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在黎明前,我替他看山河
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到处都是无可奈何状态;
强权横行,善恶未必会立刻得到报应,普通老百姓的性命更是轻如草芥;
纵使心怀理想,拼尽一身本领,个体也很难抗衡滚滚时代的洪流;
可纵然前路一片漆黑,依旧有无数热血青年奋不顾身以身效国;
有人奔走呼号,有人舍生赴义,也有如陆时衍、林书秀这般的普通人,在夹缝之中拼尽全力守护生命;
他们未必能亲眼看见曙光,却以血肉,为后世拨开一层黑暗;
我们今天安稳平和的生活从不是凭空得来;
是无数先辈以苦难、热血乃至性命换来的;
山河已经是他们当年所期盼的模样,这份来之不易的太平,值得我们永远铭记、珍惜。
1
凡是私藏革命党者,抓住就是枪毙。
后巷轻微且急迫地拍门声,在这死寂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林大夫!快开门!求你救救他!”
是杂役老王低压发抖的声音。
我是林书秀,教会医院唯一的华人女大夫。
父亲因为写文章痛斥军阀,早已被迫害致死。
我漂洋过海学西医,本以为手术刀能救人,可在这座教会医院,人命被分成等级。
洋人擦破一点皮,就能占用最好的手术室;华人难民跪在大门口求救,只会被门房用木棍打走。
我快步拉开后门的一道缝隙。
两个年轻人架着一个男人。
男人腹部的伤口不停往外冒血,已浸透整件短衫,人处于半昏迷状态,呼吸粗重,胸膛起伏得厉害。
老王嘴角干裂惨白,“林大夫,求求你救救时衍。是子弹,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来找你。”
我沉声道:“你不清楚后果?霍普金斯院长下过死命令,谁敢私藏革命分子,直接移交军阀。到时候我们全都活不了。”
老王眼眶通红,几乎是在哀求,“我知道!可他是在为老百姓拼命!林大夫,他还年轻。”
地上的男人在昏迷中闷哼,齿间溢出细碎血沫:“不要……退……”
这句话戳中我。
父亲惨死之后,我学医的初衷,就是为国人解除病痛、不再任人宰割。
我咬着牙侧身让他们进门,“抬进来。”
西侧废弃隔离病房,锈铁门勉强还能锁,是整座医院唯一能藏人的死角。
几个人屏住呼吸把他抬进去后,厚重铁门“哐”一声关上。
屋内瞬间陷入黑暗,我只敢点一盏小小的煤油灯。
陆时衍的伤口已经开始发炎,腥腐的血腥味瞬间弥漫整个小屋。
我看向老王,语气缓和地说,“最多两晚。一旦败露,我们都没能侥幸活命。你在外放哨,别出声。”
老王点头,翻出通风缺口出去守夜,“我记住了。”
我折返药房取手术器械。
桌面的台账本登记着每一份纱布、药水等药品的使用记录。
我飞快拿上所需要的用品,并涂改了台账上的数字。
“谁在药房?”
是巡房的周秉章。
他平日里总是一副老实本分穷苦人的模样,做事勤快,说话谦卑。
可这段时间,我总觉得他看华人病患的眼神很奇怪,带着一种漠然,甚至是厌恶。
我不由得抱紧怀里的东西,往隔离病房走,不敢接话。
医院麻醉药管控极严,我只能拿到只有一点点微弱效力的止痛药水。
我把一条毛巾塞到陆时衍的嘴巴里,防止他剧痛之下咬断舌头或发出声响。
剪开沾满血污的外衣,外翻的血肉暴露出来。
陆时衍猛地抽搐,死死咬住毛巾,浑身肌肉紧绷,冷汗顺着下颌不断往下滴。
我的指尖抑制不住发抖,开始清创、取子弹、缝合。
围墙外面,巡捕的皮鞋脚步声来回游荡。
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神经上。
汗水已经浸透我的里衣。
不知熬了多久,子弹终于取出,伤口缝合完毕。
陆时衍一直在隐忍着剧痛,胸膛不断起伏,想喘息,又不敢发出声音,毛巾已经渗出丝丝血迹。
我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
重重的敲击声就砸在生锈的铁门上。
门外,周秉章的声音清晰传进来,带着关心的口吻说话。
“林大夫,这么晚了,您怎么跑到这间废弃病房来了?忙什么呢?”
外面的人,还在不断地试着转动门把手。
2
门把手被外力持续拧动,锈迹摩擦的刺耳声,刺得我头皮发麻。
床上的陆时衍,此时已经陷在沉睡中,神情因为伤痛而紧绷,眉头拧成死结。
老王听到声响,绕到病房侧边的阴影里,手里已经攥紧一根铁棍,做好随时反击的准备。
只要门一开,他就会冲上去。
可是这么做,只会引来更多的人。
我抬手按住了老王的胳膊,轻轻地摇头,压低气息,示意他不要冲动。
我几乎是屏住呼吸,压下胸腔里狂跳的心。
尽量让我的声音放平,不能让对方听不出有半分的慌乱。
“周工,夜里药房清点耗材,有几包纱布受潮作废,我拿过来丢在这里堆放。”
门外的人听到我的声音,停止转动的动作。
周秉章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还带着几分琢磨不透的笑意。
“受潮的纱布?需要大夫您大半夜亲自跑过来?”
我继续回话,语气带着职业的疏离,“霍普金斯院长下周要核查物资,废耗材要单独封存登记,交代我要处理好。”
“原来是这样。”
他顿了顿,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那我帮您搭把手吧,这地方黑,我手里有灯,都是顺手的事情。”
我的神经一下又被提起来了。
这个人看似随和,实则是笑里藏刀,他一旦进来,不比被租界里的巡捕员发现来得安全。
我语气一下就冷了下来,“不必,霍普金斯院长交代的事情,我必须自己处理。”
门外安静了下来。
我能想象,周秉章此刻就正站在门外,隔着门板,在揣测门后的一切。
过了片刻,脚步声缓缓向后退开。
但脚步声依旧徘徊在附近。
我缓缓滑坐到地面,后背紧紧抵着冰冷铁门。
老王从阴影里走出来,“林大夫,这个人疑心太重了。”
我低声说,“我知道。往后,这里的事,千万要避开他。”
老王点点头,轻手轻脚从侧门的小通风缺口翻出去,继续在外放哨。
屋内,只剩下我,和昏睡不醒的他。
他叫陆时衍,城西是革命党的骨干,负责传递情报和联络各路义士。
煤油灯的火苗微弱,映着他苍白瘦削的脸。
伤口缝合的地方还在不断渗血。
开始发高烧了,我一遍一遍擦拭他滚烫的额头。
不知过了多久。
他睫毛轻轻颤动,终于缓缓睁开眼睛。
视线是涣散的,过了许久,才慢慢聚焦落在我的脸上。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耗尽力气。
“是你……救了我。”
我把水递过去送到他嘴边,轻声说,“我是大夫。先别说话,你能活下来,不代表就安全。”
他望着我,“我知道,我随时都可能会死。”
我忍不住反问,“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去拼命?”
陆时衍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的了。”
我拿纱布的手顿了顿,低声回答:“我父亲死在军阀的迫害之下。我也害怕的,但是我做不到视而不见。”
陆时衍声音放轻,“大夫,你和我一样。都明明对现在的世道很绝望,却还是不会袖手旁观。”
我苦笑,“可我们这类人,大多活不到结局。”
煤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眼底有疲惫,也有一点微弱的温柔: “正因为活不到结局,才格外珍惜眼下的时间。我连明天的性命都做不了主,更别说往后的岁月了。大夫谢谢你。”
我避开他的视线,低头继续给他处理伤口:“先不要说这些。保存体力,活着才最重要。”
屋内安静了片刻,远处街巷传来军警巡夜隐约的皮鞋声响。
陆时衍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低声开口:“有时候我会做梦,梦到没有枪声,大家都是平等的,没有逃亡和躲避。”
我轻声接话:“安稳的日子,多好呀。”
“如果真有那一天,你想做什么?”
“逛街、和朋友聚会。病人少一些,是做大夫最大的心愿。那你呢?”
陆时衍浅浅一笑,笑意里裹着一层苦涩:“我原是名邮差,负责城西这片区域,这里的大街小巷有我熟悉的朋友、邻居和家人。我就想陪着家人,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我微微垂眸,声音很轻:“但愿,我们当中至少有人,能看到那一天。”
巡夜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小屋重归寂静。
往后的两个夜晚。
我只有等到全院所有人都睡熟后,才敢偷偷溜到这间隔离病房。
我们也慢慢地熟悉起来,他会断断续续讲起城西街巷里的人和事。
我和他说起求学的经历,以及第一次独立手术时的紧张。
乱世之中,这一方小小的屋子里,是仅存的温暖之地。
短暂的平静让我们两颗同样浸泡在苦难里的心,慢慢在靠近。
没有花前月下,没有风花雪月。
第三日的深夜。
陆时衍精神好了很多,清醒的时间也变得更长了。
他靠在锈迹斑斑的铁床床头,看着我给他包扎纱布。
他低声开口,“书秀,我的同志们还在城外。三天之后,会有一次游行活动。”
纱布的边角,不小心刮破我的手指。
细小的血珠渗了出来。
我紧张地说,“你的伤口还没有长好,还是不要有剧烈运动。”
他眼神很坚定,“那边还有我们的战士在,我得去。”
就在这时。
安静的走廊,传来皮鞋踱步的声响。
是洋院长霍普金斯,今夜他竟然亲自巡查院区。
脚步声已慢慢地靠近这间废弃隔离病房。
3
屋内微弱的煤油灯火苗猛地一颤。
昏黄的光,把陆时衍苍白的侧脸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他方才还在和我说起游行的计划。
此刻,连呼吸都不禁的放轻了。
我压低嗓音,“是院长。他一旦推门进来,我们两个人,还有在外放哨的老王,全部活不成了。”
陆时衍撑着铁床想要坐起身。
绷带下的伤口还在渗血。
淡红的血迹,一点点浸透外层纱布。
他声音压得极低,眼底没有半分惧色,“你把所有罪责都算在我一人身上,就说是我威迫你们的。”
我马上说,“是我自愿的。要扛也是一起扛,绝不会让你一个人担着。”
他淡淡扯出一抹苦笑,无奈的说。
“这本就是赌命的事。书秀,你没有必要卷进来,这是我仅能帮你的了。”
走廊的脚步声,已经停在了病房门外数步远。
门外传来霍普金斯浑浊的英语,隔着墙壁隐隐飘进来。
他在查看院区边角位置,查问夜间为何会有异动。
我飞快扫过整间屋子。
床上染血的被褥、沾血的纱布,全部都是没命的证据。
根本来不及全部藏匿。
陆时衍挣扎着,想要往床底的缝隙里蜷缩。
可他重伤未愈,稍一用力,伤口会加剧疼痛。
这时的外面,响起来老王的声音。
“院长先生,夜里潮气重,这边废弃的病房久无人来,容易积霉。方才我过来查看窗户有没有漏雨。”
空气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可安静得让人害怕,每一秒都无比的漫长。
我紧张地贴在铁门内侧,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点的响动。
霍普金斯带着蹩脚的普通话问道,“我今天收到举报,说有人半夜偷偷在这里私藏医院医疗物品,我需要亲自过来核验一下。”
我的心脏猛地往下沉。
是周秉章。
老王慌忙要接话,千钧一发之际,墙外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是夜班工友起了争执,吵吵嚷嚷,打破深夜里的死寂。
霍普金斯的注意力一下子被那边拉了过去。
“唉,这些家伙,总是这么不让人省心。”
不一会儿脚步声慢慢走远。
我浑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陆时衍重重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冷汗。
方才短短的片刻,几乎耗尽他仅剩的体力。
他低声说,“差一点。”
我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煤油灯轻轻地摇晃了一下。
外面是军阀的刀枪,这里是教会无情的规则,是随处可至的死亡。
只有这一方小小的屋子,尚且留有一丝喘息。
我上前重新为陆时衍更换渗血的绷带,绷带下旧伤依旧隐隐渗血。
我问他,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你有没有一刻想过,抛开这些抗争,只求活着?”
陆时衍抬起手,隔着一层纱布极轻地碰了碰我的手腕。
“我想过。我无数次幻想过,山河安定之后,可以安安静静坐下来,吃一碗热饭,和在意的人好好说说话。”
“可是现在还不行,对不对?”
他看着我,轻轻地点了点头,眼神苦涩又坚定,“嗯,还不行。如果我们现在都选择逃避,那么这样的日子就永远不会有尽头。书秀,这是我现在的选择。”
我沉默片刻,想起外面廊下窥伺的周秉章,想起遍布租界的密探,心里头沉甸甸的。
“世道凶险,不光外面有军阀,这里的人也各藏心思。往后你在外,万事要谨慎。”
陆时衍垂眸,神色沉沉:“我明白。我见多了为了钱财出卖同胞的人。”
陆时衍目光落在我的脸上,“书秀,其实现在有很多像我这样的爱国青年,我们的国家是可以改变的,你要有信心。你有学识,倘若我出事,你千万不要冲动,不要为了我,把自己搭进去。保护好自己。”
鼻尖一阵发酸,我咬着下唇压下喉头的哽咽:“好,我记下了。”
他不再说话,伸手从里衣拿出用旧布层层包裹的小东西,塞到我手里。
是一枚铜制的邮戳。
“这个你收好。倘若我这次回不来了,留给你做个念想。在这座黑暗的租界里,遇见过一个和我一样,不肯向世道低头的你。”
我握住手里的铜徽,鼻子止不住地发酸,却不敢落泪,怕哭声引来外面巡逻的人。
“你,好好活着,就行。”
陆时衍坦诚也很残酷的说,“我答应你,但我不能向你保证。”
我还来不及开口回话。
城外远处,骤然响起一声沉闷刺耳的枪响。
是军阀宵禁的鸣枪。
4
天色灰蒙蒙的从废弃病房开裂的木窗缝隙渗进来。
我一夜没有合眼。
脑子里反复盘旋着两件事。
两天之后,全院药房会做大盘查。
还有就是即将到来的游行。
霍普金斯这次要亲自核对实物与登记台账。
再想靠着修改字迹蒙混过关,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我拿着账本,不断地盘算着如何做,才能不被发现。
我对站在一旁的老王说,“我们不能再动医院里的物品了。我想去趟黑市,看看能不能弄到我们紧缺的药品。”
老王脸色瞬间大变,慌忙压低声音。
“林大夫,万万不可。”
“城外到处都是军阀的哨卡,黑市也是鱼龙混杂的地方,不少商贩早就被密探收买。但凡露出一点破绽,当场就会被抓走。”
我抬眼看向他,声音很轻:“顾不了那么多了,老王,你守在医院里接应,提高警惕,我争取在天黑前赶回来。”
陆时衍靠着铁床,伤口依旧没有完全长好,脸色也是一片苍白的。
听见我们的对话,他撑着床沿,挣扎着坐起来。
他目光沉沉落在我的身上,语气带着压抑的焦灼:“你不能出城。黑市是圈套密布的泥潭,你一个姑娘,一旦出事,没有人能救你。”
我看向他:“别的我帮不上忙,这是我唯一能为你们做的事情了。”
“你清楚现在外面的局势有多乱吗?不值得。”
我反问:“什么才算值得?”
陆时衍望着我,喉结上下不停的滚动,想说的话很多,就是张不了口。
他比谁都清楚,流血抗争的代价。
半晌,他沉沉吐出一口气。
“务必万分小心。若是撞见军警,第一时间自保,不要顾及药材。”
“好。”
我换上一身普通妇人的灰布旗袍,头上裹一块旧头巾。
揣好全部纸钞,还有一张伪造的、给乡下亲戚抓药的看病凭证。
天还没有大亮。
租界出城的城门哨卡,已经站满了持枪的军警。
刀枪映着惨淡的天光。
我孤身一人,混在出城的流民队伍之中。
风裹着尘土打在每个人的脸上。
哨卡的军警正挨个的盘查路人。
粗暴地拉扯着百姓的衣襟,和翻看随身包裹。
离哨卡越来越近。
我的心脏止不住的狂跳。
怀里紧紧揣着那张伪造的凭证,手心全部是冷汗。
轮到我。
冰冷的长枪枪口,距离我不过咫尺。
军警横着眼打量我:“出城干什么?”
我压稳声线,把凭证递过去:“我母亲生病了,需要出城寻些草药。”
那人拿过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我的呼吸几乎停滞。
他的手指已经要掀开我挎布包的夹层。
这时,队伍后方忽然爆发一阵骚乱。
是几个流民想要冲卡,正被士兵用棍棒殴打呵斥。
哨卡军警随手把凭证扔回给我。
“走!快点过去!”
我不敢有半分迟疑,低头快步穿过城门。
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一路辗转,抵达破败粮库。
昏暗肮脏的角落,黑市的药贩把纱布、止血药、消炎草药,一包包交到我的手上。
我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返程回城,又是一轮提心吊胆。
万幸,一路没有再遇上严苛盘查。
趁着正午医院人员吃饭休息的空档,我绕回医院后巷。
翻过后墙,悄悄回到废弃的隔离病房。
我把买来的药材拆开,分成许多小份。
分别藏进病房墙缝、旧杂物箱、药房边角不起眼的角落。
做完这一切后,才留意到,病房的铁床上,人已经空了。
被褥凌乱,床上只剩下斑驳暗红的血迹。
陆时衍,不见了。
窗台上,压着一张皱巴巴、沾染淡淡血印的纸条。
“药你务必收好。游行在即,我不能继续躲在此处苟活。不必寻我,也不必为我冒险。若此番一别难再相见,望你好好活下去。”
5
我把那张纸条攥在手里,都捏得皱巴巴的了。
上面的字迹混着淡淡的血印子。
那上面的一行行字,就跟小冰碴儿似的,直往我骨头缝里扎。
我趴在窗户边上,远远瞅着那条街。
街上人挤人、人挨人的,早就看不见陆时衍的影子了。
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
这么硬撑着赶路,旧伤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裂开了。
可我呢,根本没法追出去找他。
我这要是一离开医院,藏在墙缝、杂物箱里的黑市药材,还有那些悄悄送来养伤的人,肯定全得露馅。
胸口就跟压了块又湿又凉的大石头似的。
往前冲不行,往后退也不行,怎么着都像是被困住了。
这时候,身后传来轻悄悄的脚步声。
是老王,慌慌张张从后巷跑进来了。
“林大夫,又来了两个人。”
“城外的集会提前了,这俩人受了点轻伤,不敢去别的地方找大夫看病,拼着一口气摸到医院后门这儿来了。。”
我扭头往病房门外看。
俩年轻人满身都是土,胳膊、肩膀上全是刀伤和磕碰的口子,衣服破得不成样子。
这才哪到哪啊,后面受伤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往后还会有更多受伤的人过来。
原先就这么一间废弃的隔离病房,早就装不下了。
要是还把所有人都挤在这儿,只要周秉章多往这边瞅两眼,我们所有人都得完蛋。
我得赶紧把这些伤员分散开藏好。
“不能全部留在医院里面。”我压低声音对老王说,“去找那些受过我们帮衬的租界平民。要是他们愿意冒险收留伤员,就把重伤的分批送出去。。”
老王面色凝重。
“租界的大街小巷里全是军阀派来的密探。把伤员往外头送,路上走的每一步都像是在赌命。。”
“留在这儿,就是坐着等死。”我咬着牙,“就用医院地下那条废弃的通风通道,等晚上人少的时候再转运。一次就送一个,别走那些大马路。。”
天又黑了,整个租界都被夜色罩住。
这黑灯瞎火的,就是我们唯一的掩护。
月亮被厚厚的乌云遮得严严实实,一点光都透不出来。
地下那通风通道又黑又窄,到处是灰,还一股子霉味。
我跟老王就着一点油灯的微光,搀着伤员,弯着腰在通道里一点点往前挪。
那通道出口连着租界的几条平民巷子,一头通到卖粥的老妇人家里,一头通到修鞋匠的家。
这些都是底层穷苦人,之前我免费给他们看过病,他们念着这份情,愿意拼上性命收留这些年轻人。
每送走一个伤员,我心里就更揪紧一分。
真不知道下一秒,巷口会不会突然冲出来一群拿枪的密探。
来回跑了好几趟,我熬得眼睛通红,浑身都是土。
刚把第二批伤员送出通道,转过拐角,就看见阴影里静静站着一个人。
是周秉章。
他手里提着一盏煤油马灯,灯光晃晃悠悠的,照在他脸上,看不出是高兴还是生气。
“林大夫,这么晚了,您不在休息室歇着,这是在忙啥呢?”
那盏马灯的光圈,扫过我身上沾了灰的白大褂下摆。
我心里猛地一紧,赶紧稳住了神色。
“院长交代下来的,让我把院里头各个地方的卫生隐患都排查一遍。”
我语气没什么起伏,悄悄挪了挪身子挡在通道入口前,把他的视线遮了个严实。
周秉章往前走了两步,举着马灯就想往通道深处照。
“这种脏活儿哪用得着您大夫亲自跑一趟,交给我来就行,我进去帮您看。”
“不必。”我直接打断他,语气冷了几分。
“通道里头霉味特别重,吸多了容易得肺病,犯不上冒这个险。这些杂事我都记下来,明天再安排工人们过来收拾就行。”
他停下脚步。
他拿眼睛在我脸上来回扫,就跟要把我心里藏的事儿全看透似的。
“林大夫心肠向来是最好的。”他忽然笑了笑,话语里带着试探,“最近老瞧见后巷里头有面生的年轻人晃悠,是不是又有不少穷人来这儿看病?”
“租界流民本就多。”我避开他的问题,“周护工这大半夜的都不歇着,还到处乱晃,要是被院长撞见,肯定得挨一顿训。”
周秉章眼底闪过一丝阴翳,却不再继续纠缠。
“那我不打扰林大夫办事。”
他拎着马灯,慢悠悠转身走了。
可我能感觉得到,那道视线还是隔着长廊的黑暗,死死地盯着我。
危机根本没消除,就是暂时被盖住了而已。
医院里已经有两个华人护士觉出不对劲,私底下偷偷说起后巷老是冒出来的陌生人。
她们胆子小,怕惹事,不敢去举报,可也处处躲着我,远远看见我就绕路走。
搞得人心慌慌的。
医院围墙外头,军阀的密探天天来回转悠,蹲点守着。
那气氛绷得紧紧的,就跟要出大事似的。
我回到药房,清点从黑市买回来的药材。
纱布、草药一天天用掉,源源不断地送到分散在平民家里的伤员那儿去。
我心里头就两件事一直悬着。
一是陆时衍的安全。
二是啥时候就会来的搜查。
老王跌跌撞撞跑进来,脸白得像纸,嘴唇直打颤。
“林大夫!外头捎来信儿!小陆在秘密集会的地方遭人袭击了!!”
“好几个队友拼了命护着他,正把人往医院后门这儿送,眼瞅着就到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手脚一下就凉透了。
我还没缓过神儿来呢。
就看到办公桌上摊着霍普金斯的书面通知。
白纸上黑字写得明明白白:明天破晓之后,全院要搞突击搜查。
所有空房间、地下通道、后院堆杂物的地方,一处都不会放过。
6
离霍普金斯要搞的全院突击搜查,就剩不到四个时辰了。
一分一秒,都在那儿死命的倒数中。
桌上那张搜查通知,白纸上黑字,扎得人眼睛生疼。
地下通风通道、废弃病房、后院杂物间,明天全都会被翻个底朝天。
我刚走到医院后门,厚重的木门外面就传来一阵又急又乱的脚步声。
“快!撑住!再撑几步!”
几声压抑的呼喊穿透门板。
老王拉开一道门缝。
夜色之下,几个浑身是尘土血污的年轻人,正半抬半架着陆时衍。
他之前缝好的伤口全裂开了,暗红的血把整件外衣都浸透了。
腰上还多了一道深深的刀伤,血顺着衣摆一个劲儿往下流。
人已经半昏过去了,脑袋软塌塌地垂着,呼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集会地点遭到军警突袭。”
领头的青年喘着粗气,声音嘶哑,“陆先生旧伤直接开裂,又挨了一刀,再得不到救治,估计就撑不到天亮了。”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手指头也控制不住地直抖。
收下他吧,可等天亮一搜查,这么多痕迹压根藏不住;
可要是不收,眼前这人今晚就熬不过去了。
“林大夫,”老王凑到我耳边,声音抖得几乎破碎,“天一亮就要大搜查了,我们还能瞒过去吗?”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死在门外?”我压着嗓子喊出来,胸口堵得又烫又酸,难受得要命。。
“可我们保住他,就要赔上所有人的性命!”老王急得眼眶发红,“分散在外面平民家里的伤员,那些好心收留他们的百姓,全部都会被牵连!”
外头老远就传来轰隆隆的动静,街道那边的喊声、棍棒敲打的声音,还有刺耳的枪响,一阵接一阵地传过来。
游行提前闹起来了,军警直接动武弹压,地面上都是乱糟糟的跑跳、踩踏的脚步声。
好多受了伤的学生,正拼了命朝租界教会医院那边跑。
那些喊叫声、哭喊声,隔着一条街都能清清楚楚钻进我耳朵里。
远处“砰”的一声枪响,像炸开来一样。
就这么会儿工夫,又有一条人命倒在了街上。
后门那儿,已经冲过来十好几个浑身是血的学生。
有的胳膊都打断了,有的头上还在哗哗冒血,一个个跌跌撞撞挤在围墙外面,拼了命拍着冷冰冰的门。
“开门!求求大夫,救救我们!”
“我们快要被军警追上了!”
一声声哀求,就像重重的锤子,一下一下砸在我心口上。
租界那堵高高的墙,根本挡不住这乱世里的杀戮。
教会天天嘴上说着人道主义,可这会儿面对着这群浑身是伤的年轻人,门却关得死死的。
开门救他们吧,那就是个死局。
不救,我身为医者,就要亲手关上生的大门。
担架被人推着飞快往手术室送,一路上颠得厉害,陆时衍醒过来一小会儿,费了好大力气才把眼神落到我脸上。
失血让他说话断断续续。
“林书秀……真不该再把你卷进来。”
我紧跟着担架快步往前赶,把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眶直发烫:“不要说话,我会尽全力救你的。”
“我心里清楚……这次或许熬不过去了。”
他喘着粗气,“我不怕死。唯一的遗憾,是没能等到那个我们曾经聊起过的太平人间。”
“不要说这种话。”我打断他。
他浅浅看着我:“万一我这回没能挺过去,你可别让仇恨把你捆住。你得记牢我同你说的话,好好活着,替我多瞧几眼这片天地。”
担架轮子在长廊的地砖上咕噜噜地滚着,外头都已经能隐约听见前厅仆役走动的动静了,就是说啊,时间真是紧得不能再紧了。
陆时衍气息虚得几乎感觉不到:“书秀,你答应我啊。就算我这回真的保不住这条命,你也千万别搭着自己的身子去报仇。”
我泪水在眼眶打转,拼命压低音量:“我答应你。”
陆时衍嘴角扯了扯,还想再开口说点什么,那股剧痛又狠狠涌了上来,他脑袋一歪,又直接昏死过去了。
脑子里一下子就冒出来父亲惨死的样子。
还有那么多倒在街上的老百姓。
什么犹豫啊、害怕啊,看着眼前这满地的血,全都被砸得稀碎,一点都不剩了。
“开门。”
我闭紧双眼,用尽全身力气吐出两个字。
老王猛地抬头看向我,满眼不可置信。
“林大夫!你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我抬手拉开厚重后门的门栓,“先把重伤的抬进来。轻伤的,快速安排,往闲置储藏室、走廊角落安置。”
铁门缓缓向内敞开。
血腥味顺着夜风,一股脑涌进医院。
陆时衍被小心翼翼抬起来,飞快送往手术室。
一个个浑身是伤的学生,踉跄着跨过门槛。
鲜血滴落在医院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一道道刺目的暗红印记。
我回头扫了一眼。
长廊尽头的阴影里,周秉章正躲在柱子后面。
手里还跟往常一样提着那盏马灯。
灯光照着他的脸,看不出半点吃惊,也没什么同情的样子。
就像蹲在那儿等着猎物自投罗网似的,脸上半点情绪都没有。
后门那边发生的事,他全看在眼里。
看着大批伤员被抬进来,他连拦都没拦一声,只是悄没声儿地,慢慢往后退,躲进了黑影里。
我清楚。
他手里攥着的那些证据,早就够把我们往死里整了。
我也顾不上多想,转身就快步往手术室冲。
消毒水混着血腥味直接扑面而来。
手术台上,陆时衍脸白得跟纸似的,肚子上那道刀伤一个劲地往外冒血。
我赶紧戴上手术手套,手指头抖得停不下来,立马准备动手抢救。
就在手术刀刚刚碰到伤口的那一刻。
医院前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仆役快步跑向手术室门外,高声呼喊。
“林大夫!霍普金斯院长叫您立刻过去!”
“租界公署送来紧急公文!军阀要求医院立刻交出所有游行闹事的伤者!军警已经集结在医院大门之外!”
7
手术室里的煤油灯亮得晃眼。
手术刀就悬在陆时衍那血流不止的伤口上面。
前厅那边仆役的喊声,一声接一声飘进来。
还有租界公署送来的那份公文。
军阀的军警,已经堵在了医院正门。
我哪能说放就放得下手术台上奄奄一息的陆时衍啊。
可要是我不去前厅找霍普金斯应付,用不了多大一会儿,那个洋院长保准直接带人过来,把整间手术室都封死。
到时候所有伤员,一个都跑不掉。
我攥紧沾满血的手套,转头看向身边唯一能信得过的华人护士阿秀。
“这里交给你。守住手术室门,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不许任何人闯进来。尽量压住出血,我很快回来。”
阿秀脸色惨白,嘴唇不停颤抖,重重地点头。
“林大夫,你千万小心。”
我一把扯下沾了血的手术服外套,随便擦了擦手上的血。
快步穿过长长的长廊,往前厅走。
大理石地面上,还留着刚才伤员滴下的点点暗红血印。
每一步踩上去,都跟踩在刀尖上似的。前厅里亮得晃眼。
霍普金斯捏着那一张租界公署递来的公文,面色阴沉。
看见我走进来,他抬眼看向我,蓝灰色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温度。
“林医生。”
他开口,英文的语调冰冷生硬,“后门一下冲进来好多游行闹事的中国学生,这事儿,是不是你干的?”
“他们身受重伤,生命垂危。”
我直视着他,努力稳住发抖的嗓音,“院长,教会宣扬的是人道主义,救人本就是医院的一贯宗旨。”
“人道主义,建立在教会的利益不受损害之上。”
霍普金斯把公文重重拍在桌面,纸张发出刺耳的声响,“军阀已经向租界施压。如果我们收容这些暴乱分子,教会在这座城市的所有合作,都会彻底作废。”
“那就要把流血求救的年轻人,拱手交给军阀的枪口吗?”我的心口一阵阵发闷。
“那不是我们该管的事。”
他摇了摇头,语气不带一丝怜悯,“立刻把所有伤者交出来。否则,我只能按照约定,将医院涉事的华人移交军阀处置。”
他话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一旦僵持,第一个被交出去的人,就是我。
“给我半个时辰。”我咬着牙争取时间,“给我半个时辰处理。”
霍普金斯盯着我,沉默几秒,最终缓缓点头。
“半个时辰。超时,我会亲自带人全院搜捕。”
争取到的这半个时辰,是我们唯一的活命窗口。
我转身冲出前厅。
立刻去找老王。
“抓紧时间,走地下通风通道,把所有轻伤学生分批往外送。能送走多少算多少。”
“外面街巷到处都是密探!”老王急得满头大汗,“路上风险极大!”
我低声说道,“能逃一个,便是一个。把路线记牢,分散开,不要成群结队。”
院里人手实在不够。
受伤的人太多,通道又窄,转移的速度慢得让人揪心。
还有一部分伤得太重,根本挪不动,只能先暂时塞进储物隔间里藏着。
我把整个院子扫了一圈,哪儿都看不见他的人影。
“周秉章呢?”我抓住一个路过的杂役,急促问道。
杂役眼神慌张,摇了摇头。
“方才还在库房门口,一转眼,人就不见了。我刚刚看见,他翻过医院后侧矮墙,朝着街面密探驻扎的方向跑过去了。”
我想方设法拖延,可还是晚了一步。
他根本没去库房干活。
趁着乱哄哄的劲儿,直接翻墙跑了出去。
他手里握着所有人的把柄:一下子送进来这么多伤员、地下通风通道用来转运伤者、我私下里收治革命党。
所有的秘密,所有藏起来的线索。
这会儿,他肯定会一股脑全抖给军阀密探。
“加快速度!所有人加快转移!”我朝着通风通道的方向嘶吼出声。
可半个时辰的期限,才刚过去一小半。
还有好多伤员,都还被困在医院里头。
手术室里,陆时衍还在生死边上挣扎。
墙外,传来了整齐划一、越来越近的军靴踩地的声响。
军警已经收到消息,正往教会医院的后门包抄过来。
8
军靴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
轰隆隆的,越来越近。
就像沉甸甸的鼓点,一下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地下通风通道里头,乱成了一团。
轻伤的学生弯着腰、弓着背,一个跟着一个,费劲地往外挪。
每挪一下,都得憋住气,小心提防着巷口埋伏的密探。
还有不少受重伤的学生,骨头都断了,失血过多。
稍微动一下身子,就会引发剧烈的大出血。
他们连站都站不起来,根本没法走通风通道逃,只能缩在储物隔间、墙缝里头,浑身打哆嗦。
老王身上全是灰和血,跑来跑去忙着安排,脑门上全是冷汗。
“林大夫,太慢了!实在太慢了!”
他冲到我面前,声音带着哭腔,“还有大半人没有送走!外面大街小巷全是军阀的人!不少刚逃出去的学生,刚出通道口,就被等候的密探抓住!”
一股无力感死死揪着我的胸口。
我拼了命才换来的这半个时辰,在强权面前,短得就跟假的一样。
“能送出去多少,便是多少。”
我嗓子干涩发疼,“逃不掉的,尽量藏好。”
说完,我转身就往手术室冲。
一进门,消毒水混着浓浓的血腥味直接扑了过来。
手术台的灯白得晃眼,陆时衍浑身都被血浸透了。
腹腔里的伤比我想的严重多了,血一个劲往外冒,纱布换了一层又一层,全泡透了。
护士阿秀的手抖得厉害,手里的止血钳都快拿不住了。
“林大夫,止不住……血根本止不住。”
她的声音不停发抖,“我们仅剩的止血药剂,已经快要全部用光。”
我一把抓过止血钳。
橡胶手套没一会儿就被温乎的血浸透了,指尖滑溜溜的,每一次下钳,我都得把全部心神都用上。
我这辈子见过数不清的伤口,也处理过数不清的危重病人。
可此刻躺在我面前的,是陆时衍。
那个深更半夜中了枪,逃到后巷里,揣着满心里家国理想,在这乱世上跟我互相依偎着走过来的人。
冷汗顺着我额角往下滑,一滴一滴全砸在手术铺的布单子上。
我半点不敢分心,手连抖一下都不敢。
墙外面那动静,越来越清楚了。
呵斥声、金属枪械碰撞的脆响,一阵阵的传进医院。
前厅传来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
霍普金斯早就接到密探递来的消息了,周秉章告的密,已经送到他手里了。
隔着长廊,我都能听见他在用英语发火咆哮。
他知道,有人已经把全部证据交给军阀。
教会再也没有周旋的余地。
“封锁所有大门!前后门、侧门,全部封死!不许任何人离开这家医院!”
命令一层一层往下传递。
哐当。
医院各处的铁门,接连落锁。
地下通风通道对外的出口,也被院方的工友奉命封堵。
最后的逃亡通路,被硬生生掐断。
通风通道里面,还没有来得及逃出去的伤员,彻底被困死在黑暗通道之中。
老王踉跄着冲进手术室门外,脸色惨白如纸。
“出口被封死了!走不了了!所有的路,全都堵死!”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整间手术室。
我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目光死死的落在手术台上的人。
陆时衍脸色已经灰白,嘴唇毫无血色。
呼吸微弱,胸腔起伏越来越浅。
“把剩下所有的药,全部拿过来。”我低声命令。
阿秀慌忙把仅剩的药剂递到我的手中。
我把全部残存的止血、抗感染药物,尽数用在他的身上。
我心里清楚。
这只是最后的挣扎。
脏器碎裂带来的内出血,以我们眼下简陋的条件,根本就无力回天。
可我实在不想撒手。
就哪怕只剩万分之一的成算,我也得拼一把。
时间一分一秒地往前挪。
长廊那头,传来霍普金斯的脚步声,他带着随从,正一步一步往手术室这边过来。
而被锁得死死的医院后门外头。
“咚——咚——咚——!!”
沉重的枪托,狠狠撞击厚实的木门。
一下,又一下。
门板被撞得震颤,木渣簌簌往下掉落。
军警已经到了后门。
他们就要破门而入了。
手术台上,陆时衍的身子猛地抽了一下。
简易测脉搏的仪器上,指针疯了似的乱抖,之后就慢慢的,彻底不动了。
他眼皮费劲地掀开一道缝,散了神的目光好不容易找到我这儿。
嘴唇动来动去,每挤出来一个字,都得把最后那点撑着命的劲儿全耗没了。
“林书秀……能遇见你……我不后悔……” 微弱的气息扫过我的耳廓。
“不要……为我报仇……好好活……看见……山河……”
话还没说完,他脑袋一歪,就软塌塌垂到了一边,胸口再也没了起伏。
手术室那惨白的灯打在他没了生气的脸上,我手里还攥着那把沾着他血的手术刀。
周围的动静好像一下子全离我老远了,就剩下门外头枪托砸门的咚咚巨响,一下接一下地没停过。
9
测脉搏的指针彻底卡在那儿不动了。
手术室里静得吓人,就剩器械上的血往下滴,滴答、滴答地响着。
陆时衍,死了。
那句残缺遗言回荡在我耳边:不要为我报仇,好好活,看见山河。
可山河已破碎,何为好好活着?
巨大的悲痛像冰冷的海水似的,一下子把我整个人都淹没了,握着手术刀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温热的血顺着橡胶手套的缝隙渗进来,糊在我指缝里。
我真想就这么直接瘫在地上。
可门外头,枪托砸门轰隆巨响还在一下一下震得人心慌。
门板上的裂缝越裂越宽。
说白了,死神都已经堵到门口了。
我哪儿有资格垮下去啊。
我赶紧掏出一直揣在衣襟里、陆时衍那枚铜徽章。
又伸手从他衣襟里摸出一块磨得旧旧的怀表。
我把这两样东西紧紧攥在手心,塞进白大褂内侧的口袋里,就这么贴着心口放着。
“林大夫!他们要冲进来了!”
阿秀浑身发抖,死死抵着手术室的门板。
长廊传来杂乱沉重的脚步声。
霍普金斯带着教会的随从,已经走到手术室门外。
“哐!”
手术室的门被直接推开。
刺眼的灯火涌了进来。
霍普金斯的眼神扫过手术台上,陆时衍的尸体,还有散了一地、全是血的纱布。
他脸上半点儿怜悯都没有,就只剩那种大局已定的倦怠和冷漠。
“一切结束了,林书秀。周秉章交出全部证据,军阀军警已经抵达,租界公署下最后通牒,教会没有别的选择。”
“你要把受伤孩子交给军阀?”我声音沙哑。
“教会不会为暴乱者毁掉全部根基。”
霍普金斯摇头,“我会保下你的性命。但院内所有收容伤者,必须交出去。”
“交出去,等待他们的只有酷刑与死刑。”我上前一步死死地盯着他。
“那不是教会需要考虑的问题。”
话音刚落,就听见轰隆一声巨响,医院后门被当兵的一脚撞开了。
一大群持枪的兵涌进医院,刺刀泛着冷光,脚步踩着地上还没干的血就进来了。
那些藏在储物小隔间、墙缝里的伤员,一个接一个被硬拽了出来。
有个受了重伤、站都站不起来的半大孩子,被人像拖牲口似的按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
我往人群后面一看,一眼就瞧见了周秉章。
他把那件灰扑扑的护工短褂脱了,换上一身像样的衣裳,就站在军阀密探旁边,脸上还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劲儿。
无数人遭的这份罪,倒成了他换赏金、往上爬的资本。
老王看着实在气不过,就要冲上去拦,结果被当兵的拿枪托狠狠往脸上砸了一下,嘴角立马就冒出血来。
阿秀赶紧捂住嘴,压着声音不敢哭出声。
我手里就只有一把手术刀,根本抵不过人家的枪炮。
我拼着胆子、靠着一身医术、连命都豁出去护着的人,大半还是落到了军阀手里。
后来经过好长一段低三下四的谈判,总算有了结果:有一部分之前顺着通道侥幸跑出去的学生,总算保住了命;那些来不及撤走的伤员,全被拿绳子捆了起来,等着进大牢受刑,好多人这辈子估计都再也见不到太阳了。
霍普金斯为了保住教会的利益,跟军阀那边谈妥了条件:我不用被移交给军阀,但这代价实在是惨得很。
我的医师执照当场就被撕了,教会直接把我踢了出去,整个租界还发了禁令,以后我再也不能给人看病了。
我不再是受人敬重的林大夫。
在我奋斗多年的租界,我连行医救人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周秉章拎着那袋沉甸甸的银元,大摇大摆就混进人群没影了,干了那么多坏事,半点儿惩罚都没落到他身上。
天还没全亮,夜色还没散尽。
当兵的连推带赶,把我赶出了教会医院的大门。
还逼我把那件沾着血的白大褂脱下来,身上就剩了件薄薄的灰布旗袍。
高墙里头,被抓的年轻人压着嗓子哭的声音,断断续续飘了出来。
深秋的冷风直往脸上刮。
街上到处都留着游行之后发黑的血印,破旗子扔得满地都是,城墙上时不时还传来几声零零碎碎的枪响。
我伸手往衣襟里摸了摸,怀表和那枚铜徽章还贴在我心口上。
我好歹是活下来了。
可陆时衍没了,那帮年轻人大半都被抓进了牢里。
我连自己爱的人都护不住,连身边的同胞都救不了。
租界这边再也容不下我,我只能去城外那片又乱又破的贫民区。
那地方没有手术室,闻不到消毒水味,放眼望去全是逃荒的难民,数不清的苦日子。
前面的路黑得看不见一点亮。
我不知道身上这份这辈子都抹不掉的疼,需要熬多久?
10
租界那扇厚重的城门在我身后“哐当”一声重重关上,沉闷的嗡嗡声荡了好久,直接把我彻底关在了外头。
我再也回不去那间教会医院了,也回不去以前在煤油灯下,跟陆时衍互相靠着取暖的那些晚上。
秋风卷着尘土,一下下抽在我脸上。
路边到处是撕碎的传单,还有发黑干透的血印,那些巡防的士兵都端着上了膛的枪,冷冰冰地盯着每一个过路的人。
我混在流民的队伍中,一步步走向城外的贫民区。
没有行医执照,没有药房,没有手术室。
随身的只有微薄的盘缠,和几件偷偷带出的生锈外科小器械。
心口内侧,铜徽章与停摆怀表静静贴着皮肉。
贫民区就是这座城市扔掉的没人管的地方。
一间挨着一间的矮土坯房挤得满满当当,地上全是流着的脏污水,到处都飘着发霉的味道。
躲战乱、躲追捕的老百姓全挤在这儿。
那些有钱人家的人都是进城里找大夫看病,可这些人呢,命就跟草似的不值钱,有点小病就硬扛着,受了重伤就只能等着死。
我在这儿租了间四处漏风的土坯房,瓦片都缺了好多。
到下雨天,雨水就滴滴答答往屋里渗。
我还是干着大夫该干的活儿。
没有酒精,就用烈性子的高度酒代替消毒;没有纱布,就把粗布反复煮透、放在大太阳底下晒透了用;西药早就彻底用完了,只能到处找些民间草药来凑合。
一把生了锈的剪刀,几把镊子,就是我所有的干活家当。
上门来找我的,大多受伤的流民、侥幸逃出来的学生、挨过军警棍棒的贫苦百姓。
我使出浑身解数救人,可在这世道的难处跟前,那点医术实在是太没用了。
有个年轻小伙子被军警的棍棒打成了严重的内伤,我守了他一整夜,熬药、包扎,天还没亮,他还是断了气。
有个女人生孩子遇上了难处,什么土法子都试过了,到最后大人孩子都没保住。
在教会医院的时候,好歹还有药、有器械能搭把手,可到了这儿,我经常只能眼睁睁看着一条鲜活的生命一点点没了气息。
接二连三的失败,像块大石头似的,沉甸甸压在我心口,喘都喘不过气。
这天正晌午刚过,土屋门口走过来个男的,身上穿着绸缎长衫,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
是周秉章。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挎着盒子枪的军阀随从,守在巷口望风。
我正给流民处理胳膊上烂了的伤口,一眼瞧见他的时候,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他慢悠悠走进四处透风的小土屋,眼睛扫过屋里那些简陋的草药、生了锈的器械,嘴角撇出一抹嘲笑。
“林大夫,别来无恙。”
他语气轻佻,“从前租界医院体面大夫,如今窝在泥窝子里救人,造化真是捉弄人。”
我放下镊子,挡在受伤流民身前,压低声音:“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上次立了功,拿到赏钱,谋了份密探差事。城里城外我现在是来去自由。”
周秉章慢悠悠地环视着小屋。
“那么多年轻人因你坐牢送命,夜里你睡得安稳?”
我压抑胸腔翻涌怒火,声音微微发颤。
周秉章毫无愧疚,冷笑一声:“世道大乱,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是他们非要闹事搅乱天下,我不过是顺势保全自己。”
“陆时衍死在手术台上,一条条鲜活人命,在你眼中只是换赏赐的货物?”
“路是他们自己选的。”
周秉章向前踏出一步,眼神锐利地盯着我,“今天过来,我要一份名单。当初通风通道逃走的伤员,不少都潜藏在这片贫民区。你见过他们,告诉我他们藏在哪。”
我心头一紧。
他不是单纯炫耀,他还要继续出卖更多活着的青年。
“我不知道。”我冰冷回绝。
“不知道?”
周秉章眯起眼,威胁直白摊开,“林书秀,别以为被赶出租界我就动不了你。我一句话,外面士兵立刻包围这间土屋。”
“你可以抓我。”
我挺直脊背,“但你从我口中,得不到半个名字。”
他看得出来我不会屈服,不急于动手,打算把我当成诱饵,等待漏网之鱼上门。
“没关系。”
他向后退了一步,阴恻恻地笑,“我有大把时间慢慢搜。这片贫民区我会一遍一遍清查的,漏网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转身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向我:“好好过你的苦日子。乱世,赢的是我们这种懂得审时度势的人。”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清晰听见他出门低声吩咐手下:“盯住这间土屋,盯死林书秀。但凡陌生年轻人登门,立刻上报。”
危机没有随教会那场劫难结束。
恶人手握权势,依旧在狩猎挣扎求生的普通人。
屋内流民吓得浑身发抖。
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渗出来。
乱世之中,道理赢不过枪炮,我没有能力惩治他。
夜深,病患全部散去,土屋只剩我一个人。
我取出那只停摆怀表,指尖摩挲外壳上磕碰凹痕。
煤油灯下的对话又浮现在我脑海。
他说,乱世之中不敢许诺岁岁年年,只珍惜片刻相逢。
他说,他幻想过山河安定,能够好好吃一碗热饭,和在意的人闲谈。
如今,怀表停摆,人已经不在。
我们所有的交谈、懂得、片刻温存,全部封存在这小小的金属物件里。
我想起废弃隔离病房摇曳煤油灯光,想起他那句“总要有人站出来”。
他叫我好好活下去。
可活着,就是日复一日背负愧疚、思念,一遍遍重温惨剧。
记住死去爱人,记住牢狱之中的青年,记住我拼尽一切依旧救不下大多数人的无力。
侥幸逃出来的学生偶尔辗转找到我,会问我:付出这么多牺牲,一切值得吗?
我答不出。
我的手术刀,可以缝合皮肉伤口,却医治不好溃烂世道。
我能救个体肉身,挡不住枪炮强权,挡不住山河遍地的苦难。
城外城头零星枪响,断断续续划破深夜。
乱世远远没有落幕,战火依旧在国土蔓延。
窗纸被寒风吹得哗哗作响。
我把怀表、铜徽章重新塞回衣襟紧贴心口。
周秉章的监视如同阴影笼罩整片贫民区,他还在搜寻逃亡的志士,无数人依旧身处险境。
等到天亮,还会有受苦受难的普通人叩响这间土屋的门。
我还要拿起那把生锈剪刀继续行医。
陆时衍期盼的山河无恙,我不知道此生还能不能亲眼看见。
但我还活着。
怀揣着他的念想,背负无数逝者的遗憾。
一边提防暗处豺狼,一边在漫漫长夜,孤独地往前走。
黎明尚远,危机未消。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