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外头更鼓敲过三声,沈青梧把盖头掀了下来。她一天没进食,肚里空得慌,自己摸到桌边,把供果碟里的桂圆抠了两颗,皮干得粘在肉上,撕不干净,指甲缝里塞满了碎屑。喜床上撒的枣子和花生硌人,她把它们一粒一粒捡到妆匣里,那妆匣是婶子陪嫁下来的旧物,铜扣掉了一颗,拿红线缠着。
丫鬟绿萼早被喜婆拉去偏房吃酒了。她把凤冠摘了,脖子一圈压出红印,拿镜子照了照,像被人掐过。
新郎官没回来。
白天拜堂时她隔着盖头缝瞅见过一眼靴尖,黑的,靴帮上溅着泥点。喜婆说谢大人公务缠身,说这话时眼皮耷拉了一下,耷拉得不太高明,叫她瞧见了。
等得无聊,她摸出怀里那块玉佩。娘留下的,羊脂白,摔过半道裂纹,拿金箔补过,补得难看,金线比玉色黄出一截。嬷嬷说今晚要摘下来收好,她没肯,塞进了喜服内袋。
巷口传来马蹄声,停在府门前。
门推开时带进一股潮气,十月夜风往里灌。谢临渊站在门口,喜服外头罩着官服,肩上一片深色,瞧不出是雨还是别的。他先在门槛外站了站,像不知道这屋归他进。
"夫人。"
就两个字,压得低,怕吵醒谁似的。
沈青梧应了一声起身,喜服下摆绊了她一下。她伸手去扶桌沿,手还没碰到,耳朵里忽然灌进来一堆动静,不从外头来,从她自个脑子里炸开的。
【她怎么站着?等急了?】
【合卺酒还温着没有?凉了不好。】
【我靴子上是不是有泥。白天去了趟城南。完了。】
沈青梧僵在原地。眼前这人脸上什么都没有,眉眼平着,嘴角抿着,还是方才那副棺材脸。可那些话吵得像市集搬进了她耳朵。
"大人,"她试探着开口,"用过饭了吗?"
【她问我吃饭没有!她关心我!】
【该说吃了还是没吃?说吃了显生分,说没吃显失仪。】
"吃了。"谢临渊说。
他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响得清清楚楚。烧到根上的喜烛芯子啪地爆了个花。
沈青梧低头去斟合卺酒,手抖,洒出几滴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她心里翻江倒海:这是鬼上身?还是饿出毛病了?
【她手在抖。她冷?还是怕我?】
【地龙烧旺些。对,烧旺些。】
谢临渊走到墙角,拿火钳把地龙的进风口拨开,动作又急又稳,完事回到桌边,脸上还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沈青梧捧着酒杯,脑子里的声音没停,一句赶着一句。她咂摸出一点门道:这些动静,全是眼前这位大人在心里念叨的,他一个字没出口。
这念头把她自己唬了一跳,杯盏险些脱手。
她不甘心,又拿话试:"大人从城南回来的?那一路可远了。"
【她怎么知道城南?哦,靴子。我靴子上有泥。她看了我的靴子。】
【她看我的靴子。她看我。】
【稳住。谢临渊,你稳住。】
他脸上纹丝不动,端起自己的酒杯:"办案路过。"顿了顿,又补了半句,"让夫人久等,是我的不是。"
那半句补得生硬,像从舌头上掰下来的。可他心里已经把这句话翻来覆去熨了三遍。
谢临渊伸手托住她的手腕。他的手烫,虎口一层薄茧,常年握笔又握刀的人才磨得出来。两人指头碰了一下,各自缩回去。
"睡吧。"他说,"我睡外间。"
【不能吓着她。礼数上我该睡这儿,可我睡得着吗?我睡不着。我会想她想一整夜。】
【明日敬茶,母亲若为难她怎么办?得先跟母亲说一声。】
【说什么?说夫人样样好?这不合规矩。】
他抱了一床被子出去,走前把桌上那碟被她抠过的桂圆往她手边推了推。
人走到门边,又停下。
"明日敬茶,"他背对着她说,"母亲若要你立规矩,你受着便是,别顶嘴。"
这话听着凉。可她脑子里的动静比话热乎多了。
【千万别顶嘴,母亲吃软不吃硬,你服个软就过去了。】
【顶了嘴她也不会把你怎么样,她就是嘴上厉害,可她那张嘴厉害起来跟刀子似的,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哪里受得住。】
【我怎么跟交代下属似的。完了,她脸白了。】
沈青梧确实白了脸,不是吓的,是憋笑憋的。她赶紧低头福了福:"妾身省得。"
【她省得。她说省得。她声音真好听。】
【《礼记》第一句是什么来着?冠义?昏义?先背昏义,明天用得上。】
门这才关上了。
沈青梧坐回床沿,摸出那块玉佩试。贴在心口才听得清,拿远了就模糊,贴在耳边反倒什么都没有。她又把玉佩揣回内袋,那动静立马近了起来,像有人贴着墙根絮叨。
门关上,屋里静下来,那絮叨隔着门板,淡成一层雾。
【她睡了没有?】过了许久,雾里头又透出一句来。
【靴子上的泥到底擦干净没有。】
沈青梧躺下,拿被子蒙住头。她娘活着时说过,半夜听见人喊名字,千万别应。可没人教过她,听见别人家相公在心里唠叨,该怎么办。
后半夜她没合眼,净听人想心事了。天快亮时,外间传来极轻的磨墨声,沙沙的,一声接一声,磨个没完。她想出去看看,脚伸出去又缩回来,那人心里正在背《礼记》的句子,背一句,错一句。
第2章
谢老夫人捧着那盏茶,捧了足足一炷香工夫没喝。
茶是沈青梧跪着敬的,跪得膝盖发麻。青石板地凉,晨起的寒气顺着裤腿往上爬。她低着头,看见老夫人裙角绣的缠枝莲,线脚发旧,洗得发白的缎面上有一小块茶渍,怎么熨都熨不掉的那种。
"听说你是太医院的女儿。"老夫人终于开口。
"回母亲,家父在太医院当值。"
"太医院好哇。"老夫人吹了吹茶面,"药水气重,规矩倒不重。"
这话不接不行,接也错。沈青梧正斟酌,旁边立着的人先动了。谢临渊昨夜睡的外间,眼下有一圈青影,官服穿得整整齐齐,站在那里像一杆笔。
"母亲,"他说,"茶要凉了。"
【母亲你别为难她。】
【她才十九,你让她跪一炷香了,我都没数错,真一炷香。】
【我腿都替她麻。】
沈青梧垂着眼,嘴角差点没绷住。她把手拢进袖子里,悄悄掐了自己一下。
老夫人瞥儿子一眼:"我同媳妇说话,你插什么嘴。"
"儿子不敢。"谢临渊垂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敬茶误了时辰,传出去,人家不说母亲的规矩,说新妇惫懒。"
【说得好。这话有理。母亲就吃这一套。】
【她膝盖是不是还麻?待会儿散了,得让厨房炖个什么。炖什么呢?她吃不吃甜的?】
老夫人哼了一声,把那盏茶喝了,从腕上褪下个镯子,搁在托盘里:"起来吧。"
镯子是银的,圈口大,明显不是给新妇的尺寸,是老夫人自己的旧物,内壁磨得发亮。沈青梧双手接了,谢恩的话还没出口,老夫人又慢悠悠添了一句。
"我们谢家,没有那些花花肠子。"她拿眼角扫着媳妇,"夫妻间最要紧一个诚字。临渊这孩子,三年没笑过了,你要是识趣,就别学外头那些勾人的手段。"
屋里静了一瞬。
"既进了门,中馈的事早晚要接。"老夫人朝身后抬了抬下巴。
一个鬓角花白的嬷嬷捧着一摞账册上来,册子蓝布函套,边角起了毛,最上头那本的函带断了,拿麻绳扎着。嬷嬷的手纹丝不动,递过来时压低了声:"夫人慢慢看,不急。"
沈青梧双手去接,入手一沉,册页间散出一股子陈年霉味,夹着樟脑的气息。她翻开最上头那本,扉页上的墨色深浅不一,是好几任管事断续记下的,中间夹着一沓当票,纸都脆了。
"谢家三十年,"老夫人说,"账都在这儿。一个月内理出头绪来,往后这个家,你当一半。"
这不是赏,是考。理得出来是本分,理不出来,就是她无能。沈青梧抱着那摞账,指尖蹭到断口上的麻绳,扎手。
"妾身领下。"她说。
谢临渊站在一旁,眼睫动了一下。
【一个月?母亲这是拿她当账房先生使。当年堂嫂进门,给了三个月,还配了两个算盘精似的管事媳妇。】
【她抱着册子,胳膊都在往下沉。这摞得二十斤。】
【母亲,您过分了。】
"母亲,"他开口,"账册沉,让下人抬去她房里就是。"
"我自己拿得动。"沈青梧抢在前头应了,声音不大,却把话堵了回去。她冲老夫人又福了福,"母亲若没有别的吩咐,妾身先回去理账。"
【她说拿得动。】
【她胳膊细得跟笔杆似的,拿什么动。】
【行吧。拿得动。】
谢临渊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喉结滚了一下。老夫人眯眼看了看媳妇,又看了看儿子,没再说什么,摆摆手让散了。
沈青梧应声"是",起身时晃了一下,不知跪久了还是怎么。谢临渊伸手虚扶了一把,指尖碰到她袖口就收了回去。
【三年没笑。母亲记得这么清楚。】
【她该听出来了。她心里会不会犯嘀咕?会不会觉得我这个人没意思?】
【没意思也没法子。本来就没意思。】
后半句心里说得又轻又快,像说给自己听的。沈青梧听见了,喉咙里像卡了粒花椒。
从正院出来,回廊的风卷着落叶打旋。绿萼小跑着跟上来,小声嘀咕:"小姐,老夫人那镯子,分明是给下人的赏钱都比不上的旧物。"
"闭嘴。"沈青梧把镯子攥进手心,银圈凉,"旧物才压得住人。新的倒烫手。"
谢临渊走在前头三步远的地方,忽然停了,回头。
"晌午,"他说,"我回来用饭。"
绿萼愣了愣,大人成婚第二日就往家里跑,传出去像什么样子。她正要替小姐推,沈青梧已经应了声好。
"那妾身让厨房做..."她卡住了。她根本不知道他爱吃什么。成婚三月前定的亲,两人统共见过两面,一次下聘,一次拜堂,都没说过吃食。
【糖醋鱼。我想吃糖醋鱼。她做的行不行?她父亲是太医,太医家的女儿会做饭吗?】
【算了,别为难她。就说都行。】
"都行。"谢临渊说,"你看着办。"
他转身走了,官靴踩过廊下的积水,溅起几点泥星。沈青梧站在原地,把那枚银镯套上手腕,圈口松松垮垮,一抬手就往下滑,磕在骨头上,笃的一声。
绿萼凑过来:"小姐,做什么菜?"
"糖醋鱼。"沈青梧说,"再去打听打听,厨房那个豁口的碗柜里,蜂蜜还有没有剩。"
走到二门,前头传来小厮的通报声,说大理寺来了人,催大人回衙。谢临渊的脚步顿了顿。
【鱼晚上吃也行。晚上回来吃。】
【跟她说一声。算了,不说了,说了像讨要。】
沈青梧听见这一句,扬声冲前头喊:"大人,鱼晚上给您留着。"
那头静了静,没回头,嗯了一声,走了。走出七八步,她心里听见一句飘过来的、闷闷的动静。
【她给我留鱼。】
回廊转角处,谢临渊的官帽翅子撞上了垂花柱,他扶正了,脚步比来时快了半拍。沈青梧低头看手腕,银镯又磕了一下,这回磕在镯子自己的旧豁口上,磕出一点极细的响。
第3章
沈青梧夸马夫那天,原本只是想借个火。
回门的东西要提前备,她带着绿萼去马厩看成色,手炉里的炭灭了,马厩小厮不知跑哪儿躲懒。那个喂马的马夫蹲在马槽边上修嚼子,听见要火,从自己怀里掏出个炭盆来,拨了两块红炭给她,手上一丝不抖,炭没蹦出一点火星。
"多谢。"她接过来,顺口说,"你手真稳,我爹使针都没你这么稳。"
马夫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的门牙:"夫人谬赞,小的修马蹄修惯了。"
就这么一句话,前后不到十个字。
当天夜里,谢府东跨院的书房灯亮到三更。
沈青梧半夜睡不着,起来倒水,路过书房那条夹道,看见窗纸上透着灯影,一个人影坐在案前,一动不动。她心里那根弦自己绷起来了,那絮叨顺着风飘出来,断断续续。
【笔不行。这笔不行。】
【横要平。先生说过,横平竖直,心正笔正。】
【她的字会是什么样?太医家的女儿,抄方子抄出来的字,该是什么体?】
【我写她名字干什么。烧了。】
沈青梧端着水盏,在夹道里站了半宿,听里面撕纸、铺纸、蘸墨,来回折腾。她悄悄绕到窗根底下,想看得真切些,脚底下踩着一截冻硬的车辙泥,咔嚓一声。
灯影晃了晃。
【谁?】
【是她?她怎么在这儿?我写的这些东西收没收好?】
【收好了。锁了。钥匙在哪儿?在怀里。怀里的哪个兜?】
沈青梧屏住气,猫着腰退回了夹道另一头。回到房里,她对着妆匣上那面磨花了的铜镜坐了半天,镜子照得人发绿,她看着里头那个披头散发的新妇,忽然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她听见了不该听的东西,这让她心虚。可那心虚底下,垫着一层说不清的软。
早上绿萼进来伺候,看见她眼底两团青,吓了一跳:"小姐,您夜里做贼去了?"
"嗯。"沈青梧由着她梳头,从镜子里看她,"做了个小贼,偷听了一晚上墨。"
绿萼只当她做梦,没接茬,自顾自念叨厨房今早的粳米发了潮,蒸出来的饭塌成一坨。
第二日晌午,谢临渊从衙门回来用饭,眼下青影叠着青影。饭桌上他扒了两口饭,忽然开口。
"夫人昨日,去马厩了?"
沈青梧夹菜的筷子停了停:"去看回门要用的牲口。"
"嗯。"他垂着眼扒饭,"马厩味道重,往后让下人去看。"
【姓周的修马蹄的手有什么稳不稳的,他能跟太医使针比吗?】
【不能比。没有可比性。】
【我练了一晚上的字,比她稳。】
沈青梧差点被一口汤呛住。她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抬眼时,谢临渊正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落回碗里。
"大人昨夜,"她状似无意,"没睡好?"
"衙门里事多。"
【事多。案卷堆得比人高。堆得比人高还挡不住我想那页字。】
【那页字烧早了。该留一张的。】
谢临渊放下碗筷,说衙里还有事,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她。
"夫人若缺人手,账册可以慢慢来,不急在一月。"
【一个月太赶了。母亲那儿我来说。我说不出口?说不出口也得说。】
"妾身理得过来。"沈青梧说。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嗯了一声,走了。她听见那脚步声出了院门,心里那点絮叨还吊在尾音上。
下午她让绿萼往厨房去,绕到门房上,找那几个爱嚼舌根的老妈子唠嗑,唠出点东西来。绿萼去了半日,回来嗓子都哑了,灌了半盏凉茶才说:门房上问遍了,没人听说过什么渡,只打听到一件事,大人三年前是升过官的,本来要升大理寺正,文书都下了,后来又收回去了,府里老人都不知道缘由,谁问谁挨骂。
"升职的文书都下了,还能收回去?"沈青梧拨着账册上那沓当票,当票最底下压着一张褪色的洒金帖子,瞧着像喜帖,又不是喜帖。
"门房婆子说,打那回起,大人再不赴升迁的酒,也不受赏。"绿萼压低嗓子,"小姐,大人是不是有把柄在人手里?"
"胡说。"沈青梧斥她,斥得没什么底气。
三年前。她记着这三个字。老夫人说,临渊三年没笑过。三年前的秋天,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理得过来。她什么都理得过来。】
【那我呢?我理得过来吗。】
这句没头没尾,散在风里了。沈青梧没听懂,以为是衙门的案子烦着他。她低头继续吃饭,碗底沉着几粒米,她拿筷子拨到一处,忽然没了胃口。
当夜她又路过那条夹道,书房没点灯,黑着。她放慢脚步,刚要走过去,黑着的窗里传出一句极低的、几乎不成声的自言自语,混着酒气。
"白鹭渡..."
就三个字,后头的话断了,像被人掐住。窗里传来重物磕在案上的闷响,然后是死一样的静。
沈青梧站在黑地里,后颈一层一层地起粟子。她不知道白鹭渡是什么地方,可那三个字念出来的调子,不像地名,像一个人临死前的气音。
她退回房里,把玉佩从脖子上取下来攥在手心。这一夜,东跨院再没有絮叨传过来,安静得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天快亮时她做了个梦,梦见一条涨水的渡口,渡船上没人撑篙,自己横在水中央打转。
第4章
回门那天,谢临渊天没亮就起了,在廊下站了一炷香,看小厮套车。
【第三回门,礼单上该添什么?岳父是太医,送药材?送药材像探病。】
【送笔墨?太医要笔墨做什么,开方子有院里的笺。】
【还是糖饼。她娘家灶上的糖饼,上次喜宴上她吃了三块。】
沈青梧收拾妥当出来,正听见这句。她脚步顿了顿,想起喜宴那日确实有碟糖饼,她自己都忘了吃过几块,他倒记着。
马车出了城,谢临渊骑马在外头,一路无话。车厢里绿萼剥橘子,剥得满手汁水。
"小姐,"她凑过来,"大人在外头,看着可不像个会记糖饼的人。"
"吃你的橘子。"
到了沈家,门房出来迎,腰弯得比上回深。她爹沈太医在前厅坐着,官服都没换,像刚从宫里值房出来,袍角沾着药渍,一块暗一块暗的。见女儿进门,他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回来了。"
"爹。"沈青梧福身。
谢临渊在后头行礼,喊岳父,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根刺。沈太医打量女婿,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两圈,说了句"贤婿坐",再没别的话。
席上冷清。她娘走了三年,爹没再续弦,弟弟在书院没回来,桌上三个人吃出一桌子各自的心事。谢临渊坐得笔直,筷子动得不多,净往沈青梧碗里布菜,布得一本正经,像在完成公务。
【她瘦了。谢家的饭不合她胃口?还是理账累的?那些账册二十斤。】
【回头让厨房天天做鱼。做甜的。她吃甜的多吃了半碗。】
沈青梧埋头扒饭,耳朵尖发烫。她爹夹了一筷子笋,忽然开口:"贤婿在大理寺,三年前的白鹭渡案,可还悬着?"
桌上霎时静了。
谢临渊放下筷子,动作不快不慢:"岳父也知此案?"
"当年赈灾的医官是我同僚。"沈太医说,"路过白鹭渡,就没再回来。朝廷说是遇上了水匪。"他说这话时,手里那筷子笋一直没搁下,搁在半空,酱汁滴在桌布上,洇出一小点褐色。
沈青梧的心提起来了。她爹从来不在饭桌上谈公事,这是头一回。
"案子未结。"谢临渊说,"还在查。"
【别问了。求您别问了。】
【您女儿就坐在这儿。】
【她耳朵尖红了。她是不是听出什么了?她听不出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
席散后,灶上果然蒸了糖饼,是她出嫁前常吃的红糖馅。谢临渊正襟危坐,一个人吃了四块,吃得嘴角沾了糖渣自己还不知道。沈太医在旁边看着,脸色缓了些,吩咐厨房又包了一屉让姑爷带走。
【岳父看我了。岳父在看我的手。我的手怎么了?】
【糖渣。我脸上有糖渣。】
【算了,不擦。擦了更显眼。】
后半晌,沈青梧去后院给娘上香。娘的牌位供在西边小佛堂,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半寸,她拿银箸拨了拨,拨出一枚烧剩的铜钱。她跪在蒲团上说了会儿话,说到自己在谢家吃得还行、婆婆给了个旧镯子,说到这儿停了,没提玉佩,也没提那些深夜的絮叨。
出来时,一个老苍头在廊下扫地,扫把秃得只剩一半竹篾,划拉着青砖,沙沙响。
是娘当年的陪房,姓岑,大家都叫他岑伯。
"大小姐。"岑伯压着嗓子,扫把没停,"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岑伯讲。"
"夫人走的时候,老奴在外头伺候。"老头子的眼睛浑浊,盯着地面,"夫人喝的药,是太医院开的方子,可煎药那几日,煎药的小炉子边上,多过一个生人。"
沈青梧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什么人?"
"没看清脸。"岑伯摇头,"只记得那人袖口,绣着鹭鸶。咱们府里,没人穿绣鹭鸶的衣裳。"
鹭鸶。白鹭渡。沈青梧喉咙发干:"岑伯,这话您跟谁说过?"
"跟老爷说过。"岑伯的扫把停了,"老爷说,病死了的人,翻什么旧账。大小姐,老爷是怕。"
老头子从怀里摸出半张纸,纸边焦黄,像是从火盆里抢出来的,上头小字残了一半,药名认不全,只认得末尾一味,朱砂,朱砂后头那个字烧没了。
"这是夫人最后一副方子的抄底。"岑伯把半张纸塞进她袖袋,"老奴偷留了三年。大小姐,夫人不是病死的。老奴没证据,可老奴跟了夫人三十年,夫人什么病,老奴心里有数。"
他说完,抡起扫把接着扫地,再不开口。
沈青梧攥着那半张纸回到前厅,指尖一直在抖。谢临渊正站在廊下等她,落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看见她,他迎上来两步。
"怎么了?"
"没事。"她把袖子拢紧,"风吹的。"
【她袖口里有东西。纸的声儿。她拿了什么?】
【她不说。她不会说的。她从来不跟我说心事。】
【也对,我跟她说过心事吗?】
回程的马车里,谢临渊骑马依旧在外头,一路无话。沈青梧靠着车壁,摸着袖袋里那半张纸,纸一碰就要碎成渣。她隔着车帘缝隙看外头那个背影,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满脑子都是她,可他的那个案子里,绣着鹭鸶的人,也许就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
这个念头让她从脚底凉到后颈。车帘放下来,车里暗了,她听见外头那个人在心里背单词似的念。
【糖饼。忘了买糖饼。】
【下回。下回一定记得。】
第5章
拐子盯上沈青梧,是在东市口一家绸缎庄门口。
她原本不该来东市。回门后第三天,她按着账册上的旧地址,一家一家对铺面,沈家是进项少、死账多,谢家那摞发霉的账册里夹着七八处这样的铺子。绿萼前一日着了凉,她只带了车夫老宋,让老宋把车停在后街口,自己进去问掌柜的话。
出来时,她觉出不对了。
街对面一个卖炊饼的,从晌午站到未时,炊饼上的芝麻都晒蔫了,一个没卖出去,眼睛却总往绸缎庄门口瞟。沈青梧在太医家长大,她爹教她认药先认人气色,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道理,可那人的眼神不对,像等着收一味迟到的药。
她加快脚步往后街口走。拐过街角,后街口空空荡荡,老宋的马车不见了。
"夫人找车?"卖炊饼的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隔着三步远,脸上堆笑,"方才那位爷肚子疼,去茅房了,让小的给夫人带个话,前头米行那边等。"
沈青梧的心往下沉。老宋是谢府的老人,便是天大的事,也会留个人捎话,不会托一个卖饼的。
"有劳。"她面上不露,脚下却转了向,往人多的方向走,"米行在哪个方向?"
那人一指,指的正是僻静的背巷。
她拔腿就跑。
后头脚步声跟上来,不止一个。她跑进米行后院的巷道,两边高墙,前头堆着米囤,无路可去。腰间玉佩贴着心口,烫得她发慌。她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攥住玉佩,在心里喊,喊不出声,只能想,拼命地想着谢临渊三个字。
有用没用,她不知道。
同一时辰,两条街外,大理寺的差役封了一家赌坊的后门。谢临渊站在赌坊门口,正要进去,人忽然定在原地。
【怎么...心口空了一下。】
【不对。她不是在家理账吗?】
【东街。她说过今日要查东市那间绸缎庄。米行。她说米行的掌柜最是滑头,账册上米行的死账最多。】
【青布裙。她今天穿的青布裙。】
他翻身上马,动作快得身边的差役没反应过来。
"大人?案子..."
"让开。"
米行后巷,沈青梧被逼进死角,卖炊饼的撕了那副笑脸,伸手来抓她的腕子。她抄起墙根半截扁担抡过去,扁担是朽的,砸在那人胳膊上就断了,断口扎了她自己一手木刺。
"还挺辣。"那人甩着胳膊笑,"爷们要的就是辣的,卖到南边价钱翻倍。"
另一个去捂她的嘴。她咬了一口,咬得嘴里全是血腥气,那人吃痛甩她一巴掌,耳朵嗡的一声,半边脸麻了。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砸得地面发颤。
谢临渊到巷口时,正看见她被人按在米囤上,发髻散了,嘴角有血。他没喊,连马都没停稳就翻身下来,一脚踹翻了按她的那个人。卖炊饼的转身要跑,被随后赶到的差役按在墙根。
巷子里一时全是喘气声。
谢临渊站在她面前,胸口起伏,官帽歪了,他伸手要扶,手抬到半空,停住,收回去,又抬起来,这回是扶自己的帽子。
"伤着没有?"
"没有。"沈青梧抹了把嘴角,手背上蹭开一道血印子,"就是耳朵还响。"
【她说没有。她半边脸都肿了她说没有。】
【我来晚了。米行到赌坊两条街,我骑得够快了,还是晚了。】
【我该让她在家理账的。我早知道米行的账有问题,我为什么不自己查?】
他心里的动静一句比一句重,砸得她耳朵更嗡了。她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鼻子一酸,差点在人前掉泪,赶紧别过头去看墙根。
审在当天夜里就过了。卖炊饼的叫侯三,不是什么江洋大盗,就是个专拐妇孺的人牙子。牢里他哭爹喊娘,说就是随手做了个买卖,问是谁给的消息,先咬死说是绸缎庄掌柜的凑趣,掌了嘴又改口,说前儿有个穿青布直裰的来问价,问谢府新妇什么时辰出门,赏了他二两银子。
"那人什么长相?"谢临渊坐在灯后头,脸上明暗各一半。
"真没看清,戴个斗笠。"侯三磕头如捣蒜,"就知道说话轻飘飘的,嗓子像没睡醒。"
谢临渊从牢里出来,天在下小雨。他站在大理寺门口的台阶上,没打伞,雨丝落在官服上,洇出一片一片深色,左肩那块洇得比别处快。
沈青梧在家里等消息,等到二更,听见外头马蹄声,心里那根弦一松,又随着他进了院门、那一串絮叨飘进来,重新绷紧。
【青布直裰。问我夫人行踪的人,穿的是青布直裰。】
【米行的账册三年前就死了。死人账,活人惦记。】
【她睡了没有?脸上的肿退了没有?】
【那个人不是冲着钱来的。冲她来的,就是冲我来的。】
最后这句落定,窗外雨声密了一层。沈青梧坐在黑暗里,摸着手背上拔了一半的木刺,忽然觉得这座新房冷进骨头缝里,地龙烧得再旺也压不住的那种冷。
第6章
沈青梧进谢临渊的书房,是为了送一床晒过的褥子。
那日天好,她把府里存年的旧物翻出来晒,翻到书房外间那张贵妃榻,榻上褥子潮得能拧出陈年的霉气。绿萼病了还没好利索,她抱着褥子亲自过去,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里头没人。
"大人?"她喊了一声。
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鸟笼里那只鹩哥在啄食,啄一下,停一下。谢临渊随衙里查验米行去了,她是知道的。她本想把褥子搁在外间就走,脚迈进门槛,看见书案上摊着的东西,脚步自己停住了。
案上摊着一摞纸,抄的卷宗,字迹工整,一笔是一笔,抄到末了有几处墨迹发涩,是抄的人手腕滞住了。最上头一页抬头一行字:白鹭渡赈灾银劫杀案。
她不该看的。她抱着褥子,站在那儿,看了三页。
卷宗上写,三年前秋,赈灾官船在白鹭渡遇劫,押银的兵丁死了十一个,随船的医官失踪一人。案子当年以"水匪劫杀"归档,卷尾却有一行小字朱批:疑点未销,存查。那朱笔的字迹她认得,是谢临渊的,她替他收拾过公文,认得他收笔时往左带的那一下。
疑点未销。存查。
存查的意思她懂,她爹的医案里也用这两个字,意思是:查不动,先搁着,搁到没人记得。
她把褥子搁在榻上,退出来,手心里全是汗。退到门口,袖口扫到了门边的多宝格,格上一只笔架晃了晃,她伸手去扶,笔架底座的木头是活的,咔哒一声轻响,格子的侧板弹开一条缝。
暗格。
她站在那儿,天人交战了三息,还是把那条缝拉开了。里头不深,一叠抄本,一方端砚,砚底下压着个扁扁的锡盒。她没敢动盒子,只翻了翻抄本,全是同一桩案子的,一年抄一遍,三年的笔迹叠在一起,一年比一年瘦,到去年那遍,字瘦得像枯枝。
抄本最底下压着半页纸,洒金的底子,对折了。她抽出来,刚展开,前院传来马蹄声。
她慌得把那半页纸往原处塞,塞了两下没塞平,锡盒的角磕在格板上,当的一声。马蹄声已经到了院门口。
谢临渊进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新妇站在多宝格前,暗格开着,抄本露着边角,她手里还捏着那半页洒金纸的角。
院子里那点子日头光,霎时冷干净了。
【她看见了。】
【她进了书房。她开了暗格。她看见了。】
【谁让她进来的?门房呢?小厮呢?我明明交代过,书房不许任何人进。】
【她为什么要看这个?谁让她看的?】
那絮叨不再是絮叨。先前隔着一丈听,是耳语,这会儿她在眼前,那些话砸过来,一句是一记闷棍,砸得她太阳穴突突跳。她头一回知道,这个人心里吵起来的时候,是真的能吵疼人的。
"我..."她张了张嘴。
"谁让你进来的。"
他站在门口,官服没换,肩上有查验米行沾的灰,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声音也不高,可沈青梧听得见那平静底下的动静,乱得吓人。
【不能吓她。收一收。收不住。】
【她看了多少?抄本她看了几页?那半页纸她展开没有?】
【她要是问起,我怎么说?说我在查一桩定了案的旧案?说我不信大理寺的档?】
"褥子。"沈青梧把手里的洒金纸放回格子里,动作尽量慢,"我来送褥子,格子上笔架要倒,我扶了一下,它自己弹开的。"
她说的是实话。可这实话听着就像谎话,她自己都听出来了。
谢临渊没说话,走过来,把暗格推上,那声咔哒轻响在两人中间落定。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站近了,她玉佩贴着心口,被迫听得清清楚楚。
【她眼睛红了。我吓着她了。】
【好。就该吓着她。书房是什么地方,她也敢进。】
【她眼睛红了。】
"往后,"他说,"这院子,夫人不用来了。"
"知道了。"沈青梧福了福身,退出来,走得稳当,拐出月洞门,脚步才乱起来。
她没回自己院子,在花园的假山石洞里坐了半天。石洞里阴,苔痕爬了半壁,她抱着膝盖,一遍一遍回想那半页洒金纸上看到的几个字。那纸对折着,她只来得及展开一半,上头没有字,只有一方印模的下半截,她认不全,只认得底下两个字的一个偏旁。
半个"裴"字?她不敢确定。也许看错了,洒金的底子晃眼。
她把手伸进怀里,玉佩贴着心口,凉的那一面贴着皮肤。远处书房的方向安安静静,那个人心里也安安静静,安静得像一口井。
可她知道井底有东西。她今天瞥见了,就一眼。
傍晚绿萼来寻她,说大人吩咐了,往后夫人的饭单独在小厨房做,不必等他了。传话的小厮说这话时头都不敢抬。
沈青梧应了一声好,低头看那摞理了一半的账册,册页上的墨字一个都看不进去了。
当夜东跨院的书房灯又亮到三更。她在黑暗里躺着,听不见那边的动静,反倒睡不着,翻来覆去,把白天那半页纸的折痕在心里描了一遍又一遍,描到天亮,描出满脑子浆糊,浆糊里浮着两个字,白鹭,白鹭,还是白鹭。
第7章
沈青梧躲了谢临渊五天。
躲的方式实在笨:他回来的时辰,她在账房;他去花园,她绕去佛堂;饭桌上他布菜,她低头扒饭,吃成一只埋头的鹌鹑。五日里两人说的话拢共不超过二十句,句句都是"嗯""好""知道了"。
她是心虚。书房那桩事,她占了理亏,暗格是她开的,抄本是她翻的,人家没把她休了送回娘家,已经是谢家祖坟冒青烟。心虚的人躲人,躲得理直气壮不起来,只能躲得鬼鬼祟祟。
可她贴着玉佩,躲也躲不干净。
第六日傍晚,谢临渊在廊下撞见她,她福了身要走,那絮叨追上来,缠在她耳朵上。
【她又走。第五回了。今日第五回了。】
【她是不是讨厌我了?】
【不就是说了她一句。书房的事,是她先逾矩,我说一句都不行了?】
【她看都不看我。前几日还看我三眼,今日一眼都没有。一眼都没有。】
沈青梧脚下一绊,差点在台阶上把自己绊出去。三眼?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不知道自己在数这个?
谢临渊站在原地,官靴碾了碾地上的枯叶,碾出几不可闻的一点碎响,脸上还是那副棺材板。
"夫人账理得如何了。"
"回大人,理了大半。"她垂着眼,"月底能交账。"
【月底。她还要躲我到月底。】
【凭什么?这是我家。】
【这是我家,可我连句话都不敢多说。】
那晚沈青梧躺在被窝里,听东跨院的方向断断续续飘动静。隔着两重院子,听不真,只听得见起伏的调子,像有人在水底下吐泡泡,吐了一夜。
第二日她躲去婆母院里抄经,躲得正得意,谢老夫人放下茶盏,朝她招了招手。
"过来。"
沈青梧过去。老夫人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榻沿上。老人的手干,指节粗大,常年捻佛珠捻出来的力气,握得她手腕发酸。
"我瞧你这几日,躲瘟神似的躲临渊。"
"没有的事,母亲。"
"我眼睛没瞎。"老夫人哼了一声,"他站在廊下看你走远,脖子跟焊住了似的,我叫他三声他才应。你们小夫妻闹别扭,老婆子本不该管。"
沈青梧的心跳漏了一拍。脖子焊住?她怎么不知道。她只顾着躲,没回头看过一眼。
"不过有句话,我得提点你。"老夫人的声音压低了,"临渊左肩有旧伤,三年前的,阴雨天要疼。你晚上若听见他房里动静大,别去敲门,他那人,疼了也不肯让人瞧见。更别去碰他左肩,碰了他能跟你急。"
沈青梧的手指蜷了一下:"什么伤?"
"他没跟你说过?"老夫人眯起眼,打量她半晌,摆摆手,"没说过就算了。他不爱提。你只记着,别碰,也别问,给他留条缝。"
从婆母院里出来,日头正好,沈青梧却走出一身薄汗。三年前的伤。三年前没笑,三年前收回的升迁文书,三年前的白鹭渡。这些"三年前"像一把散珠子,在她心里滚来滚去,她伸出手,一颗一颗去捡,怎么也捡不齐。
捡不齐,她就换个法子。当晚她开始记账,不是记谢家的账,是记她听来的账:哪一日听见白鹭渡,哪一日听见升迁,哪一日老夫人说旧伤。她拿抄经的毛边纸记,记完折成小方块,塞进妆匣底层,压在娘那半块玉佩的旧锦盒底下。
记到第七日,府里出了一件小事。谢临渊的一件官服袍子送来给她屋里收着,外头袍子送浆洗了,剩中衣搭在架子上。她叠衣服的时候,手碰到左肩那一片,布料硬挺挺的,摸得出底下缝过,针脚密,走线歪,不像府里针线娘子的手艺,倒像战场上的随军医官缝的。
她盯着那片针脚看了半晌,没敢多看,叠好,收进柜底。
晚饭时谢临渊回来了,面色不大好,眼下一圈青。饭桌上两人照旧没什么话,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
"夫人这几日,在查账?"他问,"夜里灯点到三更。"
沈青梧心里咯噔一下。她记小纸块的账,用的是抄经的灯,搁在自己房里,他怎么知道灯点到三更?
"账册多,白日里理不完。"她答。
【她在查什么?谢家的账册里没有不能看的。除非...】
【她还在想书房的事。她在查白鹭渡。】
【她一个字都没问过我。她宁可自己点灯查到三更,也不问我一句。】
【她是不是觉得,我不会告诉她?】
谢临渊捏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骨节泛白,又松开。他重新拿起筷子,扒了口饭,咽下去,说了今晚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书房的书,夫人若想读,可读。"他顿了顿,"从左边起第三格,游记杂记居多。"
从左边第三格,是最远离多宝格的那格。她听懂了,那是他划出来给她的安全区,一格书架,换她别再碰那口井。
"谢大人。"她低头应道。
那顿饭后来再无话。散席时他走在前头,她在后头,隔着七八步,她听见他心里有一句,轻得像叹气,又被他硬生生抽回去了。
回到房里,院里那株半枯的石榴树下落了片叶子,飘在她裙子上,她拂掉,摸出妆匣底层的小纸块,在最上头那张上添了一笔:他说,从左边第三格起。写完她盯着那行字,鬼使神差地,又添了三个字:为什么。
第8章
后半夜落雨,沈青梧是被疼醒的。
不是她疼。是那絮叨忽然灌进梦里,一声一声,全变了调。
【别动。忍着。】
【忍到天亮就没事了。天亮就不疼了。】
【疼成这样...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衙里的案子不能停。】
【阿蘅...】
最后那两个字冒出来,又飞快地缩回去,像烫着舌头的猫。沈青梧在黑暗里睁开眼,雨点砸在瓦上,密得织成一片。她摸到玉佩,那声音更清晰了,是从东跨院方向来的。平日里隔一堵墙就淡了,这会儿疼到极处,心里的动静盖过了墙,隔着两重院子都渗了过来。她头一回知道,这人心里也能吵成这样。
老夫人的话在耳边过了一遍:别去敲门,他疼了也不肯让人瞧见。
她坐起来,又躺下,又坐起来。绿萼在外间睡得死沉,她没叫,自己披衣下床,去小厨房生了火。她爹是太医,她从小闻着药味长大,跌打止痛的方子她闭着眼都能配:乳香、没药、川乌,外用的膏子要加蜂蜜调,不然拔不干寒湿气。
药膏在小银锅里咕嘟着,她拿扇子扇火,扇着扇着,听见那边的动静换了调。厨房里米缸缺了角,是上月她让绿萼拿凳子垫脚取东西磕的,她盯着那缺口看了两眼,没心思修。
【降不下去。烧起来了。】
【明日还有米行的案卷要过堂...过不了了。】
【也好。过堂的时候睡着,就不疼了。】
这话说得混账,沈青梧手一抖,扇火的风扇偏了,火苗舔上她的袖口,燎出一个焦黄的小洞。她拿湿布按灭,把药膏倒进瓷盒,又温了一壶黄酒,提着灯笼往东跨院去。
书房灯还亮着。她敲门,里头半天没动静,她不管,推了。
谢临渊伏在案上,官服穿了一半,左肩的衣料被他自己扯开了一片,露出的肩头肿得发亮,皮肉底下透出青紫,旧疤横贯过去,像一条蜈蚣。他抬起头看她,眼睛里烧着东西,辨不出是怒还是烧糊涂了。
"出去。"
"大人,"她把灯笼搁下,把瓷盒打开,药膏的苦香漫出来,"我爹是太医,这种伤我见得多了。您让我看一眼,看完了我出去。"
【她怎么来了?谁让她来的?】
【不能让她看。看了她问,问了我怎么说?】
【她站在灯底下,袖子燎了个洞。她扇火的时候燎的。】
【先赶她走。手抬不起来。该死。】
他撑着案沿想站起来,左肩一动,整个人晃了晃,扶住案角才没栽下去。沈青梧看着那只手,指节抠着案沿,抠得死白。
"要么我自己动手,"她把袖子挽起来,露出小臂,"要么大人忍着让我看。选一个。"
谢临渊盯着她看了半晌,烧糊涂的人没什么战斗力,他重新伏下去,脸埋在臂弯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看。"
她解开他的衣领。指尖碰到旧疤的时候,他的背绷成了一张弓,她心里那根弦也跟着绷起来。那疤她看不清全貌,肿得太高,可形状摸得出来,是贯穿伤,从前往后,什么东西穿过去留下的。她爹说过,这种伤,战场上是箭,衙门口是弩。
药膏抹上去,他闷哼了一声,没躲。她的手指在他肩上游走,把药膏推匀,推过旧疤的每一处沟壑。这大概不合规矩,深夜,书房,新妇解了夫君的衣领。她脸上烧得比他还烫,手上却稳,她爹教过,医者手上不能有杂念。
【她的手凉。】
【舒服。】
【谢临渊,你冷静一点。你烧着呢。】
【她袖子上那个洞,是我害的。】
沈青梧差点笑出来,赶紧咬住腮帮子。她从药箱里取药酒,蹲下去开箱子取干净的布带,箱底铺着一层旧棉絮,棉絮底下压着个东西,她以为是药材盒子,拿起来一看,手停住了。
半块玉佩。羊脂白,断口齐的,齐得不像摔的,像被人用錾子裁开。断口那一圈,包过金箔,金箔磨掉了一半,剩一半翘着边,像愈合了一半的伤口。
和她那块是一对。她那块断口上补的金线,发黄的那一截,和这半块上剩的金箔,是一个成色。
她攥着那半块玉,蹲在那儿,半天没动。雨声忽然大了,她回过神来,把玉放回原处,棉絮铺平,布带取出来,起身给谢临渊缠肩。缠到第三圈,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烫的。烧着的人手心都是烫的。
"你刚才,"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眼睛半睁着,"拿了什么?"
"布带。"她说。
他盯着她看了半天,攥着的手慢慢松了,眼皮垂下去,烧糊涂的人到底没能撑住,昏睡过去之前,她听见他心里最后一句,虚飘飘的,不成句。
【别走。】
她没走。她把他的头从臂弯里扶出来,枕在叠好的中衣上,把灯拨暗,坐在旁边守着。雨下到五更才停,他身上的热退了些,眉头还是皱着,她伸手想替他抚平,手伸到半空,想起老夫人那句"别碰",又缩了回来。
天蒙蒙亮,她收拾东西退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药箱。那半块玉压在棉絮底下,安安静静。她有太多的话想问:哪来的,为什么裁成两半,是不是和她娘有关。一句话都问不出口,问了,就得先解释她为什么会去翻他的药箱。
她带上门,廊下的积水映着天光,她一脚踩进去,鞋袜湿了个透。
第9章
沈青梧头一回女扮男装,眉毛画得又黑又粗,像两条爬上额的毛毛虫。
事出在前一日。谢临渊回府时,天色还早,她在廊下对账,听见他进门时心里沉着的那句。
【裴照明日在醉仙楼设局。三年没单独坐一张桌子了。】
【他请我,为的是白鹭渡。他沉不住气了。】
【去。为什么不去。】
她捏着笔,在账册上洇出一个墨疙瘩。裴照这个名字她没听过,可"白鹭渡"三个字她记得,那是她半夜听来的,是他喝醉时掐断的那半句。
第二日她起了个大早。绿萼帮她把头发全挽进一顶旧方巾里,穿的衣裳是账房先生的青布直裰,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照着铜镜把领口勒紧,镜子里那个人眉眼清秀得藏不住,可远看像个清瘦后生。
"小姐,这要是被大人撞见..."
"撞不见。"她说,"他在三楼牡丹阁,我在二楼雅间谈药材生意,八竿子打不着。"
醉仙楼她提前踩过点。二楼和三楼之间有道暗梯,伙计送酒上去要过一截回廊,回廊正对着牡丹阁的窗。她算好了,她站在回廊上,离那扇窗七八尺,玉佩贴着心口,听得见。
她提前一刻钟到的,雅间里真叫了两个药材行的掌柜来谈铺面的事,谈得煞有介事。估摸着时辰到了,她推说如厕,溜出来,贴着回廊的柱子站定。
牡丹阁窗里传出的动静,先飘进耳朵的是笑声,敞亮,热络。
"临渊兄,多年没跟你痛饮了,今日不醉不归。"
然后是谢临渊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裴少卿客气。"
【裴照。坐我对面了。】
【他袖口的云纹是新的。衣裳是新做的。设局的人穿新衣,是想让我看出他重视,还是看出他不心虚?】
沈青梧的心提起来了。她从没听见过这样的絮叨。往日那些絮叨再吵,也是暖的,冒着热气。这一回的动静冷,一句一句往下沉,像井里坠石头。
【他先提酒,不提案。他在等我先开口。】
【稳住。三年前他急过一次,不能再让他急。】
酒过三巡,话头果然往案子上绕。
"临渊兄,"裴照的声音还是笑着的,"听说你前些日子查米行的账,查到三年前的旧账去了?"
"米行命案,牵出旧账,分内事。"
【来了。他想知道我查到哪一层。】
【告诉他一层。白鹭渡三个字,从我嘴里说出来,他才睡得着,或者睡不着。】
窗里静了一瞬,裴照又笑:"临渊兄还是这个脾气。说起来,三年前那桩案子,我在场,你也在场。当年结案结得急,我一直觉得对不住...对不住那些押银的弟兄。"
【对不住?】
【他把"弟兄"两个字咬得真重。当年收网的手令是他抢盖的,十一个兵丁是他的人冲散了队形。】
【他今日问我查到哪一层,是探口风。探完了,下一步就是灭口。侯三那一单,多半也是他。】
沈青梧贴着柱子,后背一层一层地起冷。侯三。米行的雇主,青布直裰,斗笠。线头在这儿。她听不见裴照一个字,可谢临渊心里的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根一根钉在她脑子里:这个人是敌人,这个人三年前就在场,这个人要灭口。
她正听得手心冒汗,窗里裴照忽然转了话头。
"对了,听说贤弟新婚,嫂夫人可是太医院的千金?"
【他查她。】
【他把主意打到她头上了。】
沈青梧的指甲掐进掌心。窗里谢临渊的声音依旧平:"内子体弱,不问外事。裴少卿对谢家的家事也有兴趣?"
"随口一问,随口一问。"裴照笑着打哈哈,"来,喝酒。"
接下来半刻钟,谢临渊心里那口井忽然静了,静得她发慌。然后她听见一句,一句就够。
【醉仙楼的酒,他掺了东西。我若显出半点知道,今夜走不出这道门。】
沈青梧的血凉了半截。她不能再等,转身下楼,在楼梯口拦住相熟的伙计,塞了一锭碎银,让他即刻送一坛"刚到的秋露白"上牡丹阁,就说楼里孝敬大人的,再附一句话。
伙计上去了。她在楼下大堂,隔着一层楼板,听得见动静。
裴照又劝了两巡酒,谢临渊端杯的手顿了顿。
【秋露白。新坛。这是她安排的?不对,她怎么知道...】
【她在这儿?她在楼里?】
那絮叨陡然乱了,乱了半息,重新稳住。
【不管谁安排的,新酒开坛,满座分饮。他掺的东西只在壶里。好招。】
【她到底在哪儿。等我抓到她。】
后半句咬牙切齿,沈青梧在大堂听得后颈发凉,猫着腰溜出后门。巷子里日头正毒,她扯下头巾,混进人流里,心口玉佩烫得像块炭。
裴照没拦住他。申时末,谢临渊回府,官服齐整,步子平稳,径直进了书房。沈青梧在自己院里装模作样地拨算盘,拨了一刻钟,听见那絮叨叨远远地、慢慢地飘过来。
【抓到了。账房先生。青布直裰,袖口磨毛边。】
【她疯了吗?醉仙楼是什么地方,裴照是什么人,她敢站在窗底下听?】
【她听见了多少?她听见我心里那些话了?】
【她到底...知不知道我能...】
最后半句断了,像被刀斩断。沈青梧的算珠啪嗒一声拨错了档。他起疑了。不是疑心读心,她还藏得住。他疑心的是:她为什么总在他需要的地方出现。
这个疑心比什么都要命。
第10章
惊马冲过来的时候,沈青梧手里还拎着一包刚称的陈皮。
那日她陪谢老夫人去城外的潭柘寺上香,回来走到朱雀大街,前头的仪仗忽然乱了。一匹枣红马发了疯,掀翻了拉货的板车,车辕崩断的动静炸了街,人群像被捅了窝的蜂,四散炸开。疯马拖着半截缰绳,直直地朝谢府的马车冲过来,车上坐着老夫人和她。
车夫老宋死命拽缰,拽不住。
沈青梧掀开车帘的一瞬,看见的就是那匹马扬起的蹄子,和她娘留下的玉佩在眼前荡了一下。她脑子里空白了一瞬,只有一个念头:这回玉佩救不了她了。
一只手从斜里伸过来,攥住她的腕子,把她整个人从车辕上拔了出去。
谢临渊本不该在这儿。他晌午得了信,说朱雀大街有异动,带人赶过来,正好撞上。他把沈青梧拽出车厢,反手推向路边,自己转身去拦惊马。那马人立而起,前蹄砸下来,他抬左臂格挡,人被掀得倒退三步,撞在车辕上。
沈青梧摔在道旁的菜摊里,一捆芹菜垫在她背上。她爬起来,看见谢临渊还站着,官服的左肩洇开一片深色,从里往外,晕得飞快。
他没看伤口。他还在看她。
"伤着没有?"
又是这句。上回米行也是这句。沈青梧从菜摊里爬起来,裙子上沾着泥和芹菜叶子,摇头,摇到一半,看见他左肩那片深色已经顺着袖子淌到了手背。
"你的肩..."
"没事。"谢临渊说。他抬手想把衣襟拢上,左臂抬到一半,停了停,还是垂下去,"送老夫人回府。我还有公务。"
【疼。钻着疼。】
【不能在这儿倒。街口这么多人,衙里的人马上到,裴照的人兴许就在看。】
【她裙摆破了。膝盖蹭破了没有?刚才那一下,我没接住稳。】
他转身要走,走出两步,人晃了晃。沈青梧冲过去扶,他半个身子的重量压过来,烫得吓人,也沉得吓人。她这才看见,他左肩的旧伤崩了,血把三层衣料黏在一起,她碰哪儿,哪儿渗出新的红。
"大人!"
"别喊。"他声音哑的,"惊马是冲车来的。马嘴里有东西,我看见了,铁蒺藜。这是有人..."
他没说完。衙里的差役到了,他挣开她的手,自己站直了,除了脸色白成一张纸,又是个齐整的谢少卿。他低声交代差役几句,查马蹄、封街口、护老夫人,一条一条,清清楚楚,交代完才被两个亲随搀上另一辆车。
沈青梧要跟着,他抬手拦了。
"你回府。"他说,"老夫人受了惊,你去陪着。"
【她不能看见大夫拆伤。拆出来她要看,看了她要问。】
【让她走。求你了,让她走。】
这句"求你了"是对他自己说的。沈青梧站在原地,看着他被人扶走,血一路滴在车板上,一滴一滴,溅在尘土里,像谁不小心洒了一路朱砂。
她到底没听他的。把老夫人送回府,交代绿萼守着,她换了一身小厮的衣裳,从角门溜出去,一路打听,找到给谢府看伤的跌打大夫住的那条巷,蹲在对面的茶棚里等。
大夫出来时天擦黑了,背着药箱,边走边跟邻人念叨:"造孽哟,肩上一个洞,三年前叫弩箭穿的,穿了个透。当时就没好生养着,年年崩,年年裂,这回崩得凶,再有一回,这条胳膊就废了..."
沈青梧端着茶盏,茶水凉了,手一直在抖。
她多给了茶博士两个铜板,绕到大夫前头,把巷口堵住了。老大夫背着药箱过来,见她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拦路,正要呵斥,她福下去,压着嗓子:"大夫,我是谢府来的。我家大人这伤,往后要怎么养,您给我句实话,我好回话。"
老大夫打量她两眼,叹了口气:"实话就是,养不好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这是三年没养过一日。箭疮最忌使力,他倒好,骑马拉弓,样样来。你回府去跟你家老夫人说,想让这条胳膊留着,就逼他歇,歇足一百天,少一天都不行。"
"他要是不肯歇呢?"
"不肯歇,"老大夫摇头,"那下回就不是崩伤口的事了。伤及根本,五十岁不到,这条胳膊就抬不起来了。"
她谢过大夫,往回走,一路走一路算账。一百天。他肯歇吗?他要是肯歇,书房里的灯就不会亮到三更,抄本上的字就不会一年瘦过一年。
三年前。弩箭。穿了个透。
她想起书房里那一摞一年瘦过一年的抄本,想起他喝醉了掐断的那半句"白鹭渡",想起老夫人说三年没笑过,想起药箱棉絮底下那半块玉佩。这些珠子在她心里滚了这么久,今夜忽然自己串成了一条线,线的另一头拴着一个她不敢想的形状。
她回府时二更天了。谢临渊的院里灯亮着,她在门外站到腿麻,没进去。老夫人的话,他的"让她走",她全记着。
贴着门板,玉佩还是把里头的动静传了出来,断断续续,烧糊涂的人心里不成句。
【疼。阿...】
那后半个字含混不清,散在喉咙里,不知是名字,还是呓语。
沈青梧把手按在门板上,又慢慢收回来。她从脖子上解下玉佩,攥在手心里,那声音霎时远了,成了一片模糊的水声。她靠着墙根坐下来,守着一院的灯影,一直到天亮。
玉佩在她手心里攥了一夜,天亮时她摊开手,金箔补过的裂纹硌出几道红印子,像一道没愈合的旧伤。
第11章
谢临渊养伤的头一天,就把自己弄成了一个麻烦。
麻烦在于他嘴硬。大夫说一百天不能使力,他第三天就起床练刀,被沈青梧堵在廊下。她也不说话,就抱着胳膊站在那儿看他,看他左肩的绷带从衣襟底下洇出一点红来。
"公务不能断。"他说。
"公务在书房,刀在练武场。"她说,"大人选一个。"
他选书房。半个时辰后,书房里传出闷响,是案卷被他拿左臂去够,扯着了伤,他自己跟自己生了半天气。
沈青梧从此长在了东跨院。老夫人的意思是让她尽一尽心,大夫的意思是身边得有个懂药的看着,两个意思加起来,她白日里大半时辰都在那边。她做得本分了:熬药,换药,把公文按轻重理好放在他左手边,逼他喝那种苦得舌根发麻的汤药。
老夫人体恤她,晌午来过一趟,站在床边看了儿子半天,临走时把沈青梧拉到廊下,塞给她一小罐蜜渍的梅子。
"他怕苦,打小就怕。"老夫人说得别别扭扭,"你别说是我给的,就说是你娘家带来的。他吃这一套。"
沈青梧应了,转头就把梅子搁在药碗边上。谢临渊喝药时看见了,眼皮都没抬:"我娘给的。"
"妾身娘家带来的。"
"沈家灶上不做梅子。"他咽了口药,眉头拧着,"她连这个都告诉你。你们婆媳倒是一条心。"
【梅子真酸。她们一条心。我是外来的。】
那酸溜溜的一句把他自己酸着了,半天没再作声。沈青梧差点又笑场,赶紧借着添炭背过身去。
她的本分之外,还多做了一点。做多亏的是那玉佩。
他想要茶的时候,茶已经温在手边了。他夜里肩疼翻来覆去,她提前把热敷的药包煨在灶上,他刚想起来,她已经端着进来了。他皱一下眉,她心里就叮咚一响,响得比谁都快。
【她怎么知道我要这个?】
【不对。这是碰巧。】
【第三回了。茶、药包、靠垫。第三回了。】
沈青梧把靠垫往他腰后一塞,面不改色:"大夫说大人这个姿势对肩好。"
他盯着她看了两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没再问。那疑心还在,她听得见,像房梁上一只没走的耗子,夜里偶尔窸窣两声,但白日里安静。他忙着呢,大理寺卿告了病假,衙里的事都挪到书房,他一边看卷一边在心里批,批得比朱笔还快。
她守着守着,摸出了规律。这人心里越是忙公事,动静越是杂,可只要她一进屋,那杂声里就分出一条缝来,专门流她。
【她今天穿藕色。藕色显白。】
【不对,她本来就白。】
【谢临渊,看卷宗。】
她低头捣药,耳尖红着,把一撮白芷捣成了渣,本该捣成细末的。没法子,那声音贴着她的玉佩往里灌,躲都没处躲。到了第五六日,她竟习惯了,甚至觉得吵。他批卷的时候心里念着案由,念着念着就能拐到她头上,一案子碎尸案能拐到"她怕不怕这个,不能让她知道"上,拐得七弯八绕,她听得头皮发麻又憋笑憋得肚子疼。
"大人,"第七日她实在忍不住,"您心里...您想事情的时候,能不能想点正经的。"
话一出口她就悔了。这话漏了,漏得明目张胆。
谢临渊从卷宗上抬起头,眼睛眯了眯:"我想的怎么不正经了?"
"妾身是说,"她亡羊补牢,"大人想案子太入神,眉头拧着,看着就累。"
【她说我想事情。她怎么知道我何时想事情、想没走神?】
【她想说的不是这个。她方才那句"心里"...】
书房里静了一瞬。外头有麻雀落在廊檐上,蹦了两下。
沈青梧端起药碗:"喝药。"
他接了,一口闷了,苦得眉心拧紧,也不问第二句。他到底没追问。这人的脾气她摸透了,疑心重,可更重的是规矩:不当问的不问,她不想说的,他不撬。这一点好,也这一点要命。
第十日夜里出了事。
那天她值夜,在书房外间的榻上浅眠,睡到半夜,里头有动静。她披衣进去,谢临渊烧起来了,旧的,伤口养得好好的,不知怎么又烧。她给他换巾子、喂水,折腾到后半夜,热退了些,他睡沉了,眉头松开的模样,比白日里年轻了好几岁。
她坐在榻边守着,守到眼皮打架。迷迷糊糊间,听见他喉咙里滚出一句,声音哑的,不成句。
"阿蘅...水..."
她手里的巾子顿住了。
阿蘅。雨夜里她听见过这半声,当时以为是呓语。这会儿清清楚楚,两个字,是个名字。女名。
她坐在那儿,半晌没动。这名字她没听过,府里没人提过,老夫人的提点里、他的絮叨里,都没有。可一个男人烧糊涂了喊的名字,总不会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她把巾子重新拧了,给他敷在额上,动作照旧轻。只是那一夜她再没合眼,守着一炉将尽的炭,把这两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
天亮前她退出来,在廊下撞见晨起洒扫的秦嬷嬷。老嬷嬷的扫帚顿了顿,浑浊的眼睛往书房里瞟了一眼,又落到她脸上,欲言又止,最终只说:"夫人辛苦。"
沈青梧笑了笑,从嬷嬷身边走过去,走出七八步,忽然站住,回头。
"嬷嬷,"她问,"阿蘅是谁?"
秦嬷嬷的扫帚拄在地上,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半晌,老嬷嬷朝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夫人,这话屋里说不得。您要是真想知道,申时三刻,后园堆柴的院子,老奴给您留门。"
第12章
后园堆柴的院子,是谢府最没人气的地方。
申时三刻,沈青梧拎着一篮子晒干的艾草过去,装作收柴房里的旧物。柴房的门轴锈了,推开时吱呀一声长音,惊得梁上灰扑簌簌往下掉。秦嬷嬷已经在里头等着,手里捻着一串磨得发亮的旧佛珠,看见她进来,把门关上了。
柴房里暗,只有一扇小窗漏进斜光,光柱里浮尘乱滚。角落堆着半人高的旧柴,最上头一捆麻绳断了,散了一地,没人收拾。
"夫人坐。"秦嬷嬷拿笤帚扫了扫一只倒扣的木桶。
沈青梧没坐。她把篮子放下,开门见山:"嬷嬷,阿蘅是谁?"
老嬷嬷捻佛珠的手停了。她沉默了半晌,久到沈青梧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她才缓缓地说:"夫人的问题,老奴答不全。老奴只答自己亲眼见过的那一部分,剩下的,夫人自己去问大人。"
"嬷嬷请讲。"
"阿蘅姑娘,原是白鹭渡的船娘。"秦嬷嬷的声音压得极低,"三年前的秋天,赈灾的官船在渡口出事,大人那时候还是个评事,随队去查。具体的,老奴一个内宅婆子不知道,老奴只知道,大人是被抬回府来的,左肩一个血洞,烧了七天七夜。"
沈青梧的心口发紧。弩箭贯穿。七天七夜。
"伺候他汤药的,是老奴。"秦嬷嬷接着说,"他烧得最凶的那夜,嘴里喊的就是这个名字。后来伤好了,人不笑了。老夫人请了多少大夫,大夫都说,身上没病。"
"阿蘅姑娘呢?"沈青梧问,"她后来怎么样了?"
柴房里静了一瞬。窗外有鸟叫,叫了两声,飞走了。
"死了。"秦嬷嬷说,"死在白鹭渡。大人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府里的下人背后嚼舌头,说大人要是早去半日,阿蘅姑娘就不会死。这话传到老夫人耳朵里,老夫人打发了三个人出去。"
"晚到了半日?"沈青梧追问,"他为什么晚到?"
"老奴不知道。"秦嬷嬷摇头,"老奴只知道,打那以后,大人没再自己请过功,年节的赏宴一概告病。三年前那道升迁的文书下来,他在灵前跪了一夜,第二日自己进宫去辞的。老夫人哭了一场,没用。"
灵前。沈青梧的手指收紧了:"阿蘅姑娘的灵位,供在哪儿?"
"不在府里。"秦嬷嬷说,"供在外头,大人不许人知道地方。每年那个日子,他告假,一个人去,坐一天,天黑透了才回来。老奴跟过他一回,被他发现了,他三个月没跟老奴说一句话。"
"哪个日子?"
"九月十二。"秦嬷嬷说,"还有半个月就到。"
沈青梧默默记下了。九月十二。她想起他案头那摞抄本,最新的一遍,纸还是半新的,想必就是开春抄的。一年一遍,抄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沈青梧站在柴房的暗光里,半天没出声。她想起那摞一年瘦过一年的抄本,想起他喝醉了掐断的半句"白鹭渡",想起他烧糊涂时喊的那声"阿蘅,水"。一条线在她心里慢慢搭起来了:一个船娘,一桩旧案,一支弩箭,一个把罪背在自己身上、三年不笑、不升迁、不受赏的人。
可有一个地方对不上。
"嬷嬷,"她问,"船娘死了,是案子没破。他查旧案,老奴...我是说,他熬着查案,为阿蘅姑娘讨公道,这是说得通的。可他为什么连升迁都辞了?破了案再升,不正好告慰..."她顿住了,说不下去。
秦嬷嬷抬起眼。老人的眼睛浑浊,那一瞬却亮得吓人。
"夫人问到根子上了。"老嬷嬷一字一字地说,"害死阿蘅姑娘的,不是大人。可大人把这罪名背在自己身上了,背了三年。老奴只知道这么多。为什么背,老奴不知道。夫人想知道,得去问大人自己。"
"那真正害死她的是谁?"
"老奴不知道。"秦嬷嬷垂下眼,重新捻起佛珠,"老奴要是知道,早烂在肚子里了。夫人,这话出老奴的口,进夫人的耳,到此为止。您往后若在大人面前露了半分是从老奴这儿听来的,老奴一家老小,都没活路了。"
沈青梧郑重地点了头。
从柴房出来,日头已经偏西。她拎着那篮子艾草往回走,走到月洞门,迎面撞见谢临渊院子里的长随,说是大人醒了,问夫人去哪儿了。她随口答了句去柴房收艾草,长随应了声,走了。
她站在原地,后背慢慢沁出冷汗。
她方才随口答的话,是谎话。她一个内宅妇人,申时三刻拎着艾草去柴房,还跟一个老妈子关着门待了小半个时辰。这府里到处都是眼睛,谢临渊那个人,疑心比针尖还细。他要是问起来...
当晚书房里,他果然问了。
"柴房的艾草,"他翻着卷宗,头也不抬,"收来了?"
"收来了。"她把艾草搁在小炉边,心跳得擂鼓一样,面上还稳,"大人伤口余毒未清,艾草熏屋子,祛湿气。"
【她亲自去收艾草。】
【她一个夫人,亲自去收艾草。】
【她去见了什么人?秦嬷嬷今日告了半日的假。】
沈青梧背对着他拨炭,手稳得不像自己的。身后的絮叨一句一句砸过来,她听得出,那只房梁上的耗子,又开始动了。
第13章
沈青梧回娘家那日,带了两盒谢老夫人赏的官燕,一盒给爹,一盒转手塞进了药库。
药库的孙典吏是她爹的旧识,年轻时欠过她爹一条命,如今管着太医院的药材进出,人干瘦,背驼得像张拉满的弓。她进药库的时候,老头正在拨算盘,算盘珠子缺了两颗,拿铜钱垫着。
"大小姐。"孙典吏看见她,先朝外头看了看,把库房的半截门帘放了下来,"您托的事,老朽看了。"
她托的事,就是那半张从火盆里抢出来的药方。
"这方子,"孙典吏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临摹的纸,纸上照着原方描了半页,"老朽在库里对了三天。前头几味烧没了,认不全,后头这几味,乳香、没药、白及、三七,加一味朱砂收尾。大小姐,这是治箭创的方,箭创伴疫,是军中善后的路子,民间大夫不这么开。"
沈青梧的心沉了沉:"宫里的方子?"
"比宫里的野。"孙典吏压低声音,"三年前白鹭渡赈灾,朝廷拨了一批药随船走,方都是太医院拟的底,到了地方上,赈灾的医官照症加减。这半页上的笔迹,加减的笔迹,老朽瞧着眼熟,像是当年随队的周医官的手笔。"
"周医官?"她想起来,"我爹说过,赈灾的医官是他同僚,路过白鹭渡,没再回来。"
"对,就是那位周医官。"孙典吏点头,"人没了,档也封了。大小姐,老朽多嘴一句,这方子既是周医官的手笔,怎么会出现在您府上,还被人烧了?"
沈青梧没答这句。她盯着那半页临摹纸,指尖把纸边捻得起毛。
"孙伯,"她换了个问法,"朱砂这味,平常方子用它做什么?"
"安神,定惊,分量轻,一钱封顶。"孙典吏说,"可您这半页上,朱砂是收尾的主药,分量压在前头那几味箭创药下头。老朽想了三宿,想出一种用法..."
他顿住了,拨算盘的手停了。
"什么用法?"
"箭创溃后,热毒攻心,善后的医官们拿朱砂镇热毒,是拿命搏的法子,搏回来一个是一个。"孙典吏的声音更低了,"可同样这个配伍,换个由头,日日煎给阴虚的人喝,就是慢性毒药。喝的人瞧着是病越来越重,大夫只当是症候凶险,神仙来了都验不出。"
库房里静了下来。外头有学徒拖着药材过去,脚步声远了。
沈青梧的耳朵里嗡了一声。她娘走的时候,太医院来瞧的大夫,说的就是"症候凶险,药石罔效"。她爹也是这么信的,信了三年。
"孙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稳得出奇,"我娘生前,可接触过赈灾的药材?"
"接触过。"孙典吏答得干脆,"那年周医官随队前,药材分两批走,有一批在京城先配好了丸子,就是您娘经的手。沈夫人懂药,太医院上下都知道,周医官走前还来请教过。大小姐,这事儿老朽没跟任何人提过,您爹也不知道您娘经过这批药。"
"为什么没人提?"
"药材出事之后,"孙典吏干笑,"谁沾过手,谁躲都躲不及,谁敢提?"
沈青梧把原方收进袖袋,站起身,朝孙典吏端端正正福了一礼。老头慌了,连连摆手:"大小姐折煞老朽。老朽就一句话,您听进去:这事查到这儿,该停了。周医官没了,沈夫人没了,知情人一个个没了,您一个内宅妇人,掺和进去,就是下一个。"
"我娘不是病死的,孙伯。"她说。
孙典吏看着她,半晌,长叹一口气,从抽屉最底层摸出一个小纸包,推过来。
"老朽多嘴到底。"他说,"这是老朽当年留的一点样,赈灾药里抽检出来的。您拿回去,找个信得过的大夫验。验出什么,烧了;验不出,也烧了。"
她收了纸包,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挨着那块玉佩。
出太医院的时候,日头正中。她在角门上了马车,刚坐定,绿萼凑过来小声说,后头有辆青帷小车,从太医院街口跟了她家车一路。
沈青梧掀开帘缝往后看。那车远远地坠着,不快不慢,车帘缝里隐约一个人影,戴斗笠。
斗笠。她想起侯三的供词,想起醉仙楼那个轻飘飘的嗓音。她放下帘子,手心冰凉,把那两个小纸包一个攥了一边。
回到谢府,她径直去了佛堂。供桌上娘的牌位前,她把那半张药方焚在香炉里,看着火舌把"朱砂"两个字卷成灰。灰落下来,她拿银箸拨了拨,拨出一小片没烧透的纸角,上头剩半个字,像"渡",又像"济",她盯了半天,没认出来,让灰埋了。
做完这些,她在佛堂里坐了一炷香。母亲的脸在她记忆里已经有点模糊了,只记得一双手,凉,替她拢衣领。三年前那个秋天,娘开始喝药,一天三碗,喝到冬天,人就没了。爹说病走的。岑伯说药里有生人。孙典吏说,药路子来自白鹭渡。
三个人,三句话,严丝合缝地咬上了同一件事。
她从佛堂出来,天边烧起了晚霞。谢临渊在廊下站着等她,伤还没好利索,人倚着柱子,见她出来,直起身。
"去哪儿了?"
"回娘家送官燕。"她说。
【她袖口有烟味。烧过纸。】
【她去烧了东西。】
沈青梧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没停。玉佩贴着心口,那絮叨追着她,一句比一句沉。她听见最后一句,轻得像自言自语。
【她也有不想让我知道的事了。】
第14章
绿萼是在药市口没的。
那丫头晌午出去给沈青梧买阿胶,说好了申时回,到了酉时人还没影。沈青梧先没慌,绿萼贪嘴,许是在哪儿多听了几句闲话。直到门房递进一个纸包,她打开,里面是一支银簪。
绿萼的簪子。簪头的海棠花缺了一瓣,是去年她磕在门框上磕的。
纸包里还有一张字条,字迹瘦长:谢夫人查得太勤,身边的狗该拴一拴了。想要人,今夜子时,西郊土地庙,一个人来。
沈青梧捏着那张字条,坐了三息,忽然笑了。笑得绿萼要是在场能吓哭。她把字条凑到灯上点了,看它烧完,灰烬按进茶碗里。
来人说一个人去,她就一个人去?她没那么听话。可她也知道,对方要的不是她的命,是要谢府乱,是要谢临渊乱。绿萼是饵,饵不会被先吃掉。
酉时末,谢临渊回来了。
他一进府就觉得不对。书房里,沈青梧坐在那儿替他研墨,研得又匀又稳,砚台里的墨浓得发亮。
"今日这么乖?"他挑眉。
"大人伤还没好,"她不抬眼,"妾身尽点心。"
【不对。她眼睛肿过。哭过了。】
【她研墨研了半个时辰了,墨都稠得拉不动了还在研。她在等我自己问。】
【她在等什么?】
沈青梧把墨锭放下,给他续了茶,恰到好处地叹了口气,半真半假:"绿萼还没回来。买阿胶买到这个时辰,这丫头越发没规矩了,回头妾身要罚她。"
她把"还没回来"四个字放得极轻,像随口一提。若他自己接,她就说;他不接,她就自己想法子。
絮叨静了一瞬。
【绿萼。她的贴身丫鬟。】
【药市口。今日药市口不太平,晌午衙里还接到报案,说有两个闲汉抢包袱。】
【不对,不对不对。太巧了。】
沈青梧垂着眼收拾茶盏,心跳得快,手上一下一下,把盏盖扣得极轻。
谢临渊站了起来。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一边穿一边扬声喊长随,声音又冷又快:"传我的话,调八个衙役,便衣,药市口到西郊一路散开问。再找两个认得绿萼的丫鬟,拿着画像去骡马行问,酉时前后有没有人赁车出城。"
长随跑了。他站在书房当中,闭眼,整个人绷成一张弓。
【西郊。他们若要藏人,不会去村里,村里嘴杂。土地庙,破窑,河边的空船坞...】
【土地庙。三年前他们藏证物就在土地庙。同一批人,同一个脑子。】
沈青梧在灯影里垂手站着,一个字都不敢接。她等的就是这几句。土地庙。西郊。她默默记下方位,在心里过了一遍谢府护院的轮值。
谢临渊睁开眼,看见她还站在那儿,皱了皱眉:"你回房去,锁门,今夜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许出来。"
"是。"她应得柔顺。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扫过来,沈青梧后颈的汗毛全立起来了。
【她方才研墨,研了半个时辰。】
【我喊调人的时候,她没有问一个字。一个字都没有。】
【她早就知道我会查。她在等我查。】
门带上了。沈青梧在原地站了半息,抓过斗篷,从妆匣底层摸出那把裁纸的小银剪子揣进袖袋,吹了灯。
她没有走正门。角门的婆子被她三两句支开了,谢府四个护院被她用"大人吩咐护我去沈家报信"的谎话诓了出来,五匹马出了城。她骑术一般,一路颠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可心里那口气撑着她:土地庙,谢临渊的人从东头来,她抢半个时辰。
西郊土地庙比想的还破,半边的房顶塌了,月光从窟窿里灌进去。她到的时候,庙外一棵老槐树下拴着个看门的闲汉,抱着刀打盹。护院放倒他没用十息。
庙里头传出绿萼的骂声,中气足得能掀房顶,正骂到对方祖宗十八代。沈青梧一颗心落回去一半:还能骂,就还没吃亏。
"夫人,"护院按住她,"里头至少四个,等衙门的人..."
"等不了了。"她已经听见远处隐隐的马蹄声,可她也听见庙里有个人说"到时辰了,先卸她一条胳膊"。
她推开护院,提着裙子,一脚踹开了庙门。
"谢夫人我到了!"她喊,嗓门亮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要叙话出来叙,动我的人,你们主子今晚就得把牢底坐穿!"
庙里静了一瞬。四个绑匪面面相觑,他们接的活是"吓唬",没接"真动手",更没接"目标自己送上门"。就这一瞬的工夫,庙外马蹄声炸到了门口。
谢临渊是踹门进来的。他带的人少,就四个,可他进门的那张脸,把四个绑匪钉在了原地。后来的事沈青梧记不太清了,她只记得绿萼哭着扑过来,她接住,主仆俩抱成一团滚在香案底下,香案上缺了半边的香炉掉下来,砸在她脚背上,疼得她倒抽凉气。
绑匪跑了两个,抓了俩。谢临渊站在破庙当中,胸口起伏,左肩的伤又渗了血,他却没看伤口,直直地看着香案底下抱成一团的两个人。
沈青梧抬起头,正撞上他的目光。
月光从房顶窟窿里漏下来,落在他半边脸上。他看着她,看了足足一盏茶,久到绿萼都不敢哭了。她心里那只耗子,此刻不在房梁上了,就蹲在她脚边,睁着眼看她。
【药市口到西郊,快马一个半时辰。】
【她比衙役先到。】
【她怎么知道是西郊?我怎么知道是西郊的,我没跟任何人说。】
回府的马车上,两人一路无话。沈青梧靠着车壁装睡,玉佩贴着心口,那一夜的絮叨少得可怜,少到几乎听不见,只剩一句,翻来覆去。
【她到底是谁?】
第15章
试探是从一碗鸽子汤开始的。
连着三日,谢临渊待她如常,甚至称得上和气。早上同桌用饭,他会给她布菜;她研墨,他夸一句"墨研得好";傍晚他回府,先在廊下站一站,看她院里那株半枯的石榴树。体贴得滴水不漏。
滴水不漏,就是漏。
头一日老夫人院里传话来,说石榴熟了,让他们俩去尝新。两人一前一后地去了,在老夫人跟前坐了半盏茶的工夫,话说得周全,手连袖口都没碰着一下。老夫人送他们出来的时候,把沈青梧多看了两眼,那眼神像针,扎得她抬不起头。
第二日绿萼嘀咕:"小姐,大人这两日怎么不去咱们院里坐禅了?"
"他不是坐禅的人。"
"那他从前站在廊下看什么?"
沈青梧答不上来。她从前听见过答案,在那个谁也够不着的地方。现在那个地方砌了墙。
沈青梧贴着他这些和气,听见的不是絮叨,是一堵墙。从前的动静再吵,也是热的,这三天,他心里安静得像大殓前的灵堂,偶尔漏出一两个词,也立刻收回去。
【明日卯时。】
【北城门。】
【只告诉了她。】
第四日一早,用饭的时候,他像想起什么似的,随口说:"昨夜抓的两个绑匪招了,供出个上家。今日卯时我亲自押人去北城门外换防交接,这事机密,夫人听过就算。"
他说得自然,眼睛都没抬,给她盛了一碗汤。
沈青梧接了汤,说好。她没多想。这三天她心里另悬着一件事:绿萼自土地庙回来夜夜做噩梦,她夜里陪着,晨起梳妆时摘了玉佩搁在妆台上,这几日事多,竟忘了戴回去。此刻玉佩就躺在她房里的妆台上,隔着两重院子。
她听不见那堵墙后头的东西。
【她说好。】
【她问都不问。】
【她连"大人带多少人"都不问。正常人该问的,她一个字不问。因为她知道。】
卯时未到,谢临渊"押解"的车马刚出北城门二里地,道旁的树林里冲出一伙蒙面人,刀刀冲着囚车去。囚车里没有人,只有两袋石头。埋伏的衙役从三面围出来,逮了五个,跑了一个。
谢临渊站在空囚车旁边,掸了掸官服上的土,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亲随问他要不要追,他说不必,翻身上马,回府。
他到书房的时候,沈青梧正在收拾书案。他站在门口看她,看了半晌。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的衫子,背影安安静静,把卷宗一册一册码齐,码得极工整。
他看了半晌。她察觉了,回头,冲他笑了笑:"大人今日回来得早。"
"嗯。"他走进来,在案后坐下,"出城的路不顺,折回来了。"
【囚车是空的。】
【北城门是假消息。真的交接走的是水路,天没亮就走了,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四个是我从大理寺带出来的老人,十几年的交情。】
【第五个,坐在这儿。】
沈青梧的手停在半空。他不是折回来的,他是收网回来的。这两个词她听得懂。她一点点转过身,看着案后那个人。他还是那副样子,眉眼平静,手指在案上一下一下地敲,敲的是她从没听过的调子。
"大人想说什么?"她问。
"绿萼的伤,养得如何了?"
"劳大人挂心,大好了。"
【她答得滴水不漏。】
【我一直在等。等她问一句北城门怎么样了,等她说漏一个字。她不。她比衙里十几年的老书吏还稳。】
【醉仙楼,她恰好站在窗外。西郊,她比衙役先到。米行,她凑巧躲开。昨夜,她知道卯时北城门。】
【天底下没有这么多恰好。】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更漏。一下。又一下。沈青梧站在案前,忽然觉得冷,那冷从脚心往上爬,爬过膝盖,爬过心口,爬到指尖。他查过她。他不是今天才开始疑的,他疑了小半个月了,把她的每一件事都码齐了,码成一排,等着她自己撞上来。
"沈青梧。"他头一回连名带姓地喊她。
"在。"
"我问你一句话。"他抬起眼,"你答不答,随你。你是谁的人?"
"我是谢沈两家三书六礼娶进来的。"她说,"谢府的当家夫人。"
"我问的不是名分。"
"那妾身不知道大人想问什么了。"
他笑了一下。她嫁进来这些日子,头一回见他笑,笑得她后背发凉。
"裴照许了你什么?"他一字一字地说,"钱?还是拿你娘的病故,编了个故事给你听?查到了什么地步,报给了谁,说过几次。你今日说了,谢家护你周全,过往一概不究。"
【说。求你说。你说什么我都信,你倒是说啊。】
【只要你说一个说得通的来历,我马上就...】
后半句断了。她永远听不到那后半句了。
沈青梧站在那儿,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怎么说?说我能听见你心里的话,从你靴子上的泥到你深夜抄的卷宗,我全听见了?说这一年你脑子里那些吵得要命的动静,我一句一句都收着?这话出了口,他会信吗?他信了之后呢?把她当妖邪锁起来?当细作处置掉?她爹怎么办,绿萼怎么办?
她忽然只觉得乏。乏得连害怕都提不起劲了。
她抬手,从领口里拽出那块玉佩。羊脂白,金箔补着裂纹,在她心口贴了十几年的东西,还带着体温。
她把玉佩搁在案上,推到他面前。
"我从未骗过你。"她说,"一个字都没有。信不信由你。"
她福了身,退出来,带上门。门外头日头正好,晒得人睁不开眼,她站在光里,耳朵边上空落落的。
那个吵得要命的声音,没有了。
第16章
没有那个声音的头一天,沈青梧睡了个好觉。
她以为自己会失眠,结果一沾枕头就睡熟了,连个梦都没有。你看,人没什么是离不了的。她对着镜子梳头发,还跟绿萼说了句玩笑话,绿萼笑得直不起腰。
第二天,她开始觉得空。
饭桌对面那个人照旧给她布菜,她低头扒饭,扒着扒着,筷子停了。她发觉自己在等。等什么?等那句"她瘦了"的动静,等那句"她今日穿了藕色"的动静。什么都没有。那个人坐在一丈开外的地方,像一个封了口的坛子,她才知道,一个不知道她心里想什么的人,坐得再近,也远得像隔了条河。
第三天,空变成了慌。
她做事开始出错。给老夫人奉茶,茶泼在托盘上;理账,同一个数字加了三遍得出三个数;绿萼跟她说话,她听一半漏一半。夜里她躺在床上,耳朵竖着,捕捉窗外任何一点响动。风过廊檐,她坐起来听;猫跳上墙头,她坐起来听。都不是。全都不是。
她就像被人捂着耳朵过了两个月,忽然松开了手,世上的动静全变了味,安静吵得她头疼。
"小姐,您这几日神不守舍的。"绿萼担忧地看着她,"跟大人置气,也不能拿自己的身子置气啊。"
"我没有置气。"
"那您夜里翻来覆去烙饼,烙给谁看呢?"
沈青梧答不上来。她拿什么置气?人家问的话句句在理。你是谁的人?这话她答得上来:我是我娘的人,我查我娘的死,查了三年,查到你们谢家的案子里来了。可这话说不得。说出来,她那点见不得人的依仗就得摊在太阳底下,到时候他看她的眼神,就不是看一个细作了,是看一个怪物。
她摸出妆匣底层的小纸块,那些记了又记的方纸片,一张一张摊在膝上。白鹭渡。三年前的秋。升迁文书。箭伤。阿蘅。朱砂。周医官。斗笠。她把纸块码成一排,像码一副牌。码着码着,她的手停住了。
斗笠。
醉仙楼那日,裴照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没睡醒。侯三供的雇主,说话轻飘飘的,戴斗笠。太医院后头跟了她一路的那辆青帷小车,车帘缝里一个斗笠。
三张牌,是同一张牌。
她捏着那张写着"斗笠"的小纸块,指尖发凉。她早就该想到的。她只是不敢想。如今不想也不行了。他把这当成了她的罪证,把这满堂的嫌疑都扣在了她头上,而真正的斗笠,正穿着官服,每日同他在一个衙门里升堂。
"在这儿了。"她对着满膝的纸块,轻轻说了一句。
同一时刻,大理寺的档房里,谢临渊已经坐了三个时辰。
他面前摊着三份文书。一份是沈家的户籍,一份是太医院三年前的药材出库档,一份,是他自己写了又烧、烧了又重新默出来的问询单子。
户籍上写得明白:沈夫人柳氏,三年前十月病故。太医院的档上写得明白:三年前秋,赈灾药材分两批,第二批在京城配丸,经手医眷名单里,头一个就是柳氏。
经手赈灾药的人,一个是周医官,没再回来。一个是柳氏,三个月后病故。病故。
他盯着"病故"两个字,看了足足一炷香。然后他抽出前些日子查的另一页纸,那是米行账册里拆出来的半页洒金纸,印模的下半截,那个他认了半天认不真切的偏旁。
半个"裴"字。
档房的窗纸被风吹得噗噗响。他把三份文书叠在一起,拿镇纸压住,忽然想起成婚那夜,她问他:大人从城南回来的?她怎么知道城南。她知道他靴子上有泥,知道他哪一日去了哪里,知道他每一次想要什么。
天底下没有这样的碰巧。除非...他按住那个荒唐的念头,按住,再按住,可它像水里的葫芦,怎么按都按不住。
她若真是裴照的人,裴照不会舍得拿一个这样的钉子来用。她若真是裴照的人,土地庙里她不会自己踹门进去。她若真是裴照的人,她搁在案上的那块玉佩,不会是用金箔补了裂纹的、贴了许多年的旧物。
他想起自己那句没说完的话。
只要你说一个说得通的来历,我马上就...
他当时想说,我马上就信。
谢临渊在档房里坐到天黑透了,长随来点灯,被他挥手赶出去。灯没点,他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把那三份文书一份一份收进袖袋,起身回府。
他先到书房,从案上拿起那块玉佩。羊脂白,金箔裂纹,在他案上搁了几日,他每日看着它批公文,批着批着就走神。他把玉佩攥进手心,出了书房,穿过两道院子,在她院门外站住。
院里黑着灯。她睡了,或者没睡。他站了一炷香,抬手,敲门。
里头窸窣响动,灯亮了。门开一条缝,她披着衣裳站在门缝里,看见是他,脸上的睡意退干净了,只剩下防备。
两人隔着一条门缝对看。夜风从廊下过,吹得灯笼一晃一晃。
谢临渊摊开手。玉佩躺在他掌心,金箔的裂纹在灯光里一闪一闪。
"你母亲,"他开口,嗓子哑得厉害,"给你留了什么?"
第17章
那个问题在门缝里挂了一夜。
沈青梧没让他进屋。她说,大人的话,妾身不明白。她说完就关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她不明白吗?她太明白了。他问的不是遗物,是案子。他知道她娘的死有蹊跷了。
第二日一早,谢临渊又来了,这回手里端着早膳,摆出一副不走了的架势。
"夫人不请我进去,"他把食盒放在院里的石桌上,"我就在这儿用。反正伤没好利索,大夫说要多晒太阳。"
【晒太阳。对,晒太阳。她不出来,我就晒成一条鱼干。】
那个声音撞进耳朵的时候,沈青梧正在窗后偷看,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回来了。那个吵得要命的声音,回来了。就隔着一扇窗,他在院里摆碗摆筷,心里的动静一波一波往里灌,灌得她眼眶发热。她抬手按住心口,玉佩隔着衣料贴着皮肤,温的。
她在窗后站到院里的粥都冒不出热气,她推门出去,在他对面坐下。
"我娘留下的东西,"她开口,声音比想的稳,"只有一块玉佩,大人已经见过了。"
"除了玉佩。"
"还有半张药方。"她把话说开了,开弓没有回头箭,"我娘死前最后一副方子,被人从火盆里抢出来的。我托太医院药库的人验过,方子的路子出自三年前白鹭渡的赈灾善后药,落笔的是随队的周医官。"
谢临渊摆碗的手停了。
"我娘生前经手过那批赈灾药。"她继续说,一个字一个字,像从深不见底的地方往外捞,"大人查得到,库房有档。她死后,所有经手过那批药的人,死的死,没的没。周医官,没再回来。我娘,病故。大人,这不是病故,这是灭口。"
院里静得能听见粥结皮。石桌上的粥结了薄薄一层皮。
"你查这些,"他开口,"为什么不告诉我?"
"大人拿什么信我?"她抬起眼,"前几日大人拿囚车试我,试出什么了?我一个内宅妇人,手里这些零零碎碎,跟大人说了,大人是信我,还是拿我下狱?"
【信你。】
【我马上就信你。】
【这话现在说出来,她只会当我假惺惺。】
沈青梧捏着勺子的手紧了紧,垂下眼,把涌到嗓子眼的东西咽回去。不能哭,这时候哭,就成了妇道人家的软刀子,她要把话说完。
"还有,"她从袖袋里取出那个小纸包,推过去,"药库里留的药样。大人可拿去验。给我娘看病的太医们验不出的东西,大人大理寺有的是手段验。"
谢临渊没动那个小纸包。他看着她,忽然问:"醉仙楼窗外那个人,是你。"
"是我。"
"土地庙,比衙役先到。"
"是我。"
"米行那次..."
"也是我运气好。"她截住他,"大人要问我为什么总能碰巧,我答不上来。我只能说,我从来没害过你,也从来没给任何人递过一个字。大人信也好,不信也好。"
他沉默着,半日无话,久到院墙外传来早市的吆喝声,一声一声,越来越近。
"阿蘅死的那夜,"他忽然开口,说得又低又快,像怕说得慢了就没勇气说,"手里攥着半块玉佩。她塞给我的,说,交给医官。就四个字,没说完人就没了。周医官失踪了,我不知道交给哪个医官,查遍了赈灾队的医官名册,没有头绪。"
沈青梧的呼吸停了半拍。
"你的半块,"谢临渊盯着她,"哪来的?"
"我娘留给我的。她也是这么嘱咐的,说这东西,等一个也有一半的人。"她说完,自己先怔住了。娘的话是岑伯转述的,她一直没往深处想。等一个也有一半的人。
谢临渊从怀里取出一块玉佩,搁在石桌上。羊脂白,断口齐的,金箔磨掉了一半。
两块玉,隔着一碗凉了的粥,躺在同一张石桌上。
沈青梧伸手,把自己的那块也解下来,搁在旁边。她伸手去对那道断口,手抖得对不准,第三次才咔的一声轻响,对上了。
严丝合缝。一对玉佩躺在石桌上,裂纹处补的金线新旧相接,像一道愈合了的伤口。
"周医官的玉。"谢临渊的声音哑了,"他把一半交给了你娘。一半随身带着。阿蘅从死人堆里把它扒出来,交给我。她说交给医官...她说的不是周医官。"
"是我娘。"沈青梧接下去,血往头顶冲,"周医官出事前,把玉给了我娘。阿蘅要交给的医官,是我娘。她们俩,一前一后,都想把东西送到同一个人手里。"
"她们没送到。"
"所以现在送到了。"
两人对着那两块玉坐着,谁都没再说话。早市的吆喝声漫过院墙,日头升上来,照在石桌上,玉佩的白光晃眼。
谢临渊先动的。他把玉佩小心分开,把属于她的那半块推还给她,属于他的那半块攥进手心。
"裴照。"他说,"三年前的收网手令是他抢盖的。阿蘅是他的人冲散了队形害死的。周医官发现赈灾银的路线是内应卖的,所以没了。你娘经手过药材,所以没了。害死阿蘅的不是我,是裴照。我背了三年,现在该他背了。"
"大人要翻案?"
"重审的文书,昨夜已经递上去了。"
沈青梧的心刚落下一半,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长随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官帽都跑歪了。
"大人!出事了!太医院药库的孙典吏,昨夜悬梁了!"
第18章
孙典吏的死,定得快:畏罪悬梁,留下一封认罪的遗书,说自己监守自盗,倒卖赈灾陈药,怕东窗事发。
遗书是模仿的笔迹,模仿的人是个高手,可高手不知道,孙典吏左手拇指缺了半片指甲,写字捺画的地方会留一个小小的顿。谢临渊捏着那份遗书看了半宿,第二天一早,重审的公文照样递进了宫里。
裴照是在第三日动的手。
那日沈青梧奉传唤,要去大理寺送两样东西:孙典吏留下的药样,和她这些日子整理出来的药材经手名录。谢临渊本要派八个差役护送,她嫌招摇,说光天化日,京城地面,能出什么事。就带了两个家丁、一辆青帷小车。
车走到钟楼后头那条窄街,前头一辆拉柴的骡车横着翻了,柴捆滚了一地,把路堵了个严实。车夫刚探出头去看,道旁的酒楼上跃下四条汉子,家丁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被人从车后拧翻。她来得急,玉佩压在妆匣里没带,此刻摸了个空,心先沉了半截。车门被拉开,一张笑呵呵的脸探进来。
"谢夫人,"裴照的声音还是那副没睡醒的调子,"借您一用。"
沈青梧没喊。喊没用,这条街上的人早在柴车翻倒之前就散干净了。她只在心里把这条路的路名过了一遍:钟楼后街,往东半里是安定门城楼。他不敢杀她,他要拿她换东西。要换东西,就得挑高处,好让全城的人都能看见她。
她被蒙着眼带上城楼的时候,风灌了满耳朵。眼罩被扯下来,她眯了眯眼。脚下是十几丈高的垛口,远处的大理寺衙门望得见一角青瓦。
"谢夫人好胆色。"裴照站在她身后两步,刀背贴着她后颈,凉飕飕的,"底下的人都听着!去告诉谢临渊,拿重审的公文来换,酉时三刻,城楼,过期不候。他要是敢带兵来,我先把谢夫人从这儿请下去。"
消息传到大理寺的时候,谢临渊正在过堂前的卷宗上画押。他听完,笔没停,押画完了,笔搁下,站起身。
"大人!"长随急了,"裴照这是疯了,他真敢..."
"他不敢。"谢临渊解下腰牌扔在案上,"他如今是穷途末路,穷途末路的人只敢赌。传我的话,公文照递,一个兵不带,我一个人去。"
"大人,您的伤..."
"我说,一个人去。"
酉时未到,谢临渊到了城楼下。他是一个人来的,官服,官帽,手里捧着一只木匣,匣子不大,装不下什么公文,裴照的眼线在城下看了一眼,回报上去,裴照笑了。
"看见没有,"他对沈青梧说,"我说什么来着,英雄难过美人关。谢临渊,三年前你为了个船娘迟到半日,三年后你为了个女人敢一个人上城楼。你的死穴,从来就没换过地方。"
"裴少卿掐点掐得真准。"沈青梧说。风把她的声音吹散,她自己的血也在往脚底沉,"三年前你就掐得准。收网的手令抢盖得准,散队形的时辰掐得准,连灭口都掐得准,周医官,我娘,孙典吏,一个一个,掐得比打更的还准。"
"谢夫人这话说的,"裴照叹气,"孙某是自己悬的梁,京兆府都验过了。至于你娘,病故的病故,天灾的天灾,怎么都算到我头上?"
"孙伯左手的指甲,捺画有顿。"她说,"他的遗书我瞧过拓本了。裴少卿,你灭口灭得越勤,说明你越怕。你怕什么?重审一开堂,十年前的事也给你翻出来晒晒。"
城下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不快不慢,谢临渊一个人上了城楼,官袍的下摆被风掀起来。他在三丈外站定,把木匣放在城砖上,推过来。
"重审的公文引子,在此。"他说,"放人。"
裴照的刀离开了沈青梧的后颈,他弯腰去够那只木匣。就是这一瞬,沈青梧袖袋里那把裁纸的小银剪子滑进手心,她反手就扎。
扎的是他持刀的手腕。剪刀不大,扎得极深,裴照闷吼一声,刀当啷落地。可他毕竟是武官出身,吃痛之下回手就抓,一把攥住她的腕子,拖着就往垛口去。
"那都别活了!"
垛口的青砖在沈青梧膝下擦过,半个身子被拖出了城堞。她看见底下车水马龙的人潮,看见三丈外扑过来的谢临渊,看见他官帽飞了,脸上是她从没见过的表情。
他喊了什么。风太大,她听不真。只看得见他的口型,四个字。
别怕,我在。
三年前那一夜,他在白鹭渡迟到半日,有人说他犹豫,有人说他怕死。没人知道那半日里他经历了什么。此刻他从三丈外扑到垛口,左肩旧伤的位置结结实实撞上城砖,把她整个人往回捞的力道,大得要把她的腕子捏碎。裴照被随后涌上的差役按在了城砖上。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差役一直伏在女墙底下。
"谢临渊!你不能杀我!"裴照被按着还在喊,"我知道周医官的尸首在哪儿!这是大功,我给你换...我拿这个换一条命!"
谢临渊抱着沈青梧退开两步,左肩的血顺着官袍往下淌,淌得比三年前那一回还凶。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她,然后抬眼看裴照,声音不高,城楼上下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留着,"他说,"跟阎王说去。"
沈青梧攥着他前襟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她张了张嘴,想说你的伤,想说蠢货,想说什么都说不出来。城楼下的人潮声涌上来,她只听见他在头顶说了句什么,轻飘飘的,落在她耳朵里。
"这一次,"他说,"我没有犹豫。"
第19章
重审开堂那日,下了今秋第一场冷雨。
大理寺正堂,三司会审,旁听的人从堂内挤到廊下。裴照跪在中间,头发散了一半,可跪相还是直的,梗着脖子听完了全部罪状:三年前抢盖收网手令,致白鹭渡十一兵丁阵亡、证人阿蘅被害;暗通水匪售卖赈灾银路线,杀周医官灭口;三年前冬,以太医院善后药慢毒沈门柳氏;朱雀大街惊马行刺,事败;后杀药库孙典吏,伪造遗书。
桩桩有证。人证是从前裴照的亲兵,如今反了水的;物证是那半页洒金纸的印模、药库里搜出的真遗书底稿、孙典吏生前临摹收藏的那一叠旧药方,还有钟楼后街捡到的裴府腰牌。腰牌是沈青梧被架上城楼那日,她从垛口往城下望时记下来的:裴照的人腰间悬着的一面,纹样她认得,醉仙楼窗外她见过同款的穗子。
"裴照,"主审官问,"你可知罪?"
堂上静了一瞬。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喊冤,要叫屈,要拿"我知道周医官尸首在哪儿"再换一次交易。
裴照笑了。
"知罪?"他说,"我三年前抢那一道手令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日。要怪,怪谢临渊命硬,怪那帮穷鬼的嘴堵不严。"他顿了顿,又说,"尸首在渡口下游三里的芦苇荡,沉在石头仓里。告诉你们,是免得你们年年去捞,费国库的钱。"
【至死还要把话说得漂亮。】堂上有人啐了一口。
宣判下来:斩监候,秋后处决。周医官追恤,阿蘅以义烈旌表,柳氏之案,太医院行文平反复恤,岑伯作为人证录了供,官府赏了米粮。
沈青梧没听完宣判。她撑着伞出了大理寺,在街对面的茶棚里坐到散堂。绿萼寻过来的时候,她脸上又是雨水又是别的什么,分不清。
"小姐,咱们回家?"
"回家。"
九月十二,天晴了。
谢临渊天没亮就出了门,照旧告的假,照旧一个人。沈青梧醒来的时候,枕边人已空,她坐在床上想了想,起身,把那半块玉佩从妆匣里取出来,搁在了桌上。
没有戴。
她跟了去。远远地跟,坐骡车,隔半里地,看他骑马出城,看他在渡口下马上了一条小船,船行三里,进了芦苇荡。她在荡子边上下了骡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走了小半个时辰,看见前头一片高地上有座坟。
坟不大,青石碑,碑前收拾得干干净净,一根杂草都没有。谢临渊把马拴在碑边的老柳上,从马背上卸下东西:一坛酒,一碟糖饼,一包纸钱。
沈青梧在三十丈外的一块卧牛石后头坐下来,抱着膝盖。
她听不见。今日她没戴玉佩,一个字都听不见。这是她头一回,明明白白地把自己关在他的世界外头。看他拔草,看他摆酒摆饼,看他烧纸,看他坐在碑前,一坐就是半天。
晌午的日头把芦苇荡照成一片金红。那个人坐在碑前,肩膀塌下去,像卸下了扛了三年的东西。他开口说话,隔着三十丈的风,她一个字也听不见,只看得见他的嘴在动。
她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说不清自己哭什么。也许是看着他终于肯在一个坟前塌下肩膀,也许是替那个叫阿蘅的船娘委屈,也许是替自己那走了三年的娘委屈。他对着碑说了半晌,说到日头偏西。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土,冲着墓碑端端正正作了个揖。
上马上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回头,朝卧牛石这边望过来。三十丈,芦苇挡着,她以为自己藏得好。他就那么望着,望了足足一盏茶,然后翻身上马,打马走了。
马蹄声远了,沈青梧从卧牛石后头出来,走到那座坟前。碑上刻着:故义烈阿蘅之墓。立碑人那一栏,刻着两个字:谢氏。
碑前的碟子里,糖饼原样没动。纸钱的灰被风吹散了,还剩一角没烧透的,落在草里,她捡起来看,上头剩半行没烧完的字,是包纸钱那张纸上印的旧戏文,烧剩的半句:前缘。
她把那角纸放回碑前,压在小石块底下,拍了拍手上的土。
回程她抄的近路,到家时天刚擦黑。绿萼迎出来,小声说,大人回来有一个时辰了,晚饭没用,在她院门口站着呢。
沈青梧走到自己院门口。廊下灯笼亮着,那个人果然站在门外,官服换过了,头发上还有芦苇荡的风霜气。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
两人隔着三步远,对看。
"你今日,"他开口,又停住,"你去了。"
"去了。"
"都看见了?"
"都看见了。"她说,"也都没听见。"
他怔了怔,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夜风从廊下过,灯笼晃了晃,把他脸上的光影晃碎了一瞬。
他站在那儿,手抬起来,像要敲门,又收回去,背到身后。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半晌,说:"你的院门,我不便自己进。我在这儿等你想开的时候。"
说完,他真就退开一步,在廊下的栏杆上坐下了,摆出一副等通宵的架势。
沈青梧看着这个威震朝堂的谢少卿,坐在她廊下的栏杆上,坐姿僵硬得像在升堂。她转身进屋,关门,背靠着门板。
门外的灯笼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条。她在黑暗里站了半天,伸手,把门闩抽开了。
第20章
门闩抽开的那一声,在夜里轻得像没有响过。
沈青梧把门拉开了。谢临渊还坐在廊下栏杆上,保持着那个升堂似的坐姿,见她开门,猛地站起来,起得太急,扯着了左肩,眉头拧了一下。
"进来吧。"她说,"外头凉。"
他进了屋。屋里的炭盆烧得正好,桌上温着一壶茶,两只杯子,一碟糖饼。他看见那碟糖饼,站住了。
"你记得。"
"欠了三个月的糖饼。"她说,"利钱另算。"
他坐下来。她给他倒茶,手稳稳的。两人对坐着,谁都没先开口,炭火哔剥响了两声。玉佩就搁在她手边的桌上,一对,两半,断口对断口地摆着,像刚做完一场缝合。
"沈青梧。"他终于开口,"有些话,我今日必须说完。我知道我说不好,我从没说过这些,你听完不许笑。"
"大人请讲。"
"我查了你两个月,设局试你,拿囚车钓你,当着你的面问你到底是谁的人。"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说得极慢,像每个字都要先在心里过一遍堂,"今日我答我自己一句。你是谁的人,我管不着了。我只知道,醉仙楼窗外是你,土地庙里是你,钟楼城楼上拿一把小剪子扎人的也是你。全天下的人都可能是裴照的人,你不会。"
他停了一下,端起茶喝了一口,茶烫,他皱着眉咽下去。
"三年前我迟到半日,背了三年。这三年我夜里睡不踏实,睡着了也是阿蘅从水里捞我出来。"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你进谢家那日,我蹲在马厩边上修了一下午的马具,不敢进屋。合卺酒是凉的,地龙烧得再旺我也觉得冷。你问我吃过饭没有,我肚子里咕咕叫,我说吃了。"
沈青梧低着头,眼泪砸在手背上,一颗一颗,她也不擦。
"我这个人,"他继续说,"嘴上说的是礼数,心里想的全是不能说的话。你那位故去的母亲让你等一个也有一半玉的人,我让你等的这几个月,是我不对。往后我不让你等了。你要查的案,我陪你查完了;我背了三年的东西,今日卸在坟头了。剩下的话只有一句。"
他放下茶杯,看着她。
"谢夫人,往后我心里想什么,你想不想听?"
【快说想。你说想,我就说。我攒了一肚子,从靴子上的泥说到糖饼,够说一辈子。】
【她哭了。是不是我说错话了?完了。谢临渊,你把天聊死了。】
【要不先吃块饼?】
沈青梧噗嗤一声笑了,眼泪还挂在腮上,笑得肩膀直抖。她抬起头,看着这个满脸正经、心里已经翻江倒海的人。
"想。"她说,"够听一辈子了。"
【一辈子。她说一辈子。】
【谢临渊,稳住。稳不住了。】
他伸过手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还是烫的,虎口还是那层薄茧,握得小心翼翼的,像握着什么失而复得又说不清来历的东西。
那一夜他们说了半宿的话。说娘的玉佩,说阿蘅的碑,说孙典吏案头那盆没浇死的兰草,说绿萼往后出门要带两个人。说到后半夜,他靠着椅背睡着了,睡着的脸上没有皱着的眉头。她没叫醒他,把毯子搭在他身上,把桌上的两半玉佩合在一处,推到他手边。
天亮时他醒了,看见合在一处的玉佩,愣了半天,然后做了一件让后来谢府下人念叨了好几年的事。
他笑了。
笑得不大,就是嘴角往上动了一下,可正巧被进来送早点的绿萼看见,绿萼手里的托盘哐当掉在地上。当日整个谢府都传遍了:大人笑了。传到老夫人院里,老夫人捻着佛珠念了声佛,赏了全府下人两个月的月钱。
又是一年春天。
谢临渊升了。大理寺卿的文书下来那日,府里上下欢天喜地,这一回,他没辞。接了文书,穿戴齐整,上朝谢恩。满朝文武看见的,还是那个铁面少卿,不,铁面大理寺卿,往班上一站,眉眼平着,嘴角抿着,谁也瞧不出他心里想什么。
下朝回府的马车里,他闭目养神,官帽端端正正捧在怀里。
沈青梧坐在对面剥橘子,剥了满手汁水。
【她今日看了我四眼。上马车一眼,过朱雀大街一眼,进巷子一眼,方才剥橘子又一眼。比昨日多一眼。】
【昨日三眼,今日四眼。明日该五眼了。】
【橘子剥好了,她递给我了。接了。她指尖凉,碰着我的了。】
【回家让她喝点热汤。】
马车进了府门,停稳。谢临渊先下,回身伸手,把夫人扶下车。她扶着他的手下跳,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他攥紧了她的手。
"夫人今日看了我四眼。"他说。
沈青梧抬起头,愣了愣:"大人怎么知道?"
"猜的。"
她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眯起眼睛,绕着他走了一圈,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他由着她看,官服整整齐齐,玉带整整齐齐,脸上什么都没有。
"大人,"她凑近了,压低声音,"您的玉佩呢?"
"在书房收着。"
"贴身收着?"
"...嗯。"
沈青梧直起身,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提着裙子先进门了。谢临渊站在原处,官帽的翅子在风里晃了晃。
【她知道了?她不可能知道。她知道什么了?】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