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民间奇闻 > 黑水七瞎案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5 16:46:04

我们屯以前盛产猎鹰,家家户户架着膀子进山。

直到民国二十年冬天,黑水商会一家七口全被人抠了眼珠子,整整齐齐摆在祠堂的供桌上。

都说是扁毛畜生索命。

之后镇上见着带毛的活物就打,连麻雀都绝了种。

只有我知道,那天少东家糟蹋了老瞎子的孙女后,老瞎子站在雪地里,对着天吹响了那根死人骨头做的鹰哨……

1.

这事得从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说起。

黑水镇的皮毛大集,人挤人,热气混着牲口粪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集市最东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

中间是个老头,外号胡老蔫。

胡老蔫佝偻着背,左眼是个黑窟窿,只剩右眼珠子转悠。

他手里牵着根皮绳,绳子那头是一只刚换毛的小雏鹰,正顺着他手里的铜铃声,在雪地里蹦跶着翻跟头。

一套活儿耍完,小鹰收了翅膀,脑袋一点一点的,跟周围人作揖。

看热闹的哄堂大笑,铜板叮叮当当地往场子中间的破毡帽里扔。

胡老蔫身后立着个木头鹰架。

架子上蹲着一只半人高的海东青,通体雪白,偏偏左眼也是瞎的,一道肉疤从脑门拉到鸟喙根部,看着极其凶悍。

海东青脚上拴着拇指粗的生铁链子,正闭着眼打盹。

架子旁还戳着个铁塔似的壮汉,叫大奎。

大奎是胡老蔫捡来的哑巴养子,身高奔着两米去,大冷天就穿件露出胳膊的羊皮袄,正傻呵呵地看着场子里的老头乐。

胡老蔫把小鹰收回笼子,走回来,顺手摸了摸海东青的脖子:「铁爪,今儿风大,再忍忍。」

铁爪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连眼皮都没抬。

轮到大奎上场了。

大奎不耍鹰,他耍力气。

两百斤的石锁,他单手拎起来,在空中抛了三个来回,稳稳接住,脸不红气不喘。

人群里叫好声刚起,外围突然乱了套。

「滚开!都他妈没长眼啊!」

鞭子抽在皮袄上的脆响,伴着骂娘声。

三个穿黑呢子大衣、腰里别着盒子炮的男人硬生生把人群撕开一条口子。

打头是个护院,正拿马鞭抽挡路的挑夫。

中间走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叼着根哈德门烟卷,歪戴着水獭皮帽。

这是黑水商会会长贺阎王的独苗,贺耀祖。

跟在贺耀祖半步之后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一身短打,手一直按在腰间的枪套上,眼神跟毒蛇似的,扫过哪儿,哪儿的人就低头。

这是商会护矿队的总教头,崔三爷。

这几个人在黑水镇就是阎王爷的代名词,老百姓见了,连大气都不敢喘,纷纷往后缩。

场子中间,大奎刚把石锁放下,胡老蔫的孙女小满就端着个木盘走出来了。

小满今年十九,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红棉袄,梳着两根大辫子,脸蛋被冷风吹得通红,水灵得跟刚掐下来的山杏似的。

「各位叔伯婶子,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借个光。」

小满声音脆生生的,端着木盘绕场收钱。

走到贺耀祖跟前时,小满脚步骤停,低着头想绕过去。

「站住。」贺耀祖吐了口烟圈。

小满身子一僵,硬着头皮把木盘递过去:「少东家,吉祥。」

贺耀祖没往盘子里扔钱,反倒从兜里掏出三块袁大头,手一伸,直接顺着小满的棉袄领口塞了进去!

冰凉的银元贴着肉滑下去,冰得小满打了个激灵。

贺耀祖的手却没抽回来,顺势在小满胸口狠狠捏了一把。

「啊!」小满尖叫一声,木盘砸在雪地里,铜板撒了一地。

她拼命往后缩,贺耀祖却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往自己怀里拽,满嘴烟臭味喷在小满脸上:「长这么白净,跟这帮臭打猎的混什么?跟少爷回府,少爷疼你。」

小满吓得眼泪直掉,死命掰他的手指头。

砰!

一声闷响。

大奎一步跨过来,铁钳似的大手直接抓住了贺耀祖的胳膊,把小满扯到自己身后。

贺耀祖手腕子剧痛,脸色一变,抬头看着比自己高出两个头的大奎:「傻大个,找死?」

大奎不会说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粗气,死死瞪着他。

胡老蔫一看要遭,赶紧扑过来,一把推开大奎,点头哈腰地挡在贺耀祖面前:「少东家息怒!这孩子是个哑巴,脑子缺根弦,冲撞了您,您大人有大量!」

「滚一边去,老瞎子!」

贺耀祖正在兴头上被人打断,邪火直冒,抬腿就是一脚踹在胡老蔫肚子上。

胡老蔫六十多的人了,直接被踹得仰面朝天,后脑勺磕在冻土上,半天没爬起来。

「爷爷!」小满哭着扑过去扶。

大奎眼珠子瞬间红了,握着拳头就要往上冲。

胡老蔫死死拽住大奎的裤腿,拼命摇头。

贺耀祖拍了拍靴子上的雪,走到胡老蔫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喉咙里咔了一声,一口浓痰直接吐在胡老蔫那只独眼上。

「老东西,一只眼不够看是吧?少爷帮你把这只也废了!」

说着,贺耀祖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哗啦一声推弹上膛,黑洞洞的枪口直接怼在了胡老蔫的右眼眶上。

胡老蔫浑身发抖,一动不敢动。

就在贺耀祖手指头搭上扳机的瞬间——

「唳——!」

一声凄厉的鹰啼刺破耳膜。

一团巨大的白影带着狂风扑面而来。

贺耀祖只觉得眼前一花,那只半人高的海东青已经到了跟前,铁钩似的爪子直接抓向他的脸!

「啊!」贺耀祖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往后仰倒,一屁股坐在雪地里。

手里的枪走火,砰的一声打在天上。

海东青扑到一半,脚上的生铁链子绷得笔直,「哐」的一声巨响,连带着几十斤重的木头鹰架都被拽得翻倒在地,海东青重重摔在贺耀祖脚边。

即便这样,那畜生还是扇着两米多宽的翅膀,歪着脑袋,用那只仅剩的独眼死死盯着贺耀祖,嘴里发出咔哒咔哒的咬喙声。

一股热流顺着贺耀祖的裤裆流了下来,在雪地里洇开一片黄渍。

周围看热闹的人不知谁噗嗤笑了一声,又赶紧死死捂住嘴。

贺耀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恼羞成怒,抓起掉在地上的枪就要打死这只扁毛畜生。

一只手突然按住了他的枪管。

是崔三爷。

贺耀祖瞪眼:「三叔,你拦我干屁?这畜生吓唬我!」

崔三爷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俩能听见:「少东家,会长今儿正在祠堂跟省里来的专员谈金矿的事,千叮咛万嘱咐不让你在外头见血。你要是这会儿开枪闹大了,回去会长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贺耀祖胸口剧烈起伏,盯着那只还在扑腾的海东青,又看了看缩在胡老蔫怀里发抖的小满。

他没收枪,而是拿枪口隔空点了点海东青,又点了点胡老蔫,嘴里配了个音:「啪。」

随后,他把枪插回腰里,一脚踹翻旁边的铜锣:「看什么看!都他妈给老子滚!」

看热闹的百姓哄的一声,跑得干干净净。

崔三爷深深看了一眼地上正抱着海东青安抚的胡老蔫,带着贺耀祖转身走了。

等这帮瘟神走远,大奎才把胡老蔫扶起来。

老头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浓痰,看着贺耀祖消失的街角,那只独眼里一点光都没有:「收拾家伙,赶紧回。」

2.

胡老蔫一伙人没自己的房,租住在镇西头的陈家棺材铺前院。

棺材铺掌柜姓陈,五十来岁,是个老实巴交的木匠。

他儿子叫陈生,二十出头,读过两年私塾,平时帮着记账。

这会儿陈生正站在前院和后院的月亮门底下,手里捧着个暖手壶,眼巴巴地往大门方向瞅。

算着时辰,小满该回来了。

一想到小满那双冻得通红的小手接过暖手壶时,冲自己羞答答一笑的模样,陈生心里就跟揣了只兔子似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突然闻到一股劣质雪花膏的浓香。

「哟,少掌柜,这大冷天的,给谁捂壶呢?」

一只涂着红指甲的手伸过来,顺着陈生的脖领子摸了一把。

陈生浑身一激灵,连退三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柱子后头转出个女人,二十五六岁,穿着件紧身的紫花绒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着半截白生生的锁骨。

这是胡老蔫给傻儿子大奎买的童养媳,叫柳叶儿。

柳叶儿嗑着瓜子,拿眼角扫着陈生:「怎么着,见了嫂子跟见了鬼似的?大奎那死哑巴不懂疼人,少掌柜读过书,也这么不解风情?」

说着,她故意挺了挺胸口,往陈生跟前凑。

陈生脸涨成了猪肝色,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死死抱着暖手壶:「柳、柳嫂子,你自重!我是等胡大爷他们!」

「他们还得一阵呢。」柳叶儿吐掉瓜子皮,手指头在陈生胸口画了个圈,「进屋陪嫂子烤烤火呗,你要是稀罕小满那黄毛丫头,嫂子给你支两招,保准她今天晚上就钻你被窝……」

陈生哪见过这种阵仗,吓得一猫腰,从柳叶儿胳膊底下钻了过去,狼狈不堪地往大门口跑。

柳叶儿看着他那怂样,捂着嘴咯咯直笑,胸前一阵乱颤。

刚巧大门推开,胡老蔫、大奎和小满推着独轮车进来了。

海东青铁爪一进院,不用人牵,自己扇着翅膀飞回墙角的铁笼子里。

胡老蔫走过去,把铁笼门关上,挂上那把老旧的生铁锁。

陈生赶紧跑过去,把暖手壶塞进小满怀里:「小满,冻坏了吧?快捂捂。」

小满低着头,眼圈通红,哑着嗓子说了句「谢谢陈大哥」,抱着壶就往自己屋里跑,「砰」地关上了门。

陈生愣在原地,看看面沉似水的胡老蔫,又看看正呼哧呼哧喘粗气的大奎。

「胡大爷,这是咋了?谁惹小满哭了?」陈生急了。

胡老蔫叹了口气,没吭声。

大奎却一脚踢在独轮车上,把车踢了个四脚朝天,嘴里发出愤怒的咆哮,两只手比划着抓人的动作。

陈生脑子一热,觉得展现自己男子汉气概的时候到了,顺手抄起院墙根立着的刨木头扁担:「是不是集市上那帮地痞流氓?大奎哥你比划清楚,我去砸断他们的狗腿!敢欺负小满,我跟他们拼了!」

胡老蔫看了陈生一眼,沙哑着嗓子说:「是黑水商会的少东家,贺耀祖。」

陈生举着扁担冲向大门的脚步,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他慢慢转过头,咽了口唾沫:「胡大爷,您……您说谁?」

「贺阎王的儿子,贺耀祖。」胡老蔫又重复了一遍。

陈生手里的扁担跟烫手山芋似的,「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干笑两声:「贺、贺少爷啊……那不能,人家那么大的人物,肯定是个误会,误会……」

大奎鄙夷地看了陈生一眼,走过去捡起扁担,重重拍在陈生怀里,冲着大门方向努了努嘴,喉咙里哼了一声。

那意思是:你不是要去砸断他的腿吗?去啊!

陈生抱着扁担,退也不是,进也不是,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行了,大奎,别闹了。」胡老蔫呵斥了一句,走过去把扁担从陈生手里拿下来,「少掌柜,你的心意俺们领了。这事不怪你,回后院去吧。」

陈生如蒙大赦,连话都顾不上说,一溜烟跑回了后院。

这时,一直站在廊下看戏的柳叶儿才扭着腰走出来:「我当是多大的事呢,贺少东家看上小满,那是小满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胡老蔫眉头一皱。

柳叶儿撇了撇嘴,继续说:「那可是黑水镇的土皇上,金山银山往家里搬。小满要是跟了他做个姨太太,穿金戴银,咱们也能跟着沾光。总比跟着某些人,一天到晚闻这臭鸟屎味儿强!」

说着,她还翻了个白眼,斜楞了大奎一下。

大奎听懂了。

他猛地转过身,两步跨到柳叶儿面前,砂锅大的拳头直接举了起来,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当初柳叶儿她爹欠了赌债要把她卖进暗娼寮,是胡老蔫拿出了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大奎又替人挨了三刀,才把她赎出来的。

柳叶儿脖子一缩,但仗着大奎从来不打女人,立马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哎呀没天理啦!死哑巴要打死老婆啦!我说的不是实话吗?跟了你这么个木头桩子,连句知冷知热的话都不会说,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胡老蔫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烟袋锅子指着柳叶儿:「闭嘴!再嚎一声,老子现在就把你送回窑子里去!」

柳叶儿见胡老蔫真动了怒,哭声戛然而止,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雪,狠狠剜了大奎一眼,摔门进了屋。

胡老蔫吐出一口浊气,看了看天色:「大奎,今晚把家伙什归置归置,贺家那小子吃了亏,不能善罢甘休。明儿一早,咱们进老林子躲一阵,开春再回来。」

大奎重重地点了点头。

3.

黑水商会总堂,祠堂。

外头下着鹅毛大雪,祠堂里却热得像蒸笼,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

祠堂正中央摆着一张太师椅,上面铺着整张的东北虎皮。

贺阎王光着膀子站在堂下,露出精壮的一身横肉,手里拎着根沾了盐水的牛皮鞭,正一下接一下地抽在地上绑着的一个账房身上。

那个账房后背已经烂成了肉泥,连惨叫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出气的份。

两边站着十几个矿头和管事,个个低着头,连眼皮都不敢抬。

「妈了个巴子的!」贺阎王吐了口唾沫,喘着粗气,「老子让你管金砂,你往自己兜里揣了三两!今儿敢揣三两,明儿是不是敢把老子的脑袋拧下来卖给日本人?!」

站在旁边的商会大少爷(贺阎王收的义子,贺家大管事)赶紧递上一碗热参茶:「干爹,消消气,为这么个玩意儿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贺阎王接过茶碗喝了一口,随手把滚烫的参茶连碗砸在账房脑袋上,瓷片碎了一地:「拖出去,点天灯,挂在矿口给那帮臭挖矿的看看!」

两个护院上来,像拖死狗一样把人拖了出去。

贺阎王擦了擦手,坐回虎皮椅上:「耀祖呢?死哪儿去了?」

大少爷低声道:「带人去集市上溜达了,有崔三叔跟着,出不了事。」

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一阵嬉皮笑脸的声音。

贺耀祖换了身干净裤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崔三爷跟在后头。

地上还有刚才那个账房留下的血迹,贺耀祖嫌弃地跨过去:「爹,又杀鸡儆猴呢?」

贺阎王瞪了他一眼:「少他妈嬉皮笑脸!老子让你在祠堂外头候着,一会陪省里来的专员吃饭,你跑哪儿浪去了?」

贺耀祖凑过去,熟练地给贺阎王捏肩膀:「祠堂里闷得慌,我出去透透气。爹,你放心,我今天老实着呢,连枪都没开,不信你问三叔。」

贺阎王斜眼看向崔三爷。

崔三爷立刻立正低头:「会长,少东家今儿确实没惹事,就是去集市看了场耍猴……耍鹰的。」

贺阎王哼了一声,算是揭过这一页,站起身往后堂走:「都滚下去吧,把场子洗干净,别熏着贵客。」

贺耀祖冲崔三爷挤了挤眼,颠颠地跟了上去。

堂下众人这才长出一口气,纷纷往外走。

有几个平时跟崔三爷走得近的矿头凑上来,压低声音:「三爷,会长这脾气是越来越邪火了,为了三两金砂就点天灯。自从把您从护矿队大队长调来做这个贴身教头,兄弟们在矿上跟当孙子没两样啊。」

另一个矿头也咬牙:「可不是嘛,那大少爷就是个笑面虎,小少爷是个混世魔王,这黑水商会都是您带着兄弟们一刀一枪拼出来的,现在倒好……」

「闭嘴!」

崔三爷突然冷冷打断,抬脚在说话那人屁股上踹了一下,脸上却带着笑:「喝了点马尿不知道自己姓啥了?会长给口饭吃,那就得受着!都滚回去干活,少他妈在这儿嚼舌根子!」

几个矿头讪讪地笑了笑,散开了。

大少爷站在走廊尽头,冷冷地看着崔三爷和那帮矿头拉扯,眼神阴翳,转身也走了。

等所有人都走光,崔三爷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血迹,从怀里掏出一块白手绢,慢条斯理地擦着刚才按过贺耀祖枪管的手指头,然后把手绢扔进了炭火盆里。

火苗噌地蹿高,映着他那双没有半点温度的眼睛。

4.

腊月二十四,天刚蒙蒙亮。

胡老蔫觉得不能再拖,但他昨天被贺耀祖踹了一脚,半夜发起高烧,实在走不动道。

大奎得去镇子南头的药铺抓药,顺便去买点进山的干粮。

柳叶儿死活不肯留在家照顾老头,非要跟着大奎出去扯几尺红头绳,大奎怕她在家给老头气受,也就拧着眉头带她一起出了门。

临走前,胡老蔫把小满叫到床前,千叮咛万嘱咐,把前院大门插死,谁敲也别开。

大奎和柳叶儿前脚刚拐出巷子口,后脚墙根底下就钻出三个人来。

正是贺耀祖,带着昨天那个跟班护院,还有一个专门在矿上管刑堂的打手。

贺耀祖一晚上没睡好,闭上眼就是那只独眼海东青扑过来的凶样,还有全集市人看他尿裤子的眼神。

这口气不出,他以后在黑水镇还怎么横着走?

再加上小满那张白净的小脸蛋,挠得他心里直痒痒。

贺耀祖掏出两块大洋扔给打手:「在巷子口盯着,那个傻大个回来就吹哨。护院,你在外头守着门。」

交代完,贺耀祖搓了搓手,踩着护院的肩膀,一翻身上了棺材铺不算高的院墙。

院子里静悄悄的。

墙角铁笼子里的海东青铁爪,第一时间发现了墙头的人,猛地站起来,独眼死死锁定贺耀祖,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贺耀祖跳下院墙,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笼子里的海东青,狞笑一声:「扁毛畜生,昨天挺狂啊?老子先办了正事,再来收拾你!」

鹰叫声惊动了屋里正在熬药的小满。

小满推门出来一看,顿时魂飞魄散,转身就要往胡老蔫的屋里跑。

贺耀祖早有防备,几步冲上去,一把拽住小满的大辫子,直接把她往后拖!

「救……唔!」

小满刚喊出一个字,嘴就被贺耀祖用臭哄哄的皮手套死死捂住。

西屋的胡老蔫烧得迷迷糊糊,听见外头有动静,挣扎着想下床,可浑身软得像棉花,一头栽在地上,怎么也爬不起来,只能用力拍打着门板:「小满!小满啊!」

贺耀祖根本不理会那老不死的,夹着拼命挣扎的小满,一脚踹开旁边堆放杂物的柴房门,把人扔了进去,反手插上了门闩。

铁笼子里,铁爪疯了一样用身体撞击着铁栅栏,洁白的羽毛撞得纷飞,爪子把木头底板抓出深深的沟壑,凄厉的鹰啼声一声高过一声。

柴房里,传来布料撕裂的声音,小满绝望的呜咽声,还有贺耀祖得意的狂笑声。

西屋的门板被胡老蔫拍得砰砰响,指甲盖都拍劈了,满手是血,却连门闩都够不着。

过了足足半个时辰。

柴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贺耀祖系着裤腰带走出来,神清气爽地吐了口唾沫。

铁爪还在撞笼子,铁栏杆上全是它撞出来的血。

贺耀祖眉头一皱,骂道:「妈的,叫唤一路了,吵得老子脑仁疼!」

他走到小满熬药的小泥炉子旁,炉膛里正烧着木炭,一把用来夹炭的铁火钳被烧得通红。

贺耀祖眼睛一亮,拿起那把通红的火钳,走到铁笼子跟前:「老子让你用一只眼瞪我!今天就给你把这只眼也烫瞎,做一对瞎眼王八!」

铁笼子的缝隙窄,贺耀祖把火钳伸进去,铁爪极其灵活地往后一缩,非但没烫着,反而一爪子抓在火钳上,震得贺耀祖虎口发麻。

贺耀祖连捅了几下都没捅着,反而被这畜生戏耍,顿时火冒三丈。

他抡起通红的火钳,照着铁笼子外头就狠狠砸了下去!

当!当!当!

火星子四溅。

贺耀祖一边骂娘一边狂砸,完全没注意到,他有好几下都重重砸在了笼门那把老旧的生铁锁上。

北方腊月的天,滴水成冰,生铁本来就脆。

被滚烫的火钳一激,又连着挨了十几下重击。

铁爪在笼子里不退反进,故意把脑袋凑到锁头跟前,引诱贺耀祖往那儿砸。

「老子砸死你个畜生!」贺耀祖卯足了劲,一火钳狠狠劈在锁梁上。

咔嚓!

一声脆响。

那把用了十几年的生铁锁,从中直接断裂,掉在雪地里。

贺耀祖愣住了。

笼子里的海东青也停下了动作。

一人一鹰,隔着已经弹开一条缝的笼门,对视了一秒。

贺耀祖头皮瞬间炸开,扔掉火钳,手忙脚乱地往腰间摸枪。

晚了。

哐当!

笼门被一股巨力撞开,一团白影如同离弦之箭,直接扑在了贺耀祖脸上!

「啊——!!!」

惨叫声差点掀翻房顶。

院门外守着的护院听见声音不对,一脚踹开大门冲了进来。

刚进院,护院就吓得双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雪地里,贺耀祖正满地打滚,两只手死死捂着脸,指缝里全是黑红的血往外飙。

而那只半人高的海东青,正死死踩在贺耀祖的胸口上,钢铁般的利爪已经抓穿了他的棉衣。

海东青歪着头,长长的弯喙上挂着一颗血淋淋的眼珠子,仰起脖子,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紧接着,鸟喙再次猛地啄下,直接扯断了贺耀祖的喉管!

贺耀祖双腿蹬了两下,不动了。

护院这才反应过来,颤抖着拔出盒子炮,砰砰就是两枪!

一枪打空,一枪擦着海东青的翅膀根过去,带起一溜血花。

铁爪吃痛,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啸,双翅一展,平地拔起,迎着风雪冲上了半空,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枪声惊动了整条街,也惊动了后院的棺材铺陈掌柜父子。

陈生第一个冲进前院,看到地上躺着的无眼尸体,吓得魂都没了。

他转头看见柴房门开着,赶紧冲进去:「小满!」

刚迈进门槛,陈生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房梁上挂着一根麻绳,小满身上的红棉袄被撕得粉碎,光着脚悬在半空,舌头伸出老长,早就没了气息。

就在这时,大奎和柳叶儿买东西回来了。

胡老蔫也终于用尽力气,爬出了西屋。

看着院子里的尸体,还有柴房里悬着的小满,胡老蔫连哭都没哭出来,一口血喷在雪地里,直接昏死过去。

大奎冲进柴房,把小满抱下来,看着妹妹满身的青紫,这个两米高的铁塔汉子,抱着尸体,发出了像受伤野兽一样的嚎哭。

陈掌柜哆哆嗦嗦地说:「完了……这是贺少东家……天塌了,快跑,你们快跑啊!」

大奎擦掉眼泪,一手抱起小满的尸体,一手背起昏迷的胡老蔫,转身就要往外冲。

刚走到大门口,外头乌泱泱冲进来上百号人,黑洞洞的步枪枪口,把整个棺材铺围成了铁桶。

人群分开,贺阎王披着黑貂大氅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大少爷和崔三爷。

贺阎王一眼就看见了雪地里那个眼眶空空、喉咙被撕烂的儿子。

这位在黑水镇杀人不眨眼的土皇上,身子晃了晃,眼珠子瞬间充血,变得通红。

「给我杀!」贺阎王拔出配枪,声音都在抖,「院子里喘气的,有一个算一个,全给老子打成筛子!」

上百条枪同时拉动枪栓。

「会长,使不得!」

崔三爷猛地一步跨出,死死抱住贺阎王拿枪的手。

「滚开!」贺阎王一脚把崔三爷踹翻在地。

崔三爷连滚带爬地扑上去,抱住贺阎王的大腿,压低声音急促地喊:「会长!您看看外头!全镇的百姓和矿工都围过来了!省里的专员还在咱们祠堂坐着呢!这会儿要是当街屠了十几口人,专员那边不好交代,底下的矿工也得炸营啊!」

贺阎王低头看着地上的儿子,胸口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他妈就这么算了?!」

「不能算!」崔三爷眼神阴毒,声音压得极低,「明着不能全杀,咱们今天半夜暗地里动手!现在,您得先立个规矩,找个替死鬼出出气!」

贺阎王喘着粗气,眼神扫过院子里的众人。

胡老蔫还昏着,大奎抱着小满的尸体死死盯着他,柳叶儿和陈生早就吓得瘫在地上尿了裤子。

贺阎王看向那个刚从门外跑进来的护院:「怎么回事?!」

护院吓得魂不附体,磕头如捣蒜:「回、回会长,是那只扁毛畜生!少东家……少东家弄断了锁,被那只鹰啄了眼珠子,咬断了脖子!」

「鹰?」贺阎王转头看向那个空空如也的铁笼子,旁边还趴着一只被绳子拴着的小雏鹰。

贺阎王走过去,抬起大皮靴,一脚踩下去。

咔嚓一声,那只昨天还在给众人作揖的小雏鹰,直接被踩成了一滩肉泥。

贺阎王还不解恨,转头看向瑟瑟发抖的棺材铺老掌柜陈木匠:「这院子,是你的?」

陈掌柜拼命磕头:「会长饶命!我是东家,我就是把前院租给他们,我啥也不知道啊!」

贺阎王走到陈掌柜跟前,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硬生生拖到院子外头的大街上。

街上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全被这一幕吓得往后退。

贺阎王指着里面,冲着全镇人吼道:「都给老子听着!我贺阎王讲理!这帮外乡人养的畜生,杀了我儿子,抠了我儿子的眼珠子!」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陈掌柜:「这房子是你租给他们的,没有你这房子,那畜生就没地儿待,我儿子就不会死!冤有头债有主,那畜生跑了,你这个房东,得替它赔我儿子的眼珠子吧?!」

陈掌柜吓疯了:「会长,这不关我的事啊!陈生,救爹啊!」

院里的陈生连屁都不敢放一个,死死缩在墙角。

贺阎王环视四周:「大伙儿说说,老子这个理,公不公道?谁觉得不公道,站出来说说!」

整条街死一般寂静,只有寒风刮过房檐的呜咽声。

大奎放下小满,捏着拳头想冲出去,却被刚醒过来的胡老蔫一把死死扣住手腕。

胡老蔫冲他摇了摇头。几百条枪指着,冲出去就是白死。

「好,没人反对,那就是公道!」

贺阎王狞笑一声,从腰间拔出一把专门用来剥貂皮的弯刃小刀。

两个护院上前,死死按住陈掌柜的肩膀。

贺阎王左手捏住陈掌柜的下巴,右手刀尖一挑,直接刺进了陈掌柜的眼眶!

「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响彻整条街。

周围的百姓纷纷别过头,胆小的当场就吐了出来。

贺阎王手腕翻转,噗嗤两声,硬生生把陈掌柜的一对眼珠子给撬了出来,扔进旁边随从端着的白瓷酒盅里。

陈掌柜满脸是血,在地上抽搐了两下,直接疼死过去。

贺阎王拿着带血的小刀,在陈掌柜衣服上擦了擦,冷冷地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胡老蔫和大奎:「把少爷带回祠堂!」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少东家的无眼尸体,还有陈掌柜的那对眼珠子,全被带进了贺家祠堂,摆在了供桌上。

5.

天黑了。

棺材铺里挂起了白幡,一口薄皮棺材停在后院堂屋,里面装着没了眼珠子的陈掌柜,外头前院的木板上,躺着穿戴整齐的小满。

胡老蔫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那只独眼在黑夜里亮得吓人:「大奎,把小满埋在后院老槐树底下,咱们连夜翻墙走。城门肯定封了,咱们走排污的水道。」

大奎含着泪,拿铁锹在冻土上刨坑。

柳叶儿从屋里冲出来,裹着被子尖叫:「钻臭水沟?我不去!这大冷天的钻水沟,出去也是冻死!再说了,贺阎王白天不是已经挖了老掌柜的眼出气了吗?这事儿就算翻篇了,要走你们爷俩走,我不走!」

胡老蔫连头都没回:「你不走,今晚就是个死。」

「你少吓唬我!」柳叶儿跺了跺脚,「反正我不去山里喝西北风!」说完,转身又钻进了屋。

同一时间,贺家祠堂。

牌位前点着长明灯,贺少爷的尸体停在中间,旁边的供桌上,摆着那个装了陈掌柜眼珠子的酒盅。

贺阎王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香案,指着崔三爷的鼻子破口大骂:「这就是你他妈给我出的主意?!我儿子现在连眼珠子都没凑齐,在地底下当睁眼瞎!那一家子贱种还在棺材铺里喘气!」

崔三爷笔直地站在那儿,脸上被飞溅的香炉灰烫出了个水泡,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会长息怒。」

「息个屁的怒!」贺阎王从怀里掏出手枪,顶在崔三爷脑门上,「你不是说暗地里办吗?现在天黑了!你去!就你一个人去!别惊动专员!」

崔三爷立正:「是!」

贺阎王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明儿天亮之前,把棺材铺里剩下的四个活口——那个老瞎子、傻大个、骚娘们,还有老掌柜那个窝囊废儿子,一共七只眼珠子,全给老子抠出来摆在这供桌上!少一只,老子就把你崔三的眼珠子抠出来补上!滚!」

崔三爷深深看了一眼供桌上的酒盅,转身大步迈进风雪里。

子时,棺材铺后院。

陈生跪在自己老爹的棺材前,一边烧纸,一边拿着酒壶往嘴里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爹啊,你死得冤啊……小满,我的小满也没了……我活着还有啥意思啊……」

堂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股劣质的雪花膏味儿混着冷风飘了进来。

陈生醉眼朦胧地回头,就看见柳叶儿只穿着件单薄的红肚兜,外头松松垮垮披着件棉袄,走到了他跟前。

「你、你来干啥?」陈生打了个酒嗝,往后缩了缩。

柳叶儿顺势坐在他旁边的蒲团上,夺过他手里的酒壶喝了一口,红唇贴在陈生耳朵边上:「少掌柜,别哭了,人都死了,哭坏了身子谁心疼你啊?嫂子看着都心疼。」

说着,她抓起陈生的手,直接往自己敞开的棉袄里头按。

陈生指尖触到一片温热滑腻,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酒瞬间醒了一半,猛地抽回手:「柳嫂子!我爹还在棺材里躺着,小满尸骨未寒,你、你怎么能干这种事!」

柳叶儿嗤笑一声,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贴在陈生身上:「死都死了,还管那些干啥?那个死老头和傻大个今晚就要跑路了,我可不想跟他们去山里喂狼。少掌柜,这棺材铺以后就是你一个人的了,我给你当婆娘,给你生儿育女,不好吗?」

陈生喘着粗气,看着柳叶儿白花花的胸口,咽了口唾沫,但还是抱住脑袋痛苦地说:「不行……我对不起小满,她被贺耀祖那个畜生糟蹋的时候,得有多疼啊,我却连个屁都不敢放……」

柳叶儿眼珠子一转,一屁股坐在陈生大腿上,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往他耳朵里吹热气:「傻兄弟,你咋知道小满那丫头是疼呢?说不定……她心里头正快活呢。」

陈生猛地抬头:「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咋胡说了?」柳叶儿媚眼如丝,手指头解开了陈生的裤腰带,「当初我在窑子里,最开始哭两声,后来啊,恨不得死在男人身上……小满那丫头平时装得正经,骨子里指不定咋想呢。不信?不信你现在把嫂子按在棺材板上试试,看看嫂子哭不哭……」

陈生二十出头的火力,刚受了大刺激,又灌了一肚子猫尿,哪经得起这种挑逗。

他眼珠子瞬间红了,一把撕开柳叶儿的衣襟,像头疯狗一样把她按倒在老爹的棺材旁。

「这可是你让我糟蹋的!」

「哎呀,少掌柜,你轻点……」

堂屋里响起令人面红耳赤的喘息声和衣料撕裂声。

就在这时,后院的厢房门开了。

账房刘老头(白天去乡下收账刚回来,不知道白天发生的事,喝多了在厢房睡醒起夜)迷迷糊糊走出来,听见堂屋有动静,凑到窗户缝那儿往里看了一眼,顿时看得直咽唾沫。

而前院通往后院的月亮门阴影里,大奎手里拎着一把刚磨得雪亮的杀猪刀,静静地站在那儿。

他本来是把小满埋好了,过来叫柳叶儿一起走的。

听着堂屋里柳叶儿嘴里不干不净地编排小满,听着那令人作呕的动静,大奎那张憨厚的脸上,肌肉一点点扭曲。

过了大约一顿饭的工夫。

陈生毕竟是个雏儿,很快就完事了,加上喝多了酒,提上裤子觉得肚子疼,跟柳叶儿说了句「我去趟茅房」,就捂着肚子一溜烟跑去了后院最角落的茅房。

柳叶儿躺在毯子上,刚拉过被子盖在身上,准备歇会儿。

趴在窗户外的账房刘老头见陈生走了,色心大起,蹑手蹑脚地推门溜了进去,一把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小骚货,让老头子也尝尝鲜!」

柳叶儿惊呼一声,刚要骂,刘老头直接掏出两块大洋塞进她手里,柳叶儿立马眉开眼笑,搂着老头又滚作一团。

砰!

堂屋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得粉碎!

6.

寒风卷着雪花灌进堂屋,长明灯晃了晃,灭了。

大奎像一尊黑塔,逆着月光冲了进来。

被窝里的刘老头和柳叶儿吓得魂飞魄散,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大奎手里的杀猪刀已经举了起来。

没有半句废话(他也说不出话),寒光一闪!

噗嗤!噗嗤!

两刀,精准无比地砍断了两人的脖子。

鲜血喷在陈掌柜的棺材板上。

大奎看着死不瞑目的柳叶儿,想到她刚才羞辱小满的话,又想到白天贺阎王的手段,眼底闪过一丝凶戾。

他刀尖一转,噗噗两下,直接把柳叶儿那双势利眼给挑了出来,连着刘老头的尸体一起,拉过棉被盖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大奎刚要转身出去,耳朵突然一动。

后院的墙头上,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落地声。

有人翻墙进来了!

大奎立刻吹灭了桌上仅剩的一根蜡烛,闪身躲进了陈掌柜的棺材后头。

门外,一身夜行衣的崔三爷正了正腰间的双枪,反手握着一把三棱刺,像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摸进了堂屋。

屋里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男女欢好后的靡靡之气。

崔三爷眉头微皱,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看到棺材旁的地铺上隆起两团,盖着棉被。

以为是陈生和那个骚娘们睡在这儿,崔三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走过去,左手猛地掀开棉被,右手三棱刺狠狠往下扎!

被子掀开的瞬间,崔三爷动作僵住了。

被窝里是两具脖子几乎断掉的尸体,那个女人的眼眶还是两个血窟窿!

中计了!

崔三爷头皮发麻,本能地往后暴退,左手同时去拔腰间的枪。

但有一只蒲扇般的大手比他更快,直接从黑暗中伸出来,死死按住了他的枪套!

紧接着,一把还在往下滴着温热血珠的杀猪刀,死死贴在了崔三爷的大动脉上。

大奎另一只手顺势抽走了崔三爷腰间的配枪,顶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崔三爷浑身僵硬,慢慢举起双手,把三棱刺扔在地上,缓缓转过身。

借着月光,两人看清了彼此的脸。

崔三爷很镇定,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你杀的?」

大奎不吭声,只是把枪口往前顶了顶。

「哑巴,咱们做个交易。」崔三爷语速极快,声音压得很低,「你放我走,我就当今晚没来过。你们现在立马从后门跑,天亮前能进老林子。」

大奎还是不动,手指头已经扣在了扳机上,眼神里只有一个意思:你来杀俺们,俺先弄死你。

「你不能开枪。」崔三爷死死盯着大奎的眼睛,「院子外头全是我的护矿队,枪一响,你们爷俩谁也跑不了。」

大奎看了看手里的杀猪刀,意思很明显:用刀捅死你,没动静。

崔三爷后背渗出冷汗,这傻大个力气太大,近身肉搏他根本没胜算:「我武功不弱,你一刀捅不死我,只要我喊出一声,你们一样得死。放了我,大家都有活路!」

两人死死对视,空气紧绷得像要断掉的弓弦。

就在这时——

「柳嫂子,我肚子拉空了,咱们接着……」

去茅房拉完肚子的陈生,系着裤腰带,乐呵呵地迈进了堂屋门槛。

一进屋,陈生就看见了举着手跟大奎对峙的崔三爷,再低头一看地铺上那两具没穿衣服、血肉模糊的尸体,还有柳叶儿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

陈生脑子「嗡」的一声,全炸了!

他根本不知道刚才账房刘老头溜进来的事,他只知道自己刚出去拉了个屎,崔三爷就进来了,然后柳叶儿就死了!

「崔三!你个杀千刀的畜生!你杀了我爹,还杀了我婆娘!」

陈生彻底疯了,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红着眼嚎叫一声,张牙舞爪地朝着崔三爷扑了过去!

这一扑,正好撞在大奎和崔三爷中间,用身体结结实实地挡住了大奎的枪口!

大奎暗道不好,刚想把陈生拨开。

崔三爷眼底凶光暴涨,借着陈生挡住枪口的这半秒钟空当,整个人往后一仰,右手闪电般从自己的高筒皮靴里拔出了第二把袖珍左轮手枪!

砰!砰!

两声枪响在狭小的堂屋里炸开!

陈生吓得魂飞魄散,双手抱头直接缩成一团滚进棺材底下。

大奎躲闪不及,左肩炸开一团血花,整个人被子弹的冲击力带得往后撞在供桌上,手里的枪也飞了出去。

崔三爷一击得手,根本不恋战,一脚踹碎旁边的木窗,整个人翻滚出去,同时回手又是两枪,封住大奎追击的路线,几个起落就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里。

胡老蔫握着猎枪从前院冲进来的时候,只看到满地狼藉,捂着肩膀流血的大奎,还有躲在棺材底下抖成筛子的陈生。

胡老蔫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瞬间明白了七八分,狠狠一跺脚:「快走!崔三这杂种回去叫人了!」

大奎咬牙撕下一块布条,胡乱塞进肩膀的弹孔里止血,抓起杀猪刀就要跟胡老蔫走。

「胡大爷!大奎哥!救命啊!带上我!」

陈生从棺材底下爬出来,死死抱住胡老蔫的大腿。

他到现在还以为是崔三爷杀了柳叶儿,是胡老蔫爷俩救了他一命。他要是留在这儿,等护矿队杀回来,他必死无疑!

大奎看着这个害他受伤、还睡了他婆娘(虽然大奎以为那是刘老头,但看陈生裤子没系好也猜到了)的窝囊废,眼底杀机毕露,举起杀猪刀就要劈下去。

胡老蔫一把按住大奎的手,冲他摇了摇头,低声道:「留着他,一会逃命能当个探路的肉盾。」

说完,胡老蔫对陈生伸出手:「想活命就别叫唤,跟上!」

三人冲出后门,一头扎进了茫茫风雪中。

7.

崔三爷捂着被碎木屑划破的脸,刚跑出两条街,就迎面撞上了巡逻的护矿队。

小队长一看是他,吓了一跳:「三爷,哪儿打枪?」

崔三爷脸色阴沉得像要滴水:「棺材铺那帮人有枪,还杀了人!马上传我的令,把四个城门和所有排水道全给我封死,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是!」

半个时辰后,护矿队的几十号人把镇子西头翻了个底朝天,连根人毛都没见着。

小队长跑回来汇报:「三爷,镇子太大,咱们护矿队在城里的就这几十号人,大部队都在矿山上驻扎,这么找下去,天亮也找不着啊!」

天亮找不到人,抠不齐眼珠子,贺阎王就要抠他崔三的眼珠子!

崔三爷站在风雪里,摸了摸自己的眼眶,眼神一点点变得狰狞:「去,把祠堂外头驻扎的会长亲卫营给我调过来!」

小队长倒吸一口凉气:「三爷,亲卫营那是保护会长和大少爷的,只认会长的虎头印,咱们调得动吗?再说了,把人调走,祠堂那边不就空了吗?」

崔三爷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枚私刻的铜印(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后手),扔给小队长:「亲卫营长是我拜把子兄弟,把这东西给他看,就说是我奉了会长的密令全城搜捕要犯,出了事我顶着!今晚找不到他们,老子就得死,老子要是死了,你们有一个算一个,全得给老子陪葬!」

小队长打了个寒颤,再不敢多嘴,揣着铜印飞奔而去。

看着小队长消失在雪夜里,崔三爷转过头,望向镇中心贺家祠堂的方向,嘴角慢慢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没过多久,原本把守在贺家祠堂外围的三百名亲卫营士兵,果然被全部调了出来,打着火把,挨家挨户地展开了拉网式搜捕。

暗巷的柴火堆后头,胡老蔫、大奎和陈生三个人缩成一团。

外头火把通明,脚步声和叫骂声此起彼伏,好几次巡逻队的刺刀都捅进了柴火堆,擦着他们的衣服过去。

大奎肩膀上的血已经把半边羊皮袄都冻硬了,脸色惨白,嘴唇发紫, 喘气声越来越重。

他推了推胡老蔫,指了指自己的伤口,又指了指外头,打手势:爹,我走不动了,你自己走,别管我。

胡老蔫反手一巴掌抽在大奎脸上,压低声音骂道:「放你娘的狗臭屁!小满没了,你要是再没了,老子活着干啥?!」

旁边的陈生已经吓得哭都哭不出来了:「胡大爷,这满大街都是兵,城门也堵死了,咱们就是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啊,这回死定了,死定了……」

胡老蔫没有理会陈生的嚎丧,他那只仅剩的独眼透过柴火缝隙,死死盯着刚才那队跑过去的士兵。

「不对劲。」胡老蔫突然开口,声音沙哑,「这些兵穿的是灰呢子大衣,这是贺阎王贴身的亲卫营。」

陈生愣了:「亲卫营咋了?」

「亲卫营从来不离祠堂半步,现在全上街来抓咱们三个了。」胡老蔫眼底闪过一丝精光,「那现在的贺家祠堂里,还有谁?」

大奎和陈生同时一愣。

「没人了!唱空城计了!」胡老蔫一字一顿地说,「咱们自己出不了城,那就去请个能带咱们出城的活菩萨!」

陈生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胡大爷,你是说……咱们去祠堂劫持贺阎王?!你疯了吧!那是往枪口上撞啊!」

胡老蔫一把抓起地上的猎枪:「待在这儿也是等死,去祠堂还能拉个垫背的!大奎,还能动不能?」

大奎咬着牙,从地上站起来,提起了杀猪刀。

胡老蔫不再废话,猫着腰,顺着巡逻队刚搜过的盲区,逆着方向,直奔镇中心的贺家祠堂摸去!

陈生看看前后黑漆漆的巷子,不敢一个人留着,只能连滚带爬地跟上。

果然如胡老蔫所料,往日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贺家大宅,今天外围空空荡荡,只有大门口站着两个打瞌睡的卫兵。

三人从后花园的狗洞钻了进去,一路畅通无阻,直接摸到了贺阎王睡觉的后堂。

刚到后堂走廊,迎面正好撞上两个端着夜宵出来的丫鬟和护院。

双方打了个照面,同时愣住。

大奎反应极快,像头暴熊一样冲上去,一刀结果了护院,一脚踹开了后堂的雕花木门!

「抓刺客——!」丫鬟的尖叫声划破夜空。

屋里,贺阎王刚睡下,听见动静本能地伸手去摸床头挂着的双管猎枪。

但胡老蔫比他更快!

别看这老头瞎了一只眼,在山里跟野兽搏命练出来的身手,滑溜得像条泥鳅,一个箭步蹿上床,手里的旱烟袋铁锅子狠狠砸在贺阎王的手腕上,同时另一只手里的短管猎枪,直接塞进了贺阎王的嘴里!

「别动!再动老子崩碎你的后脑勺!」胡老蔫眼里全是血丝。

大奎冲过来,一把将两百多斤的贺阎王从被窝里生生拽了出来,左胳膊勒住他的脖子,右手的杀猪刀死死抵在他的咽喉上。

哗啦啦!

留在宅子里的几十个内院护卫冲了进来,几十把盒子炮对准了屋里的三人。

贺阎王嘴里含着枪管,吓得魂飞魄散,含糊不清地大吼:「别、别开枪!都他妈别开枪!」

贺家大少爷披着衣服冲进来,一看被挟持的贺阎王,再看看胡老蔫和大奎,脸色大变:「是你们!把枪都放下!快放下!」

护卫们纷纷压低枪口。

胡老蔫用枪管拍了拍贺阎王的脸:「贺会长,借你的威风,送我们爷几个出趟城。都他妈往后退!」

大奎勒着贺阎王,胡老蔫举着枪,陈生缩在两人中间,一步一步往祠堂大门外退去。

刚退到大院门口,外头火把连成片,崔三爷和亲卫营长带着几百号人呼啦啦冲了回来,把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贺阎王一看见崔三爷,眼珠子都快喷出火来了,他怎么可能想不到,是崔三爷把亲卫营调走才让这帮人钻了空子!

「崔三!你个狗娘养的……」贺阎王刚骂出半句,大奎手里的刀子往里一送,立刻在他脖子上割出一道血线,吓得贺阎王立马闭了嘴。

崔三爷脸上全是对主子的焦急和惶恐:「会长!都怪属下无能!你们几个听着,千万别伤了会长,我这就让开路,放你们出城!」

说着,崔三爷大手一挥,几百号人立刻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通往镇子北门的大道。

大少爷气急败坏地冲到亲卫营长面前,抬手就是一个大嘴巴子:「妈的,老子让你们守着祠堂,你们死哪儿去了?!」

亲卫营长低着头,连屁都不敢放。

就这样,大奎勒着只穿了一条裤衩的贺阎王,一路退到了北门外。

一过吊桥,外头就是白茫茫的林海雪原。

大少爷在城门口喊道:「已经出城了!快把我干爹放了,我保证不让人追你们!」

胡老蔫冷笑一声,看着不远处的老林子,对大奎使了个眼色:「给贺会长留个记号,省得他走太快跟上来!」

大奎心领神会,举起从崔三爷那儿抢来的手枪,对准贺阎王的大腿根,扣动了扳机!

砰!

「啊——!」贺阎王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大腿骨直接被打断,鲜血染红了雪地,整个人瘫软下去。

大奎像拎小鸡一样拎着他,胡老蔫冲着城门口吼道:「都给老子站住!谁敢迈出城门一步,下一枪就打碎他的脑袋!等我们进了老林子,自然会把这老东西扔下!」

说完,三人拖着半死不活的贺阎王,加快脚步往五里外的老林子退去。

大少爷急得跳脚,刚要带人追上去,崔三爷一把拉住了他:「大少爷,您不能去!」

大少爷瞪眼:「你他妈什么意思?!」

崔三爷苦口婆心地说:「大少爷,会长现在生死未卜,后堂老夫人已经吓晕过去了,而且驻扎在矿上的十几个矿头听说出了事,正往祠堂赶呢!这时候祠堂要是没个主事的压着,那帮矿头还不反了天?您是会长的义子,现在只有您能坐镇大局!追人的事交给我,我一定把会长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这番话,直接挠到了大少爷心窝子里。

要是贺阎王真回不来了,贺耀祖又死了,那这黑水商会的家业,可不就是他这个义子的了吗?这时候确实得先把祠堂和矿头们抓在手里!

大少爷眼珠子转了两圈,立刻借坡下驴,重重拍了拍崔三爷的肩膀:「三叔说得对!那干爹的安危就全托付给三叔了!要是干爹有个三长两短,我拿你是问!」

崔三爷立正敬礼:「保证完成任务!」

大少爷一挥手,带着自己的人转身赶回祠堂,路上还意气风发地吩咐手下:「去,传我的话,让所有矿头和管事立刻到祠堂议事堂集合,谁也不准带护卫,违令者按家法处置!」

城门口,崔三爷看着大少爷远去的背影,脸上那副焦急惶恐的表情一点点褪去,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一挥手,身后五十名心腹枪手立刻跟上,朝着老林子的方向疾驰而去。

8.

大奎肩膀流血不止,还要拖着两百斤的贺阎王,在没膝深的雪地里根本走不快。

离老林子还有一里地的时候,身后马蹄声大作,崔三爷带着五十名枪手已经追了上来,呈扇形把他们包围在雪原上。

大奎停下脚步,把满脸是血的贺阎王挡在胸前,胡老蔫举起猎枪对准贺阎王的太阳穴:「崔三!站住!再往前走一步,我现在就崩了他!」

崔三爷骑在马上,不仅没停,反而慢条斯理地从马鞍旁抽出一支毛瑟步枪。

贺阎王看着崔三爷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嘶声裂竭地吼道:「崔三!老子待你不薄!你敢——!」

崔三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了:「会长,我有什么不敢的?你不是要眼珠子吗?我这就送你去见少东家。」

话音未落,崔三爷抬手就是一枪!

砰!

大奎本能地偏头一躲。

子弹精准无比地穿过了贺阎王的眉心,带出一蓬红白之物。

贺阎王连哼都没哼一声,瞪大了眼睛,当场毙命。

「跑!」

胡老蔫大吼一声,大奎一把将贺阎王的尸体砸向崔三爷的马头,三人转身发疯似地往几十步外的老林子里冲!

「开火!一个不留!」崔三爷面无表情地挥手。

身后五十名心腹没有半点犹豫,步枪齐射,子弹像泼水一样扫向林子边缘。

胡老蔫身材矮小,在雪地里连续几个翻滚,像只老猴子一样蹿进了树林。

大奎目标太大,又失血过多,刚跑到树林边上,后背就结结实实挨了两枪,闷哼一声,一头栽进雪窝里。

胡老蔫见儿子倒下,目眦欲裂,竟然又从林子里扑了出来,想把大奎拖进去。

可崔三爷的人已经策马围了上来,几十条枪指着他们的脑袋。

陈生早就吓瘫了,跪在雪地里屎尿齐流,不停地给崔三爷磕头:「三爷饶命!三爷饶命啊!我就是个记账的,不关我的事啊!」

崔三爷翻身下马,踩着厚厚的积雪走到陈生面前,用枪托挑起他的下巴,似笑非笑地问:「饶了你?我杀了你爹,还杀了你的相好,你不找我报仇了?」

陈生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报了,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报了!」

「那可不行,杀妻之仇不共戴天啊。」崔三爷指了指躺在血泊里的大奎,「不过你搞错了一件事。今天晚上在棺材铺,砍死那个骚娘们,还抠了她眼珠子的人,不是我,是你这位大奎哥。」

陈生愣住了,呆呆地转过头看向大奎。

大奎吐出一口血沫子,冷冷地盯着陈生,默认了。

「为啥……为啥啊……」陈生脑子彻底乱了,冲着大奎尖叫,「我那么相信你们,你们为啥杀她,还骗我给你当垫背的?!」

胡老蔫抱住气息奄奄的大奎,惨笑一声:「她跟你在老掌柜棺材前头干那不要脸的事,还糟蹋小满的名声,不该杀吗?至于骗你……我们可没骗你,是你自己蠢,非要往上凑!」

陈生彻底崩溃了,崔三爷顺手拔出一把匕首扔在陈生面前:「来,少掌柜,给你个立功的机会。去把这爷俩的眼珠子给我抠下来,我就放你一条生路。」

陈生看着地上的匕首,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颤抖着伸手抓起匕首,双眼通红地走向胡老蔫和大奎。

就在这时,旁边的树冠上,突然掉下来一团积雪。

崔三爷警觉地抬头看了一眼。

树枝上蹲着一只灰色的野山鹰,正歪着脑袋,绿油油的眼睛盯着下头的人。

这老林子里有野鹰不稀奇,崔三爷没当回事。

可当陈生举起匕首的瞬间,胡老蔫突然从怀里掏出了一根惨白的东西——那是一根用死人指骨打磨成的骨哨。

胡老蔫将骨哨塞进嘴里,用尽全身的力气,吹了出去!

「啾——!!!」

一股极其尖锐、凄厉,仿佛百鬼夜哭般的哨声,瞬间穿透了整片林海雪原!

崔三爷脸色一变,刚想开枪打断他,突然感觉头顶暗了下来。

他猛地抬头。

只见原本寂静的老林子深处,无数黑压压的影子腾空而起,遮天蔽日!

猫头鹰、苍鹰、秃鹫、甚至成群结队的红嘴山鸦,全被这记绝命的「百禽哨」给引疯了!

而在鸟群的最前方,正是那只翅膀上带着血迹、半人高的独眼海东青——铁爪!

「开枪!打天上!」崔三爷头皮发麻,声嘶力竭地大吼。

已经晚了。

几百只发了狂的猛禽如同黑色的暴雨,直接砸进了人群里!

铁爪第一个俯冲下来,目标明确,直奔拿着匕首的陈生!

「啊——!」陈生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铁爪的一双利爪直接扣进他的脑壳,锋利的鸟喙两下就啄爆了他的两只眼球!

其他猛禽也疯了一样,专门往护矿队员的脸上、眼睛上招呼。

枪声、惨叫声、鸟类的嘶鸣声响成一片,马匹受惊狂奔,整个林子边缘乱成了一锅粥。

崔三爷挥舞着步枪砸飞两只乌鸦,刚想冲过去先把胡老蔫毙了。

原本倒在血泊里的大奎,突然暴起,像一截烧红的铁桩子,死死抱住了崔三爷的双腿,张开大嘴,隔着皮靴狠狠咬了下去!

「滚开!」崔三爷吃痛,拿着左轮手枪对准大奎的后脑勺,砰砰砰连开三枪!

大奎脑袋开花,但那双铁钳似的手臂至死都没松开。

胡老蔫看着儿子的惨状,仅剩的独眼里流下两行血泪。

铁爪从半空扑下,一翅膀扇在崔三爷脸上,留下三道深可见骨的血槽,逼得崔三爷松手后退。

胡老蔫趁机抓起一把雪塞进嘴里,转身钻进了密不透风的原始森林,铁爪紧随其后,转瞬不见了踪影。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枪声才渐渐平息。

雪地里留下了几十具鸟类的尸体,护矿队的人个个脸上挂彩,有好几个更是被啄瞎了眼睛,在地上满地打滚。

崔三爷一脚踢开大奎的尸体,捂着流血的半边脸,看着幽深恐怖的老林子,眼神阴冷到了极点。

他弯下腰,用匕首熟练地将贺阎王、大奎、还有陈生(虽然已经被啄烂了,但还连着筋)的眼珠子全撬了下来,连着三人的脑袋一起割下,装进马鞍旁的皮袋子里。

「回城!」

9.

黑水商会,议事堂。

十几名从各个矿山赶回来的矿头和管事坐在两边,个个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贺家大少爷坐在原本属于贺阎王的虎皮交椅前头,端着茶碗,装模作样地抹着眼泪:「各位叔伯,干爹被贼人所害,现在生死未卜,咱们黑水商会可不能乱啊……」

后头屏风旁,贺阎王的老婆正哭得死去活来。

就在这时,大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夹杂着风雪,直接灌进了议事堂。

崔三爷带着几十个满脸是血、杀气腾腾的心腹走了进来,他手里拎着个还在往下滴血的皮袋子,一路走,血珠子在青砖地上滴了一路。

大少爷猛地站起来:「三叔!我干爹呢?!」

崔三爷走到堂前,没说话,直接把皮袋子往地上一倒。

咕噜噜。

三颗冻得发青的人头滚了出来。

大少爷低头一看,第一颗是那个傻大个的,第二颗是棺材铺少掌柜的。

第三颗,一直滚到了大少爷的皮靴尖上,正面朝上,眉心一个血洞,正是贺阎王!

大少爷瞳孔剧烈收缩,瞬间明白了一切,脸色大变,手往腰里一摸就要拔枪:「崔三,你弑主——!」

砰!

崔三爷连眼皮都没抬,手里的左轮手枪早就顶上了火,一枪直接打穿了大少爷的眉心!

大少爷仰面栽倒在虎皮椅上。

屏风后头的贺夫人刚发出一声尖叫,崔三爷枪口一偏,砰的又是一枪,穿透屏风,哭声戛然而止。

哗啦!

堂下十几个矿头吓得全部站了起来,手按在腰上,却发现大门和窗户早就被崔三爷的那五十个心腹用步枪堵死了,黑洞洞的枪口指着堂内的每一个人。

谁敢拔枪,谁就先成筛子。

议事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崔三爷走过去,把大少爷的尸体从虎皮椅上扯下来,自己一屁股坐了上去,把玩着手里的左轮枪,一脸悲痛地说:「诸位兄弟,我崔三无能,没能救下会长!不仅会长被那帮贼人害了,连大少爷和夫人也因为伤心过度,突发恶疾跟着去了!」

底下的矿头们面面相觑,有几个平时跟贺阎王铁杆的,气得浑身发抖。

崔三爷继续说道:「但是,黑水商会的金矿还得接着挖,兄弟们的日子还得接着过!从今天起,所有护矿队弟兄,每人赏大洋二十块!各位矿头、管事,今年的红利我只抽三成,剩下的七成,全归各位自己分!」

说完,崔三爷把枪拍在桌子上,扫视全场:「我暂时替会长坐这个位置,带大伙儿发财,谁有意见?」

重赏之下,不少矿头眼神开始动摇。

但还是有个贺阎王的本家侄子忍不住,一拍桌子站起来:「崔三!你少在这儿猫哭耗子,分明就是你……」

砰!

那人眉心多了一个血洞,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崔三爷吹了吹枪口的青烟,微笑着再问了一遍:「还有谁有意见?」

死一般的寂静。

两秒钟后,站在门口的亲卫营长第一个啪地立正敬礼,扯着嗓子吼道:「全凭崔会长做主!」

紧接着,之前在祠堂外头跟崔三爷抱怨过的那几个矿头也纷纷站出来,抱拳躬身:「拜见崔会长!」

剩下的人一看大势已去,哪怕心里再不服,也只能硬着头皮低下头,齐声喊道:「拜见崔会长!」

崔三爷满意地点了点头,点了五六个刚才犹豫最久的贺家铁杆的名字:「你们几个留下,咱们好好叙叙旧,其他人,滚回去管好自己的矿口!」

众人如蒙大赦,灰溜溜地逃出了议事堂。

那五六个留下的矿头还没来得及求饶,就被拖进后院,乱刀砍死。

当天夜里,崔三爷让人去棺材铺收回了柳叶儿的那对眼珠子,又把大奎、陈生、贺阎王,外加刚刚死掉的大少爷的眼珠子,全抠了出来。

连同之前陈老掌柜的那一对,整整齐齐装在六个白瓷酒盅里,外加旁边预留给胡老蔫的第七个空酒盅,一字排开摆在了贺家祠堂的供桌上。

崔三爷站在供桌前,看着那排酒盅,冷冷一笑:「老东西,这可不怪我,是你自己说的,要让供桌上摆满眼珠子。」

10.

三天后,新上任的「崔会长」贴出两张告示。

第一,悬赏五千大洋,通缉杀害老会长的凶手胡老蔫,提供线索者赏五百。

第二,全镇连同周边矿山,开展「灭禽行动」。凡是带翅膀的活物,不管是家养的鸡鸭鹅,还是天上飞的麻雀、乌鸦、老鹰,见一只杀一只!提一只野鹰尸体来商会,领两块大洋!

重赏之下,全镇老百姓都疯了,扛着猎枪、竹竿、弹弓漫山遍野地打鸟。

不到半个月,黑水镇上空连根鸟毛都见不着了。

一个月后。

崔三爷通过大肆分钱、换防、暗杀不服从的老人,彻底把黑水商会变成了一言堂,还花重金买通了省里的专员,拿到了正式的委任状。

他成了黑水镇新的土皇上。

但这位新皇上,日子过得比谁都煎熬。

每天晚上只要一闭上眼,他就能听见那天在老林子里刺耳的骨哨声,就能看见那只半人高的独眼海东青。

还有那个跟鬼一样的瞎眼老猎户。

为此,崔三爷把自己的卧室搬到了防守最严密的内宅,窗户全用铁条焊死,外头二十四小时站着三十个护卫。

他睡觉从来不脱衣服,两把上膛的左轮手枪,一把压在枕头底下,一把握在右手里,只要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他睁眼就是一枪。

这天夜里,外头又刮起了白毛风。

崔三爷处理完矿上的账目,喝了半斤烧刀子,摸着枕头底下的枪,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到了后半夜,炭火盆渐渐熄了,屋里冷得像冰窖。

睡梦中的崔三爷,突然耳朵一动。

他听到头顶的房梁上,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就像是铁钩子刮过木头的声音!

崔三爷浑身汗毛倒竖,眼睛猛地睁开,看都不看,右手握着的左轮手枪直接抬起,对着房梁就是一枪!

砰!

火光一闪,房梁上木屑纷飞。

但就在枪响的前一秒,一团巨大的白影已经从房梁上扑了下来,正好避开了弹道!

借着枪口的火光,崔三爷看清了——那东西浑身长满了白色的雕翎大羽,尖嘴猴腮,一双铁爪泛着寒光,直取他的面门!

「畜生!」

崔三爷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往床里头滚去。

噗嗤!

虽然避开了要害,但那只铁爪还是狠狠抓过了他的左脸,左眼珠子瞬间被抓爆,剧痛让崔三爷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他忍着剧痛,左手从枕头底下拔出另一把枪,对着床前那团白影疯狂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

白影在狭小的房间里极其灵活地腾挪闪避,但还是被两颗子弹打中了后背和肩膀,发出一声闷哼。

紧接着,外头护卫的脚步声和拉枪栓的声音已经到了门口。

那团白影知道杀不了崔三爷了,猛地撞向旁边糊着高丽纸的木门(窗户焊死了,但通往内廊的暗门没焊),撞断木栓冲了出去,几个起落翻上房顶!

「给我打!往死里打!」崔三爷一手捂着流血的左眼眶,一手提着枪追出来大吼。

院子里三十多个护卫同时举起步枪,对着房顶就是一顿乱射。

那团白影在瓦片上狂奔,后腿又中了一枪,踉跄了一下,从房檐上栽了下去,掉进了外头的暗巷里。

等护卫们打开大门追出去,雪地里只剩下一滩刺眼的鲜血,和几根掉落的白色鹰毛。

崔三爷气疯了,连包扎都顾不上,直接调动全镇的护矿队,挨家挨户地搜!

「那扁毛畜生中了三枪,绝对跑不远!今天晚上就算把黑水镇的地皮刮三尺,也得把它给老子挖出来!」

全镇灯火通明,鸡飞狗跳。

不到一个时辰,镇子南头的死人沟里传来一阵喧哗。

有人顺着血迹,在一个破土地庙的供桌底下,堵住了那个重伤的刺客!

崔三爷左眼缠着厚厚的绷带,带着上百号人把破庙围得水泄不通,大步走了进去。

火把往供桌底下一照,所有人都傻眼了。

缩在底下的,根本不是什么海东青!

而是那个瞎了一只眼的胡老蔫!

老头身上披着一件用无数白色野鹰羽毛缝制成的羽衣,头上戴着个鹰头皮帽,两只手上,死死绑着两副用来爬冰壁的精钢飞虎爪!

他后背、肩膀、大腿全是被子弹打穿的血洞,流出的血已经把身下的地面染红了,人已经进气少出气多。

因为胡老蔫本来就瘦小佝偻,披着鹰毛衣裳在黑夜里上蹿下跳,崔三爷才把他当成了那只海东青!

崔三爷看着奄奄一息的胡老蔫,摸了摸自己瞎掉的左眼,突然仰头狂笑起来:「哈哈哈!我当是什么妖魔鬼怪,原来是你这个老不死的装神弄鬼!好,太好了!你这一来,老子以后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胡老蔫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用那只仅剩的右眼死死盯着崔三爷,一句话也没说。

「把他的手筋脚筋给我挑了,扔进水牢!三天后,菜市口,老子要当着全镇人的面,活剐了他!」

三天后,黑水镇菜市口。

人山人海。

胡老蔫像一滩烂泥一样被铁链捆在木桩上,身上的鹰羽衣已经被扒了下来,扔在旁边的火盆里烧成了灰。

崔三爷戴着个黑眼罩,坐在高台上,冷冷地看着下头。

刽子手喝了一口烈酒,喷在鬼头刀上。

胡老蔫缓缓抬起头,他没有看崔三爷,而是看向菜市口外头,那片白茫茫的兴安岭老林子。

在刀落下的前一秒,这个干瘪的老头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咬碎了自己的舌尖,仰天发出了一声极其古怪的叫声。

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来的,倒像是一只苍鹰在临死前的悲鸣,穿透云霄,远远地传进了深山老林里。

咔嚓!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11.

胡老蔫死后,崔三爷让人把他仅剩的那只右眼珠子也抠了下来,送进了贺家祠堂。

祠堂的供桌上,七个白瓷酒盅一字排开,前六个满着,唯独第七个酒盅里,孤零零地躺着胡老蔫的这一颗眼珠子。

崔三爷看着那六对半眼珠子,心里头最后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人都死绝了,这桩血案,彻底翻篇了。

当天晚上,崔三爷在商会大摆筵席,跟手下的矿头们喝到了半夜,喝得酩酊大醉。

回到卧室,他第一次没有把枪握在手里,而是随手扔在了床头的炕桌上,连衣服都脱了,舒舒服服地钻进了热被窝里。

至于那只真正的海东青?

全镇上千条枪找了一个月都没找着,那天在老林子里它就中了一枪,这种大雪封山的天气,肯定早就死在哪个山旮旯里喂狼了。

崔三爷打了个酒嗝,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

迷迷糊糊中,崔三爷觉得屋里特别冷,像是窗户破了个大洞,寒风呼呼地往脖子里灌。

而且胸口闷得慌,像是压了一块几十斤重的大石头,让他喘不上气来。

他费力地睁开仅剩的右眼。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惨白月光,他看到自己的胸口上,真的蹲着一个东西。

半人高,通体雪白,左眼是一道狰狞的肉疤,从脑门一直拉到铁钩般的鸟喙根部。

此时,那只独眼海东青,正歪着脑袋,用它仅剩的右眼,静静地看着崔三爷仅剩的右眼。

距离不到三寸。

羽毛上还带着深山老林里的冰雪寒气,和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它是顺着白天烟囱的排风口,硬生生挤断了铁丝网钻进来的)。

崔三爷的酒瞬间醒得干干净净,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这不是梦!

他极度惊恐地想要张嘴喊护卫,可嗓子眼像是被水泥封住了一样,同时右手拼命往床头的炕桌上摸枪。

就在他手指头碰到枪柄的瞬间,胸口上的海东青动了。

没有叫声,只有快如闪电的一啄!

噗!

锋利的弯喙直接刺穿了崔三爷的咽喉,将他的声带连同气管一起扯断!

崔三爷仅剩的右眼猛地暴突,双手胡乱挥舞,终于抓住了左轮手枪,凭着本能对着自己的胸口上方连扣扳机!

砰!砰!砰!

三声枪响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海东青胸口连中三枪,飙出一蓬血花,但它非但没退,反而迎着枪火猛地低头,铁钩般的弯喙闪电般刺入崔三爷的右眼眶,硬生生将那颗眼珠子连根拔出,死死叼在嘴里!

门外的护卫听到枪声,吓得魂飞魄散,合力一脚踹开房门冲了进来:「会长!」

屋里点起灯。

护卫们全吓傻了。

床上全是鲜血,崔三爷仰面躺着,喉咙被撕开一个大洞,原本完好的右眼眶变成了一个血淋淋的黑窟窿,早就没了气息。

而通往外廊的暗门被撞开了,雪地上一溜殷红的血滴混着几根带血的白羽,一直往院子外头延伸。

「追!快追!」

几十个护卫端着枪,顺着雪地里的血迹一路狂奔。

血迹穿过了回廊,穿过了前院,最终,停在了贺家祠堂的大门前。

祠堂的两扇大门敞开着,里头的长明灯火苗幽幽跳动。

护卫队长咽了口唾沫,端着刺刀,小心翼翼地迈进门槛。

只看了一眼,队长手里的步枪就「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祠堂正中央的供桌上,那只半人高的白色海东青,正稳稳地立在牌位前。

它胸口中了三枪,鲜血顺着洁白的羽毛往下淌,染红了供桌的桌布。

它已经死了,身体冻得僵硬,但双爪依然死死扣着桌面,保持着展翅欲飞、昂首向天的姿势。

在它脚下的第七个白瓷酒盅里,在胡老蔫那颗独眼的旁边,赫然多了一颗还冒着热气的眼珠子。

正好凑成一对。

供桌上,七个酒盅,七对眼珠子,整整齐齐。

有陈老掌柜的,有柳叶儿的,有大奎的,有陈生的,有贺阎王的,有贺家大少爷的,还有最后这一对——瞎眼老猎户胡老蔫,和枭雄崔三爷的。

十四个黑洞洞的瞳孔,在长明灯的映照下,直勾勾地盯着祠堂大门,有的带着恐惧,有的带着贪婪,有的带着狂妄,有的带着平静……

第二天一早,黑水镇炸了锅,护矿队树倒猢狲散,抢了金库各自逃命去了。

奇怪的是,等镇上的百姓大着胆子去祠堂看热闹时,供桌上的眼珠子还在,但那只海东青的尸体,还有菜市口胡老蔫的无头尸身,却都不见了。

有人说,那天半夜听见老林子里又响起了骨哨声,是老瞎子的魂儿回来了,架着他那只独眼海东青,往兴安岭深处去了。

从那以后,这桩案子就被叫做「七瞎案」。

直到现在,我们老家那边的人进山,只要听见天上有鹰叫,都得赶紧低下头,连看都不敢往天上看一眼。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