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哭丧
榆树屯,老辈子传下来一句话。
宁得罪阎王,不得罪哭丧的。
哭丧的,姓白。
白家住在屯西头,两间土房,院墙塌了半截,院里种着一棵歪脖老榆树。
白家没有男人。
十二年前,白家男人就没了影。
白家娘们儿白桂娥,带着闺女白桂香,靠着哭丧,养活日子。
十二年前,白桂娥也死了。
死在灵前。
是替人家哭,哭死的。
打那往后,榆树屯哭丧的,就剩白桂香一个。
桂香今年二十四。
她哭丧,跟她娘一样,哭得好。
哭得好,不是哭得响。
是哭得准。
她哭谁,谁就顺顺当当走。
这是榆树屯的人,嘴上嫌弃,心里服气的。
「丧门星。」
「哭丧的闺女。」
「谁家娶她,晦气一辈子。」
这些话,桂香从小听到大。
她不吭声。
哭丧的人,不兴跟人争。
这夜,后半夜,桂香家的门,被砸响了。
「桂香!桂香!快起来!」
是张老蔫家的儿媳妇。
「咋了?」
「我公爹,没了!」
张老蔫,七十一,病了一年多,今儿夜里,咽了气。
寿数到了,不算横死。
「桂香,」张老蔫媳妇哭喊着,「你给哭一场,让他老人家,顺顺当当走。」
桂香披上孝布,提上灯,跟她去了。
张老蔫家,灵已经摆上了。
屋里,一张门板,门板上躺着张老蔫。
头前,点着一盏长明灯。
灯苗,细细的,晃着。
桂香进了屋,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得先看。
哭丧的,哭之前,得先看亡人的账。
账,看不见的人看不见。
桂香看得见。
她看见,张老蔫的影儿,已经从身上站起来了。
影儿,灰灰的,坐在长明灯边上。
影儿开口,跟桂香说了一句话。
「欠孙大脚家,一头驴钱。」
桂香心里,记下了。
她跪在灵前,哭开了。
「我的老爹呀 ——」
她哭的是张老蔫,哭的调子,是榆树屯的老调子。
拖腔,哭得有板有眼。
「你一辈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 ——」
「你养了儿,养了女,到头来 ——」
「你走啦,撒手啦 ——」
张老蔫家的,跟着哭成了一片。
桂香哭完,站起身,接过主家递来的米。
「行了。」她说,「老爷子,走了。」
她出了门,往回走。
夜风,凉飕飕的。
桂香走了几步,忽然,觉得手腕,热了一下。
她低头,撸起袖子。
手腕上,多了一道红印。
细细的,像勒出来的绳印。
一道,一道,叠着。
桂香数了数。
连今儿这道,一共,三十七道。
她娘说过。
哭一场,折一次。
「桂香,」她娘的话,在耳朵边响着,「咱哭丧的,是拿命换钱。」
桂香把手腕,放下来。
她没有回家。
她站在张老蔫家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灵棚里,长明灯,还亮着。
灯影里,桂香看见,一个穿孝布的女人,站在灯边上。
那女人,背对着她。
身形,桂香认得。
是她娘。
桂香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娘。」
那女人,没有回头。
灯苗,晃了一下。
女人,就不见了。
桂香站在夜风里,站了很久。
「娘,」她轻轻说,「你,还没走啊?」
第二章 三不哭
第二天一早,孙大脚,又来了。
「桂香,」孙大脚说,「张老蔫家的,说老爷子走了,欠我家一头驴钱。」
「我寻思,」孙大脚说,「这钱,得讨。」
「婶儿,」桂香问,「你咋知道的?」
「张老蔫家媳妇说的,」孙大脚说,「她说,老爷子走前,念叨了。」
「念叨啥?」
「念叨:」孙大脚说,「欠孙大脚家,一头驴钱,别带走了。」
桂香,没应声。
她哭灵的时候,看见的账,是真的。
张老蔫,欠孙大脚的驴钱。
「婶儿,」桂香说,「那你去讨。」
「账,」桂香说,「得还清了,老爷子,才走得安生。」
孙大脚,去了。
回来的时候,孙大脚,直咂嘴。
「怪了,」孙大脚说,「张老蔫家,真把驴钱给我了。」
「他家说,」孙大脚说,「老爷子走前,就搁好了。」
「你说,」孙大脚说,「他搁了一辈子,也没提这茬,咋死了,就想起来了?」
桂香,低头,没作声。
她心里,记着一笔账。
哭丧的,哭的不是人。
是账。
桂香她娘,白桂娥,是榆树屯,最出名的哭丧婆。
桂香五岁那年,娘就开始带着她,上人家哭灵。
「桂香,」娘说,「你瞅,哭丧的规矩,记住。」
哭丧有三不哭。
一不哭,未出嫁的闺女。
闺女没活完,哭了她走不安,怨气缠身。
二不哭,横死的。
横死的人,有怨,哭了怨气不散,会记在你身上。
三不哭,自家人。
哭自家的人,是拿自己的命,给死人开路。
「这三样,」娘说,「记死了。」
「犯一条,」娘说,「折十年。」
桂香五岁,记不住那么多。
她只记得,娘哭灵的时候,哭得好听。
娘哭谁,谁家就哭成一团。
娘哭完,主家给米,给钱。
日子,就这么过。
桂香十二岁那年,出了事。
那年冬天,榆树屯,死了个外路人。
姓刘,叫刘二麻子。
刘二麻子不是榆树屯的人,是跑老客的。
他跟着白老三 —— 桂香的爹,跑了一趟山货。
回来的时候,白老三一个人回来的。
说刘二麻子,在山沟里摔死了。
尸首,都没拉回来。
屯里人,谁也没多问。
跑老客的,死在外头,常有的事。
可刘二麻子,死得不算干净。
他是横死的。
横死的人,怨气大,不哭一场,送不走。
刘二麻子在榆树屯,没有家小。
谁给他哭?
没人哭。
刘二麻子的怨气,就在屯里,转悠。
转悠了七天。
七天之后,白桂娥,接了这个活。
「桂香,」娘说,「娘去给刘二麻子,哭一场。」
「娘,」桂香说,「他横死,你不能哭。」
娘笑了。
「娘知道。」娘说,「可娘不哭,他怨气不散,绕着咱家转。」
「他怨咱家,」娘说,「咱家,过不安生。」
「咱哭丧的,」娘说,「欠谁的,就得还。」
那夜,娘去了屯东头的破庙,给刘二麻子,哭了一场。
桂香,没跟去。
她扒着门缝,瞅。
她瞅见,娘跪在破庙里。
庙里,点着一盏长明灯。
灯底下,放着一件,刘二麻子留下的旧棉袄。
娘跪在棉袄前,哭。
「我的兄弟呀 ——」
娘哭的是刘二麻子,哭的调子,还是榆树屯的老调子。
可桂香听出来了,娘这一回,哭得不一样。
娘哭谁,都是替人家哭。
这一回,娘像是,哭自己。
「你走的时候,也没人送你 ——」
「你横死在外头,也没人给你烧张纸 ——」
「哥,嫂,替你哭一场 ——」
「你,收了怨气,走吧 ——」
桂香扒着门缝,听着。
她看见,长明灯的灯苗,晃了。
灯影里,好像,站起来一个影儿。
黑黑的,高高的。
影儿,朝娘,鞠了一躬。
影儿,就散了。
娘跪在破庙里,哭完了。
娘站起来。
桂香看见,娘出门的时候,腿,软了一下。
娘扶着庙门,站了一会儿。
「桂香,」娘说,「回家。」
桂香,跑了过去,扶住娘。
「娘,」她说,「你,没事吧?」
「没事,」娘说,「回家。」
娘的手,冰凉。
桂香扶着娘,回了家。
她不知道,这是娘,最后一次,哭灵。
进门的时候,娘的脸,白得像纸。
娘进门,就躺下了。
躺了三天。
第四天,娘没了。
娘走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桂香跪在娘灵前,哭了三天。
她哭娘。
「娘,你不是说,三不哭吗?」
「娘,你咋,犯了自己的规矩?」
娘没应。
娘走了,刘二麻子的怨气,也散了。
屯里人说,白桂娥,是用自己的命,把刘二麻子送走的。
「哭丧的,」有人叹气,「是拿命换钱。」
桂香十二岁,没了娘。
打那往后,桂香接着娘的活。
屯里死了人,就请桂香哭。
桂香哭,哭得比她娘还准。
谁家老人咽了气,桂香哭一场,老人走得顺。
谁家半夜闹动静,桂香去哭一场,动静就没了。
榆树屯的人,一边嫌弃桂香,一边离不开桂香。
「丧门星。」
「哭丧的闺女。」
「要不是她哭得好,早就让她滚出屯了。」
桂香都听着。
她不吭声。
哭丧的,不兴跟人争。
这天晌午,桂香在院里,晾孝布。
孙大脚,抱着一个蓝布包袱,跑进来了。
孙大脚是榆树屯杂货铺的老板娘,嘴碎,爱传闲话。
「桂香!桂香!出事了!」
「咋了?」
「柳河那边,张家闺女,没了!」
「没啦?」桂香一愣,「那闺女,才十八,咋没的?」
「掉河里了!」孙大脚说,「说是,夜里掉河里,淹死了!」
「淹死的?」桂香问,「横死的?」
「可不是!」孙大脚说,「张家请你去,哭一场,送送她。」
桂香,没有应声。
她放下孝布。
「婶儿,」桂香说,「张家闺女,没出嫁吧?」
「没出嫁。」孙大脚说,「还没许人家呢。」
桂香,不言语了。
哭丧三不哭。
一不哭,未出嫁的闺女。
孙大脚瞅着桂香,等着她应。
「桂香,」孙大脚说,「张家说了,钱给双份。」
桂香,还是没应。
「桂香,」孙大脚说,「你娘当年,不是也,谁家都哭吗?」
桂香抬起头。
「婶儿,」她说,「我不哭。」
「啥?」
「张家闺女,没活完,」桂香说,「我哭了她,她走不安。」
「她走不安,」桂香说,「怨气,就缠着我。」
「我,」桂香说,「不哭。」
孙大脚,愣了。
「桂香,」她说,「你,你这不是,见死不救吗?」
「婶儿,」桂香说,「我哭不了。」
「我娘说的,」桂香说,「哭丧的,得守规矩。」
孙大脚抱着包袱,站了半天。
「行,」她说,「你不哭,张家,找别人哭。」
她说着,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她又站住了。
「桂香,」孙大脚压低了声,「有句话,我当婶子的,提你一句。」
「啥话?」
「张家闺女,掉河那晚,」孙大脚说,「有人瞅见,河边上,站着个人。」
「谁?」
「瞅见的人说,」孙大脚说,「那人,像你爹,白老三。」
桂香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我爹?」
「你爹,」孙大脚说,「十二年了,没人瞅见他。」
「可那晚,」孙大脚说,「河边那个人,真像他。」
第三章 账
桂香,还是没去张家哭灵。
张家,另请了柳河镇的哭丧婆。
哭丧婆哭了一场,张家闺女,入了土。
桂香听说了,没吭声。
可这天夜里,桂香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河边。
河面上,漂着一件红衣裳。
衣裳底下,露出半张脸。
是张家闺女的脸。
闺女张着嘴,说了一个字。
「推。」
桂香,一下子,醒了。
她坐在炕上,出了一身汗。
「推。」
张家闺女,是被人推下河的?
桂香披上衣裳,出了门。
她去了柳河。
柳河,在榆树屯东头,三里地。
月亮底下,河水,黑沉沉的。
桂香蹲在河边,看了半天。
她哭丧哭得多,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她看见,河面上,有一层,灰灰的气。
气,在河心,打着转。
是怨气。
人横死了,怨气不散。
桂香顺着河,走了一圈。
她在河边的草棵子里,捡到一样东西。
一根,烟袋杆。
铜的,烟袋锅上,刻着一个字。
白。
桂香的手,抖了。
这根烟袋杆,她认得。
是她爹的。
她爹白老三,十二年前失踪那天,揣着这根烟袋杆。
「爹,」桂香攥着烟袋杆,「你,是不是,回过屯?」
她回到家,把烟袋杆,放在炕头上。
她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桂香去了爹的老屋。
白老三的老屋,在屯北头。
十二年了,没人住。
门窗,都烂了。
桂香推开门。
屋里,一股霉味。
她翻了一圈。
屋角,破柜子,柜门开着。
柜子里的东西,都空了。
桂香蹲下来,摸了摸柜底。
柜底,有一块木板,是松的。
桂香把木板,掀开。
底下,一个坑。
坑里,一只旧木匣子。
木匣子上,落了一层灰。
桂香打开木匣子。
匣子里,一本,账本。
牛皮纸的,卷了边。
桂香翻开。
账本上,是爹的字。
一笔一笔,记的是跑老客的账。
「光绪三十一年,收山货,狐皮两张,貂皮一张。」
「赊给柳河赵家,钱没到手。」
「和刘二麻子,合跑一趟,货值四十两。」
最后一页,爹记着:
「刘二麻子那份,十二两银子,没给他。」
「他死了,省下了。」
「我白老三,对不住他。」
「他娘,瞎了眼,住在柳河镇。」
「这笔钱,该还。」
账本的最后一笔,爹写着:
「桂娥,哥对不住你。」
「哥欠你的,下辈子,还你。」
桂香抱着账本,蹲在破屋里,眼泪,吧嗒吧嗒,掉。
「爹,」她哭着说,「你,到底,干了啥?」
她擦了擦眼泪,把账本,揣进怀里。
她站起来,要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站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孝布,背对着她。
是娘。
「娘?」
娘,没有回头。
「桂香,」娘的声音,很轻,「别查了。」
「娘,」桂香喊,「你告诉我,爹咋回事?」
娘,还是没有回头。
「桂香,」娘说,「账,还没还清。」
「还清了,」娘说,「娘,就走。」
「娘,」桂香哭着问,「啥账?」
娘,没有回答。
风,吹过来。
门口的人影,就散了。
桂香抱着账本,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娘,」她轻轻说,「你欠谁的账,我,替你还。」
第四章 白老三
桂香开始查。
账本上,爹记了三笔账。
第一笔,赊给柳河赵家的钱。
第二笔,刘二麻子那份十二两银子。
第三笔,爹欠娘的。
桂香先去柳河镇,找赵家。
赵家,早搬走了。
柳河镇的人说,赵家,十五年前就搬去了关里。
账,找不到人。
桂香,路过孙大脚的杂货铺,停下来,买了一包针线。
「婶儿,」桂香问,「你听没听过,我爹,当年是咋走的?」
孙大脚,左右瞅了瞅,压低了声。
「你爹那事儿,」孙大脚说,「屯里,谁也不敢提。」
「咋了?」
「你爹走那年,」孙大脚说,「你娘,刚没。」
「你爹,」孙大脚说,「连你娘的坟,都没上,就没了影。」
「有人说,」孙大脚说,「你爹,是跑了,躲账。」
「有人说,」孙大脚说,「你爹,是伤心,走不出来。」
「还有人说,」孙大脚说,「你爹,是叫刘二麻子,拉走了。」
「桂香,」孙大脚说,「你爹,到底是死是活,没人知道。」
桂香,没搭话。
她攥着针线包,站了一会儿。
「婶儿,」她说,「我爹,活着。」
「你咋知道?」孙大脚一愣。
桂香,半晌没开口。
她心里,有数。
账本上,爹的字,是新的。
那本账,是爹,走之前,刚记的。
爹走的时候,还惦记着,还账。
爹,不会死。
桂香回到屯里,接着打听爹。
「婶儿,」桂香问孙大脚,「你听没听过,我爹,这些年,在哪儿?」
孙大脚,压低了声。
「桂香,」孙大脚说,「我前年,去邻屯走亲戚。」
「邻屯,」孙大脚说,「有个打更的。」
「打更的,」孙大脚说,「是个疯老头子,半夜,老唱哭调。」
「唱啥?」
「他唱,」孙大脚说,「桂娥,桂娥,哥对不住你。」
「我寻思,」孙大脚说,「这人,八成,是你爹。」
桂香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邻屯,」她问,「哪个屯?」
「靠山屯。」孙大脚说。
靠山屯,离榆树屯,二十里地。
第二天,桂香,去了靠山屯。
靠山屯的人说,打更的老头,住在屯口,那间破更房里。
桂香找到更房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更房,一间土屋。
门上,挂着一盏,灭了的灯。
桂香推开门。
屋里,黑暗隆咚的。
墙角,蹲着一个老头。
头发,白了一半。
胡子拉碴,眼睛,直勾勾的。
他蹲着,嘴里,念念叨叨。
「桂娥,桂娥,哥对不住你。」
「桂香,」桂香轻轻喊,「爹?」
老头,没抬头。
「爹,」桂香说,「我是桂香。」
「你闺女,」桂香说,「桂香。」
老头,还是没抬头。
「桂香,」老头念叨着,「桂香,才这么高。」
他比划了一下。
「她娘,」老头说,「没了。」
「她娘,没了,」老头说,「我没敢,回去。」
桂香,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爹,」她哭着喊,「你,你回去看看我吧。」
「我不回去。」老头说。
「我回去,」老头说,「死气,跟着我。」
「死气,」老头说,「认咱家的门。」
桂香,愣住了。
「爹,」她问,「啥死气?」
老头,忽然,不念叨了。
他抬起头,直勾勾地,瞅着桂香。
「闺女,」老头说,「你,哭丧呢?」
「嗯,」桂香说,「我接的娘的活。」
老头,一下子,站起来。
他一把,抓住桂香的胳膊。
「别哭了!」老头喊,「别哭了!」
「哭不完了!」老头喊,「咱家的账,哭不完了!」
「爹,」桂香被他抓得生疼,「啥账?」
「你娘,」老头的声音,抖着,「你娘,是替爹,死的。」
「刘二麻子,」老头说,「是爹,害死的。」
「爹抢了他的货,」老头说,「爹没救他。」
「爹把他,」老头说,「扔在山沟里。」
「他横死,」老头说,「怨气,找咱家。」
「你娘,」老头说,「替爹哭了一场。」
「死气,」老头说,「就跟着你娘了。」
「你娘,」老头说,「是替爹,死的。」
桂香,站在破更房里,浑身,冰凉。
「爹,」她问,「那你,为啥还活着?」
老头,愣住了。
他松开桂香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我,」老头说,「我,躲着。」
「我躲了十二年,」老头说,「死气,没找着我。」
「死气,」老头说,「找你娘。」
「你娘走了,」老头说,「死气,就找你。」
「你哭一场,」老头说,「死气,就重一分。」
「闺女,」老头喊,「你,别哭了!」
桂香,没吭声。
她站在黑暗里,看着爹。
「爹,」她说,「我,已经哭了,三十七场了。」
老头,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三十七场,」老头念叨着,「三十七道红印。」
「闺女,」老头说,「爹,对不起你。」
桂香蹲下来,把账本,放在爹面前。
「爹,」她说,「账本,我找着了。」
「刘二麻子那份,」桂香说,「十二两银子。」
「账本上写着,」桂香说,「他娘,瞎了眼,住在柳河镇。」
「爹,」桂香说,「咱,把钱,还给他娘吧。」
「还了,」桂香说,「账,就清了。」
「账清了,」桂香说,「死气,就散了。」
老头,盯着账本,盯了很久。
「闺女,」老头说,「那钱,爹早还了。」
「还了?」桂香一愣。
「还了。」老头说,「爹没敢露面,托人,捎给刘二麻子的娘了。」
「可那老太太,」老头说,「把钱,退回来了。」
「她说,」老头说,「她儿,不是摔死的。」
「她说,」老头说,「我儿,是让人,害死的。」
「她说,」老头说,「白老三,欠我儿一条命。」
「她不要钱,」老头说,「她要,白老三,偿命。」
第五章 死气
桂香,没有带爹回屯。
爹不肯走。
「死气跟着我,」爹说,「我回去,死气就进屯。」
「死气进屯,」爹说,「屯里,又要死人。」
桂香,只好一个人,回了榆树屯。
回屯的路上,她一直在想。
刘二麻子的娘,说爹欠她儿一条命。
爹说,是爹害死了刘二麻子。
爹说,他抢了货,没救他,把他扔在山沟里。
账本上,爹也写着,对不住刘二麻子。
可老太太说,她儿,不是摔死的。
那刘二麻子,是咋死的?
桂香想不通。
她,没有直接回家。
她拐了个弯,去了柳河。
月亮底下,河水,黑沉沉的。
桂香蹲在河边,看着水面。
她哭丧哭得多,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她看见,河心的水,黑得发沉。
水底下,好像,有一只手。
手,张开着,朝着水面,慢慢,捞。
捞一下,空。
再捞一下,还是空。
「刘二麻子,」桂香轻轻说,「是你不?」
水,没有应。
「你,」桂香说,「你,还想收人?」
水底下,那只手,忽然,收了一下。
又慢慢,张开。
桂香,站在河边,心里,一点一点,沉下去。
娘当年,哭了他一场。
怨气,没散尽。
还剩一丝。
这一丝,还在河里,捞人。
「张家闺女,」桂香,忽然,想明白了,「是你,捞走的?」
水,没有应。
河水,黑沉沉的,打着转。
桂香,攥紧了拳头。
她回到家,把那根烟袋杆,摆在炕头上。
她盯着烟袋杆,盯了半宿。
后半夜,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又站在河边。
这回,河面上,漂着的,不是红衣裳。
是一张脸。
刘二麻子的脸。
刘二麻子张着嘴,说了一个字。
「推。」
桂香,又惊醒了。
「推。」
张家闺女,是被推下河的。
刘二麻子,也是被推下河的?
桂香,出了一身冷汗。
她披上衣裳,去了河边。
月亮底下,河水,黑沉沉的。
桂香蹲在河边,看着水面。
水面,起了一层,灰灰的气。
气,打着转。
桂香顺着河,走了一圈。
她走到河湾那块大石头边上的时候,脚底下,绊了一下。
她低头。
石头缝里,卡着一样东西。
一只,破鞋。
男人的鞋。
鞋底,磨得,薄了。
桂香把鞋,拽出来。
鞋里,塞着一团,发黑的纸。
桂香把纸,展开。
纸,是账本上撕下来的。
爹的笔迹。
上面写着:
「刘二麻子,不是摔死的。」
「是我,推他下河的。」
「他跟我跑老客,回头要杀我,抢货。」
「我抢了先,把他推下河。」
「他死的时候,看着我。」
「我,不敢跟人说。」
「桂娥,哥,对不起你。」
桂香蹲在河边,浑身,发抖。
不是摔死的。
是爹,推下河的。
可爹在账本上,写的是,摔死的。
爹在更房里,说,扔在山沟里。
哪一句,是真的?
桂香攥着那张纸,站在河边,站了很久。
「爹,」她轻轻说,「你到底,哪句是真的?」
她没有回家。
她拿着那张纸,连夜,又去了靠山屯。
更房里,爹,正蹲在墙角,打盹。
「爹,」桂香把纸,递到他眼前,「这字,是你写的?」
爹,睁开了眼。
他瞅着那张纸,瞅了半天。
「是我写的。」爹说。
「可你说,」桂香说,「是扔在山沟里。」
爹,没应声。
「爹,」桂香问,「刘二麻子,到底是摔死的,还是你推下河的?」
爹,沉默了。
半天,爹开口了。
「闺女,」爹说,「爹,记不清了。」
「爹那会儿,」爹说,「吓傻了。」
「爹只记得,」爹说,「他瞪着眼,看着爹。」
「他瞪着眼,」爹说,「爹一推,他就下去了。」
「是河,」爹说,「还是沟,爹,记不清了。」
桂香,站在更房里,心里,翻江倒海。
「爹,」她说,「你要是记不清,老太太,咋办?」
「老太太说,」桂香说,「你欠她儿一条命。」
爹,又沉默了。
「闺女,」爹说,「爹,认。」
「爹,」爹说,「爹欠她的,爹还。」
「爹,」桂香说,「你咋还?」
爹,闷头,没出声。
他弯下腰,从炕洞子里,摸出一个,布包袱。
包袱皮,是蓝的。
打开。
里面,一摞,银元。
爹把银元,推到桂香跟前。
「闺女,」爹说,「这钱,爹攒了十二年。」
「爹本来想,」爹说,「攒够了,给老太太送去。」
「老太太不收,」爹说,「爹,就一直攒着。」
「爹想,」爹说,「等她气消了,爹,亲自去。」
「爹,」桂香说,「那我,跟你去。」
「不。」爹说。
「为啥?」
「死气,」爹说,「跟着爹。」
「爹一出门,」爹说,「死气,就跟着爹走。」
「爹去哪儿,」爹说,「死气,就去哪儿。」
「死气,」爹说,「要收人。」
「爹一个人,」爹说,「死气,收爹一个。」
「闺女,」爹说,「你跟着,死气,就收俩。」
「爹,」桂香说,「我不怕。」
「我怕。」爹说。
爹说着,把蓝布包袱,系好,又塞回炕洞。
「闺女,」爹说,「你回吧。」
「老太太那儿,」爹说,「爹,自己去。」
「爹,」桂香说,「你,啥时候去?」
爹,没有回答。
他蹲回墙角,又念叨开了。
「桂娥,桂娥,哥对不住你。」
桂香,站了一会儿。
她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更房里,黑漆漆的。
爹,蹲在黑暗里,像一截,枯木头。
桂香,眼泪,又下来了。
「爹,」她轻轻说,「你别,一个人扛着。」
「咱家的账,」她说,「咱,一块儿还。」
第六章 夜哭
桂香回了屯。
她没跟人说爹的事。
可她心里,装着事,哭灵的时候,就哭不好。
这天,屯东头赵老六家的老母亲,没了。
寿数到了。
主家,请桂香哭灵。
桂香跪在灵前,哭开了。
「我的老婶子呀 ——」
她哭到一半,忽然,看见,灵前那盏长明灯,灭了。
灯,无风,灭了。
桂香心里,咯噔一下。
哭丧的都知道,长明灯灭,是亡人,有话要说。
「老婶子,」桂香心里问,「你有啥话?」
灯影里,赵老六的老母亲,站起来了。
老太太,灰灰的影儿,站在桂香面前。
「闺女,」老太太说,「我不走。」
「婶儿,」桂香心里说,「你寿数到了,该走了。」
「我不走,」老太太说,「我儿,欠人的账,没还。」
「我走了,」老太太说,「账,就烂了。」
「婶儿,」桂香问,「啥账?」
「我家老六,」老太太说,「十二年前,跟着白老三,跑过一趟老客。」
「他分了,」老太太说,「三两银子。」
「那银子,」老太太说,「不干净。」
「不干净,」老太太说,「我没敢花,搁着呢。」
「婶儿,」桂香问,「咋不干净?」
老太太,没有应声。
灯影,晃了一下。
老太太的影儿,就不见了。
长明灯,又亮了起来。
桂香跪在灵前,心里,翻江倒海。
赵老六,当年,跟爹跑过老客。
刘二麻子的事,赵老六,也掺和了?
桂香哭完,站起身。
她找到赵老六。
「六叔,」桂香问,「你十二年前,跟我爹,跑过一趟老客?」
赵老六,脸色,一下子,变了。
「谁说的?」赵老六说,「没有的事儿。」
「六叔,」桂香说,「你老母亲,托我带的话。」
「她老人家说,」桂香说,「那三两银子,不干净。」
赵老六的脸,白了。
他哆嗦着,进了屋。
半天,他捧着一只旧布包,出来了。
布包里,三两银子。
「桂香,」赵老六的声音,抖着,「这银子,是分了不假。」
「可刘二麻子那事儿,」赵老六说,「不赖我。」
「我,」赵老六说,「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后来?」桂香问,「啥时候?」
「那趟老客回来,」赵老六说,「我寻思,刘二麻子,摔死了。」
「我分了银子,」赵老六说,「没敢声张。」
「过了两年,」赵老六说,「你爹失踪了。」
「你爹失踪那天,」赵老六说,「找过我。」
「你爹说,」赵老六说,「刘二麻子,是他推下河的。」
「你爹说,」赵老六说,「他要走了,他欠我的,他记着。」
「你爹说,」赵老六说,「刘二麻子他娘,瞎了眼,住柳河镇。」
「你爹说,」赵老六说,「那笔钱,该还。」
「我寻思,」赵老六说,「你爹是跑了,躲账。」
「我也没多想,」赵老六说,「银子,我也不敢花,搁着。」
桂香,站在赵老六家门口,心里,一点一点,冷下来。
「六叔,」她问,「你老母亲,说银子不干净。」
「你分的那三两,」桂香说,「是从刘二麻子那份里,分的?」
赵老六,低下了头。
「是。」赵老六说。
「那趟老客,」赵老六说,「货,值四十两。」
「刘二麻子那份,」赵老六说,「十二两。」
「你爹拿了,」赵老六说,「我,拿了三两。」
「剩下的,」赵老六说,「你爹说,给你娘留着。」
桂香,没接话。
她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六叔,」她终于开口了,「那银子,你拿着。」
「不干净,」桂香说,「我替你还了。」
「还谁?」赵老六问。
「还,」桂香说,「刘二麻子他娘。」
「那老太太,」桂香说,「瞎着眼,还等着,她儿回家呢。」
第七章 柳河镇
第二天,桂香去了柳河镇。
她怀里,揣着赵老六那三两银子,揣着账本,揣着那张字条。
柳河镇,在榆树屯南边,四十里地。
桂香走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晌午了。
镇上的人说,刘二麻子的娘,住在镇西,那间老屋。
桂香找到老屋。
老屋,破破烂烂的。
门口,坐着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瞎着眼,一双眼睛,白蒙蒙的。
她手里,摸着一根,拐杖。
「大娘,」桂香说,「我,是榆树屯的。」
老太太,没抬头。
「大娘,」桂香说,「我爹,是白老三。」
老太太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白老三,」老太太的声音,颤了,「他,还活着?」
「活着。」桂香说。
「他,」老太太说,「欠我儿一条命。」
「大娘,」桂香说,「我爹,让我来看看你。」
「他让我,」桂香说,「把钱还给你。」
「钱,」老太太说,「我不收。」
「我儿,」老太太说,「不是钱的事儿。」
「大娘,」桂香说,「你,咋瞎的?」
老太太,摸着手里的拐杖。
「哭瞎的。」老太太说。
「我儿走那年,」老太太说,「我哭了一年。」
「哭多了,」老太太说,「眼,就瞎了。」
「大娘,」桂香说,「你儿,对你好不?」
「好,」老太太说,「我儿,孝顺。」
「我儿,」老太太说,「给我买过,一件花棉袄。」
「他说,」老太太说,「娘,穿上,好看。」
「我儿,」老太太说,「是跑老客的,一年,回不了几趟。」
「可他每回回来,」老太太说,「头一件事,就是,给我捎东西。」
「他走那年,」老太太说,「也捎了。」
「他捎话,」老太太说,「娘,这趟货,好,回来,给你扯块新布。」
「他,」老太太说,「再没回来。」
老太太说着,眼泪,又从白蒙蒙的眼睛里,淌下来。
「大娘,」桂香,轻轻说,「你儿,是个好儿子。」
「嗯,」老太太说,「好儿子。」
「大娘,」桂香问,「你咋知道,你儿,不是摔死的?」
老太太,沉默了。
半天,她开口了。
「我儿走之前,」老太太说,「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老太太说,「娘,我要是回不来,你别惦记。」
「他说,」老太太说,「白老三,欠我一命。」
「我寻思,」老太太说,「他俩,是结伴跑老客的。」
「他咋知道,」老太太说,「自己回不来?」
「我寻思了十二年,」老太太说,「我儿,是让白老三,害死的。」
桂香,蹲在老太太跟前。
「大娘,」她说,「我爹说,是他,推你儿下河的。」
老太太的手,抖了。
「他说,」老太太说,「他推的?」
「嗯。」桂香说。
「我儿,」老太太念叨着,「我儿,是让白老三,推下河的。」
她念叨着,眼泪,从白蒙蒙的眼睛里,淌下来。
「大娘,」桂香说,「我爹说,他记不清,是河,还是沟。」
「他说,」桂香说,「他推了一下,你儿,就下去了。」
老太太,半晌没言语。
她哭了一会儿。
「闺女,」老太太说,「你爹,现在在哪儿?」
「靠山屯,」桂香说,「打更。」
「他,」老太太说,「疯了?」
「嗯,」桂香说,「半疯。」
「他疯了,」老太太说,「是他该的。」
「闺女,」老太太说,「你回去吧。」
「告诉你爹,」老太太说,「我不报仇了。」
「我儿死了十二年,」老太太说,「他疯了十二年。」
「够了,」老太太说,「够了。」
「大娘,」桂香说,「那钱……」
「钱,」老太太说,「你拿回去。」
「我儿,」老太太说,「死都死了,我要钱,干啥?」
「大娘,」桂香说,「那我爹,欠的账,咋算?」
老太太,没有回答。
她摸着手里的拐杖,摸了一会儿。
「闺女,」老太太说,「账,在你爹心里。」
「他记着,」老太太说,「账,就不散。」
「他要是忘了,」老太太说,「账,就没了。」
桂香,蹲在老太太跟前,半天,没说话。
「大娘,」她说,「我替你还。」
「替谁还?」老太太问。
「替,」桂香说,「我爹。」
老太太,摇了摇头。
「闺女,」老太太说,「你替不了。」
「你爹的账,」老太太说,「得他自己,还。」
第八章 娘
桂香从柳河镇回来,没有回家。
她去了靠山屯。
更房里,爹,还在墙角蹲着。
「爹,」桂香说,「我去了柳河镇,见着刘二麻子的娘了。」
爹,没有抬头。
「老太太说,」桂香说,「她不报仇了。」
「她说,」桂香说,「你疯了十二年,够了。」
爹,还是没有抬头。
「爹,」桂香说,「老太太说,账,在你心里。」
「你记着,」桂香说,「账,就不散。」
「你忘了,」桂香说,「账,就没了。」
爹,终于,抬起头。
他直勾勾地,瞅着桂香。
「闺女,」爹说,「爹,忘不了。」
「爹,」爹说,「爹,天天记着。」
「爹一闭眼,」爹说,「就瞅见,他瞪着眼。」
「爹一闭眼,」爹说,「就瞅见,你娘。」
「你娘,」爹说,「替爹,哭死的。」
「闺女,」爹说,「爹,对不起你娘。」
「爹,」桂香说,「你,跟我回家吧。」
「我不回。」爹说。
「爹,」桂香说,「你回吧。」
「你回屯,」桂香说,「给我娘,磕个头。」
「我娘,」桂香说,「等了你十二年。」
爹,没有说话。
他蹲在墙角,蹲了很久。
「闺女,」爹终于开口了,「你,先回吧。」
「爹,」桂香说,「你答应我,回家。」
爹,没有回答。
桂香,站了一会儿。
她转身,要走。
她走到门口,忽然,看见,更房的门框上,挂着一串,纸钱。
纸钱,是新叠的。
「爹,」桂香回头问,「你叠纸钱,干啥?」
爹,还是没有应声。
桂香,走出更房。
她走了两步,忽然,站住了。
她听见,更房里,爹,又念叨起来了。
「桂娥,桂娥,哥对不住你。」
「哥,」爹念叨着,「这就,去找你。」
桂香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她猛地,转身,跑回更房。
「爹!」
更房里,黑暗隆咚的。
爹,不见了。
墙角,空空的。
炕沿上,放着那只蓝布包袱。
包袱打开着。
银元,不见了。
桂香,站在更房里,浑身,发抖。
「爹,」她喊,「爹!」
没有人应。
桂香,冲出门。
她看见,月光底下,一条影子,往柳河镇的方向,走去。
影子,背着蓝布包袱。
走得很慢。
「爹!」桂香追上去,「你干啥去!」
爹,没有停。
「爹去还账。」爹说。
「爹,」桂香喊,「老太太说了,不要钱!」
「爹知道。」爹说。
「爹,」桂香喊,「那你干啥去!」
爹,停住了。
他回过头。
月光底下,桂香看见,爹的眼睛,是红的。
「闺女,」爹说,「爹,去给刘二麻子,磕个头。」
「爹,」爹说,「爹欠他一条命。」
「爹,」爹说,「爹还他。」
「爹,」桂香哭着喊,「你咋还!」
爹,半晌没开口。
他转过身,接着走。
「爹!」桂香追上去,一把,拽住爹的胳膊。
「爹,」她哭喊,「你别走!」
「你走了,」桂香说,「我就,没爹了!」
「我,」桂香说,「我从小,就没爹了!」
「我娘,」桂香说,「我娘,也没了!」
「爹,」桂香哭着,「你,别再走了!」
爹,站在月光底下,看着桂香。
「闺女,」爹说,「爹,不走。」
「爹,」爹说,「爹去磕个头,就回来。」
「爹,」爹说,「爹答应你,回来。」
「你,」爹说,「在家,等着爹。」
桂香,哭着,点了点头。
「爹,」她说,「你,说话算话。」
「算话。」爹说。
爹说完,转过身,接着走。
月光底下,爹的影子,越走越远。
桂香,站在原处,哭了很久。
第九章 账
桂香,回了屯。
她没有回家。
她直接,去了娘的坟。
娘的坟,在榆树屯西边,那片荒地里。
一个土包,一块青石碑。
碑上,刻着:白桂娥之墓。
没有立碑人。
桂香跪在坟前。
「娘,」她说,「爹,回来了。」
「爹说,」桂香说,「他去给刘二麻子磕头了。」
「娘,」桂香说,「爹说,他欠你。」
「爹说,」桂香说,「他欠你,下辈子还。」
坟前,静悄悄的。
「娘,」桂香说,「你,在不在?」
风,吹过来。
坟前的草,晃了一下。
「娘,」桂香说,「你要是在,你就,应我一声。」
坟前,还是没有声音。
桂香,低下头。
「娘,」她说,「你,是不是,还在还账?」
「你替爹哭刘二麻子,」桂香说,「死了。」
「你,」桂香说,「是不是,还没还完?」
风,忽然,停了。
桂香,抬起头。
娘的坟头上,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影儿。
穿孝布,背对着她。
是娘。
「娘!」桂香喊。
娘,没有回头。
「桂香,」娘的声音,很轻,「娘,在。」
「娘,」桂香哭着喊,「爹,去还账了。」
「娘,」桂香说,「爹说,他欠你。」
「桂香,」娘说,「爹,不欠娘。」
桂香,愣住了。
「娘,」她问,「爹,不欠你?」
「不欠。」娘说。
「娘,」桂香说,「你不是,替爹哭死的吗?」
「娘是哭死的,」娘说,「不是替爹。」
「那,」桂香问,「娘,你替谁哭的?」
娘,没有回答。
「桂香,」娘说,「娘,替刘二麻子哭的。」
「刘二麻子,」娘说,「是爹害的。」
「爹欠他,」娘说,「娘,替爹还。」
「娘,」桂香哭着问,「你为啥,替他还?」
「因为,」娘说,「娘,是他媳妇。」
桂香,一下子,僵住了。
「娘,」她问,「你,你说啥?」
「娘,」娘说,「娘,是你爹,明媒正娶的媳妇。」
「你爹,」娘说,「是娘的男人。」
「他欠的账,」娘说,「娘不还,谁还?」
「娘,」桂香哭着,「你,你傻!」
「娘不傻,」娘说,「娘乐意。」
「桂香,」娘说,「你爹,是个好人。」
「他当年,」娘说,「是叫刘二麻子,逼的。」
「刘二麻子,」娘说,「要杀他,抢货。」
「你爹,」娘说,「是失手。」
「你爹,」娘说,「推了他一下。」
「他,」娘说,「就掉下去了。」
「你爹,」娘说,「吓傻了。」
「他记不清,」娘说,「是河,还是沟。」
「娘,」桂香说,「你,你咋知道的?」
娘,没有应声。
「桂香,」娘说,「娘走的那年,你十二。」
「娘走之前,」娘说,「你爹,回过屯。」
「你爹,」娘说,「跟娘,说了实话。」
「他跪在娘跟前,」娘说,「哭。」
「他说,」娘说,「桂娥,哥,对不住你。」
「他说,」娘说,「刘二麻子,不是摔死的。」
「他说,」娘说,「是他,推的。」
「他说,」娘说,「他要走。」
「他说,」娘说,「他,没脸,留在屯里。」
「娘,」桂香哭着说,「那,爹走了,你咋还哭刘二麻子?」
「因为,」娘说,「刘二麻子,怨气大。」
「他横死,」娘说,「怨气,绕着咱家转。」
「咱家,」娘说,「你爹走了,就剩娘和你。」
「那怨气,」娘说,「娘哭了他一场,本该散了。」
「可娘是替人哭,」娘说,「不是他家的人。」
「怨气,」娘说,「还剩一丝。」
「那一丝,」娘说,「沉在河里,没走。」
「他横死在水里,」娘说,「就想着,拉个人,当替身。」
「替身,」娘说,「拉走了,他,才能托生。」
「娘,」桂香问,「他,拉着了没?」
娘,像是没听见。
过了好一会儿,娘才开口。
「桂香,」娘说,「张家闺女,是他拉走的。」
桂香,一下子,愣住了。
「娘,」她问,「张家闺女,不是让人推下河的?」
「不是。」娘说。
「她,」娘说,「是让刘二麻子,拉下去的。」
「她没活完,」娘说,「刘二麻子,也没活完。」
「两个没活完的人,」娘说,「凑一块儿,走了。」
「那,」桂香说,「娘,你当年哭他,咋没哭散?」
「哭不散,」娘说,「他欠的账,没还。」
「账还了,」娘说,「怨气,才真散。」
「张家闺女,」娘说,「是账没还清,替他,填的。」
桂香,跪在坟前,半天,没说话。
「娘,」她终于问,「那,账,还清了吗?」
娘,半晌没开口。
「怨气绕着咱家,」娘说,「你就得,担着。」
「娘,」娘说,「娘不能,让你,担着。」
「娘,」桂香哭喊着,「你,你为啥不告诉我!」
「告诉你,」娘说,「你就,不哭了。」
「桂香,」娘说,「娘哭一场,就散了。」
「你哭,」娘说,「你,还得活。」
桂香,跪在坟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娘,」她哭着说,「你,你欠我的,你咋还?」
「娘,」娘说,「娘不欠你。」
「桂香,」娘说,「娘欠你的,娘,还你了。」
「你,」娘说,「好好活。」
娘说完,影儿,就淡了。
「娘!」桂香喊。
娘,没有回头。
风,吹过来。
坟头上,空空的。
桂香,跪在坟前,哭。
「娘,」她哭着喊,「你,你还没还完账呢!」
「娘,」她喊,「你回来!」
坟前,没有人应。
只有风。
第十章 不哭了
第二天,桂香,又去了靠山屯。
更房里,爹,回来了。
爹蹲在墙角,头发,乱糟糟的。
「爹,」桂香说,「你回来了。」
「嗯,」爹说,「回来了。」
「爹,」桂香问,「你,磕头了?」
「磕了。」爹说。
「老太太,」桂香问,「说啥了?」
「老太太说,」爹说,「不怨我了。」
「她说,」爹说,「她儿,走都走了,她,不怨了。」
「爹,」桂香说,「那,账,清了?」
爹,没有言语。
他蹲在墙角,蹲了很久。
「闺女,」爹说,「账,没清。」
「老太太说,」爹说,「她不怨爹了。」
「可爹,」爹说,「爹,还欠着。」
「爹欠你娘,」爹说,「爹欠你。」
「爹,」桂香说,「那,咋还?」
爹,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
「闺女,」爹说,「爹,回屯吧。」
「爹,」爹说,「爹回去,给你娘,磕个头。」
桂香,眼泪,一下子,又下来了。
「爹,」她说,「走,回家。」
爹,跟着桂香,回了榆树屯。
爹进屯那天,屯里人,都站在门口瞅。
「那是,白老三?」
「他,回来了?」
「他,还敢回来?」
爹,低着头,走过屯。
他走到娘的坟前。
他跪下来。
「桂娥,」爹说,「哥,回来了。」
「哥,」爹说,「哥,给你,磕头了。」
他磕了三个头。
磕完,他跪在坟前,哭。
哭得,像个孩子。
桂香,站在爹身后,也哭。
屯里人,远远地看着,谁也没说话。
哭完了,爹站起来。
「闺女,」爹说,「爹,不走了。」
「爹,」爹说,「爹,搁家里,陪着你。」
「爹,」桂香哭着点头,「嗯。」
日子,一天一天,过。
爹,回了屯。
爹不打更了。
爹,在屯里,给人家,帮工。
谁家砌墙,谁家收庄稼,爹就去。
爹干活,不吭声。
屯里人,起初,躲着爹。
后来,见爹老实,也就,不躲了。
「白老三,」有人问,「你,还欠刘二麻子的,不?」
「欠。」爹说。
「咋还?」
「还,」爹说,「慢慢还。」
「咋还?」
爹,闷着,没出声。
他只是,干活。
桂香,还在哭丧。
可她发现,手腕上的红印,不长了。
她数了数。
三十七道。
还是三十七道。
「娘,」桂香心里问,「账,清了?」
这天夜里,桂香,又去了娘的坟。
她跪在坟前。
「娘,」她说,「爹,回来了。」
「爹,」她说,「爹,搁家里呢。」
「娘,」她说,「你,放心走吧。」
「娘,」她说,「账,还清了。」
坟前,静悄悄的。
风,吹过来。
桂香,忽然,看见,娘的坟头上,长了一根草。
绿绿的。
她想起,那年,娘走的时候,也是春天。
「娘,」她说,「你,走好。」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要走。
她走了两步,忽然,站住了。
她听见,身后,有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
「桂香。」
她猛地,回头。
娘的坟前,站着一个影儿。
穿孝布,背对着她。
「娘!」桂香喊。
影儿,没有回头。
「桂香,」娘的声音,说,「娘,走了。」
「娘,」娘说,「你,好好的。」
「娘,」桂香哭着喊,「你,还会回来不?」
娘,没有回答。
风,吹过来。
影儿,就散了。
坟前,空空的。
只有风。
桂香,站在坟前,哭了一会儿。
她擦了擦眼泪。
「娘,」她说,「你走好。」
她转身,往家走。
回到家,桂香,把孝布,从墙上,摘了下来。
她把孝布,叠好。
她把哭丧的物件 —— 孝布,纸钱,哭棒 —— 都收进一只旧木匣子。
她把木匣子,锁上。
搁在柜顶上。
「桂香,」爹问,「你不哭丧了?」
「不哭了,」桂香说,「账,还清了。」
「爹,」桂香说,「咱哭丧的,是拿命换钱。」
「娘换过了,」桂香说,「我,不换了。」
爹,没有说话。
他看了桂香一会儿。
「嗯,」爹说,「不哭了,好。」
打那往后,榆树屯,就没有哭丧的了。
有人家老人走了,主家,就自己哭。
「咱家,没哭丧的了,」有人叹气,「老人走,都不顺当。」
也有人说:「丧门星,不哭了,屯里,该清静了。」
桂香,都听着。
她不吭声。
她开了个豆腐坊。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磨豆腐。
爹,帮她烧火。
豆腐,磨得白白的。
屯里人,买她的豆腐。
起初,躲着买。
后来,也就,不躲了。
「桂香的豆腐,」有人说,「嫩。」
「桂香的豆腐,」有人说,「没怪味。」
桂香,笑了。
这天夜里,桂香,睡下。
她做了个梦。
梦里,娘,站在豆腐坊门口。
娘,穿孝布。
娘,冲她,笑了一下。
「桂香,」娘说,「你,出息了。」
「娘,」桂香喊,「你,走好了?」
「走好了,」娘说,「账,清了。」
「娘,」桂香说,「你,还想哭丧不?」
娘,笑了。
「不哭了,」娘说,「哭够了。」
「娘,」桂香说,「那我,也不哭了。」
「嗯,」娘说,「不哭了,好。」
桂香,醒了。
天,已经亮了。
窗外,爹,正在院里,劈柴。
桂香,爬起来,穿上衣裳。
她推开窗。
晨光,照进来。
照在柜顶上,那只木匣子上。
匣子里,孝布,纸钱,哭棒,都安静地躺着。
桂香,瞅了一眼。
她,没有打开。
她转身,出了门。
「爹,」她说,「今儿,多磨一板豆腐。」
「干啥?」
「孙大脚婶子说,」桂香说,「她家,要办席。」
「请咱家的豆腐。」桂香说。
爹,愣了一下。
然后,他咧开嘴,笑了。
「中!」爹说,「磨!」
晨光里,爷俩,在院里,忙开了。
榆树屯,还是那个榆树屯。
只是,从那天起,屯里,再没有哭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