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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5 15:54:22

第一章

周野卡里剩三块七的时候,手机弹出来一条短信。

"恭喜您成为本店第一万名幸运用户,点击领取现金八千元。"

这种短信他一天收三条。点进去永远差一块钱,永远差最后一步,周野闭着眼都知道后面是什么。

他点了。

八千块到账。

周野把余额退出去,再点进来,八千零三块七。他又退出去,又点进来,还是八千零三块七。

这不是运气。别人对周野说过的谎,都会变成真的,他那时候还没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短信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鑫达农资,柳河村片区。

周野盯着柳河村那三个字看了两秒。

那是他老家。

周野今年二十四,在城南老魏汽修厂做钣金,一个月四千二。这个月的工钱被老魏扣了三百,理由是上个月有一台车的漆喷花了。那台车确实是他喷的,喷花的地方在车门底下,指甲盖那么大一块,车主提车的时候压根没看。

这三百块,他连嘴都没张。他不是没争过。去年他争赢过一次,老魏当场补给他两百块,转头在排班上把他调去最脏的烤房,一待两个月,出来的时候咳的痰都是灰的。

打那以后他算明白了,三百块,吵一架,搭上半天工,不值。

他回到城中村那间半地下的屋子。屋子在负一层,窗户开在花坛后头,白天也得开着灯。房东说这间便宜,就便宜在潮。周野在这儿住了两年,觉得潮就潮吧,一个月能省三百。

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弯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软皮本子。

记账本。第一页是十六岁那年,在东莞一个电子厂,第一个月到手一千八。往后每一页都是工钱、房租、饭钱,一毛一分都记着。

周野翻到最后一页,写下一行。

今天,八千。来源不明,暂记。

写完他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人躺下去,想了想,又坐了起来。

来源不明这四个字,他自己都不信。

周野把这一年从头过了一遍。

春天搬厂,老魏说包吃包住,住了两个月,让他自己交伙食费。手机是夏天坏的,去店里修,说好换个屏三百,换完收了他八百。秋天有人给他介绍对象,收了他六百块介绍费,那女的加了他微信,聊了三天说自己有男朋友。

这三件事他一件都没争,钱也没要回来。可这几个月,他手里的钱一直没断过。

六月老魏说周末加班算三倍,那个月他真的拿到了三倍。八月房东说押金随时退,他退房那天,房东二话没说就把钱退了。上个月修手机,那老板隔着柜台喊了一句"你这台我保一年",隔了两天主动打电话叫他回去换屏,一分钱没收。

周野一直以为是自己运气变好了。

现在他躺在床上,看着那条短信,把这几个月串成了一条线。

别人先开口说一句假的,然后那句话就变成真的。

开口的不是他,动手的也不是他。这件事上,他连一句都不用说。

周野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短信底下那三个字。

柳河村。

他决定明天请半天假。

第二章

第二天周野没请假。他想先试一次。

中午老魏蹲在门口抽烟,周野端着盒饭走过去。

"老魏,这个月的钱什么时候结。"

"下周!"老魏把烟头往地上一戳,"下周一准结,你急啥。"

周野没急。他就是想看这句话会怎么样。

老魏抽完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进办公室去了。周野蹲回工位底下,把剩下的盒饭几口扒完,接着敲那块后翼子板。

他心里其实没底。昨天躺床上想到后半夜,他拿手机一条一条算过,这半年里这种事一共六回,回回都成了真。可每一回都是别人先开口的,他自己一句都没说过。

万一只是巧。

他在厂里干了六年,听过太多不算数的话。老魏答应过的人不止他一个,最后真拿到手的没几个。

他就等着。

下周一上午十点,老魏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捏着一沓钱,走到周野工位前头。

厂里另外三个师傅都抬起头。

"周野,这个月的。"

周野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老魏数钱的手停了停,又把钱数了一遍,抽出三张递过来。

"三千九。那三百是我记错了。那车不是喷花的,是客户自己剐的。补给你。"

周野把钱接过来。

老魏自己也愣着,挠了挠头,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记工的册子,转身走回办公室。

三个师傅谁都没吭声。周野把钱塞进兜里,蹲回工位底下接着敲。铁皮一锤一锤响,他心里那条线越拉越直。

老魏说下周结,那是随口敷衍,是假的。所以它成了真的。

手机老板那句保一年,中介那句介绍对象,也都是顺口说的。说的人转头就忘,周野这边全落了地。

最要紧的是,这件事里没有他能使的劲。

他只要站在那儿,听别人对他说话。

那天晚上周野在出租屋里坐到很晚。

屋里有股潮味,是从墙根底下返上来的,坐久了衣服上都是。床头那盏灯是上一个租客留下的,灯罩上裂了一道缝,光打出去缺一块。

他把三千九记上,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这条规则,能用。

写完他抬头,墙上的挂历只剩最后一页没撕。

他给家里打了电话。

接电话的是他妈刘桂香。

"妈,我过年回去。"

"回来干啥,路费那么贵。"

"我想回去看看。"

"不用看,妈没事。你好好干,别回来。"

周野握着手机没说话。那边有声音,很轻,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翻纸。

"妈,你干啥呢。"

"没干啥。妈睡了。"

周野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凌晨两点半。

"家里都好吧。"

"好,都好。"刘桂香说,"你爸今年在南方,赶不回来。"

"哦。"

两个人都没挂。过了几秒,刘桂香那头先断了。

那天夜里他躺着又想起他妈那句你爸今年在南方。这句话他听了十年,一回没往深处想过。

周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闭上眼。

他睡着了,睡得挺踏实。

那年他到底没能回去。老魏说春节值班给双倍,他留下来值班了。

第三章

腊月十二,周野给刘桂香转了两千块。

钱在下午三点退回来了。附言六个字:妈不缺钱,你自己留着。

周野盯着那六个字,把钱收了回去。他以为是他妈舍不得要。

第二天他坐大巴去了县城。

车走了一个半钟头,路上卖了三回票。周野靠着窗,一路上看着两边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鑫达农资的门店开在汽车站斜对面,两间门面打通,招牌是新的,红底黄字,门口立着一块易拉宝,上面写着公司加农户,一年稳增收。门口的地扫得干干净净,跟旁边几家铺子不一样。

周野在马路对面站了两分钟,把店门口那几行字看完,才推门进去。

柜台后头坐着个小伙子,工牌上写着谭伟,进来的人都叫他小谭。

小谭抬头,脸上立刻堆起笑。

"大哥,看项目啊?"

"看项目。"

小谭把他让到沙发上,倒了杯水,自己搬个凳子坐下,开口就讲。

店里还有两个人正在签表,一个戴草帽的老头,一个拎布袋的老太太。小谭招呼周野的时候,回头跟老太太喊了一句,婶你先坐着,水在桌上。

周野扫过去,没在意。

"大哥,我们是公司加农户。你有地有闲钱,我们有渠道有销路。这个项目稳赚不赔,随时退,一分钱不少你的。"

周野端着水杯,一口没喝。

小谭讲了几句,发现对面这个人不点头也不摇头,就是看着他。

"大哥,你有啥不放心的?"

"你再讲一遍。"

"啊?"

"刚才那两句,稳赚不赔,随时退。你再讲一遍。"

小谭愣了两秒,笑了。这种客户他见得多,谨慎,怕上当,得让他听第二遍。

小谭清了清嗓子,把稳赚不赔、随时退又说了一遍,末了还加一句:"我们老板在省城有厂子,跑不了。"

"还有呢。"周野说。

小谭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们这个是当场结算的。你今天投八千,今天账上就是两万四。"

周野把这句话记住了。

"行。怎么办。"

小谭抽出一张表让他填。表上要填姓名、村、地块、金额。周野在村那栏写了柳河村。

小谭说,钱要转到公司账户,公司走完流程给一张收益凭证,凭证上写着期限和返还方式。

周野拿手机当场转了八千。

小谭低头开凭证,笔尖刚落到纸上,他自己的手机响了一声。他瞟了一眼,又瞟了一眼周野的手机。

"大哥,你转的钱怎么退回去了。"

"没退。"周野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这是我自己的钱到账。"

屏幕上多了两万四。

一分不差的两万四。

小谭盯着那个数字,脸一点点白下去。他把笔放下,站起来说了句"我打个电话",转身钻进后屋。

后屋的门没关严。周野端着那杯水,听见小谭压着嗓子说话。

"胜哥,出事了。不是,钱没跑,是反过来了。有个客户在我们这儿,他要啥来啥。"

后屋里静了几秒。

"他说他投了八千。他手机上有两万四。"

又静了几秒。

小谭从后屋出来的时候,脸上又堆起了笑,比刚才笑得更用力。

"大哥,我们经理说了,让你投。投多少,我们收多少。"

第四章

赵德胜是下午三点到门店的。

三十七岁,灰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进门先看了眼柜台,又看了眼沙发上坐着的那个人。

小谭给他搬椅子。赵德胜没坐,站在周野对面。

"周野是吧。"

"是。"

"我叫赵德胜,这个店我说了算。"他把手插进裤兜,"你上午那笔钱,我们财务说要核一下。你坐会儿。"

周野说好。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个多钟头。柜台上那杯水早喝完了,小谭从旁边过两趟,也没人再给他倒。

赵德胜走到柜台后头,跟小谭低声说了几句。小谭打开电脑敲了几下,摇头。赵德胜自己坐下来敲,敲了两分钟,也摇头。他又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讲了一句就挂了。

他回过头来,脸上那点客气收起来了。

"周野,我跟你说个实话。"

他走到沙发前,两只手撑在茶几上。

"我们这后台有风控。你账上那笔钱,提不出来。"

周野看着他。

"你听明白没有。提不出来。"

"你再说一遍。"周野说。

赵德胜笑了一下。这种客户他也见得多,讲不通就以为你没听见。

"我说,我们后台有风控。"他一字一顿,"你这钱提不出来。你信不信我一分钱都不给你。"

周野点了点头,站起来。

"那我现在试试。"

他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小程序,找到提现,输了两万四,点确认。

屏幕上转了一个圈。

到账。

赵德胜的手机跟着响了一声,是门店账户的变动提醒。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机,又抬头看周野,再低头看回去。

"小谭,把后台打开。"

"打开着呢,胜哥。"

"再开一遍。"

小谭刷新了三遍。屏幕上的数字一直往下掉。

"胜哥,这个数不对。"

"闭嘴。"

赵德胜捏着手机走进后屋,把门关上了。

门店外头天已经黑了。周野在沙发上没走。他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余额还在往上跳。

他又点了一次提现。

后屋里静了很久,赵德胜才把电话打通。

"老板,是我。"

"说。"

"县城这边出了点事。"赵德胜压着嗓子,"有个客户,今天来我们店里投了八千。"

"八千你跟我汇报啥。"

"他把两万四提走了。"

那边停了一下。

"就这一笔?"

"不是一笔。"赵德胜舔了下嘴唇,"他坐在这儿提了四十分钟。他提一笔,账上就补一笔。补了我再让他提。"

"那是你自己没盯住。"

"老板,我盯住了。我当面跟他说,我们后台有风控,他一分钱都提不出来。"

"然后呢。"

"我说完那句话,他就提出来了。"

那边没声了。

赵德胜贴着门板站着。外头沙发那边又响了一声,是提现成功的提示音。他数不出来这是第几声了。

"老板,我查过了。这个账户没刷单,没漏洞,没黑客,也没内鬼。我们后台是好的。"

"你什么意思。"

赵德胜没说话。

后屋门缝里透出一条光。外头门店的灯关了一半,柜台那边黑着。那个提示音又响了一次。

"这事跟同行没关系。"赵德胜说,"是他一个人。"

后屋外头,小谭站在柜台后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插进了围裙兜里。

那边终于开口。

"我亲自去。"

第五章

黄世坤第二天中午到的。

四十九岁,黑色短羽绒服,皮鞋擦得亮,手腕上一串珠子。他进门先没看周野,绕着门店走了一圈,在那块易拉宝前头站住,把上面那行字从头看到尾。

然后他在周野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水。

"周野,我叫黄世坤。这个公司是我的。"

周野点了点头。

"你昨天提走多少钱,我知道。你没刷单,没黑客,没内鬼,这些我也都查过了。"黄世坤把水杯放下,"所以我不问你用了什么办法。我就问你一句。你是来跟我过不去的,还是来挣钱的。"

周野想了想。

"挣钱。"

黄世坤笑了。这一笑,他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那好办。"

他说话慢,一句一句往外放,每句后头留个空,等对面的人接。周野只顾喝水,没接。

他伸出手,一根一根掰着说。

"我们省城那边有个项目,起步五十万,一年翻三倍。这个盘子我做了十年,没让人亏过一分钱。你这个级别的客户,本来排不上号。"

"我没那么多钱。"

"我知道你没有。"黄世坤又笑,"我跟你说这个,是让你明白一件事。你手上那点钱,在我这儿不算钱。"

周野没接这句话。

黄世坤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好像刚才那句只是开场。

"你还要提多少,接着提。"他说,"我不拦你。我从你身上挣不到钱,我犯不着拦你。"

他说完站起来,走到柜台后头,让小谭把提现限额打开。

小谭愣了一下。

"老板,全开?"

"全开。"黄世坤说,"让他提。"

周野坐在沙发上,看着黄世坤的背影。

小谭和赵德胜昨天都慌了。黄世坤不慌。他不但不慌,还伸手把门给周野打开了,让他随便提。

周野心里记了一笔。这一笔不算钱,算账。

下午黄世坤去仓库拿资料,让周野在门店等着。周野坐了一会儿,跟小谭说想去趟厕所,起身往后走。门店后头就是仓库,两排铁架子,上头码着一摞一摞的纸箱。最里面那个箱子没封口,斜斜地插着一沓表,箱子侧面上贴的标签还没撕,印的是去年的日期。

周野把表抽出来。

是农户名册。一张一张手填的,姓名、村、地块、金额、签名,底下按着红手印。

他往下翻。

第一行:刘桂香,柳河村,三万八。

周野的手停住了。

他把这行字看了三遍。刘桂香。柳河村。三万八。

第二行的名字被上一行压住了半截,只露出一个周字。

周野把名册抬起来,往窗户那边照了照。

仓库门口响起脚步声。他把名册塞回箱子,转身出去。

回到门店,黄世坤正站在柜台前打电话,说的是省城口音。看见周野进来,他把电话挂了,笑着点了点头。

周野坐回沙发上,手机上的余额还在往上跳。

他脑子里只剩一件事。

钱得快点薅出来。

他妈的名字在人家的本子上。他得弄清楚那是怎么回事,可弄清楚之前,钱得先到手。

第六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门店刚开门,周野就进来了。

"我投钱。"

小谭从柜台后头抬头,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

"大哥,你投多少。"

"都投。"

周野掏出手机,点开银行页面,一笔一笔点给小谭看。两万四,三千九,这个月刚发的四千二。

"三万二千一。"周野说。

赵德胜从后屋出来,站在柜台边上看着。九点半,黄世坤也到了,站在门口没进来。

周野把那三万二千一转进了他那个鑫达账户。

转账成功。

门店里没人说话。

周野抬起头,看向门口的黄世坤。

"黄老板,你昨天说让我随便提。"

黄世坤走进来,笑了。

"我说过。"

"你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

"当着他们俩的面。"周野说,"一个字别改。"

赵德胜在旁边咽了口唾沫。小谭把手里的抹布攥成了一团。

黄世坤看着这个二十四岁的钣金工,看了三秒。他手腕上那串珠子被他自己转出了声。

他这辈子见过很多种人。怕他的,求他的,想骗他的。他没见过来要他把话再说一遍的。

"行。"黄世坤把外套下摆一撩,站到柜台前,看着赵德胜和小谭,"你们俩听清楚。"

他一字一顿。

"你今天投多少,我接多少。你要走,我们店里、县里、省城账上所有的钱,你随便提,提到你不想提为止。"

门店外面停着一辆卖早点的三轮车,喇叭在一遍一遍地喊。屋里很静。

周野把手机拿出来,点开小程序,点了提现。

屏幕上转了一个圈。到账。

他又点一次。

到账。

第三次。

到账。

小谭的手机先响。他低头看,是后台的余额提醒。他抬头去拉赵德胜的袖子,赵德胜的手机也在响。

赵德胜一把推开后屋的门,冲进去开电脑。屏幕上那行数字正在往下掉,掉得比昨天快得多。

"老板!"

黄世坤没动。他站在柜台前,看着他自己的手机。

他手机上有三个账户。门店一个,县里一个,省城一个。他划开第一个,划开第二个,划开第三个。

三个账户都在往下掉。

掉到第三个的时候,黄世坤才想起来要关。他伸手去按,按了两次没按上。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柜台上,拿手背压住。

周野还在点。

提示音一声接一声地响。屋里三个人站着,谁都没说话。

从九点四十响到十点二十。

十点二十,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停住了。

周野点第五次提现的时候,系统提示余额不足。

他低头看屏幕。

三十八万七千。加上卡里原来那点零头。

周野把手机收起来,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走出门店,在门口回了一次头。黄世坤还站在原地,手背压在手机上。赵德胜从后屋探出头来,小谭把抹布扔在柜台上,转身去抓那台座机。

外头那辆早点三轮车还在喊。

门口有个人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看没热闹,缩回去了。

周野在汽车站对面找了家小旅馆,六十块一晚。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睁着眼看了半宿。

凌晨三点,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名字。赵春梅。

老家的隔壁。

第七章

周野接了电话。

"小野!你妈在地里倒了!救护车刚拉走!"

赵春梅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一句连着一句,不给周野插空。

"啥时候的事。"

"就后晌。你妈在村东那块地里给人摘菜,摘到一半人就栽下去了。我在地头喊了三声,她没应。"

周野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哪家医院?"

"县医院。小野,你妈这几年看着好好的,咋说倒就倒了。"

周野说知道了,挂了电话。

他在床沿上坐着,暖气管在墙里响。过了大概十秒,他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拉开门下楼。

凌晨的汽车站没有班车。周野在路边拦了一辆跑夜路的黑车,问司机去柳河村多少钱。

司机看了他一眼,说六百。

周野说走。

车上了高速。周野坐在后座,看着窗外一片一片的黑。路牌一块一块地过去,他一块都没看清。

天快亮的时候,他在村口碰见赵春梅。赵春梅正拎着一兜子菜从地里回来,菜叶上还挂着霜。

"婶,我妈这几年。"

"你先去医院。"赵春梅把菜兜子换到另一只手上,"小野,有句话我不知道该说不该说。前些天还有人上你家门上要钱呢。"

周野站住了。

"谁。"

"不认识。开个面包车,来了两趟。"赵春梅的声音低下去,"你妈把门关了。我在院里听着,她在屋里跟人说话,说了挺久。"

"说啥了。"

"听不清。就听见你妈一直在说好话。"

周野没再问。他把赵春梅送回家,转身去了县医院。

刘桂香躺在急诊观察室最里头那张床上。脸小了一圈,手背上扎着针,被子盖到胸口。

病床边有个塑料凳子,上头放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早凉透了,也没人收。周野把缸子挪到窗台上,坐下来。

刘桂香睁开眼,看见他,先是愣,然后想起什么来。

"你咋回来了。"

"妈,你咋不早说。"

"说啥。"

"你身上这毛病。"

刘桂香把眼睛转开,去看天花板。

"妈身体好着呢。"

周野没说话。

医生进来查房,翻着手里的单子。周野站起来,跟到门口。

"大夫,我妈这个情况。"

医生写字的手停了。他抬头看看周野,又回头看看床上那个人,把声音放低。

"这个情况不是一天两天了。起码八年。"

周野站在门口没动。

"她这不是没感觉,是没歇过。"医生说,"胃上的毛病,血糖也不行。人扛到这个份上才倒,是扛久了。"

周野回到床边坐下。

刘桂香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他坐着,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妈这些年说过的话,他一句都没怀疑过。

妈没事。妈不缺钱。妈身体好着呢。你爸今年在南方,赶不回来。

周野心里第一次咯噔了一下。

在医院陪到下午,他回村里给他妈拿换洗衣裳。

门上的锁还是那种老式的挂锁,钥匙一直挂在门框的钉子上,十年没人动过。

那间屋他十年没住过了。推开门,灰一层。桌子上一层,凳子上一层,连墙上那面镜子上都是一层。

只有一样东西是干净的。

那张床的床板,擦得发亮。

周野在屋子中间站着。

他还没找到衣裳,先看见了衣柜顶上那个铁盒子。

第八章

铁盒子是铁的,浅绿色,掉了一角漆。盒盖上印着一朵花,花已经看不清了。

周野够不着。他搬了张凳子上去,一只手扶着衣柜,一只手往里伸。

手指刚碰到盒子边,凳子晃了一下。

盒子被他带下来,砸在地上,盖子弹开了。

里头是纸。厚厚一沓,用一根橡皮筋箍着。橡皮筋发黏了,粘在纸边上,一扯就断。

周野蹲下去,把断掉的橡皮筋拨开。

最上面一张是手写的,用的是那种一块钱一本的方格纸,边上还留着撕口的毛边。

他抽出来看。

借条。

今借到王老三现金贰万元整,用于家用。经手人刘桂香。二零一六年四月十二日。

底下按着一个红手印。指头小,颜色是按过很多次的那种深红。

周野把这张放下,去看第二张。

四婶,三千。二零一七年二月。

第三张。大舅,一万二。二零一七年九月。

第四张。村东老赵家,五千。二零一八年三月。

周野站起来,把整沓纸抱起来,倒在床上。

纸散开了,铺满了那张擦得发亮的床板。有几张飘到地上,他弯腰捡回来,一张一张摆平。

他一张一张往下看。看完一遍,按日期重新码了一遍。

最早的一张是二零一六年四月。那一年他十四岁,刚上初二。

有几张借条的边角被虫蛀了。有一张背面写着字,是他妈的字,只有一句:这个月先还一点。

周野数了两遍。第一遍三十六张,第二遍三十七张。他又数了第三遍。三十七张。

他把日期从头捋一次。二零一六年四张,二零一七年六张,二零一八年五张,往后每年少一点,去年三张。

今年有一张,是上个月写的。借的是赵春梅,两千。

金额他拿手指头在床板的灰上划了两遍。

十九万四。

周野跪在地上,膝盖压着纸边。

这个家从十年前就开始借钱了,一笔一笔借,一笔一笔还。

借了十年,借了十九万四。他一件都不知道。

屋里很冷。他蹲得膝盖发麻,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蹲了回去。

他每个月往家里打电话,他妈都说家里挺好。他每次说寄钱,他妈都说妈不缺钱。上个月那通电话,他妈说的还是家里都挺好,你忙你的。

他那时候躺在出租屋里,手机贴在耳朵上,还嫌他妈话说得少。

周野把三十七张借条收起来,重新箍上橡皮筋。

箍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纸又散了一地。他重新捡,重新数,重新箍。

他把铁盒扶正,看里头还有没有别的。

盒子底下还压着一样东西,被借条压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形状。

周野把手伸进去。

是一本软皮的本子。

第九章

那个本子巴掌大,软皮,跟他自己那本一模一样。

本子的纸是从学生作业本上裁的,裁得不齐,有几页比别的宽出一条。

周野把它翻开。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写得歪,笔画很重,纸都压出了坑。

二零一六年三月十七,长海从架子上掉下来,人没了。

周野盯着这行字。

他翻到第二页。

四月十二,野儿他爸出差。借王老三两万。

第三页。

五月,野儿他爸还在南方。家里不缺钱。借四婶三千。

周野的手开始抖。

他一页一页往下翻,越翻越慢。

二零一七年二月,野儿说要买个手机。妈不累。借大舅一万二。

二零一八年五月,野儿说过年不回来。家里挺好。借赵春梅两千。

二零一九年九月,野儿他爸还在南方。妈身体好着呢。欠着药钱,先记上。

二零二一年,野儿说要盖房。家里够用。借王老三四万。

中间有几页被水洇过,笔画晕开了,要凑到灯底下才认得出。

本子上,一行就是一笔账。前头是他妈跟他说的话,后头跟着一笔钱。十年里他听见的每一句,都能在这儿对上。

周野翻到最后几页,手停住了。

他从铁盒最底下,把那张被压着的东西抽出来。

一张纸,硬壳的,边上印着花。骨灰存放证。

名字:周长海。

存放日期:二零一六年四月。

周野把这张纸托在手里。

十年前他十四岁。那年夏天,他妈跟他说,你爸去县里的工地上了,管吃管住,就是回不来。

他说那我去看他。

他妈说不用,你好好读书。

他信了。

后来他出来打工,每年过年打电话,他都问一句我爸呢。

他妈每年都答,你爸今年在南方,赶不回来。

他信了。十年,一回都没漏。

周野把本子往回翻,又从头看了一遍。

妈不累,她就真的没歇过。家里不缺钱,底下的借条一摞一摞压着。

你爸在南方那句,他信了十年。所以那个人就一直赶不回来。

周野坐在那张干净的床板上,把那个软皮本子摊在膝盖上。

他忽然想起,上个月在门店仓库,那本农户名册的第二行,被上一行压住了半截,只露出一个周字。

他当时抬起来照了照,没照清楚,就放下了。

周野转身,从床头把那本从出租屋带回来的记账本摸出来。

两本本子摆在一起。一样的巴掌大,一样的软皮。

他这本,翻开每一页都是进项。四千二。三千九。八千。两万四。三万二千一。三十八万七千。

她这本,翻开每一页都是欠。封面磨破了,边上用圆珠笔描过一遍。

周野看着这两本本子。

一本是他挣的,一本是他妈的。

他这十年过得顺,顺得他一直以为是自己运气好。这会儿两本摆在一块儿,那点运气是从哪儿来的,旁边这本上一条一条写着。

周野把那个软皮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日期是这个月。

野儿要回来了。妈没事。

第十章

周野把那个软皮本子装进兜里,回了医院。

路上他在医院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两盒牛奶。他不太会买东西,站在货架前头看了半天,也看不出哪种好,最后拿了最贵的那种。

刘桂香那天精神了些,能坐起来了。周野扶她起来,往背后垫了个枕头。

隔壁那张床上躺着个老头,儿媳妇在旁边削苹果。周野把帘子拉上一半。

隔壁老头的儿媳妇跟周野搭了两句话,问他是不是儿子。周野说是。她说你妈有福气。周野没接。

他在床边坐下,把两盒牛奶放在床头柜上,又把本子掏出来,翻到第一页。

"妈,我给你念个东西。"

刘桂香看看他,又看看他手里那个本子,没说话。

"二零一六年三月十七,长海从架子上掉下来,人没了。"

周野停了一下。

"四月十二,野儿他爸出差。借王老三两万。"

刘桂香的手在被子底下动了一下。

"五月,野儿他爸还在南方。家里不缺钱。借四婶三千。"

周野翻页。

"二零一七年二月,野儿说要买个手机。妈不累。借大舅一万二。"

他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完一行停一下。

刘桂香不吭声。她的手在被子底下攥着,攥出了白印。

"二零一八年五月,野儿说过年不回来。家里挺好。借赵春梅两千。"

"二零一九年九月,野儿他爸还在南方。妈身体好着呢。欠着药钱,先记上。"

周野念到这一行,念不下去了。

他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帘子外头那个老头咳了两声。儿媳妇把苹果切成小块,一块一块喂他。勺子磕在搪瓷碗上,一声一声的。

帘子里头静了很久。

护士进来换了一次药。周野站起来让到墙边,等护士出去了才重新坐下。

刘桂香先开的口。

"野儿。"

"嗯。"

"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衣柜上头。"

刘桂香看着天花板。

"那盒子我没锁过。"她说。

周野没接这句话。

"妈撑不住了。"

她说这五个字,跟说家里挺好是一个调子。

周野没抬头。

他妈跟他说了十年的谎,头一回跟他说了句实话。

周野把本子攥在手里。

他想说点什么。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半年他能让别人说的话变成真的,能让一个做了十年局的人当众低头。这会儿他一句话都没有。

刘桂香伸手过来,在他手背上拍了两下。

"妈,钱我有了。"周野说,"三十八万七千。"

刘桂香把手收回去,把脸转向墙那边。

她没要那笔钱。

周野在床边坐着,坐到帘子外头那盏灯灭了。

他这才看清,他妈的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泥。

第十一章

腊月二十九,周野开始还债。

他照着本子上的日期,一家一家走。天阴着,路上结了一层薄冰,走快了脚下就打滑。

头一家是王老三。周野站在他家院里,把两万加上利息,一起递过去。

王老三不收。他说那是你爸出事那年的事了,早该烂了。

"三叔,你收着。"

"小野,那年我借出去的是活钱,收回来的是死人钱。"王老三把手背到身后,"我不要。"

周野把钱放在他家堂屋的桌上,转身走了。

第二家是四婶。四婶攥着他的胳膊问了三遍钱是哪来的。

周野说是我挣的。

四婶说你在外头干啥能挣这么多,你可别学坏。

周野说没学坏。婶,这钱你收着。

四婶哭了。她一边哭一边把借条从抽屉里翻出来,塞给周野,又抢回去,说你留着吧。

最后周野把借条撕了,钱留下了。撕下来的纸他扔进院角的垃圾堆,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看了看。

第三家是大舅。大舅把钱数了两遍,问他你妈知道不知道。

周野说知道。

大舅把钱收了,临了说了一句,你妈这人,一辈子不肯欠人。

那天周野走了十一户,从天亮走到天黑。村里人见了他都问一句你妈好点没有,周野说好点了。

村口有人在说县城那家农资店,说腊月里来了两车人,把门面贴了封条,老板和店里的管事都带走了。周野听了两句,没搭话。

走到村西头的时候天黑了,有户人家没开灯。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钱从门缝里塞进去,打算第二天再打电话说一声。

一天走下来,三十七张借条还掉了三十张。

剩下七张,主人不在家,或者在外头打工。周野把名字记下来,准备过了年再找。

晚上他回医院,坐在刘桂香床边。

他把剩下的钱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塞到刘桂香枕头底下。

"妈,这是剩下的。你拿着。"

刘桂香侧过身,把信封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放回周野手上。

"妈不缺钱。妈要你的钱干啥。"

周野的手停在半空。

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句话他听过好多回,回回都信。信完,家里就真的不缺钱了。

钱是借来的,借了十年,借了十九万四。

现在他妈又说了一遍。

周野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没再推。

这三十八万七千,他送不出去。

那天晚上他在病房外的走廊里站了很久。

走廊尽头是开水房,水汽一股一股往外冒,把墙上那张值日表泡得发软。有个护工推着车过去,轮子在地砖上吱吱响。

他把手机拿出来,余额那几个数字他早背下来了,又塞回兜里。

大半个月,他把一个做了十年局的人送进了局子,把三十七张借条撕掉了三十张。

剩下那一笔,他一分也动不了。

他忽然想起本子上那几个字。

二零一六年四月,野儿他爸出差。

第十二章

第二天是腊月三十。

周野把刘桂香接出了院。医生说年可以先回家过,过了初五再来复查。

他扶着他妈往村里走。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刘桂香站住歇了一会儿。

周野蹲在她面前。

"妈,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爸呢。"

刘桂香看着他。

"你爸今年在南方。"

"妈。"周野说,"我爸呢。"

刘桂香没说话。

村里的喇叭在放东西,隔得很远,听不清放的是什么。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长长的一道。

"妈,你跟我说一句实话。"周野说,"就一句。"

刘桂香的眼睛慢慢红了。

她张了张嘴。

"你爸没了。"她说,"十年前就没了。"

周野蹲在那儿,半天没动。

那句话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耳朵里响了一下。挂了十年的东西,松开了。

刘桂香低下头,用袖子擦脸。

"那年他从架子上掉下来,工地上的人半夜来叫我。赔了十八万。"

"后来呢。"

"后来那点钱填了两年,就不够了。"刘桂香说,"你打电话回来说要买手机,我就去借。你说要盖房,我又去借。你每回说要寄钱回来,我就说妈不缺钱。"

她顿了一下。

"我说一句,它就成一句。"

他妈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十年她是一句一句自己试出来的。

她说不累,那就不累。说了身体好,身上那点病就一直没找上来。说他爸在南方,他爸就一直在南方。

周野蹲在地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他这辈子没被人骗过。一次都没有。

可他能让别人把话变成真的,唯独变不回去。

他薅了三十八万七千,把一个做了十年的盘子薅穿了。

这十年,他一分钱都赔不回去。

周野站起来,扶住他妈的胳膊。

"妈,咱上山。"

刘桂香抬头看他。

"上啥山。"

"我爸那儿。"周野说,"我陪你去。"

第二天是初一。周野扶着他妈上了后山。

路上碰见一个放羊的老头。老头跟刘桂香打招呼,说这是你家小子回来了。刘桂香说,回来了。

路不好走,坡上全是碎石,脚踩上去往两边滑。刘桂香走一段歇一段,歇的时候也不说话。周野扶着她的胳膊,觉得比上回细了一圈。十年了,这条路她没走过。

坟在半山腰,一小堆土,前头立着一块石头。石头上的字被雨水泡得发白,认不太清。

刘桂香在坟前站住了。

她站了很久,久到周野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老周。"她终于说,"你回来了。"

风从山坳里刮过来,把她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白头发露出来一片。

周野从兜里把那本软皮本子摸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他妈写的是野儿要回来了,妈没事。

他看了几秒,把本子合上,装回兜里。

他本来想在那页底下添一行。他想写,妈,你欠我的那十年,我不记了。

后来他没写。

那本账上,谁都不欠谁。

风又刮过来。刘桂香还站在坟前,一动不动。

周野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他没跟他妈说。

他这辈子没被人骗过,一次都没有。

可他妈骗了他十年。

这十年里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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