的太阳穴,声音不大,在满屋子吸气声里却格外清楚。
地上杀猪一样的婆子她根本没管,直接站起身。
她站急了点,眼前发黑的晃了一下。
对面的姜青青弓起后背,右手已经从后腰抽出半截黑黢黢的铁刃。
姜娇娇直接走到她跟前,停在半臂远的地方。
“你左边第三根肋骨断了。”
吸吸鼻子,微蹙眉。
“你拿两块破松木板夹着,里头的松脂烂在肉里,臭死了。”
姜青青整个人僵在原地,握刀柄的手指猛的抠紧。
她的声音粗粝沙哑。
“你胡说什么。”
姜娇娇伸出两根手指,将人扯到自己跟前。
“待会儿,拿上爹爹的帖子去请神医。”
打量一会儿,又嘀咕着。
“还有,明儿去请最好的绣娘过府,你身上这件破棉袄,吸了汗全结成硬块压着伤口,你不嫌疼?”
转过头,她看向主位上脸色发青的永宁侯姜远山跟侯夫人沈氏。
“爹,娘,二房管采买的账房不老实。”
姜娇娇语速飞快:“周嬷嬷穿的杭绸比我还新,亲姐姐进门却穿的跟刚从战场回来似得。这要是传到御史耳朵里,爹你那顶侯爷冠子,明天就得被参掉三钱生丝。”
满厅鸦雀无声。
只有地上周嬷嬷烫的直抽抽的哼唧声。
姜青青盯着姜娇娇白皙过分的侧脸,腰后的柴刀,慢慢滑回了破布缠着的刀鞘里。
2
夜深了。
侯府祠堂后头的荒院,杂草没过脚踝。
系统在发布补救任务:“宿主白天下手失误,扣除生命值四天!现发布紧急恶劣任务:偷换真千金伤药,把金创药换成生石灰,让她伤口溃烂!请在半个时辰内完成!”
姜娇娇手里提竹篮子,顺着回廊下的阴影往前走。
夜深人静。
正前方的破厢房里头,呼吸声很沉,还有金属刮过磨刀石的细碎声响。
“刺啦...刺啦....”
节奏稳的跟老钟摆似的。
半掩的破木门被姜娇娇抬脚踹开。
门轴嘎吱一声刺耳响,霉烂稻草混着血腥的气味扑鼻而来。
屋里头没点油灯,月光从漏风的窗棂洒进来,照在屋当中的一口破水缸上。
光着半边膀子的姜青青坐在地上,嘴里咬着根染血的麻绳,右手握着那把柴刀,正处理伤口上的腐肉。
地上摊着半碗混浊凉水,水面上浮着层泛白的浮沫。
听见门响,咬着麻绳的姜青青抬头,左手猛的一扬,半片碎瓦片破空飞出直奔姜娇娇面门。
换作寻常贵女,这会儿早吓瘫在地上。
瓦片离手那一秒,姜娇娇就顺着风声偏转预判了轨迹。
身子往左偏了一点,瓦片擦着耳垂飞过去,笃的一声深钉进后头的门框里。
炸开的木屑划破了她一缕头发。
姜娇娇反手把竹篮子摔在破桌案上,说道:
“挺准,可惜力气虚了。”
篮子里滚出两坛子烈酒、整卷干净细白布,还有三个深褐色瓷药瓶。
吐掉嘴里的麻绳,姜青青眼神凶戾的像头困在深坑里的母狼。
上身瘦骨嶙峋,肋骨那儿果然绑着发黑的木夹板。
姜青青声音低沉:“滚出去,别逼我剁了你的爪子。”
系统立马尖叫:“对!就是现在!扑过去把烈酒泼她伤口上!嘲笑她是杂种!”
脑海里的噪音被姜娇娇直接略过。
大步走过去,根本不给姜青青反应工夫,一把按住了对方想抓刀的右手小臂。
入手冰凉,骨头硬的硌手。
“别动。”
姜娇娇眉头拧紧,鼻翼动了动:“你这伤口里有嚼碎的马齿苋碎末,还有蛇蜕?哪个乡下赤脚大夫给你治的?他想让你死的透一点?”
姜青青身子剧烈晃了一下。
在山里受了伤只能抓把野草嚼碎按上去,能活下来全凭命硬。
回府这一路她防了三拨截杀,伤口早感染了,可白天见到的那些侯府亲人,眼里只有算计跟嫌弃,生怕她身上的臭气沾了名贵地毯。
唯独这个占了她身份十五年的冒牌货...
“你到底想干什么?”
姜青青咬着牙,腮帮子的肌肉绷的很紧:“讨好我?等我站稳脚跟,头一个弄死的就是你。”
“闭上你的嘴。”
拍开一坛烈酒,浓烈辛辣的酒气一下充斥整个屋子。
“你死了,二房就能名正言顺过继他们那个纨绔儿子,我就要伺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堂哥,还得应付二婶天天往我院里塞人,这些人惯会用暗地里伤人的法子,你活着,这府里多把能砍人的刀,我很划算的。”
姜娇娇没半点犹豫,抓起细白布浸透烈酒,直接按在姜青青的肋下。
“嘶......”
剧痛让姜青青整个人猛的弹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压到极点的闷哼。
全身冷汗一下爆了出来,青筋在额角暴跳,可她硬是一声没哭,只瞪着姜娇娇。
姜娇娇手很稳。
天生感知力太强,她能清楚摸出哪块是死肉,哪块是连着血管的好肉。
抽出发簪借着月光,动作狠绝的把伤口边缘的脓挑开。
血水顺着姜青青紧绷的腹肌淌下来,滴在泥地上,啪嗒...啪嗒......
系统目瞪口呆,本来准备的惩罚电击硬生生卡在半空:“检测到宿主正在对主角搞残忍的‘割肉之刑’,符合恶毒女配人设,任务完成度,百分之六十?”
姜娇娇心里冷笑一声,暗骂笨蛋系统。
上好的金创药被她整瓶倒在伤口上,再拿白布一层层缠紧,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结。
弄完这些,姜娇娇后背的衣裳也全湿透了,那是被血腥味刺激出的冷汗。
姜青青眼睛盯在姜娇娇脸上,靠在墙角大口喘着粗气。
月光底下,这个冒牌妹妹的脸白的像张薄纸,呼吸急促,看着比她这个挨刀的还难受。
姜青青哑着嗓子问:“你,很怕血?”
姜娇娇嫌弃的甩甩手指上的血污:“我不怕血,我嫌脏。”
站起身刚要走就又说道:“桌上有两只烧鸡。后半夜要是有人敲门,别拿刀砍,把门栓抽了直接砸。”
姜青青看着桌上油纸包着的烧鸡,喉结动了动。
她已经两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姜娇娇转身拉开房门,一只脚刚迈出去,忽然停住。
夜风穿堂而过。
三长两短的脚步声,很轻,正踩在院墙外头的碎石子上朝这间破厢房摸过来。
来人衣服料子摩挲声很硬,是浆洗过头的小厮衣服,腰间挂着的金属牌子发出叮当的碰撞声。
那是二房院里专门干脏活的人。
姜青青也察觉到了,刚松弛下来的身子一下绷紧,伸手去抓地上的柴刀。
回过头,发现,姜娇娇冲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嘴角扯出个古灵精怪的笑。
姜娇娇轻声说:“省点力气,刀借我用用。”
3
离门三步远的地方,窗外的脚步声停住了。
夜风卷着枯叶在院里打转,沙沙的响。
空气里飘来股淡淡的松脂跟硫磺混着的气味,顺着门缝钻进来。
是火折子。
姜娇娇站在门后阴影里,右手握着姜青青的那把沉甸甸的柴刀。
粗麻绳缠了许多圈的刀柄吸饱了陈年血汗,摸上却很硬实。
门外头的人伏低身子,正把一根细竹管顺着窗纸破洞往里捅。
那是迷烟。
二房动作真快,白天刚在正厅吃了瘪,夜里就打算让真千金“不慎失火烧死在破厢房”。
系统突然冒出来:“警告!检测到宿主持有凶器,试图违抗恶毒剧本!请立刻放下武器,协助刺客放火,完成‘借刀杀人’任务!”
识海里姜娇娇冷斥:“闭嘴。”
屏住呼吸,五感在黑夜里被无限放大。
她听得见窗外那人细促的呼吸,对方袖口蹭到的二房库房李特有的樟脑丸味,顺着对方脚底碾碎泥土的细微摩擦,她精准判断出那人重心全压在右腿上。
就是现在!
门外的竹管刚吐出一口青烟。
根本没拔门栓,姜娇娇借着全身下坠的冲力单手扬起柴刀,照着薄木门中段,连门带人横着暴劈出去!
“咔嚓!”
朽木碎裂的巨响划破黑夜!
精铁打磨的柴刀直接穿透两寸厚的门板,刀尖带着撕裂布帛的闷响,重重的扎进门外那人的右肩胛骨!
“啊......!”
凄厉惨叫刚拔高半截,姜娇娇抬脚猛的踹在门板上。
门板借力往前拍去,把重伤的小厮整个人砸翻在青砖台阶下。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紧跟着一声闷响,那人后脑勺重重磕在石灯台底座上。
姜青青从屋里跃出,动作快如狸猫。
肋下的白布刚渗出点猩红,她整个人已经跨坐在小厮身上。
没刀,只用那只满是老茧的左手,铁钳一样卡住小厮脖颈,把惨叫硬生生掐死在嗓子眼里。
姜娇娇额头全是细密虚汗,单手扶着门框。
“别弄死。”
她浑身轻微颤动,心跳如擂鼓:“搜他怀里。”
姜青青眼神冷冽,单手在小厮怀里一掏。
摸出个浸满火油的布包,几张汗水浸透的银票,还有枚黄铜腰牌。
借着月光,腰牌上刻着个“昌”字。
侯府二爷。
捏着那枚腰牌,姜青青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握拳就要往小厮面门砸下去。
这拳下去,地上的脑袋非碎成烂西瓜不可。
姜娇娇低喝:“住手。”
拳头停在小厮鼻尖前三寸,拳风带起的戾气刮的小厮面皮直抖。
姜青青转头看向姜娇娇,眼底全是血丝:“你护着他们?他们是来烧死我的!”
姜娇娇一步步走下台阶:“杀了他,你就是畏罪行凶的疯子。”
五感超载让姜娇娇被浓烈血腥气跟火油味熏的有些犯晕。
步子却走的很稳:“杀人是最下等的手段,拿死人扣帽子,只能换来两句不痛不痒的斥责。”
走到那半死不活的小厮跟前。
姜娇娇问:“认识我么?”
鼻涕眼泪混着血水糊了一脸,小厮拼命点头,嘴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从袖子里摸出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
“二叔给了你五十两银子买姜青青的命,对吧?”
随手扔在小厮带血的胸口上:“这块玉值三百两,明早天亮前去顺天府投案,就说二房指使你偷盗侯府库房、私运火药,想炸毁宗祠。”
小厮整个人僵住了,眼睛直勾勾瞪着那块玉佩。
姜青青也愣住了:“顺天府?家丑不可外扬,顺天府尹是二房的姻亲,他怎么可能审?”
“谁说要顺天府尹审了?”
姜娇娇冷笑一声,胸口发闷让她剧烈的咳了两下:“顺天府大堂门口有面闻鼓,太祖皇帝立下的,只要敲响,通政司跟锦衣卫必须到场听讼,明早正逢锦衣卫指挥使裴巡按例巡街。”
那个煞神,最喜欢查勋贵世家的阴私大案。
转头看向姜青青,姜娇娇眼睛黑的发亮:“二房吞了侯府三座盐庄的账,以为做的很干净,可这小厮身上有回风巷炒栗子的桂花香,二房养外室的宅子就在回风巷第三家,只要锦衣卫顺着查过去,连窝儿端。”
姜青青松开了手。
看着姜娇娇那张苍白柔弱的脸。
姜青青站起身,高大的身躯遮住了月光。
“你早就知道?”
“我不知道,我只是闻出来的。”
姜娇娇按了按胀痛的人中穴,说:“绳子在柴房,把人捆严实塞上臭抹布,扔到后巷狗洞外头去。”
没再多问一句废话,姜青青拎起那小厮跟拎死鸡似的,利落的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住,背对着姜娇娇丢下一句:“柴刀你留着用。”
4
天光大亮。
永宁侯府正院上房里头,飘着股沉重的沉水香。
坐在主位上的沈氏手里捏着串沉香木佛珠,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姜远山的官靴踩在厚地毯上,咚咚的发闷。
门帘动了动,换了身藕荷色软缎长裙的姜娇娇低眉顺眼的走进来。
后头跟着姜青青。
换上干净衣裳的真千金,脸色虽然还透着失血后的蜡黄,那双眼却亮的慑人。
大步走进来,她脊梁挺的笔直,每一步都踏的很实。
姜娇娇规规矩矩的福了福身。
“给爹、娘请安。”
姜青青抱了抱拳,行了个江湖礼。
看着姜青青那张酷似自己年轻时的眉眼,沈氏眼眶红了一圈。
伸手想拉她:“青儿,昨夜...昨夜后院的事娘听说了,苦了你了,是娘没看护好你。”
姜青青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避开沈氏的手。
十几年荒山野岭的摸爬滚打,让她对任何突如其来的温情都带着本能的怀疑。
沈氏的手僵在半空,眼里掠过一抹黯然跟局促。
外头突然传来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伴着女人的啼哭,二夫人王氏带着贴身丫鬟连滚带爬的撞进正房。
“大哥!大嫂!你们可要给二房做主啊!”
一进门王氏就跪倒在地,扯着帕子捂着眼睛嚎:“顺天府把昌哥儿给扣了!说是勾结外寇、私藏火器!天爷啊,昌哥儿连鸡都不敢杀,怎么可能干这种掉脑袋的事!这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
哭嚎间,王氏那双三角眼怨毒的剜向姜青青。
“定是你这个克星!你昨天一进府,二房就遭了横祸!你就是个丧门星!”
姜青青眼神一冷,垂在身侧的手指立马弯成鹰爪状,杀机隐现。
脑子里系统狂吠:“警告!主线冲突激化!请立刻跳出来指责真千金八字不祥,顺水推舟把罪名扣在她头上!否则执行雷击惩罚!”
一股刺骨的麻痹感顺着脊椎往上爬。
姜娇娇偏执的脾气彻底被激了起来。
生平她最讨厌被规训,不管是这见鬼的系统,还是眼前这帮算计人的烂人。
硬顶着脊椎骨针扎一样的剧痛,她上前一步,猛的一巴掌拍在王氏跟前的高几上!
“砰!”
青玉茶盏被震的跳起一点,滚烫茶汤泼了一桌。
“二婶,你嚎的太大声,吵的我耳朵疼。”
姜娇娇声音拔高,压过满屋哭声:“二叔被抓,是因为二叔在回风巷养的那个柳氏,在她床底下搜出了三万两盖着江南盐运司火漆的私盐引!那是通敌叛国的铁证!”
王氏的哭嚎声戛然而止,跟被生生掐断脖子的母鸡似的。
瞪着姜娇娇,她满脸不敢相信:“你,你...回风巷?”
那是连她都不知道的隐秘!
“我不光知道回风巷,我还知道上个月给娘煎的定惊安神汤里头,多了味朱砂。”
姜娇娇转头看向主位上的姜远山,语速快的像连珠炮:“爹,二叔不仅想换掉侯府爵位,还想让娘出事,好把二婶娘家的侄女抬进来做继室,彻底接管侯府在西北军里的粮道!”
轰的一声,姜远山腰间佩剑猛的出鞘一点,发出声龙吟般的清鸣。
沙场上滚出来的侯爷,平时不理后宅,不代表他是傻子。
姜远山声音沉的像要滴出水来:“娇娇,你说的可是真的?”
硬抗系统电击的后遗症让姜娇娇脸色惨白。
“账本跟私信,现在就压在回风巷卧房正梁的燕子窝后头。”
喉咙泛起股腥甜,脊背却挺的笔直:
“爹要是不信,派亲兵去看一眼便知。”
王氏瘫软在地上,整张脸由红转白。
系统在脑子里爆发出尖锐警报:“严重违规!宿主偏离剧本,反向推动真千金阵营好感度!一级惩罚启动!”
剧烈的心脏绞痛袭来。
姜娇娇身子一软,直直往前倒去。
就要摔在冰冷地砖时。
一只带着粗茧、有力的手臂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捞了起来。
姜青青单手把姜娇娇护在怀里,另一只手反手抽出藏在后腰的柴刀,跨前一步横刀挡在所有人跟前。
那双野兽一样的眼睛扫过地上的王氏,又扫过震惊的姜远山夫妇,浑身煞气再不遮掩。
姜青青咬着牙:“谁敢动她...”
声音不高,透着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狠绝。
“我剁了他。”
5
刀尖离地三寸,刃口上的钝光在晨光里晃的人眼晕。
满屋丫鬟婆子吓的缩成一团。
眼看着亲生女儿亮了刀,沈氏眼眶一热。
不仅没怕,反倒大步走下堂来,一把扯下腕子上的极品翡翠镯子,当啷一声摔在王氏脸上!
“好啊!好你个王氏!我们大房这些年供着你们吃香喝辣,你们在背后想要我闺女们的命!”
平时吃斋念佛的沈氏,当年也是陪着姜远山守过边关的将门女,这会儿发了威,巴掌直接抡圆了抽在王氏脸上,打的王氏嘴角淌血。
“来人!把二房主院封了!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管家,拿侯爷的名帖,调亲兵围了回风巷!”
门外铁甲铮铮,亲兵统领领命去了。
“是!”
姜侯爷看着夫人今日与往日不同的模样。
默了默,没敢吱声。
只是挪动脚步,靠在沈世身侧。
屋里头乱成一锅粥。
另一边。
姜娇娇靠在姜青青怀里,系统那股惩罚电流电的她浑身发僵。
更让她难受的是姜青青身上那股霸道的雄黄跟汗味,混着少女特有的体温直冲鼻腔。
太近了。
长这么大,感知过载让姜娇娇最讨厌别人碰她,哪怕贴身丫鬟靠的太近,她都能闻到对方头皮上的油脂味,犯恶心。
可姜青青身上的味道虽然冲,却有种霸道又干净的安全感。
像山林里被烈日晒透的干燥岩石。
姜娇娇虚弱的哼唧了一声:“松开,勒着我了。”
姜青青低头看她一眼,手臂不仅没松,反倒收的更紧了点,把她半个身子的重量全接了过去。
姜青青低声说:“少废话,你刚才快吐血了。”
“死不了...”
缓过一口气,大脑里的系统警报声渐渐弱了下去。
那道冷冰冰的机械音,因为姜娇娇的强硬抗衡,出了一段滑稽的紊乱:
“警告...检测到宿主濒危....无法抹杀......逻辑冲突...恶毒女配行为判定失败......反击行为带来情节逆转...修正为‘隐忍型黑莲花’模式?这届宿主怎么回事儿?!”
姜娇娇心底无声的笑了。
狗东西,欺软怕硬。
姜远山大步走上前,看着被护在怀里的姜娇娇,又看看浑身带刺的姜青青,虎目微湿。
蒲扇般的大手伸出去想摸摸姜青青的头,对上那双充满戒备的双眼,手又停在半空。
“青儿,娇娇,是爹糊涂。”
朝堂上一言九鼎的侯爷,声音竟有些哽咽:“这些年,苦了你们两个孩子。”
姜青青抿着唇。
“爹,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
姜娇娇借着姜青青的力道站直身子,将目光投向屋外西北角:“二房的根子不在回风巷,在城外的西山大营。”
姜远山脸色一沉。
姜娇娇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二叔私藏军械,光凭他一个人吞不下那么多。”
穿透嘈杂环境,精准捕捉着门外亲兵调动的杂乱信息:“刚才亲兵出去的时候,西侧门有匹快马出去了,蹄铁缺了一角声响发脆,那是二房养的亲信,他去给宗族报信了。”
姜娇娇抬头看着姜远山说道:“宗族那些老古董吃了二房几十年的干股,他们会借着‘长幼有序’跟‘混淆血脉’的名义,逼您把我和青青都交出去。”
姜远山重重的啐了一口唾沫:“他们敢!老子手里的兵权是圣上亲赐的,族里那帮老不死的敢插手老子的家事?”
姜青青突然开口,声音冷硬:“他们当然敢,山里的老狼抢肉,打不过头狼就会撺掇整个狼群一起撕咬。你们说的宗族,比山里的畜生更恶心。”
沈氏听的心如刀绞,一把攥住姜青青满是茧子的小手,这回姜青青没躲。
咬牙切齿道:“不怕,娘在,我看谁敢动我的儿!”
看着沈氏通红的眼眶,又看看姜青青微颤的眼皮,姜娇娇心底最深处某个常年紧绷的角落,塌陷了一小块。
天生能分辨一切谎言跟恶意,她从没真正信过任何人。
可这会儿,沈氏身上的沉水香气平稳柔和,没半点虚伪杂质;
姜青青握着她手腕的掌心滚烫,心跳声沉重却坚定。
她们是真的想护着彼此。
系统也被这古怪气氛感染了,弱弱的在识海里吐出一句提示音:“叮...主线任务更新:请在即将到来的宗族大会上,保持‘恶毒’形象,痛击族老......等等,宿主你本来就挺毒的,本系统挂机了,你随意吧。”
姜娇娇扬了扬眉梢。
这破烂儿,总算学聪明了一点儿。
6
午后的暴雨倾盆。
厚重的乌云跟口黑锅似的扣在侯府上空,雨水砸在琉璃瓦上轰隆作响。
正堂大门正敞开着,七八个身穿锦袍、须发皆白的老头子拄着拐杖,坐了整整两排。
地上的雨跟泥混在一块,踩的到处都是腌臜印子。
宗族大族老姜伯龄,正拿那根磨的光亮的紫檀木拐杖,重重的捣着地砖。
“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姜伯龄声音尖利的:“姜远山!你为了一桩莫须有的罪名,就敢扣押亲兄弟,还惊动了锦衣卫!如今满京城都在看我们姜氏一族的笑话!你这是要毁了侯府的百年清誉!”
坐在太师椅上,姜远山手按着腰间长刀,眼皮都不抬一下,浑身冒着沙场煞气。
旁边的三族老也站了起来,干瘪的手直直指向堂下的姜青青跟姜娇娇:
“还有这两个丫头!一个在乡野里养了十几年,野性难驯满身戾气,哪有一点侯门嫡女的闺范?一个鸠占鹊巢,血脉不明,依老夫看分明是当年抱错了的孽种!按族规,这野丫头必须立刻除名出谱,乱棍打出去!至于大丫头,性情乖张,送去家庙静修三年,好生学学妇德!”
话音落下,几个族老纷纷附和,唾沫星子乱飞。
这是要把真千金关起来废掉,把假千金赶出去逼死,彻底剪除大房羽翼!
堂内空气一下闷住了。
姜青青动了。
面无表情的迈步往前,她靴底踩在泥水里啪嗒一声。
三族老眼皮一跳,厉声喝道:“你这野丫头,你想干什么?!目无尊长,有没有规矩...”
话没说完,一道青黑色冷光劈开雨幕!
“铮!”
震的人耳膜刺痛的锐响在大堂正中炸开!
三族老跟前那张厚重的黄花梨大案,被一把生锈柴刀从上到下,硬生生劈成两半!
木茬崩裂,飞溅的碎木屑直接在三族老那张老脸上划出道血口子!
砍过野猪、剁过山狼的粗陋柴刀,半截刀身重重的楔进青石地砖里头,刀尾剧烈嗡鸣震颤,余音绕梁不绝!
吓的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三族老椅脚打滑,连人带椅翻倒在地,杀猪般的惨叫了一声。
姜青青单脚踏在碎裂的木案残骸上,俯视着一帮惊恐失色的族老,眼神冷的像数九寒天的冰棱子。
“老杂毛,你再说一遍,要把谁乱棍打出去?”
声音很低很沙哑,透着股让人骨头缝发凉的血腥味。
满堂族老噤若寒蝉。
平时仗着辈分作威作福,他们哪见过这种一言不合直接拔刀的滚刀肉?
姜远山眉头微挑,眼中露出欣慰的神情。
另一边。
姜娇娇从后头慢悠悠的走上来。
手里捧着个小白玉暖手炉,她神态悠闲,与暴怒的姜青青截然相反。
“三爷爷,您先别急着擦脸上的血。”
姜娇娇吸吸鼻子,嘴角挂着抹没半点温度的笑:“您身上这股子味儿,可比二叔身上的还精彩。”
三族老捂着流血的脸,惊怒交加:“你,你说什么!”
姜娇娇的语调平缓:
“崇化坊柳条胡同,最里头那个带天井的院子,院里地窖藏着二十口大箱子,装的不是金银,全是工部造办处流出来的精铁甲胄,三爷爷,私藏甲胄三领以上者,按大梁律,满门抄斩。”
三族老整个人如遭雷击,瞳孔散了焦距,喉咙里嗬嗬抽气,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转过头,姜娇娇看向脸色铁青的大族老姜伯龄。
“还有您,大爷爷,您孙子去年乡试舞弊的考卷,字迹是拿特制松烟墨写的,遇水即化,您以为销毁原卷就没事了?那墨里掺了南海进贡的玳瑁粉,全天下只有御膳房跟礼部主事手里有。很不巧,那份底档锦衣卫在半个时辰前已经调出来了。”
每说一句,大堂里就有个族老的脸色变的惨白。
天生异能,只要靠近一个人,她就能从对方身上的药味、墨味、还有常年接触之物留下的气息里,拼凑出最见不得光的秘密。
平时她懒得管,只觉得这些气味肮脏刺鼻。
可今天,这些肮脏秘密全是最好的反击!
大族老浑身发抖的指着姜娇娇,嘴唇哆嗦半天,噗的一声,一口老血直接喷在地砖上!
一直没吭声的姜远山站起身,大脚重重踏在地上,腰间佩剑铿然出鞘一点。
“滚!带着你们的棺材本,给老子滚出侯府!再敢踏进这门槛半步,老子不管国法,先拿军法把你们一个个砍了祭旗!”
堂外一道惊雷炸响,照亮满堂煞气。
“轰隆!”
几个族老连滚带爬,扶着吐血的大族老跟瘫软的三族老,丧家之犬一样抱头窜进暴雨里头。
大堂里总算安静下来,只剩雨声哗哗。
姜青青回头望了眼自家便宜老爹。
伸手一把拔出插在地砖里的柴刀,甩了甩上头的木屑。
她转过头,看着姜娇娇。
“你鼻子比山里的猎狗还灵。”
姜青青擦了擦刀身,语气硬邦邦的:“不过,骂的挺痛快。”
姜娇娇揉了揉被惊雷震的生疼的耳廓,没好气的白她一眼:“你那一刀要是再偏一点,碎木头就崩我脸上了,粗鲁,哼。”
姜青青嘴角扯了扯。
想笑,常年紧绷的肌肉却不习惯这动作。
只是别别扭扭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油纸包扔进姜娇娇怀里。
姜娇娇嫌弃的:“什么东西?”
姜青青别过头,耳根泛起可疑的暗红:“城南铺子的松子糖,回来的路上顺手买的。”
末了又补了一句。
“没毒,我看着伙计包的。”
姜娇娇揭开油纸。
清甜的松子香钻进鼻孔,驱散了大堂里那些腐朽作呕的恶臭。
捻起一颗放进嘴里。
很甜。
7
下了一整夜的暴雨,把侯府青石板缝里的血污冲刷的干干净净。
城外的雨却没停。
早年用来安置伤残老兵的西山别庄,天刚蒙蒙亮,四周野树林里就飘起股压抑的气息。
枯叶落进泥浆里,没半点动静。
脑子里系统突然拉响尖叫警报,这回不是冷冰冰的机械音,带着股被狗撵了似的惊慌:
“警告!检测到致命杀机!宿主快醒醒!二房狗急跳墙啦!死士联合山匪余孽,一共四十七个人,全带着浸毒硬弩把别庄后山围死了!他们要伪造山体滑坡,把你们全活埋在里头!”
猛的睁开眼。
姜娇娇翻身坐起,抓起床头斗篷披在身上。
生死危机把她偏执的神经全点燃了。
刚推开隔壁房门,就发现姜青青已经站在门后。
整个人跟拉满的强弓似的,手里还握着昨夜重新打磨过的柴刀。
姜青青压低声音问道:“你也听见了?”
姜娇娇脸色冷硬:“听不见,可我闻到了,生桐油混着硫磺的味道,就在后山那条排洪沟上方。他们带了火药。”
姜青青眼神一狠,说道:“我去剁了他们领头的。”
姜娇娇一把抓住姜青青手腕:“不行。”
姜娇娇攥紧她的手臂:“火药引信已经埋好了,他们只要射一支火箭,整座别庄的老兵全得被活埋,我们得去断引信。”
姜青青反手扣住姜娇娇的手,急忙问道:“引信在哪?”
“跟我走。”
风雨交加。
两个纤细身影借着暴雨掩护,飞快穿过别庄潮湿泥泞的后巷。
姜娇娇跑的太快,呼吸急促。
五感全开,周围世界在她感知里拆解成无数条线索...左前方五十步有利刃出鞘的微响;
头顶上方,风雨里有机括上弦的咔哒声。
“低头!”
姜娇娇突然厉喝一声,伸手猛的扯了一把姜青青后衣领。
“嗖!咻!”
两支泛着绿光的弩箭贴着两人发顶擦过,夺的一声深没入旁边夯土墙内,箭尾羽毛剧烈震颤。
姜青青眼里戾气暴涨,整个人已经像猎豹一样弹射出去!
“找死!”
她没走寻常步法,诡异的贴地滑行,在暴雨泥水里拉出道白线,柴刀在半空划出道阴冷的圆弧!
潜伏在泥墙后的一个死士还没看清来人,握弩的手臂就被斩断!
惨叫声刚要出口,姜青青已经借势撞进对方怀里,膝盖重重的顶在死士心口,直接把人砸翻在泥浆里。
整套动作干脆、残暴,没半点花架子,全是在死人堆里磨出来的杀人技。
姜娇娇没停下看她。
她盯住后山排洪沟的方向。
随着越发靠近,空气里硫磺气味越来越浓,盖过了暴雨的土腥味。
在一处荒草掩盖的涵洞底下,一根浸透桐油的麻绳引信,正呲呲冒着微弱白烟!
火光在暴风雨里顽强的往前推进,离深埋在涵洞里的黑火药桶,只剩不到半丈远!
识海里姜娇娇暴吼:“系统!兑换能灭火的东西!”
系统尖叫:“我特娘是个恶毒女配系统!我只有‘见血封喉鹤顶红’跟‘毁容散’!没有灭火器啊宿主!”
姜娇娇眼神发狠,根本不带半分犹豫。
“笨蛋!”
猛的扑上前去,顾不上锋利碎石割破膝盖,她整个人直接压在泥泞的排洪沟里。
双手抓住那根引信,拼命往外扯!
“滋啦!”
烧红的火星一下烫焦了细嫩掌心,皮肉灼烧的痛直冲脑门。
姜娇娇冷汗混着雨水淌进眼里,连叫都没叫一声,眼底闪着近乎疯狂的偏执。
想炸死她?
想让她全家陪葬?
做梦!
双手攥住引信,借着全身重量一拧,还直接张开嘴,拿牙齿咬住浸透桐油的麻绳未燃尽的那截,硬凭着一股疯劲,把那根碗口粗的引信从泥土里连根拔起,甩进旁边深泥潭里!
“噗嗤!”
最后一丝火星,不甘的在泥水里冒出股黑烟。
四周喊杀声骤然响起。
山匪眼见火药被破,纷纷从树林里涌出,刀光闪烁。
浑身浴血的姜青青提着卷刃的柴刀飞奔过来。
看见趴在泥潭里、双手焦黑、满嘴泥腥的姜娇娇时,她整个人跟被抽走三魂七魄似的。
“姜娇娇!”
近乎野兽护崽般的凄厉咆哮从姜青青喉咙里发出。
这个乡野来的、一身伤痕的真千金彻底疯魔了。
柴刀在雨幕里化作道黑色风暴,不避不闪,硬顶着两记刀伤冲进三十几个贼匪的人堆里。
砍、劈、挑、撞!
骨头碎裂声跟凄厉哀嚎在树林里连绵不绝!
赶来支援的别庄老兵们冲出院门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幅画面...
平时娇生惯养的假千金坐在泥坑里,神情冷厉如修罗;
那个刚找回来的真千金浑身浴血,跟尊杀神似的踩在最后一具贼匪尸体上,手里提着半截断刃,胸口剧烈起伏。
他们仿佛看到年轻时的侯爷一般。
全场只剩暴雨砸在地上的声音。
姜青青扔掉手里的断刀,一步步走回泥坑前。
半跪在泥地里,哆嗦着伸出满是血污的手,想去碰姜娇娇烫的血肉模糊的掌心,又生怕弄疼了她,僵在半空。
“你疯了?”
姜青青眼眶猩红,声音抖的不成样子:“那是火药!你不要命了!”
吐掉嘴里的泥渣子,姜娇娇疼的嘴角抽搐,却扯出个苍白又嚣张的笑。
“我早说了,我划算的很。”
眼前一阵发黑,五感过度消耗带来的虚脱感席卷而来。
身子一歪,倒进姜青青带着浓重血腥味的怀里。
8
别庄内室里头,火盆烧的旺旺的。
整整一天一夜,姜娇娇都在昏睡。
再次睁开眼时,掌心传来阵清凉草药香,钻心刺痛被压了下去,换成种钝钝的胀痛。
屋里静悄悄的。
床头边坐着个高大身影。
姜青青靠在床柱上,身上的血衣已经换下,穿了套侯府赶制出来的墨色劲装。
眼底全是青黑血丝,从姜娇娇昏迷到现在,她都没合眼。
柴刀形影不离的横放在膝盖上。
听见动静,姜青青眼皮动了动,猛的睁开眼。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醒了?”
姜娇娇动了动手指,感觉不对劲。
低头就瞧见双手被厚厚的白布条缠成了两个大粽子。
“水...”
姜青青快步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自己先低头抿了一小口试试温度,才端到床边,拿调羹一勺勺喂进姜娇娇嘴里。
粗糙惯了的野丫头,动作竟放的很轻,似乎生怕碰破姜娇娇干裂的嘴唇。
姜娇娇咽下水,沙哑着嗓子问:“二房呢?”
把茶盏搁在床头柜上,姜青青眼神冷了下去:“全剁了。”
姜娇娇呛了一下,咳的厉害。
姜青青伸手在她背上轻轻顺了两下,就是动作有些生硬。
“骗你的,爹带着亲兵去抄了二房大宅,锦衣卫把西山大营里通敌的三个校尉全抓了,二叔在牢里畏罪咬了舌头,王氏在后院抓自己头发吃,疯了。”
姜娇娇松了口气,整个人陷进柔软引枕里。
“爹跟娘,来看过你了。”
姜青青声音低了下来,有些含糊:“娘哭了几次,把二房私库里所有的雪玉膏全拿过来了,爹在院里站了半宿,把打铁铺子全包了,想给你打把小巧短弩防身。”
看着姜青青微垂的头,姜娇娇忽然开口:“你呢?”
姜青青一愣:“我什么?”
“你哭没哭?”
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姜青青猛的站直身子,脸颊腾的烧了起来:“老子在山里被野熊拍断骨头都没掉过一滴马尿!少废话!”
脑子里系统突然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叮...由于宿主跟真千金成功击碎反派灭门计划,逆转全家命运,检测到真千金对宿主产生‘至死不渝’级守护羁绊!恶毒女配系统核心代码发生不可逆紊乱....正在重构......重构成功!”
“恭喜宿主!恶毒系统已自动升级为‘金牌贴身账房打杂辅助器’!往后宿主骂谁,本系统负责帮您记账、算息、递小抄!”
姜娇娇眼角抽了抽。
系统,骨气呢?
门帘微动,沈氏端着盅鸽子汤,红着眼睛走进来。
姜远山也悄无声息跟在后头,手里还真提着把精巧的银制小弩。
“娇娇醒了?”
沈氏快步走上来,眼泪吧嗒吧嗒掉在被褥上:“我苦命的儿啊...”
姜娇娇笑了笑:“娘,我没事。”
姜远山走上前把银弩重重拍在床头,虎目含威,又满是疼惜:“往后谁敢再提什么真假千金、除名出谱的屁话,直接拿这把弩崩了他!老子的侯府有你们两个闺女,他们那是羡慕!”
姜青青看着抱在一块的沈氏跟姜娇娇,下意识想往后退,把地方让给这原本融洽的一家三口。
心里头,她终究觉得自己是个半路杀出来的闯入者。
刚挪了半步。
忽然,一只缠着厚绷带的大粽子手,一把抓住她的衣角。
姜青青低头。
姜娇娇仰着苍白小脸看着她,眉头微扬:“青青,你往哪缩?我手疼,剥不了松子糖,你给我剥。”
姜青青身子僵了半晌。
沈氏也转过头,拉住姜青青另一只满是伤痕的手,用力握住。
破涕而笑道:“青儿,过来坐,娘熬了一大锅汤,你们姐妹俩一人一碗,谁都不准剩。”
姐妹俩无奈地相视一眼。
姜远山哈哈大笑,粗糙大手在两个女儿头上各揉了一把。
姜青青被按在床沿上,颇有些手足无措。
看着眼前哭哭啼啼的贵妇,看着威风凛凛却笑的像个傻子的侯爷,再看看身旁这个一身娇气却偏执的咬断火药引信的假妹妹。
扣在柴刀柄上的手指,一根根的,终于松开了。
9
入冬头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京城格局全变了。
二房树倒猢狲散,宗族那帮老古董被锦衣卫顺藤摸瓜抄了三家,剩下的人吓的缩在祖宅里连大门都不敢开。
侯府门前立起两块御赐金字匾额。
一块是敕封姜青青为“昭烈郡君”的武功匾,赏金千两,赐穿鱼鳞软甲,准她统领侯府百人亲卫。
另一块是圣上亲笔题的“仁孝双殊”,褒奖姜家姐妹在西山别庄舍身之勇。
满京城贵胄圈子全傻了眼。
本来等着看真假千金反目成仇、侯府后院血流成河的看客们,硬是没等到半点狗血戏码,反倒见识了这两姐妹联手把京城搅的天翻地覆。
侯府暖阁里头,地龙烧的通红。
窗外大雪纷飞,屋里暖意融融。
裹着名贵银狐大氅,姜娇娇双手上的烫伤全好了,只留下几道浅粉色细痕。
她靠在软榻上,跟前摊着厚厚一摞账本。
吩咐道“系统,算算城南三家绸缎庄上个月的纯利。”
升级后的系统立马化身狗腿打算盘:“得嘞!宿主!去除西北军运粮的耗损,净结余三万四千两白银!二房以前藏在账里的暗扣全被您挖出来了,一分没差!”
满意的点点头,在账本上画了个红圈。
暖阁门被推开,带进股清冽雪气。
穿着身玄色紧袖劲装的姜青青大步走进来,肩头落着薄薄一层白雪。
刚从练武场回来,她浑身冒着蒸腾热气,手里还提着个青瓷大盘子。
“吃。”
盘子往矮几上一放。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四个冻的结结实实的大柿子,表皮结着层薄白霜。
姜娇娇眼睛一亮:“哪来的?”
姜青青脱下鹿皮手套在铜盆里洗了洗手,头也不回道。
“后山老树上摘的,下雪前我拿绳子吊在井里冰着的。”
随后,拿起小银刀,熟练的把柿子顶端硬蒂切掉,再拿小银勺把里头化开成冰沙状的红亮果肉舀出来,盛进白玉小碗推到姜娇娇跟前。
姜娇娇探出头吃了一口,舒适的眯起双眼。
冰凉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带着股子野柿特有的清香。
冷不丁的,姜青青问了一句:“手还疼不疼?”
姜娇娇也舀了一大勺递到姜青青嘴边。
“早不疼了,天天都问,哝,你吃。”
姜青青也没客气,一口吞了下去,凉的嘶了一声,眼底全是笑意。
沈氏端着刚出锅的鹿肉锅子从外头走进来,看着挤在一个榻上的两个闺女,脸上笑开了花。
“你们两个,大冷天儿的吃什么冰柿子,也不怕闹肚子!快来,尝尝娘亲手炖的鹿肉,热乎着呢。”
姜远山大步跨进屋,解下熊皮大氅扔给小厮,搓了搓手,凑过来:“给爹留一口!听说今日顺天府把二房剩下的余孽全发配宁古塔了,痛快!当浮一大白!”
满屋子热气腾腾。
坐在桌边,姜青青给姜娇娇夹了块炖的烂烂的鹿筋,转头冲姜远山举起酒碗。
看着眼前热气缭绕的饭桌,看着父母眼底毫不掩饰的宠溺,再看看身旁这个曾经满身尖刺、如今却成了她最坚实护盾的真千金。
鼻尖前是滚烫浓郁的肉香,陈年黄酒的醇厚,还有窗外落雪的清爽。
五感超载的世界,头一回不再充满恶意跟噪音。
弯起眼睛咽下嘴里的清甜,姜娇娇夹起一片热腾腾的鹿肉,放进姜青青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