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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5 16:35:31

九黎族与有熊族打了三年仗,终于谈和了。条件之一:九黎族送个贵女去有熊族和亲。

我是九黎最不受宠的公主,被一脚踢出了部落。临走前阿爹拍着我肩膀说:“风黎啊,去了有熊族好好干,争取把人家的铸兵术偷回来。”

我揣着任务到了有熊族,掀开新郎盖头一看——

嚯,这不是上个月在战场上差点把我射成刺猬的那个小王八蛋吗?

他也认出我了,拎着弓冷笑:“哟,九黎第一神箭手,来偷我家祖传铁匠铺?”

我面不改色:“不,来偷你。”

后来我真把他偷到手了。连人带铸兵术打包带回九黎的那天,他搂着我的腰:“媳妇,你这算不算资敌?”

我拍开他的手:“少废话,你都是我的战利品了,铸兵术顶多算添头。”

他笑了,从怀里摸出一卷羊皮纸:“那这个呢?黄帝大人亲手写的《涿鹿和亲续约:只要媳妇不要嫁妆版》。”

第一章 和亲?不,是卧底

风黎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三年前射了那一箭。

当时涿鹿战场上漫天黄沙,对面有熊族的兵跟蚂蚁似的乌泱泱往上涌,她蹲在箭楼上瞅准了敌方扛旗的那个大高个,拉满弓、屏住气、“嗖”地一箭过去——旗子倒了。她正准备欢呼,旁边副将拽她袖子:“公主,您射的是人家主将的马腿。人家主将压根没扛旗,站在旁边呢。”

风黎定睛一看,嚯,那大高个果然站在马旁边,手里拎着弓,正抬头往箭楼方向看。隔着老远她都能感觉到那眼神,凉飕飕的,跟腊月天的井水似的。

然后那大高个抬弓就射了一箭。风黎本能一偏头,箭矢擦着她耳朵飞过去,钉进身后木柱里,箭尾嗡嗡直颤。她还没来得及骂娘,第二箭又来了,这回直奔她面门,她往左闪,箭“啪”地钉进右肩甲缝里——力道之大,把她整个人带得往后仰了半步。

“公主!”副将吓白了脸。

风黎咬着牙把箭拔出来,箭头带血,她盯着那箭头看了三秒——三棱倒刺,铁制,淬了铜水,工艺比九黎的箭精良不止一个档次。

“有熊族的箭做得不错。”她嘀咕了一句,然后扯着嗓子冲对面喊,“喂!射箭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对面没理她,转身走了。

风黎记住了那身玄色皮甲和那张弓。

三年后她坐在和亲的车驾里,凤冠压得脖子疼,嫁衣勒得腰喘不过气,脑子里想的还是那支箭。族里长老说,有熊族和九黎要休战了,条件是九黎送个公主过去和亲,外加三百匹战马、五百张弓、一千斤铜锭。阿爹掰着手指头算了一晚上,把她拎出来说:“风黎啊,你箭射得准,人也机灵,去了有熊族好好干,争取把人家铸兵术偷回来。”

风黎说:“阿爹,我是去和亲的。”

阿爹拍她肩膀:“和亲和偷东西不冲突嘛。”

她环顾四周,族里适龄的公主一共三个,大姐嫁了北狄首领当三夫人,二姐去年跟人私奔去了东海,就剩她一个待字闺中。说是“最不受宠”,其实是她娘死得早,阿爹记性又差,每年祭祀大典念女儿名字都能漏她。

行吧。风黎认了。

临出门前她偷偷往嫁妆箱子里塞了三十支自己磨的箭头、两把短刀、一卷涿鹿地形图。送亲的族老看见了,胡子直抖:“公主,您这是去和亲还是去打仗?”

“有备无患。”风黎把箱子盖上,一屁股坐上去,“走吧,别让新郎等急了。”

送亲队伍走了七天。翻过熊耳山、蹚过姬水河,终于到了有熊族的地盘。风黎掀开车帘往外看,越看越心惊——田里种的庄稼整整齐齐,路边打铁的炉子冒着青烟,一帮半大孩子在空地上摔跤,旁边老妪拿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东西教他们算数。

她放下帘子,心里咯噔一下。九黎那边这个岁数的孩子还在满山撵兔子呢。

有熊族派了人来接,领头的是个笑呵呵的中年人,自称是管礼节的“宗伯”,一路跟她讲有熊族的风俗:“公主放心,我们这儿和亲规矩简单,拜个堂、喝杯酒、进洞房,完事儿。新郎官是我们少主,年轻有为,一表人才,就是脾气有点……”

“有点什么?”

宗伯斟酌了一下用词:“有点直。”

风黎没往心里去。直能直哪儿去?她阿爹那种说话跟扔石头似的她都忍了二十年。

到了有熊族王庭,她被人搀下马车,踩着红毯往大殿走。两侧站满了看热闹的族人,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指指点点,她听见一个小孩脆生生问:“娘,新娘子怎么这么高?”

她娘压低声音:“九黎人吃羊肉长大的,长得壮。”

风黎假装没听见。

大殿中央站着新郎,一身玄色喜袍,胸口别朵大红花,手里没拿红绸缎,拎着把弓。

风黎脚步一顿。

那把弓她太熟了。柘木弓胎,牛角贴片,弦是鹿筋绞的,弓梢缠着铜丝——三年前差点把她钉在箭楼上的那把。

她抬起头,目光从弓移到脸。眉毛浓黑,眼睛狭长,鼻梁挺直,嘴角天生微微下撇,看人的时候像在审视猎物。三年前她隔着几百步没看清五官,但这股子冷冰冰的压迫感错不了。

新郎也在看她。目光从她凤冠上滑下来,落在她右手虎口的老茧上,又移到她腰侧——嫁衣底下鼓鼓囊囊的,不用摸就知道别着家伙。

他挑了挑眉:“九黎公主?”

“有熊少主?”

“你腰里别着什么?”

“《女诫》。你们有熊族送过来的,让我背熟。”

新郎笑了一声,皮笑肉不笑那种:“我送的《女诫》里夹了把匕首,正好配你。”

风黎面不改色:“那把匕首我熔了重新打的,现在是我嫁妆箱子底下那把短刀,你要看看吗?”

旁边宗伯脸都绿了:“少主、公主,吉时到了,先拜堂……”

新郎把弓往旁边一搁,走近两步,压低声音:“三年前涿鹿东线,箭楼上射我马腿那个,是你吧?”

风黎仰头看他,笑得露出八颗牙:“你马腿养好了?我看你后来骑了匹新马,黑的,比那匹黄的跑得快。”

新郎嘴角抽了一下。

“风黎。”她主动伸手,“九黎三公主。来和亲的。”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粝,指根全是拉弓磨出来的厚茧:“姬翊。有熊族少主。来娶媳妇的。”顿了顿,补了一句,“顺便盯着你,别让你偷铸兵术。”

风黎心里一紧,脸上纹丝不动:“哪儿能啊。我是那种人吗?”

“你是。”姬翊松开手,从怀里摸出个竹筒递过来,“拿着。聘礼单子。”

风黎打开一看,密密麻麻列了三十多行:铜锭五百斤、铁矿石两千斤、风箱十台、铁砧二十块……

她倒吸一口凉气。这哪是聘礼单子,这是铸兵技术资料汇编。

姬翊看她眼睛发亮,慢悠悠补了一句:“别高兴太早。单子末尾写了,这些是婚后共同财产。你要是偷东西跑路,这些东西连本带利吐出来。”

风黎翻到末尾,果然有一行小字:若和亲公主无故出走,聘礼加倍追偿,另计精神损失费铜锭一百斤。

“……你们有熊族的聘礼单子写得跟借条似的?”

“跟九黎人打交道打出来的经验。”姬翊把竹筒拿回去,“行了,拜堂。”

拜堂过程风黎全程走神。她脑子里就一件事:这狗东西知道她是来偷技术的,还故意把聘礼单子给她看——五百斤铜锭、两千斤铁矿石,这数字精确得吓人。要么是有熊族家底太厚不在乎,要么是姬翊在试探她到底懂不懂行。

她偷偷瞄了一眼姬翊的侧脸。这人嘴角微微翘着,一副“我就看你装”的欠揍表情。

行。风黎在心里默默把计划改了。原计划是偷完铸兵术就跑,现在——先把这人搞清楚再说。

洞房里,风黎把凤冠一摘,从袖子里摸出块肉干嚼。姬翊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酒,看见她盘腿坐在床上啃肉干,愣了一下,然后把酒递过去:“交杯酒。走个过场。”

风黎接过喝了,姬翊也喝了。两人大眼瞪小眼。

“分床睡。”姬翊先开口,“你睡床,我打地铺。”

“行。”

“厨房在东厢,茅房在后院,我的铸兵坊在西北角,门口有守卫,你进不去。”

“哦。”

“你要是半夜想去偷东西——”

“我睡觉。”风黎往床上一倒,拉过被子蒙住头,“累死了,赶了七天路,你们有熊族的马车减震做得太差,颠得我腰疼。”

姬翊站在床边看了她半天,忽然说:“你箭术不错。三年前那一箭要是没偏,我马就废了。”

风黎从被子里钻出脑袋:“你那一箭也没偏啊。我肩膀上现在还留个疤呢。”

姬翊沉默了一瞬:“……那支箭我后来回收了。”

“什么?”

“射你的那支箭。打完仗我派人去箭楼上捡回来的。”他别过脸去,耳朵有点红,“箭头拆下来重新磨过,现在还在我箭囊里。”

风黎瞪着他,嘴里的肉干忘了嚼。

“……你变态啊?回收射出去的箭?”

“箭头是陨铁打的,好材料,不回收浪费。”姬翊面不改色地说完,抱起被子往地上一铺,背对着她躺下了。

风黎盯着他后脑勺看了半天,忽然觉得这人好像比她想象的有意思。

至少比族里那些见她就躲的男人有意思。

第二章 偷师不成反被逮

婚后第三天,风黎开始干活了。

她先摸清了有熊族王庭的布局——这事不难,她假装散步,带着两个陪嫁侍女满院子晃悠,一边晃一边记路。有熊族的人对她还挺客气,见面叫“少主夫人”,小孩追着她喊“新娘子”,有个老太太还塞给她一篮子枣糕。

但西北角那间铸兵坊,她去了三次,三次都被门口的守卫客客气气请回来。

“少主说了,夫人不能进。”

“我找姬翊有事。”

“少主不在铸兵坊。”

“那我去里面等他。”

“少主说了,他不在的时候夫人更不能进。”

风黎咬后槽牙。这王八蛋防她跟防贼似的——虽然她确实是贼。

明的不行,来暗的。第六天夜里,她换了一身深色衣裳,从窗户翻出去,绕开巡逻路线摸向西北角。有熊族的夜防比九黎严密得多,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但她蹲在九黎箭楼上射了三年鸟,练出一身钻空子的本事。

摸到铸兵坊后墙,她扒着砖缝往上爬,翻进院子,猫着腰溜到主炉旁边。炉子已经熄了,余温还烫手。她伸手摸了一把炉壁——双层结构,内壁是黏土混石英砂,外层包铁皮,保温性能比九黎的单层泥炉好太多。

她赶紧掏出一块布头,把炉膛里没烧尽的炭渣包了一块揣怀里。又摸到旁边的水槽,槽底沉淀着一层细砂,颜色发黑——这是淬火用的特殊介质。她抠了一把塞进另一个布头里。

“偷什么呢?”

风黎后背一僵。

姬翊坐在院子角落的枣树上,嘴里叼着根草茎,不知道看了她多久。月光底下他那张脸似笑非笑,手里还转着一把小锤。

“我……”风黎脑子飞快转,“我睡不着,出来散步。”

“散步散到铸兵坊后墙,还得翻墙?”

“墙矮,好翻。”

姬翊从树上跳下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拿出来。”

“什么?”

“我炉子里的炭渣。你抠了一块,我看见你往怀里塞了。”

风黎捂紧胸口:“这是我的。”

“那炉子是我的。”

“你人都是我的了,炉子怎么算你的?”

姬翊噎了一下,耳朵尖又红了。他清了清嗓子,把手摊得更平:“炭渣给我。你要看炉子构造,白天来正门递申请,我批了就让你进。”

风黎不信:“你会批?”

“会批。但只能看,不能摸。”他顿了顿,“摸也行,摸一次交一筐铁矿石。”

“……你抢劫啊?”

“你偷东西还有理了?”

两人在月光底下对峙了半天。风黎最终把布包掏出来拍在他手里,气鼓鼓地往回走。走到墙根底下忽然回头:“姬翊。”

“嗯?”

“你那个淬火槽底下的黑砂是什么配的?铁砂?还是石末?”

姬翊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布包,又抬头看她,嘴角慢慢翘起来:“想知道?”

“想。”

“先把我那筐铁矿石交了再说。”

风黎翻墙走了。

第二天她老老实实扛了一筐铁矿石去铸兵坊交门票钱。姬翊收了矿石,果然让她进门看了。不但看了,还给她演示了一遍淬火流程。风黎蹲在旁边眼睛都不眨,看到他往水槽里撒黑砂的时候,伸手就要抓。

姬翊一把攥住她手腕:“摸可以,铁矿石。”

“我刚才交过了!”

“那是看炉子的钱。摸砂另算。”

风黎恨不得咬他。但她确实想摸,咬着牙又去扛了一筐铁矿石。如此反复,半个月下来她往铸兵坊扛了十一筐铁矿石,把院子里的矿石堆扛矮了一大截。姬翊看她吭哧吭哧搬石头的样子直乐,乐完了给她倒碗水:“你图什么?直接开口问我不就完了?”

风黎灌了半碗水,一抹嘴:“你让我问?”

“你问我就说。”

“……那淬火黑砂到底什么配的?”

姬翊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拍在桌上:“配方。自己看。”

风黎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铁砂四成、石英粉三成、木炭灰两成、盐一成。另加少许牛血。

她瞪大眼睛:“牛血?”

“新鲜牛血能让淬火更均匀,减少开裂。”姬翊指了指院子里的牛棚,“那边那头黄牛,就是专门抽血用的。”

风黎把配方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没藏暗语没设密码,就是一份老老实实的工艺说明。她抬头看姬翊:“你给我这个干嘛?你不怕我送回九黎?”

姬翊靠在炉子旁边,双手抱胸:“你送呗。这配方有熊族用了三代人了,改进空间不大。我真正压箱底的东西还没给你看呢。”

“什么压箱底?”

姬翊笑了笑,没接话,转身往院子深处走:“跟上。”

风黎跟着他穿过铸兵坊主院,进了一间不起眼的小屋。屋里就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摊着一卷泛黄的羊皮,画满了复杂的锻造流程图。

姬翊把羊皮推到她面前:“这是最新改良的百炼钢法。用这法子锻出来的刀,比你现在腰里别的那把短刀强三倍。”

风黎低头看图纸,眼睛越瞪越大。流程比九黎的百炼法多出七道工序,每一步都有详细的火候、锻打次数、折叠方向说明。她看了半天,抬起头,嗓子有点干:“你给我看这个……是认真的?”

“认真的。”

“你不怕我偷?”

“你已经在偷了。”姬翊拉开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与其让你半夜翻墙抠我的炭渣,不如直接把东西摆桌面上。咱们谈个条件。”

风黎警惕起来:“什么条件?”

“你在这儿住满一年。一年之内,我教你这间屋子里所有东西。铸炉、淬火、百炼钢、箭簇模具,你想学什么我教什么。”

“……然后呢?”

“然后你回九黎的时候,把我也带走。”

风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姬翊面不改色:“我说,你回九黎的时候,把我带走。当人质也行,当上门女婿也行,随便你怎么跟族里交代。反正我在这儿待腻了,想换个地方打铁。”

风黎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有熊族少主、年轻有为、一表人才——要跟她去九黎当上门女婿?这话说出去谁信?她第一反应是“有诈”,第二反应是“这人脑子坏了”,第三反应是……

“你是不是想借机混进九黎偷我们的东西?”

姬翊嗤笑:“你们九黎有什么值得我偷的?箭簇磨得倒是挺利,可惜铁料杂质多;弓胎用料扎实,可惜缠绳工艺太糙。我去九黎是扶贫。”

风黎想揍他,但他说得对。九黎的铸兵技术确实比有熊族差一大截。她想了想,又问:“你走了,有熊族怎么办?你是少主。”

“我有六个弟弟,少我一个不少。”姬翊摊手,“再说了,和亲结盟的意思不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跟你回去住几年,再带你回来住几年,两边技术交流交流,仗就不用打了。多好。”

风黎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问:“姬翊,你是不是不想打仗?”

姬翊脸上的玩世不恭淡了些,沉默片刻才说:“打了三年,有熊族死了七百多个青壮年。九黎那边也不好受吧?”

风黎想起族里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叔伯兄弟,想起每年冬天祭祀时念不完的阵亡名单,喉咙堵了一下。

“是不好受。”

“那不就得了。”姬翊把羊皮纸卷起来塞进她手里,“拿着。慢慢看。看完了找我,我教你怎么实际操作。”

风黎攥着那卷羊皮纸,走出铸兵坊的时候腿有点飘。

她本来是来偷东西的,结果东西自己长了腿往她手里钻,还顺带附赠一个大活人。

回到卧房,她摊开羊皮纸又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行小字注记:此法已传授九黎三公主风黎,见证人:姬翊。时间:和亲第六年,秋。

她愣了一下。和亲才半个月,怎么就第六年了?

翻到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写错了。第六天。笔误。

风黎把羊皮纸捂在脸上,闷声笑了半天。

第三章 打铁打出感情了

风黎以为姬翊说的“教”是客客气气站旁边指点两句,结果第二天天没亮他就来踹门。

“起来!生火!”

风黎从被窝里弹起来,头发炸得像鸡窝:“天都没亮生什么火?!”

“打铁要趁凉快。等太阳出来了你想烤死自己?”姬翊拎着一桶凉水往她门口一搁,“洗脸。半炷香以后铸兵坊见。迟到一炷香扣一斤铁料配额。”

风黎骂骂咧咧洗脸,骂骂咧咧往铸兵坊跑,到了地方姬翊已经光着膀子抡锤了。晨光打在他脊背上,肌肉线条随着锤起锤落一鼓一缩,汗珠子顺着脊沟往下淌,风黎看了两眼,默默把视线挪开。

“愣着干嘛?拉风箱。”

风黎蹲到风箱旁边开始拉。拉了半个时辰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姬翊还在抡锤,嘴里不紧不慢地念叨:“火候不够,加风。再拉。停——保持这个火。看见铁料颜色没?樱桃红,这时候锻打最合适。你上手试试。”

风黎抡起锤子砸了三下,铁料纹丝不动,震得她虎口发麻。姬翊站在她背后,伸过手来覆在她手上,带着她抡了一锤:“用腰劲,别光用胳膊。再来。”

他整个人几乎贴在她后背上,胸膛的热气透过单衣传过来,风黎耳朵发烫,手底下差点砸偏。姬翊松开手退开半步:“你自己来。”

风黎深吸一口气,重新抡锤。这回找到了点感觉,砸了十几下,铁料终于扁了。姬翊站在旁边点头:“还行。继续。”

就这么练了半个月。风黎从拉风箱升级到掌钳,从掌钳升级到抡大锤,手上磨出七八个水泡,挑破了接着磨,最后变成跟姬翊一样厚的老茧。每天早上练完铁,两人蹲在院子门口喝粥,姬翊会拿根树枝在地上画图讲原理:“铁料加热到樱桃红的时候碳含量最均匀,但别烧到亮白,亮白就过烧了,铁脆……”

风黎一边喝粥一边听,听完了拿树枝在地上跟着画。有回她画错了折叠方向,姬翊拿树枝敲她手背,她反手把粥碗怼到他嘴边:“吃饭别说话。”

姬翊就着她手喝了一口粥,喝完咂咂嘴:“今天粥里放肉了?”

“我让厨房加的。你最近瘦了。”

姬翊低头看了看自己肚子,抬起头表情复杂:“你嫌我瘦?”

“瘦了扛不住锤。赶紧吃。”

就这么过了两个月。风黎的铸兵技术突飞猛进,从只能打锄头升级到能打箭头了。她打了三十支箭头,拿给姬翊看。姬翊挨个检查了一遍,挑出五支不合格的:“这五支角度歪了,飞行轨迹会偏。重打。”

“哪歪了?我瞧着挺直的。”

“你看。”姬翊捏着一支歪箭头,对着太阳眯眼,“从箭尖到箭尾拉条线,偏了半指。上了弦射出去,五十步外能差一尺。”

风黎凑过去看,果然有点歪。她不服气地嘟囔:“我们九黎的标准是一百步差两尺就合格……”

“九黎的标准是九黎的标准。我教你的标准是我的标准。”姬翊把箭头扔回给她,“重打。”

风黎蹲回炉子旁边重新磨箭头,磨着磨着忽然反应过来——她刚才跟姬翊争论“九黎标准”的时候,完全没有在伪装。她下意识就把自己老底交代了。要是搁两个月前,她肯定得装一装:“哎呀人家不懂嘛少主说什么就是什么。”

现在她直接怼回去。

她偷偷瞄了姬翊一眼。这人坐在门槛上擦弓,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完全没有“发现敌国公主真实水平”的惊讶。

要么他早就知道了,要么他根本没在防她。

风黎倾向于前者。

当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去找姬翊。姬翊躺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乘凉,听见脚步声眼皮都没抬:“箭头磨完了?”

“磨完了。”风黎在他旁边坐下,“姬翊,我问你个事儿。”

“说。”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来和亲的?”

姬翊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下,又闭上:“你说呢?”

“我说你知道。”

“那你还问。”

风黎踹了他小腿一脚:“那你为什么不拆穿我?”

姬翊被她踹得坐起来,揉着腿肚子:“拆穿你干嘛?把你赶回去,九黎再换个公主过来?万一下一个又蠢又爱闹,我岂不是更亏?”

“……合着我就是‘相对不那么蠢’的那个?”

“你箭射得好。”姬翊伸手从旁边摸出他那把柘木弓,递到她手里,“试试。”

风黎接过来拉了拉弦,弓身沉甸甸的,手感极好。她从箭囊里抽了支箭搭上弦,对着院子角落的草靶子瞄了瞄,一箭出去——“噗”地钉在靶心偏左一点的位置。

“偏左了。”她皱眉。

“弓是新调的,弦距窄了半指。你自己调。”姬翊往后一仰,靠在桌上,“调好了再射。”

风黎蹲在地上捣鼓弓弦,姬翊躺在旁边看星星。调了半天终于顺手了,又射三箭,全中靶心。她回头冲姬翊扬了扬下巴:“怎么样?”

“凑合。”姬翊伸手把弓拿回去,从箭囊里抽了支箭搭上弦,连瞄都没瞄,一箭出去——“啪”地钉在她三支箭的正中间,把她的箭劈开了一支。

风黎瞪眼:“你故意的!”

“让你看看什么叫‘好’。”姬翊把弓往肩上一扛,“明天教你修弓。你那个调弦手法太糙,教了都嫌费劲。”

风黎追着他打了半个院子。

那天晚上两人闹到后半夜才消停。风黎回屋躺下,闭着眼睛回味姬翊射的那一箭——干净利落,跟他这人似的,看着吊儿郎当,实际稳得要命。

她翻了个身,对着墙壁小声嘟囔:“好像有点喜欢他了。”

墙那边传来姬翊的声音:“我听见了。”

风黎僵住。

“……你睡墙根底下干嘛?!”

“这屋就这一面墙隔音差,我睡哪边都听得见。”姬翊的声音带着笑,“你要是不好意思,明天我搬远点。”

“滚!”

第二天姬翊没搬远,但风黎门口多了碗蜜水。她端起来喝了,甜得眯眼睛。

后来她才知道,有熊族那边根本没养蜂,这碗蜜是姬翊特意让商队从南边山里换来的。

第四章 他急了

入冬的时候,九黎那边来了信使。

风黎拆开阿爹的信一看,差点把信纸捏碎。信上就三行字:

“风黎啊,铸兵术偷到没有?偷到了赶紧回来。没偷到也回来。你二姐跟人私奔到有熊族地界了,被人家巡逻队截住,现在关在姬水关。你去找姬翊说说情,把人捞出来。”

风黎把信拍在桌上。

姬翊凑过来看了一眼,表情变得很精彩:“你二姐……跟人私奔到我们地盘上了?”

“我二姐去年跟东海一个打渔的跑了,我以为她跑远了,结果兜兜转转跑你们这儿来了?”风黎揉着太阳穴,“你那个姬水关守将是谁?我去要人。”

“关守是我六弟姬恒。”姬翊摸着下巴,“那小子软硬不吃,光你去没用。得我去。”

两人当天下午出发,骑马跑了半天到姬水关。守关的姬恒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将军,长得跟姬翊有五六分像,就是眉毛更粗、脸更黑。他听了来意,抱着胳膊往城门口一杵:“哥,不是我不给你面子。你媳妇的二姐,跟一个来历不明的东海渔夫私奔,穿过我们三道关卡没被发现——这事往大了说叫防务疏漏,往小了说叫私闯边境。我凭什么放人?”

姬翊拿胳膊肘捅风黎:“你跟他讲。”

风黎瞪他:“你弟弟你不讲?”

“我弟弟,但也是你小叔子。长嫂如母,你讲。”

风黎深吸一口气,对姬恒挤出一个笑:“姬六将军是吧?你看啊,我二姐这个人吧,脑子不太好使,被男人一哄就跟着跑了。那个渔夫我也没见过,但估计不是什么坏人——坏人也不能跟我二姐过一年还没跑。你就当行行好,把人放了。回头我让我阿爹给你送两坛九黎的烈酒。”

姬恒面无表情:“不行。”

“三坛。”

“不行。”

“五坛。再加一张虎皮。”

姬恒表情松动了一点,但还是摇头:“嫂子,这不是酒的事。我放人得有正当理由。你二姐私奔不归我管,但她男人过境的时候打伤了我两个兵——这事得有个说法。”

风黎回头看姬翊:“你弟弟怎么比你难缠?”

“我家基因好。”姬翊慢悠悠走过来,拍了拍姬恒肩膀,“六弟,哥跟你商量个事儿。你放人,我把我那套百炼钢新法教给你。你不是一直想要?”

姬恒眼睛亮了一下,又压回去:“哥你糊弄我。你那套新法不是说只传媳妇不传弟弟?”

“现在传你。换你放人。”

姬恒盯着他哥看了三秒,又看了看风黎,忽然笑了:“哥,你为了嫂子二姐,连压箱底的东西都舍得拿出来?”

姬翊面不改色:“你嫂子二姐就是我二姐。赶紧放人,别废话。”

姬恒痛快地开了城门。风黎在关内监狱找着二姐的时候,她正跟那个东海渔夫蹲在墙角分一张饼吃,看见风黎来了还招手:“小妹!你咋来了?这儿的牢饭比咱家好吃,有咸菜!”

风黎差点当场清理门户。

回程路上她越想越不对劲,骑马凑到姬翊旁边:“你刚才答应姬恒教他百炼钢法?”

“嗯。”

“你之前不是说那是你压箱底的绝活,谁都不给看?”

“那是我压箱底,又不是我命根子。”姬翊转头看她,嘴角翘着,“我命根子不是好好坐在马上么。”

风黎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命根子”是谁,脸腾地红了,扬鞭抽了他马屁股一下:“你少贫!”

姬翊的马蹿出去老远,他在马上笑得直抖。

二姐和渔夫被安排在王庭旁边的小院里住下。风黎抽空去问二姐:“你跑这么远干嘛?东海不够你待的?”

二姐啃着有熊族特产的枣糕,含含糊糊地说:“东海那边鱼不好打了,他想着来西边找找机会。路上听说有熊族铸兵厉害,想学个手艺回去开铁匠铺。”她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渔夫,“你不是说想拜师吗?让小妹给你牵线。”

渔夫憨憨地冲风黎笑:“小妹,你男人收徒弟不?”

风黎捂着额头走了。

晚上她跟姬翊说这事,姬翊居然认真想了想:“收啊。让他来铸兵坊打下手,先抡三个月锤子看看悟性。不过你二姐得管饭,我这儿不包吃。”

风黎趴在桌上笑:“姬翊,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特别奇怪?别人家娶媳妇都是娶一个搭一堆嫁妆,你倒好,娶我一个搭我全家。”

“你全家也没来几个啊。”姬翊掰着手指头数,“你二姐、二姐夫,顶多再加个你阿爹偶尔来信要东西。我扛得住。”

风黎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她低头抠着桌角,小声说:“姬翊,我阿爹让我偷了铸兵术赶紧回去。”

姬翊“嗯”了一声:“偷得差不多了吧?”

“……差不多了。”

“那你要回去?”

风黎不吭声。

姬翊等了半天没等到回答,忽然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仰着头看她:“风黎,你看着我。”

风黎抬起眼。姬翊的表情少见的认真,那双平时总带着戏谑的狭长眼睛定定地望着她。

“你要是想回去,我跟你一起走。我答应过的事不反悔。”

风黎喉咙堵了一下:“那有熊族怎么办?”

“有熊族离了谁都转。我六个弟弟呢。”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但你离了我……大概不好找第二个愿意给你扛十一筐铁矿石还教真本事的。”

风黎被他捏得嘴角翘起来,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那你说,走不走?”

风黎想了半天,最后说:“等开春吧。开春路好走了再走。冬天赶路冻死个人。”

姬翊笑了:“行。听你的。”

他站起来要走,风黎忽然拽住他袖子:“姬翊。”

“又怎么了?”

“你蹲下来。”

姬翊蹲下来。风黎凑过去在他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亲完就把他推开了:“行了走吧。”

姬翊蹲在原地愣了三秒,然后笑得跟捡了钱似的,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又蹲回来:“风黎你刚才——”

“我亲你了。怎么着?”

“不怎么着。”姬翊站起来,同手同脚地往门口走,走到门口脑袋“咚”地撞门框上了。他揉着额头出门,风黎听见他在院子里跟人打招呼:“宗伯!晚上加菜!对,加肉!加两盆!”

宗伯莫名其妙:“少主,什么喜事?”

“你管什么喜事!加就完了!”

风黎趴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

开春之前,姬翊把铸兵坊里所有能教的东西全教给风黎了。从选矿到炼铁、从锻打到淬火、从制弓到修弦,连他那套独门的“姬氏百炼钢法”都手把手带着她走了三遍全流程。风黎也不藏私,把九黎的箭簇倒刺工艺、弓胎缠绳技法全倒出来了,两人蹲在炉子旁边互相教学,有时候为了一道工序争得面红耳赤,争完了姬翊去烧水给她泡脚,风黎去厨房给他烙饼。

二姐夫在铸兵坊抡了三个月锤子,居然真抡出点天赋,姬翊破格收他当了外门徒弟。二姐天天往铸兵坊送饭,送着送着跟风黎说:“小妹,我觉得有熊族挺好的。要不咱俩都别回去了?”

风黎差点拿烙饼糊她脸:“你是有熊族媳妇了?你是九黎嫁过来的!”

二姐嘿嘿笑:“嫁鸡随鸡嘛。”

开春那天,风黎收拾包袱准备回九黎。姬翊那边也收拾好了,一个包袱皮裹了两件换洗衣裳,外加他那把柘木弓和三把锤子——大锤、中锤、小锤,一字排开拿布包着,跟宝贝似的。

风黎看他那点行李直翻白眼:“你就带这么点东西?”

“我最重要的东西揣怀里了。”姬翊拍了拍胸口。

风黎脸一红:“你能不能正经点?”

姬翊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我说的是这个。《百炼钢法》正本。你那份是抄本,正本我随身带着。”

风黎:“……”

她夺过羊皮纸塞进自己包袱里:“我保管。”

两人带着二姐二姐夫往九黎走。走到姬水关的时候姬恒拦在城门口:“哥,你真要去九黎当上门女婿?”

“嗯。”

“阿爹知道吗?”

“留信了。”

“阿爹要是骂我怎么办?说我放你跑了。”

姬翊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拍在姬恒胸口:“拿着。阿爹要是骂你,你就说是我逼你放的。信里写好了。”

姬恒拆开看了一眼,表情变得很复杂:“哥,你信里写的什么?”

“自己看。”姬翊拍马往前走,风黎好奇凑过去瞟了一眼,信上就一行字:

“六弟,哥去九黎度蜜月,家里的事你担着。回来给你带九黎的烈酒。PS:你嫂子二姐的渔夫男人归你管了,好好教。”

姬恒站在原地骂了半天的娘。

第五章 上门女婿不好当

到了九黎,阿爹亲自出迎三十里。

风黎还挺感动,觉得阿爹终于把她当回事了。结果阿爹拨开她直接走向姬翊,一把握住他的手:“姬少主!久仰久仰!你那个百炼钢法带了吗?”

风黎:“……”

姬翊笑眯眯地拍出一卷羊皮纸:“带了。阿爹想看?”

“想看想看!”阿爹搓着手接过羊皮纸,展开看了两行,眼睛直放光,“好家伙,七道折叠工序?这得打多少锤?”

“熟练了一天能出三把刀胚。”

“高手!高手!”阿爹揽着姬翊肩膀往王帐走,“走,咱爷俩喝两杯,你给我好好讲讲这炉子怎么砌的。”

风黎跟在后面喊:“阿爹!我才是你亲生的!”

阿爹头也不回:“你偷了半年才偷回来一卷纸,人家姬少主自己带着正本送上门,你说谁亲?”

风黎转头看姬翊。姬翊回头冲她挤了挤眼,嘴型是“没事,我罩你”。

当天晚上阿爹拉着姬翊喝到后半夜,两人就铸炉保温层的砌法展开了深入交流。风黎蹲在旁边啃羊腿,啃着啃着听见阿爹说:“姬少主啊,你看你这也算我半个儿子了。咱九黎的箭簇工艺你想不想看看?”

姬翊放下酒杯:“想。”

“那你把那个淬火牛血的配方给我瞅瞅。”

“阿爹想看?拿去。”姬翊从怀里又摸出一卷纸。

风黎嘴里的羊腿掉地上了。这俩人一个拿技术换技术、一个拿配方换工艺,谈得比她和姬翊的婚事还热络。

她在九黎住了半个月,发现姬翊比她想象中适应得快多了。这人嘴甜,见人就叫“叔”“伯”,扛着锤子帮族里修了两架坏犁、补了五口锅,半个月下来全族上下都管他叫“好女婿”。隔壁帐的大娘甚至开始张罗给他介绍“九黎小寡妇”,被风黎黑着脸轰出去了。

“你在这儿比我还吃得开。”风黎酸溜溜地说。

姬翊正蹲在地上帮一个老汉修锄头,头也不抬:“那可不。我技术好,人又勤快,嘴还甜。你们九黎就缺这种人才。”

“……你是在说我懒?”

“你懒不懒自己没数?”姬翊把修好的锄头递给老汉,站起来拍拍手,“不过懒人有懒福。我乐意养。”

风黎作势要踹他,姬翊闪身躲开,顺手把她捞进怀里:“行了行了,回家再闹。阿爹刚才跟我说想让咱俩在九黎也办场婚宴。”

“还办?”

“阿爹说收份子钱。他算了笔账,说办一场能收三头牛、五只羊、十来坛酒,划算。”

风黎把脸埋进他肩膀里闷笑:“我阿爹这人真是……”

婚宴办得比有熊族那场还热闹。九黎人喝酒跟喝水似的,姬翊被灌了三大碗就趴桌上了。风黎把他拖回帐篷,他半醉半醒搂着她脖子嘟囔:“风黎,你阿爹说让我在九黎开个铸兵坊分号。”

“你开呗。”

“开分号你得当掌柜。”

“凭什么?”

“因为你是我媳妇。”姬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媳妇管钱,天经地义。”

风黎坐在床边看了他半天,伸手把他鞋脱了,被子拉上来盖好。

第二天姬翊酒醒了,摸到枕头底下多了块糖。风黎在帐外跟人说话,声音传进来:“……对,那个炉子得再砌高两尺,你们按我说的改,回头让姬翊验收。”

姬翊含着糖,对着帐篷顶笑了半天。

第六章 技术交流还是技术互偷?

在九黎住了两个月,姬翊真把分号开起来了。

地址选在王帐东边那片空地上,他画了图纸让九黎人砌炉子,砌到一半发现九黎的黏土碱性太大,烧一窑裂一窑。姬翊蹲在炉子前面琢磨了一下午,让风黎去有熊族那边运两车黏土过来。

风黎不想去:“让我六弟送过来不就行了?”

“你六弟忙着守关呢。你跑一趟呗,顺便看看你二姐。”

风黎去了。到了姬水关,姬恒一见她就头疼:“嫂子你又来干嘛?”

“你哥让我运黏土。两车。”

“黏土?这玩意儿还得从有熊族运?你们九黎没有土?”

“我们的土不行。你哥说的。”

姬恒骂骂咧咧开了仓库:“我哥就是事多。上回是牛血,这回是黏土,下回是不是得把整个铸兵坊搬过去?”

“你哥说了,你要是嫌麻烦,他回来亲自搬。”

“……两车是吧?我让人装。”

风黎拉着黏土回九黎的路上想:不对啊,姬翊教她的时候说“配方都给你了,自己回去琢磨”,怎么到了九黎反而啥都得从有熊族运?黏土、牛血、铁砂,连风箱上的牛皮都得是特定地方产的。

她回去问姬翊。姬翊正在新砌的炉子旁边试火,头也不抬:“你以为我为什么跟你来九黎?”

“不是因为喜欢我?”

姬翊抬头看她,表情微妙:“喜欢你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九黎这地方啥都缺,光给技术没用,材料跟不上,技术再好也白搭。我过来就是为了把供应链打通。”

风黎愣了半天:“所以你来九黎是搞物流的?”

“搞技术的顺带搞物流。搞物流的顺带搞感情。”姬翊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走,我带你去看看我新发现的矿点。你阿爹说西边山上可能有铁矿,我瞅了眼石头样子,八九不离十。”

两人骑马往西边跑了大半天,在一个山坳里停下来。姬翊拿锤子敲了几块石头,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拿牙咬了咬,点头:“含铁量不低。回去让人来挖。”

风黎蹲在旁边看他敲石头,忽然说:“姬翊,你老实交代。你来九黎之前是不是就把这些都盘算好了?”

姬翊把石头扔进布袋里,拍了拍手上的土:“盘算什么?”

“盘算怎么把九黎的铁矿、黏土、人力全捋一遍,然后顺手把我拿下。”

姬翊转过身来,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笑了:“风黎,我说句实话你信不信?”

“你说。”

“我来九黎之前只盘算了一件事——怎么让你别走。”他把布袋往马背上一搭,“技术交流、供应链、矿点,这些是我到了之后现琢磨的。我哪有那么神机妙算。”

风黎盯着他看了半天:“那你为什么跟我来?”

“因为你那天晚上亲了我一下。”姬翊牵着马往山下走,“亲完就跑,不负责任。我不得跟着看着?”

风黎追上去踹他马屁股:“你放屁!明明是你先对我有意思的!那支箭你回收了三年!”

“回收箭是因为材料好!”

“那你让宗伯加菜呢?”

“……那天确实饿了。”

“姬翊!”

“行行行我喜欢你。”姬翊翻身上马,居高临下看着她,嘴角翘得老高,“喜欢你行了吧?从你半夜翻我墙抠我炭渣那天就开始喜欢了。”

风黎愣在马旁边,脸慢慢红了。

姬翊伸手把她拽上马背,往怀里一按:“走了,回家。明天还得教你们九黎那帮人砌炉子。你阿爹昨天跟我说想在王帐门口修个高炉,我说那玩意儿修好了能把你帐篷烤熟,他非不听……”

风黎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絮絮叨叨讲高炉的散热方案,忽然觉得这人真是绝了。

她当初来和亲是想偷铸兵术的。结果铸兵术偷到了,人也被偷了。

不对——她抬头看了姬翊的下巴一眼——应该说,她偷技术,技术的主人偷她。互相偷,公平。

第七章 我偷的,我认

一年后,有熊族和九黎族在姬水关搞了场“技术交流大会”。

说是大会,其实就是两边的匠人凑一块儿比手艺。有熊族这边姬恒带队,拉了一车新打的刀剑;九黎族这边阿爹亲自出马,扛了一捆新磨的箭头。两边把东西往台上一摆,互相验货。

姬恒拿了一把九黎的刀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嫂子,这刀是不是我哥打的?这折叠纹路我认得。”

风黎凑过去看了一眼:“不是。我打的。”

姬恒手一抖:“你打的?这手艺快赶上我哥了。”

“你哥教的。还行吧?”

姬恒把刀放下,表情复杂:“我哥当年教我百炼钢法教了三年我才出师。教你教了多久?”

“半年。”

姬恒扭头冲姬翊喊:“哥!你偏心!”

姬翊坐在旁边啃瓜,慢悠悠地说:“你嫂子是天才。你是蠢材。能一样?”

姬恒骂骂咧咧走了。

阿爹和姬翊蹲在角落里聊了半天,聊完了两人拍肩膀互相称兄道弟,风黎凑过去听了一耳朵,阿爹在说“你那个高炉的炉顶结构我改了一版你看看行不行”,姬翊说“阿爹你改的这个散热口位置不对得往上挪两尺”。

风黎叹了口气。她阿爹跟姬翊的关系已经发展到不需要她这个中间人了。有时候她甚至怀疑阿爹当初送她去和亲,根本就是看上了姬翊的技术,拿她当饵。

不过算了。反正姬翊她自己也看上了,不亏。

技术交流大会开完,两族签了个正式盟约。姬翊作为有熊族少主,在盟约上签了字;风黎作为九黎公主,也在上面签了字。签完了姬翊把盟约卷起来塞她怀里:“保管好。以后咱俩吵架了,你拿这个出来念一遍,我就不跟你吵了。”

风黎展开盟约看了一眼,末尾有行小字:本盟约长期有效,有效期至双方第七代孙辈。若双方联姻关系持续,自动续期。

“你加的吧?”

“阿爹同意的。”姬翊揽着她肩膀,“阿爹说了,只要咱俩不离婚,两族就不打仗。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你要对我好点。”姬翊冲她眨了眨眼,“我身系两族和平,责任重大。”

风黎拿盟约卷成筒敲他脑袋:“我对你不好吗?昨天谁给你洗的臭袜子?”

“你洗袜子的时候骂了我半个时辰。”

“骂你是因为你非把脏袜子塞枕头底下!”

姬恒在旁边捂着耳朵走了。阿爹也溜了。院子里就剩他俩拌嘴。

拌着拌着姬翊忽然不说话了,盯着她看。风黎被他看得发毛:“干嘛?”

“风黎,”他认真地说,“当初你来和亲,是来偷东西的。”

“昂。”

“现在你偷到了。铸兵术,配方,矿点,供应链。”他顿了顿,“还偷了个我。”

风黎仰头看着他,想了想,伸手捏住他下巴:“我偷的,我认。怎么着?”

姬翊笑了。他低头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不怎么着。就是想提醒你一下——你偷我的时候,我也在偷你。”

“你偷我什么了?”

“偷心啊。”他说得理直气壮,“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给你扛十一筐铁矿石?我又不缺那点矿石。”

风黎愣了三秒,然后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肉麻死了!”

姬翊捂着脑袋跑了。风黎追着他打了半个院子。

远处阿爹和姬恒蹲在墙头上看热闹。姬恒问:“阿爹,他俩啥时候能消停?”

阿爹啃着瓜子:“消停不了。我闺女那脾气我知道,姬翊那小子嘴又欠。能闹一辈子。”

姬恒想了想:“那也挺好。”

“是挺好。”阿爹拍拍手跳下墙头,“走,咱俩去把那高炉改改。你哥说散热口往上挪两尺,我觉得他说得对。”

姬恒跟着跳下墙头:“阿爹,你到底是哪边的?”

“我哪边都不站。我站技术这边。”

(全文完)

番外:姬恒的关城日常

自从他哥跑去九黎当上门女婿之后,姬恒的日子就没消停过。

先是九黎那边隔三差五来运东西——今天两车黏土,明天三桶牛血,后天一捆风箱牛皮。姬恒每次都得开城门、验货、放行、登记,忙得脚不沾地。

然后是他哥的信。每回来信都是厚厚一摞,前面三页写“六弟你辛苦了哥回来给你带酒”,后面二十页全是各种技术改进方案——“六弟你把姬水关那个箭楼改一改,加个悬臂结构能省一半人力”“六弟你关城门口那个检视通道太窄了,拓宽到三丈宽,以后九黎的货车好过”“六弟你给关内匠人宿舍加个通风口,夏天打铁太热了”。

姬恒把信拍在桌上:“我是守关将军还是他铸兵坊的包工头?”

副将凑过来看了一眼:“将军,少主说的这些好像确实有用……”

姬恒瞪了他一眼,还是照做了。

改完箭楼那天他站在城墙上往下看,视野确实开阔了不少。九黎那边过来的货车排着队过关,车把式冲他挥手喊:“姬六将军!你家嫂子又让捎枣糕来啦!”

姬恒黑着脸接过枣糕:“我嫂子人呢?”

“嫂子在家看着高炉呢!说是新炉子出铁水了,走不开!”

姬恒拆开枣糕盒子,里面塞了张字条,他哥的笔迹:“六弟,枣糕是你嫂子打的。她说你守关辛苦,特意多放了两勺糖。哥很好,勿念。对了,下个月有熊族运铁矿石的车队从你那儿过,给放行一下。自家东西,别收关税了。”

姬恒把字条翻到背面,还有一行:“P.S. 你嫂子说让你有空来九黎吃饭,她给你烙饼。”

姬恒站在城楼上咬了一口枣糕,甜得牙疼。

他嘟囔了一句:“行吧。看在枣糕的份上。”

然后低头继续看他哥寄来的第二十三页改进方案。

番外:二姐和二姐夫的铁匠铺

姬水关往西二十里,官道旁边有间铁匠铺,招牌上歪歪扭扭写着“九黎有熊合伙铁器”。

铺子老板是风黎的二姐夫,老板娘是风黎的二姐。两人从私奔到开店,花了不到两年。

姬翊和风黎每回从姬水关过都要进去坐坐。有一回风黎问她二姐:“你们这招牌怎么叫‘九黎有熊合伙’?不吉利吧,听着跟要散伙似的。”

二姐嗑着瓜子说:“你二姐夫想的。他说叫‘九黎’九黎人爱来,叫‘有熊’有熊人爱来,合一块儿两边生意都能做。跟咱俩似的,一个九黎一个东海的,凑一块儿日子照过。”

二姐夫在炉子旁边抡锤,憨笑着点头:“对!对!”

姬翊蹲在旁边看他打的锄头,点评了一句:“火候过了。下次烧到橘红就拿出来,别等到亮红。”

二姐夫挠头:“我按你教的那个法子打的呀?”

“你那个风箱拉得太猛,火太旺了。让你媳妇帮你拉风箱,她劲儿小,火候正好。”

二姐在旁边“呸”了一声:“你才劲儿小!”

风黎拽着姬翊往外走:“别搁这儿讨人嫌了。走,回家。”

出了门姬翊还在笑:“你二姐这人脾气跟你挺像。”

“废话,一个娘生的。”

“那你二姐夫脾气跟我挺像。”

“人家比你憨多了。”

姬翊不乐意了:“我哪儿不憨?”

风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全身上下就没憨的地方。你连给我扛矿石都算好了让我扛十一筐。”

姬翊嘿嘿笑着把她往怀里搂:“那不是为了多跟你待会儿嘛。”

风黎推了他一把没推开,也就随他去了。

两人骑马走在官道上,春风一吹满鼻子青草味儿。姬翊忽然说:“风黎,当初你来和亲,偷了铸兵术、偷了配方、偷了矿点,还偷了我。”

“昂。怎么着?”

“不怎么着。”姬翊扯了扯缰绳凑近她,“我就是想问——偷了这么多东西,你打算什么时候付账?”

风黎斜了他一眼:“付什么账?”

“聘礼单子还在我那儿收着呢。五百斤铜锭、两千斤铁矿石、风箱十台、铁砧二十块。”姬翊掰着手指头数,“连本带利,你打算怎么还?”

风黎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扔给他。姬翊接住一看,是块糖。

“先付个利息。”风黎策马往前跑了。

姬翊攥着糖愣了两秒,然后笑了,揣进怀里催马追上去。

“一块糖就想打发我?”

“剩下的慢慢还。”

“还多久?”

“看心情。”

“那你心情什么时候好?”

“你少气我的时候。”

姬翊想了想,认真地说:“那估计得还到下辈子了。”

风黎在前面回头冲他笑:“那就下辈子接着还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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