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毒誓应验
萧策继位那天,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立下毒誓:
“朕在此立誓,此生唯有慕容鸢一人相守一生,白头偕老,永不分离。”
他郑重地看我一眼,我心头一紧。
没等我伸手阻止,他的誓言已出。
“若违此誓,朕愿遭受天雷之刑,生生世世,永生永世。”
祭台下的大臣们面面相觑,却不敢言语。
我满怀感动,热泪盈眶。
萧策将我揽入怀中,又强调了一遍,“阿鸢,朕,定不负你。”
我信了。
第二年,萧策微服出宫,刚出宫门,被雷劈了。
我坐在亭子里,看着四角飞檐上的雨如珠帘般泻下。
萧策身旁的人慌张来报,我只微微一笑。
“去传太医。本宫可不会医。”
想来是连日的阴雨天气,连着宫门口都带了晦气。
无妨,本宫没抓到现行,不算负我。
过了几日,艳阳天,突然雷声滚动,阴云密布。
身旁的婢女都瞧出了不对劲,早早地就结伴去了萧策那儿蹲守着。
待到快晌午才回来,一进门就扑通跪下来,头磕的梆梆响。
“娘娘,陛下他……他又被劈了。”
我端起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吹开热气,“哦?青天白日,又劈了?”
贴身侍女锦绣噗嗤一声笑出来,
“娘娘,您还坐的住啊。这怕不是老天爷来收报应了。”
跪着的丫头们年岁小,不知道萧策当年发的誓,一脸懵地看着锦绣。
我放下杯子,捋了捋袖子,“走吧,去瞧瞧咱们陛下,可别真给劈死了。”
出了雍和宫的宫门,我冲天上翻了个白眼儿。
“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儿,害本宫没瞧上热闹。”
身后跟着的丫头身子一僵,环顾四周,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天上滚了两声轻雷,像是回应。
我淡淡地笑了,心里夸了句:还算懂事儿。
到了萧策寝宫门口,我吃了一惊,好场面。
整整齐齐跪了两排太医,低头耷拉脑袋,满面愁容。
也真是难为这些一只脚踏进棺材里的老家伙们了。
见我来了,萧策身边的总管沈怀安忙着迎上来,却是不卑不亢的淡定。
“皇后娘娘,陛下吩咐了,天干物燥,旱雷频发,请娘娘少走动,保重凤体。”
我垂眼看他,恭敬是恭敬,就是这背,挺得太直了些。
看得刺眼。
“本宫也是刚听说皇上又被劈了,龙体如何?”
沈怀安弓着身子,又低了两分,“回娘娘,陛下刚喝了药,睡下了。”
我看了一眼殿内,不禁冷笑。
香炉里连点儿灰都没有,萧策不在宫里。
我扶着锦绣的手,转身要走。
“恭送皇后娘娘。”
我停下,又返回来,弯腰凑到沈怀安耳边。
“沈总管,伺候皇上可要用心啊,香炉……怕是凉了吧。”
沈怀安身子一僵,脸色瞬间惨白。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我,嘴唇更白,“娘娘您……”
我微微一笑,“罢了,好好伺候皇上吧,本宫累了。”
走出去不远,我听到身后砰的一声闷响。
我冷笑一声,萧策,你的奴才……心不够细啊。
当晚,我差了暗卫去查。
查萧策被劈了以后藏去了哪里。
查寝宫里面现在住着谁。
查宫外……那个被萧策费尽心思藏起来的人……
02 暗卫密报
第二日,暗卫就传来了消息。
锦绣拿着信筒过来,递给我。
我半躺着,头未梳,脸未洗。
“你读吧,本宫懒得动。”
锦绣犹豫了一下,利落地打开。
看到密信的第一眼,满脸涨红,憋的难受。
我抬眼看她,不禁来了兴趣,“怎么了?说了什么让你这个样子?”
锦绣努力嘬着嘴巴不笑出来,仰头看天,顺手把信递给我。
我一瞧。
妈呀,这是哪个才华横溢的人才的手笔啊。
【娘娘,属下愚笨,无法表达所见到的一切。恕卫九冒昧。】
这人才竟然将萧策被雷劈之后的样子画了出来。
唇如香肠,眼肿如桃,面色乌黑,眉毛全无。
满头青丝被燎得像火烧过的杂草。
母鸡路过都得在他头上下个蛋。
“这、这有什么…噗……有什么好笑的。不过,卫九这画功……还得再精进精进。”我故作嫌弃地将信扔到一旁,掩面偷笑。
锦绣早已经笑到失声,痛苦地捂着肚子坐在地上,抱着桌子腿无声狂笑。
还有一封信,我打开一看,笑意僵在脸上。
杀意初现。
【娘娘,陛下在城西万华庄安置着一对母女。母亲名叫柳浣枝,江南盐运使柳之堂之女。女儿名叫萧令沅。是陛下的孩子,已有一岁。】
我捏着信,骨节发白,耳朵里嗡嗡作响。
一岁……
萧策继位不过两年。
他的真心,没坚持得了一年!
察觉到我不对劲,锦绣擦擦笑出来的眼泪,爬起来。
她抽走我手里的信,“娘娘,难怪天雷劈了陛下两次,这是给您报信儿呢。”
报信儿?
是啊,何止报信——报仇才对!
咋不一下子给他劈死呢!
心里正想着,外面突然一声滚雷。
我一愣,赶紧摆手,“退下退下,我没真想让你劈死他。”
下一瞬,滚雷没了动静。
锦绣伺候我梳洗打扮,嘴上却是唠叨个没完。
“娘娘,您就该用着您那通天的本事,好好惩治陛下。”
“这才两年,孩子都一岁了。陛下他……”
她突然不说了,剩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镜子里的我,已是泪眼朦胧。
萧策当年立那毒誓是临时起意,我想着阻拦,可他坚持要立誓表忠心。
他不知道,若非解誓,天雷刑罚会跟他一辈子。
正如他所说,“生生世世,永生永世。”
要解誓,得他心甘情愿,亲口应我一句。
我等着,看他什么时候肯说。
他更不知道的是,天雷,听我的。
我自小带的本事:能和自然万物沟通。
我听不到它们说什么,可它们能听得到我的心。
当我知道萧策第一次被雷劈的时候,我便知晓他变心了。
那一次劈得轻,想来只是为了给他个警告,也是为我出气。
我当时没查,赌他还有底线。
这次,未免下手黑了些。
难怪萧策要躲到宫外,就他那副样子,怕不是要被全天下笑死。
梳妆完,我换了平常一些的衣服。
出宫,抓他个现行。
03 庄中捉人
马车停在万华庄外,庄子的管家迫不及待地出来拦了。
“娘娘您怎么来了?您提早吩咐一声,老奴好安排妥当。”
我当没听见,径直往里走。
他还想拦,被锦绣一巴掌拍到一旁,便再也不敢上前。
拦本宫?谁给你的胆子!
这处庄子,还是萧策未登基时专门给我添置的。
让我嫌宫里闷了,就来透透气。
这会儿倒好,我还没来,先住了人了。
庄子里的下人全都换了一拨,都是眼生的。
好在,都不瞎,认得当朝皇后。
一路无人敢拦,我来到后厅却停住了。
房里传出来的阵阵古琴声,软的很,也柔得很。
琴声渐消,一声稚嫩的“爹爹”让我心头一颤。
我推开门的一瞬间,萧策一把推开了怀里的柳浣枝。
却牢牢护着怀里的娃娃,萧令沅。
柳浣枝见到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磕三个响头。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我没看她,看的是萧策。
他盯着跪在地上磕头的柳浣枝,眉头皱着,拳头攥着。
“起来吧,不用磕那么响。这份敬意,本宫收下了。”
我自顾自地坐在萧策身边的位置,锦绣上来倒了茶。
柳浣枝刚要坐回去,抬头看到我,又立刻站了起来,退到一旁。
我满意的笑了,还算规矩。
萧策干咳两声,舌头碰嘴唇,说话都不利索。
“阿鸢,你……你怎么来了?”
说话间,他摸了摸鼻子,把孩子换到了离我远的那条腿上。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是陛下说的,让我闷了就来庄子上透透气。谁知道……”
我看了看他,又扫过那母子俩,“陛下也在,还藏了个大的。”
气氛僵住,柳浣枝脸色惨白。
扑通一声跪下,瞬间声泪俱下。
“求娘娘开恩,是臣妾……不,是民女肖想龙恩,是民女一人之错……”
萧策心疼的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哦?你错哪儿了?”我盯着她看。
她抬头看我一眼,就立刻低下去,“民女不该勾引陛下,民女不该欺瞒娘娘。”
“阿鸢,”萧策终于坐不住了,将柳浣枝扶起来护在身后,“是朕一时情难自控,不怪她。”
我沉默一瞬,认同地点头。
萧策的表情缓了缓,向我靠近两步。
“阿鸢,这是阿沅,我和浣枝的孩子。也是你的孩子。”
他急切地把孩子抱给我看。
我看了,的确可爱。
可我,不认。
“陛下,这孩子,叫阿沅?”
萧策疑惑地看着我。
“哼,阿沅……阿鸢……”
我这一嘟囔,柳浣枝又跪了下去,忙不迭地磕头认错。
我有些烦,让锦绣拉她起来。
萧策似乎也明白过来其中的不妥,赶紧找补,“是朕考虑不周,那就改成萧令姝。阿鸢,你觉得如何?”
我起身,拂了拂袖子,“陛下觉得合适就好。”
见我要走,萧策放下孩子,大步跨过来拉起我的手。
“阿鸢,既然来了,今夜陪陪朕。”
我看着他的手,眉头紧锁,“陛下,您这手……刚才是不是抱过柳小姐?”
萧策倏地收回手背到身后,“那个……你先去休息吧,朕晚些去看你。”
我应了一声,往外走着。
走出两步,听着柳浣枝娇滴滴地问,“陛下,您好像很怕皇后娘娘…”
萧策没说什么,只是长长的叹了口气。
我冷笑一声,他该怕的。
至于为什么怕?
他当年如何活下来的,就该如何怕我。
04 旧事与决断
萧策当年不过是个不受宠的皇子,六宫争储,只有他一无是处。
左右无臂膀,前后无拥臣,敢动一下,便是个死。
后来他能登基,靠的是谁,他比谁都清楚。
一桩桩,一件件,他都合该敬我,怕我。
我以为我会一直爱他。
直到看到他拥佳人入怀,我才发现,我爱的——不过是那个爱我的。
若他不爱了,我也就不爱了。
只是这雷刑之誓不解,他迟早有被劈死的那一天。
萧策一定不是个好男人,但他一定是个好君王。
他登基这两年,水患未发,百姓安居。
西南最令人头疼的盗匪都销声匿迹。
百姓们常说:“吃得饱饭,谁会上山当万人唾骂的盗匪。”
就连常年滋扰边境的外敌,都被他收拾的服服帖帖。
守边将士们连连称道,“外敌袭扰无外乎抢钱抢粮,他们敢来扰也无非是因为咱们太弱。”
“只是现在,边军个个钢枪铁甲,境内外商贸生意如火如荼,谁会放着好日子不过呢。”
这样的一个明君,不应该因为儿女情长的错误而陨灭。
那将会是天下百姓的损失。
我不能那么做。
我要等,等他说“我愿意”的那天。
至于等的过程,不会无聊,我便在后宫好好玩玩。
在庄子上住了一晚,我便回宫了。
路上,留在庄子上的卫九来报,昨夜萧策和柳浣枝的床——塌了。
锦绣抿着嘴看我,“娘娘,您是梦里许了什么愿了?”
我伸了个懒腰,面无表情,“本宫就是想着,给陛下造造势,显得他更生猛一些。”
卫九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耳尖通红,“那个……娘娘,陛下受了惊,当时就……不行了。”
“不行了?哪个不行了?”我着急地坐正了身子,探过头去问着。
卫九没说话,只是耳朵更红了。
我撤回身子,会心一笑,懂了。
这消息传的也快。
没几日,大街小巷就传开了。
城东说——陛下宫外养伤,私藏美娇娘被皇后撞破,当场吓破胆。
城西说——皇后上门捉人,怒打妃嫔和皇嗣,有失一国之母的威仪。
至于城南城北……还没等他们说出口,就被萧策下令,全城禁言了。
全城禁言的消息传过来,我磕着瓜子听着。
锦绣把切好的水果递过来,“娘娘,您说陛下这不是多此一举嘛。我还想听听城南城北的怎么说呢。”
我吃了个葡萄,酸的龇牙咧嘴,“就是,我也想听听。要不把城南那个瞎子绑进宫。”
锦绣一听,讪讪的笑了,“还是别了,奴婢要命。”
正说着,门口来人通报,贤妃来敬茶。
“贤妃?哪来的贤妃?”
锦绣屏退了通报的人,才开口,“就是那柳浣枝,她那孩子封了端怡公主。”
“哦。”
“您……就哦?”
我拍拍手,吩咐她去拿着好东西来。
来者是客,哪有不见的道理。
这柳浣枝,来干什么?
我倒是要看看。
果然,柳浣枝牵着那刚会走的娃娃来了。
一番假客气的礼节过后,我便把锦绣端来的东西给了她们。
柳浣枝激动地忙谢恩。
我心想,可真能演,萧策既然封了她妃位,好东西自然是流水般给她了。
不过,我给的这几样,她怕是真没有。
那可是当初赫连稷求娶我时,送的聘礼。
求娶不成,聘礼倒是当作嫁妆送我了。
柳浣枝怀里的小娃娃摆弄着金麒麟爱不释手,看了我一眼。
我看着她,心里软软的,不由得笑了。
她从柳浣枝的怀里挣开,迈着颤颤巍巍的步子竟然向我走过来。
柳浣枝一脸惊恐,“端怡,不可无礼。”
锦绣要拦住抱走,我把人扒拉开。
嘿,这小玩意儿挺可爱的,还知道伸手要抱抱。
我这边和孩子玩的开心,柳浣枝却是惊得一身冷汗。
这孩子倒是和我不生分,瞧着真让人打心里喜欢。
只可惜,是萧策的种。
我脸一冷,逗弄小娃娃的心思瞬间没了。
锦绣赶紧上前把孩子抱走。
“贤妃娘娘,我们娘娘累了,您回吧。”
柳浣枝如蒙大赦般磕头谢恩,赶紧带着孩子离开。
我是真累了,这娃娃也吃得太胖了,抱得我胳膊疼。
俗话说,不出意外的话,意外要来了。
05 毒妇之冤
当日天刚擦黑,萧策就阴沉着一张脸闯了我的雍和宫。
门是被一脚踹开的。
他见我的第一句话就是——“慕容鸢,你个毒妇!”
我本已躺下,被他这一闹,睡意全无。
锦绣扶着我坐起身子,又给我披了外衣。
“娘娘,小心着凉。”
萧策这才见到我发白的嘴唇和额头上冒的汗。
他的喉结动了动,那句骂出口的“毒妇”像是噎在了喉咙里,半晌才挤出一句,“阿鸢,你没事吧?”
他上前一步将我揽进怀里,如从前那般护着。
仿佛刚才踹门进来骂我“毒妇”的人不是他。
我在他怀里待了一瞬,转而继续问刚才的话。
他看着我,犹豫之下还是开了口。
“今日,贤妃带着端怡公主来给你请安,回去之后,端怡便高热不退,浑身红疹……”
说罢,他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又避开我的视线。
我心里明白,他这是怀疑我。
只是,我未必不是受害者。
没等我说话,锦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着磕了三个头。
再抬头,已是泪流满面,“皇上,贤妃娘娘和小公主走后,我们娘娘便像是着了相,浑身发冷,奴婢给娘娘捂了两层被子都不行。您瞧我们娘娘这脸色……”
我是身体发虚,但我心不虚。
不过这会儿,我倒是真有点儿虚了。
锦绣这戏,演的真好。
萧策一听这话,眼神都变清澈了。
大手一挥,“快宣太医。”
接着,弯腰一个横抱将我抱起,轻轻放到了床上。
看他一脸紧张地摸摸我的头,搓搓我的手,我心里正在砌的那堵墙,松了。
“皇上——”
沈怀安的声音又尖又急,从门外传来。
我无奈地闭上眼,又来。
萧策顿时黑脸,他知道我最讨厌这些人大喊大叫。
等沈怀安一进来,萧策上去就是一脚。
“成何体统,惊扰了皇后,朕砍了你!”
沈怀安慌忙磕头谢罪,却不忘交代他主子吩咐的差事。
“皇上,小公主那边情况危急,贤妃娘娘哭晕了过去,您去瞧瞧吧。”
萧策一听,握着我的手一松,屁股抬了一半。
我反手一握,将人按住。
“沈怀安……”
他身子一僵,似乎是第一次听我这样叫他,毕竟看在萧策的面子上,我会称他一声“沈总管”。
“娘娘,奴才在。”他把头贴到地上,声音压得极低。
“你是皇上身边的人,怎么倒管起了后宫嫔妃的事?”
萧策一听,在我手心里的手猛的收紧,眼神像刀一样杀过去。
沈怀安一愣,头磕得咚咚响。
“皇上恕罪,是贤妃娘娘身边的丫头去请皇上,奴才也是想着小公主毕竟是龙嗣,不能有半点闪失啊。”
萧策的手指松开,整个人已经从床沿上站了起来。
“阿鸢,他说的对,朕去去就回。”
我深吸一口气,勉强微笑着点头。
沈怀安起身,头上并排两个大肿包,临走,看了我一眼。
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06 太医揭毒
他们前脚刚走,太医后脚就来了。
像是排练好的。
我心里清楚,懒得去花心思计较。
锦绣惴惴不安,直勾勾地盯着太医。
我不由得笑了,“锦绣,你是不是怕我死了?”
话音刚落,屋里的人齐刷刷跪了一片。
我有一瞬间的错愕,转而懊悔地扶额,“起来,都起来,我就是……随便说说。”
太医是太医院里年岁最长的傅太医,听着我的话也是直冒冷汗。
“娘娘,您的身体乍一看是受了寒,其实是中了毒。”
“中毒?!”锦绣一声尖叫喊出来,拐了三个弯儿。
下一秒,她立刻捂住嘴,压低声音问傅太医,“娘娘怎么会中毒,吃的喝的用的都是我亲自盯着的。”
傅太医捋了捋胡子,眼睛微眯,“娘娘,实不相瞒,您这毒……怕是意外。”
“怎么说?”我猜到了大半,但不太确定。
“老臣看过端怡公主的病症,也是中毒——三更啼。”
“什么啼?”我顿时来了好奇心,撑着身子坐起来。
傅太医被我的反应惊了一下,“额,就是能让小儿发热出疹、夜啼不止的毒。那毒,在公主的衣物上有。”
锦绣聪明,立刻想到了什么,将我白日里抱过端怡的衣物拿来。
傅太医一查,一双浑浊的眼都惊得亮了三分。
他没明说,我懂了。
“锦绣,送傅太医。”
锦绣点点头,掏了定金子塞给他。
他看了我一眼,躬身谢恩离开。
我躺着,想着今日发生的事,思绪定在今日柳浣枝那张异常紧张的脸上。
我原以为她是紧张,害怕我会对孩子做什么不利的事。
我原以为,亲娘最是疼自己孩子的。
如今想来,她这一手算得精:端怡在我这儿走一遭就中了毒,萧策第一个疑的是我;毒下在端怡衣裳上,太医就算查出来,她也可以哭一句“皇后娘娘抱过她”,把脏水全泼在我身上。
她赌太医不敢深究,赌我会百口莫辩。
原是我低估了人心的恶,更低估了一个女人的野心。
07 道场风波
隔了一日,贤妃宫里更热闹了。
锦绣一大早就跑来,话也不说,拉着我就跑。
亏得这会儿人少,不然我堂堂皇后,跑得发髻都松了,成何体统。
来到栖梧宫外,阵阵寺庙的香味飘出来。
“这是……”我不解地看向锦绣。
“嘘——娘娘只管看。”
推开一条门缝,锦绣看得起劲。
只是这姿势,实在是……
我理理仪容,一脚踹开宫门。
锦绣被闪了个大趔趄,差点儿趴地上,幸好我薅住了她的衣领。
不就是看嘛,光明正大地看。
我一露面,整个栖梧宫的人都愣在当场。
“继续,不用管本宫。”
我说完,径直拉了把椅子坐下,伸手示意众人继续。
那脸戴面具的人最先回神,随即嘴里叽哩哇啦振振有词。
我眉毛一挑,这柳浣枝是请了人来做法事?
萧策准的?
“呆!妖孽哪里逃!”
我垂眼的瞬间,那人手持利剑直冲我而来。
锦绣失声尖叫,“娘娘小心!”
我抬眼,脚一勾,向上一踢,脚边的小圆凳直冲着那人面门飞过去。
哐啷一声,人倒地,凳子落地散架。
锦绣快要吓死过去,捂着心口冲过去就开始打。
“你个装神弄鬼的东西,吓到我们娘娘了。”
“打死你个龟儿子,打死你!”
柳浣枝扑通一声跪地,“皇后娘娘恕罪,是臣妾请大师来做场法事,驱驱这宫里的晦气。”
“晦气?”我抬手示意锦绣住手,退下,“贤妃倒是说说,你说的‘晦气’,指的是谁?”
锦绣反应也快,马上接话,“贤妃娘娘,满宫上下都是皇上的地盘,哪来的晦气。难道......贤妃娘娘觉得皇上晦气?”
柳浣枝整个人都在抖,比地上躺着的那个抖的还要厉害。
柳浣枝膝行两步,抱住我的裙角,哭得梨花带雨,“娘娘,是臣妾一时糊涂,臣妾再也不敢了……”
我垂眼看着她,没接话。
她越哭越急,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眼角的狠意却一点点藏不住了。
我俯下身,凑到她的耳边,“柳浣枝,人要知足。”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哪还有什么柔弱可怜,分明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慕容鸢,皇上早就不爱你了,不然也不会在登基第二年就和我有了姝儿。”
我袖子下的手猛的攥紧,她是会往人心上扎刀子的。
不过,本宫是皇后。
“来人,传本宫令,这术士装神弄鬼,污蔑国母,拉出去砍了;贤妃,毒害本宫,不敬皇上,禁足一月,罚奉半年;整个栖梧宫的宫人,各领十丈,罚奉三月。”
地上呜呜泱泱跪了一地的人,个个低着头,发着抖。
他们在怕,我很满意。
视线落在柳浣枝身上,我眼神一冷,“至于端怡公主,送去给宸太妃教养。”
“慕容鸢,你不能!”柳浣枝抬起头死死盯着我,眼睛红得吓人。
我不屑一笑,“我能。”
懒得听她一哭二闹三上吊,我先走人。
当日,栖梧宫封门、杖刑、送娃三管齐下。
萧策听闻,着急来求情,被我关在门外。
不是毒妇嘛,不是妖孽嘛,本宫就让你们瞧瞧——
天下第一毒妇,到底有多毒。
本宫,睚眦必报。
柳浣枝得罪我的,可不是下毒、侮辱这一笔。
她可是,抢了萧策啊。
我的夫君。
这笔账,本宫记下了。
08 问罪贤妃
栖梧宫封宫第三日,萧策坐不住了,再次来求情。
这次,我让他进了门,光着脚进的。
踩了栖梧宫门前的土,就别来糟蹋我的地。
“阿鸢,你……”
我一个冷眼怼上去,萧策求情的心思收了大半。
显然,我不想听。
“皇上,您还记得那日,您闯进来,说我是毒妇吗?”
萧策脸上一僵,神色尴尬,慌忙上来拉我的手。
“阿鸢,朕那是一时气急。”
“嗯,一时气急——说了真话。”
萧策被我堵得说不出话,毕竟,我说对了。
“柳浣枝,您的贤妃,私开道场,污蔑一国之后是妖孽,该不该罚?”
“......该。”
“下毒夺宠,谋害皇嗣,该不该罚?”
“该。”
“毒害本宫——该不该罚?”
“该!”
我满意地笑了笑,“聊完了,皇上回去歇着吧,我也要睡了。”
“阿鸢——”
我没理他,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他的手,僵在那里好一会儿,才无力垂下。
“朕走了,阿鸢,你......保重。”
他走了,那背影像是老了十岁,弯的,不似当年的意气风发。
或许,他只有在柳浣枝那里还是朗朗少年吧。
锦绣给我掖了掖被角,欲言又止,站在床边不肯走。
我被她盯得难受,干脆坐起来,“有话就说,看得我心里发毛。”
“娘娘,我觉得,您和皇上之间,生分了好多。”
我想了想,点点头,的确是。
“生分了好啊,做坏事没有心理负担。”
锦绣顿时黑脸,“娘娘,您就嘴硬吧,那些狗奴才背后编排您。”
“说来听听。”
“说您容不下贤妃,借机惩戒。说您容不下端怡公主,让她们骨肉分离。”
我笑了,说的——对!
“由他们说吧,在这宫里,怎么着也得有点打发日子的乐子。以后随时汇报。”
“哈?”锦绣真的是对自家娘娘无语了。
09 林氏入宫
栖梧宫封宫第十日,柳浣枝的娘来了。
一身行头,比我这皇后都要金贵。
看得锦绣直了眼。
柳之堂江南盐运使这官不大,但富啊!
不然依着他这国丈的身份,怎么着不得谋个京官啊。
萧策连召三次,都被柳之堂以舍不下江南百姓为由推脱了。
他哪里是舍不下百姓,分明是舍不下这让人眼红的油水。
连本宫都有些眼红了。
“臣妇林氏,参见皇后娘娘。”
一个头磕下去,林氏头都快抬不起来了,珠帘钗翠碰的哗啦哗啦响。
还是身边的丫头扶着才勉强起身。
我一挥手,锦绣立刻命人端了锦盘上来。
“夫人,娘娘体恤您辛劳,特命奴婢帮夫人卸下珠翠,放松片刻。”
林氏一听,慌忙摆手拒绝,但看到我眯起的眼,乖乖由着锦绣动手了。
一件、两件、三件......
整整三十六件,用了我六个锦盘才放下。
看着东西被撤走,林氏眼里的心疼快要溢出来。
转头看向我,又只能挤出一丝笑。
“夫人找本宫,是为了贤妃?”我端起茶杯,吹一口热气,热气呼在眉眼上,起了一层水雾。
“回娘娘话,小女不懂事,冲撞了您。该罚。只是,可怜了小公主,才一岁就和母亲分离......”
我抬眼瞧她,和柳浣枝七分相似的眉眼,倒是这装的功夫,更胜一筹。
“锦绣,去宸太妃那里把小公主请来。”
锦绣刚走,林氏就想着讨要自己的那些宝贝。
我不等她张口,先闭目养神。
谅她也不敢打扰。
就这么干等着,林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难安。
良久,门外阵阵咯咯的笑声传进来。
林氏蹭的站起来,激动地嘴唇都在哆嗦。
端怡一进来,林氏就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完全没注意到后面跟着的宸太妃。
“哎哟,我的姝儿,快让外祖母瞧瞧,这都瘦了,可怜见儿的。”
一听到“瘦了”,宸太妃顿时黑了脸。
“哼,这是怪罪本宫没照顾好小公主?!”
宸太妃的名号可是响当当的硬——当朝掌公主,铁砂掌的掌。
先帝对她都忌惮三分。
林氏顿时吓得魂儿都飞了,赶紧磕头,“臣妇鲁莽,不知太妃娘娘驾到,娘娘恕罪。”
我在一旁偷着乐看热闹。
宸太妃丢给我一个大白眼儿,转而怒瞪林氏。
“皇后把端怡交给本宫,是因为你那女儿心思歹毒,为了争宠,竟然给亲骨肉下毒,还间接害了皇后,不配为母。”
林氏顿时吓得昏死过去。
端怡糯糯地钻到我怀里,“娘......”
我浑身僵住,看向宸太妃,“太妃,您教的?”
宸太妃又一个白眼儿,“怎么?不对?这全天下的孩子都该称你一声‘娘’。”
“嘿嘿,娘......”
捏捏软乎乎的小脸儿,我应了一声,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
孩子,可爱。
可于我来说,只能算是个遗憾了。
早在我身入蛇窟那年,我的身子就废了。
萧策当年立我为后时,说:“阿鸢,朕要这天下的孩子都称你为‘娘亲’。”
看着怀里的娃娃,我心里硬了一下,咬紧了后槽牙——
他做到了!他娘的真做到了!
林氏没醒,我就差人把她送回去了。
听说她在宫门口醒了,嚷嚷着自己的东西还在皇后宫里。
守门的侍卫说了句话,我爱听——
“皇后娘娘宫里的东西都是皇后娘娘的,哪一样是你的?”
我一高兴,让锦绣给那侍卫送了一锭金子过去。
10 解封之日
栖梧宫封宫最后一日的下午,萧策来了。
沈怀安狗狗祟祟地跟在他身后。
这个家伙,本宫最看不惯的就是他那挺得直直的腰板和一身硬骨头。
早晚给你掰服。
瞧着我眼神儿不对劲,萧策看了一眼身后的沈怀安,无奈地笑了。
上前一步挡在我眼前,“阿鸢,你总跟沈怀安较什么劲,朕都有点吃醋了。”
我一愣,“您吃什么醋,他可是......”
那两个字,我没说出口。
我想收拾他,可不是踩着他的尊严。
“沈怀安,你惹朕的阿鸢不高兴了,罚你去买她最爱吃的椰蓉糕。”
“皇上,椰蓉糕买来就凉了。”
我暗暗攥紧拳头,这怪我针对他吗,他抗旨啊!
“奴才会做,借娘娘小厨房一用。”
我和萧策同时震惊,他还会这个?
“锦绣,带他去。做不出来,本宫把椰蓉撒他脑袋上。”我咬牙切齿地说着。
沈怀安神色淡然,转身跟着锦绣去了小厨房。
萧策快一个月没见柳浣枝,倒是没有当初那个热乎劲儿了。
反倒是抱着我一个劲儿地又亲又啃。
给我都整脸红了。
“皇上......你这,太心急了。”我喘着气推开他,慌忙整理衣领。
我刚退一步,他接着跟上来。
眼里像是烧着一团火,看得我心里直发怵。
“萧策,你吃错药啦!”
他满眼欲色,像是憋了好久,饿了好久。
只一挥手,两个丫头立刻会意,转身关门。
我有些绝望,做之前要不要跟我商量商量呢。
算了,为人妻,总要面对的。
反正我又不吃亏,受累的是他。
门外,锦绣和沈怀安端着椰蓉糕呆站着。
两个小丫头又是偷笑又是比划的,给俩人看得一脸懵。
当她们两手一拍,啪啪啪三下,锦绣的脸蹭一下红了。
沈怀安倒是面色如常,规规矩矩地候着。
因为我的缘故,锦绣见了他也是一股无名火。
“沈怀安,沈大总管,你为什么总跟我们娘娘过不去?”
沈怀安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锦绣围着他转了一圈又一圈,身姿挺拔,容貌俊秀,肩宽腰细。
要不是......他大概也是个前途无量的俊才。
“沈怀安,你为什么入宫当太监?”
“太监”两个字一出来,旁边的两个小丫头感觉腿都软了,疯狂冲锦绣比划。
“锦绣姐姐,别说了。”
萧策为了顾及他的颜面,特意封了他总管。
宫里谁不知道,不能在沈怀安面前提“太监”两个字。
沈怀安唇角勾起一抹笑,好看的发邪。
下一秒,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脚,锦绣被踹出去好远。
“沈怀安,你!你是不是个男人!”
“不是。”
锦绣愣住,她没想到沈怀安认得这么干脆。
门突然开了,萧策心满意足地走了出来。
“哟,锦绣怎么坐在地上?”
锦绣有苦难言,沈怀安暗暗得意。
“皇上,椰蓉糕还热着。”
萧策身形一顿,脸色一沉,“还热着?你几时在这等的?”
“刚来。”
锦绣疑惑地看向沈怀安,这人干嘛说谎啊,明明......
突然明白过来,锦绣咽了咽口水,默默闭上了嘴。
萧策满意地点头,大步流星地离开。
锦绣捂着半边腰一瘸一拐地进来,我正坐在床上发呆。
“娘娘,那个沈怀安真不是个......”
话没说完,她先看见了我身上的大小红印儿。
“哎耶,啧啧啧,哎呀,这......皇上这是生啃啊。”
我无奈地摇摇头,拉拉衣服盖住。
“娘娘,椰蓉糕还热着。”沈怀安在门外,刻意提高了声音。
“拿进来吧。”我随口说了句。
锦绣却瞬间反应,放下了床边的纱幔。
沈怀安进来,放在桌上便躬身行礼退下了。
收拾完,我躺下休息。
院子里的小丫头们叽叽喳喳,不知道在聊什么八卦。
“刚才沈总管好像生气了,脸都拉的老长。”
“对啊,从皇上和咱们娘娘......他就不对劲了。”
“......他该不是......”
锦绣揉着腰走过来,一人给了一巴掌,“妄议皇后娘娘,找死啊。”
11 夜半密报
半夜,卫九来报。
“娘娘,陛下回了宫,就后悔了。说什么……温柔乡最是误事。”
我连眼睛都没睁,翻了个身,“哦?温柔乡误事?”
“是。陛下把自己关在御书房,谁都没见。”
我扯了扯嘴角,嗤笑一声。
温柔乡最是误事。
不是他猴急地上赶着爬本宫的凤床嘛。
莫不是只顾着温存,忘了给柳浣枝求封赏的事儿了。
我冷哼一声,讨赏?
本宫倒是想再让她脱层皮。
栖梧宫今日解封,阖宫上下振臂高呼,和过年一样热闹。
好在还有个懂规矩的嬷嬷及时劝着。
否则,又要喜提封宫一月了。
当天,柳浣枝就差了人去请萧策。
他来了。
我也来了。
一进门,我就起了高调。
“妹妹这儿瞧着......乌烟瘴气的。想来是晦气还没去干净。”
锦绣一个眼神,后面跟着的几个人就立刻上前,四处洒扫。
柳浣枝瞧我这架势,敢怒不敢言。
萧策再宠你又如何,本宫一日为后,尔等都得给本宫跪着。
我摆弄着石桌上的石兰花,摆明了是萧策刚送来的。
“妹妹这里,倒是有好东西。”
见我喜欢,萧策就坡下驴,“阿鸢,要是喜欢,差人搬去你宫里就是。朕再给贤妃送一盆来。”
我瞬间来了精神,赶紧谢恩。
锦绣撸起袖子就过来搬走了。
柳浣枝死死绞着帕子,恶狠狠地瞪着我。
我面上笑着,心里却想着:敢瞪我,戳爆你眼珠子!
下一秒,“啊”一声尖叫,柳浣枝捂着眼蹲在地上哭唧唧。
我一愣,看向她身旁的那片竹叶——无风而动,好样的。
“皇上,那棵竹子......那竹叶扎了臣妾的眼睛。”
萧策心疼地上前又是呼呼又是抱着安慰,全然忘记了我还在。
柳浣枝趴在萧策肩头,委屈落泪,被竹叶扎过的眼睛红得吓人。
叶子下手没轻没重的,不过——我心甚慰。
“来人,砍了。”萧策倒是会哄人,直接下了命令。
侍卫提着刀就要上来动手。
我上前一步挡住,侍卫愣住,跪地俯首。
“皇后娘娘,您连臣妾宫里的竹子都要管吗?”柳浣枝夹着个嗓子抽抽搭搭地质问。
我不屑一笑,抬手摩挲着那片竹叶。
“贤妃妹妹,未免过于骄纵了些。皇上也太纵着你了。”
萧策心虚地看我,又慌忙避开。
“一株竹子,扎根于此,不动不移。只因为贤妃妹妹站在一旁,自己戳了眼睛,就要砍了它......”
萧策脸色一僵,又看到我的冷脸,把柳浣枝从怀里扒拉开。
“皇后说的有道理,那竹叶又不会动,贤妃该小心一些才是。”
说完,萧策一拂袖子走了。
柳浣枝站起来,愤愤地盯着我。
“慕容鸢,你未免管的太宽了。这是我的栖梧宫。”
我面露不悦,微一挑指。
锦绣大步上前,扯过柳浣枝的衣领,啪啪两巴掌。
“直呼皇后娘娘名讳,大不敬,该打!”
“你——”
我一副无辜样儿,摊摊手,“是你自己嘴贱,宫里的规矩就是这样。有本事,你来做皇后,看萧策应不应你。”
柳浣枝气得直抖,估计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哎呀,心情好多了,回宫。”我大步流星往外走,锦绣搬着那盆名贵的石兰花紧跟其后。
至于柳浣枝,这会儿该在宫里撒泼打杂了吧。
宫斗?本宫不需要。
一个身份就能让你直不起腰来。
12 竹叶伤人
听宫人说,柳浣枝疯了似的让人将她宫里的植物除了个干净,只剩一片光秃秃的荒院子。
锦绣轻轻给我磨着指甲,轻笑一声,“贤妃娘娘这是魔怔了吧,跟个花草置什么气。”
当晚,栖梧宫炸锅了。
院子里的土块像是长了腿似的,一块接一块地往门窗上砸。
那动静,都要赶上宫门口那鼓声了。
听丫头们说,土块砸了一夜,栖梧宫的院子里到处坑坑洼洼,无处下脚。
萧策听说这邪门地事儿,特意去瞧。
看到的只有满宫飞扬的尘土,呛眼睛,直往喉咙里拱。
他只停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但是那个沈怀安,站在栖梧宫的院子里四处瞧着,待了好久。
那么大动静,惊了半个宫,他倒像替谁守夜似的,站得稳稳当当。
他垂着眼,站姿比谁都恭顺——可那双眼睛,四下游走时,亮得不像个奴才。
沈怀安这狗东西,跪着的时候像条狗,站着的时候,像匹狼。
我远远看着他,没说话。
锦绣凑过来,“娘娘,要不要盯紧他?”
“不用。他那人,想害人早动手了,用不着等到现在。”
自此之后的很长一段时日,柳浣枝宫里出奇的平静。
我想了好久,没想明白。
难道她是真的怕了?
我失算了。
她不敢动我,却把心思动到了我身边的人身上。
雍和宫里除了锦绣,还有四个常使宫女,其他的都是灵活调动的。
多那么一两个脸生的,我也瞧不出来。
可我有着这深宫院墙里最密不透风的情报网——自然万物。
这天,外围的一个小宫女刚进门,我的窗边便落了一只家雀。
我托着下巴,笑着认真听。
听着听着,笑也一点一点没了。
瞧着那个小宫女去的方向,那是锦绣的房间。
看来,柳浣枝准备玩个大的。
我摸摸它毛茸茸的小脑袋,端来点心给它,“吃吧,辛苦了。”
锦绣端着茶盏进来,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看我,半点不惊讶:“娘娘,雀儿又给您传话了?”
“嗯。”我接过茶,“贤妃娘娘,想给锦绣送一份大礼。”
锦绣把茶盏放下,捋了捋袖子,眼里一点怕都没有:“那奴婢等着,放马过来。”
接下来的日子,锦绣依旧日日来伺候我梳洗。
我只是在她耳边提了一句:“这几日,离你房里那些钗环远些。”
锦绣立马警觉,凑到我耳边压着声儿:“娘娘,您是不是……又听见什么了?”
我摆弄着窗台那盆石兰花,“没什么,怕你丢东西......或者多了什么东西。”
锦绣眨眨眼,老老实实点头:“成,奴婢记下了。”
我没再解释。
13 凤钗之祸
第三天,雍和宫炸了。
贤妃宫丢了一支御造凤钗——就是去年萧策逾制特赐的那支。
凤钗本是皇后仪制,萧策却偏要赏给一个妃子。
阖宫上下谁不知道,那是贤妃娘娘供在命根子上的恩宠。
如今,那支钗丢了。
阖宫搜查,偏偏从锦绣的房里翻了出来。
人赃并获。
逾制的宠,惯出来的胆,如今倒成了她栽赃本宫的人的由头。
我在心里嗤笑一声。
带队搜屋的姑姑脸色铁青,锦绣跪在院子里,一声不吭。
我掀帘出来,看了看那支钗,又看了看锦绣。
锦绣抬起头,眼里全是委屈,嘴上却一个求饶的字都没有。
做戏做全套,这丫头,上道。
“皇后娘娘,凤钗在您宫里搜出,还请娘娘给个说法。”姑姑弓着腰,语气却硬。
“给什么说法?”我慢悠悠坐下,“本宫也想听听,锦绣怎么说。”
“奴婢没偷。”锦绣伏在地上,声音发颤,一字一字,“奴婢的屋里,从来没有这支钗。”
“你说没有就没有?”带队的姑姑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锦绣。
萧策来了,身后跟着沈怀安。
他沉着脸走进雍和宫,一眼看见跪着的锦绣,又一眼看向我。
“阿鸢,怎么回事?”
我端着茶,连眼皮都没抬:“陛下来得正好。贤妃的凤钗,从本宫宫里搜出来了。本宫正等着给说法呢。”
“朕问的是你,不是她。”萧策的声音软了下来。
我这才掀起眼皮——原本是想看锦绣的,目光却先落在了他脸上。
“陛下,我只问一句。那支钗,是我的,还是贤妃的?”
萧策一愣。
他走到那支凤钗前,拿起来端详。
御造司的凤钗,钗尾都有刻记。
他翻过来看,脸色一寸一寸沉下去。
“这支钗,是新的。”他声音发紧,“御造司上个月的账上,只记了一支凤钗——贤妃宫领的。”
14 信证反转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声。
“那……那也说不准是皇后娘娘收起来了!”带队的姑姑急了。
院子里静了一瞬,沈怀安抬起脚踹在那老姑姑的肩上,冷眼瞧着她。
“无凭无据,空口攀诬皇后娘娘,割了舌头。”
他背对着我,我瞧不着他的表情,却看见那只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
侍卫上前将人拖走,那姑姑连声哭嚎:“皇上饶命,皇后娘娘饶命,老奴不敢了......”
萧策没理她,看向锦绣:“你屋里,可还有旁的东西?”
“回陛下,只有陛下赐的、娘娘赏的,还有奴婢自己攒的。”
“去搜。”萧策一挥手,“连她枕下、妆匣,一并翻出来。”
又是一通翻。
这一翻,翻出一样东西——一封没烧完的信,半截露在妆匣夹层里。
萧策捡起来,眉头越皱越紧。
信上没头没尾,只有一句:“事成之后,贤妃娘娘许你出宫嫁人。”
落款处,盖着贤妃宫的小印。
我捏着茶杯,在心里给那只窗外的家雀点了个赞。
好活儿。
“贤妃宫里的小印,怎么会在锦绣的妆匣里?”萧策捏着那半封信,指节发白。
“不知道。”我放下杯子,慢悠悠补了一句,“不过我倒是知道,这信要是真跟锦绣有关,她一个宫女,哪来的胆子和门路,去掺和贤妃宫的事?”
萧策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把那半封信收进袖中,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沈怀安冲我恭敬行礼,嘴角和眼角却都挂着笑。
这笑,看得我莫名其妙。
15 贤妃禁足
听说萧策当天就把贤妃宫里那个管印的嬷嬷叫了去。
又听说,那嬷嬷没撑过一盏茶的功夫,就招了:小印是她趁着伺候时偷盖的,买通雍和宫外围宫女的,是她女儿——贤妃身边一个不大不小的二等宫女。
柳浣枝又一次被禁足。
这次,萧策连看都没去看她。
晚上,锦绣揉着跪青的膝盖,一瘸一拐地进来,委屈得直哼哼。
“娘娘,您可真狠心,让奴婢跪了足足两个时辰!”
“戏不做全套,怎么引他亲手翻出那封信?”我递给她一碟子椰蓉糕,“赏你的。”
锦绣眼睛一亮,又委屈又馋,最后还是先啃了口糕:“那娘娘怎么知道,那信会在他翻的时候出现?……是它们给您传的话?”
“你猜。”
锦绣噎住了,抬眼看了我半天,愣是没敢再问。
她是这宫里唯一知道我听得懂它们说话的人。
那封信是怎么“长”进妆匣夹层的,她猜得到。
看着她吃完,我又从被子底下掏出一个锦盒,里面是给她的演出费。
“娘娘,您这么大方。”锦绣双眼冒着光,忙不迭接过去打开看。
十锭金子、一只上好水种的翡翠镯子、一对红玛瑙坠子、一只玉如意。
“娘娘......”锦绣的声音有些哽咽,泪眼汪汪地看着我,“锦绣就知道,跟着您,有肉吃。”
看她这副财迷的样子,我的心里却酸着。
从我成为皇后的那天起,我就知道——在我身边的人,免不了要受些牵连。
窗外的家雀扑棱棱飞起来,落在檐角,歪着脑袋看我。
我冲它眨眨眼。
它唧唧两声,像是在说:懂了,别谢。
16 贤妃查旧事
后来的日子,宫里人都在传——
“贤妃娘娘这几日,鬼鬼祟祟的,老往冷宫那边跑。”
“她怕不是还在琢磨怎么扳倒皇后娘娘吧。”
“嗐,就她那点本事,连皇后娘娘宫里的蚂蚁都绕着她走,她能翻出什么浪来。”
柳浣枝确实在翻。
她让人去查我慕容鸢的旧事,查我入宫前的身世,查我为什么能在这深宫里活得这么自在。
查来查去,只查出一句让她后脊发凉的话——
“皇后娘娘的宫里,连只蚂蚁,都绕着走。”
她站在栖梧宫光秃秃的院子里,看着一地焦土,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惹了不该惹的人。
而雍和宫里,我正给那盆石兰花浇着水。
窗外飞来一只麻雀,落在枝头,冲我唧唧叫了两声。
我头也不抬,笑了一下:“知道了。她开始怕了。”
柳浣枝在翻我的旧事,我知道。
她翻她的,我不急。
她查得越深,越查不出东西——我入宫前的那些年,早被我自己抹平了。
她查到的,只会是别人想让她查到的。
不过,我不打算等她查明白。
与其让她拿着半截线索去萧策面前闹,不如我先把她的后路给断了。
卫九半夜来报,只说了六个字:“送到了,御史台。”
我正给窗台那枝梅浇水,闻言嗯了一声:“没留尾巴?”
“娘娘放心,那账册是从盐引库房的夹墙里‘长’出来的,跟咱们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我放下水壶,对那枝梅说:“你瞧,我不动她,她自有人收。”
梅枝无风而动,像是点头。
我轻笑一声,转身回屋。
17 柳家倾覆
接下来的朝堂,热闹得很。
都察院新来的那位清官御史,当朝递上折子,参江南盐运使柳之堂贪墨盐课银、倒卖盐引,账册铁证如山,整整三本。
萧策在御书房黑了脸,摔了折子。
柳之堂,可是他一手提拔的人。
还是柳浣枝的爹,他老丈人。
我端着茶,听卫九一句一句报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陛下连夜下了旨:柳之堂即刻革职,抄家,候审。”
“抄家的人,去了吗?”
“去了。娘娘,柳家老小......怎么处置?”
我放下杯子:“罪不及妇孺。林氏和柳家那几个小的,别让抄家的兵丁冲撞了。本宫还不至于拿老人孩子出气。”
卫九应声退下。
听说抄家那天,林氏瘫在门口,哭得妆都花了。
她身上那些珠翠,早被抄家的人一样样卸了下来——比上回在栖梧宫,卸得还干净。
我差人给她递了一句话:“夫人放心,贤妃娘娘还好好的。”
林氏愣了半天,哭得更凶了。
三日后,柳之堂押解进京,下狱。
柳浣枝在承德殿外跪了一整夜,求萧策开恩。
萧策没见。
第二天一早,宫里就传遍了:贤妃娘娘跪晕在承德殿门口,被宫女抬回去了。
我听完,只嗯了一声,继续浇花。
锦绣在旁边欲言又止:“娘娘,您……真的一点都不心疼她?”
“我为什么要心疼她?”我头也不回,“她爹贪墨,抄家是国法。她跪,是跪给皇上看的,又不是跪给我看的。”
锦绣点点头,又摇摇头:“奴婢说不上来,总觉得您这次,干净得吓人。”
“干净不好吗?”我放下水壶,“宫里的手段,手不沾血才算得上高明。”
18 深夜试探
当天夜里,萧策来了。
他站在雍和宫门口,徘徊了许久,才进来。
我正靠在榻上翻一本话本子,连眼皮都没抬:“陛下深夜造访,有事?”
“柳家的事,与你无关?”他站在灯下,声音很沉。
我合上书,看着他:“陛下是问案子,还是问本宫有没有这个本事?”
萧策一噎。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灯花落了一次。
“……阿鸢,朕只是问一句。”
“陛下问完了?”我打了个哈欠,“那本宫困了,陛下请回吧。”
萧策的嘴张了张,终究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阿鸢,你当年说,要朕对你一个人好。朕记得。”
我躺在床上,闭着眼:“嗯,承蒙皇上还记得。”
他走了,只留下一声长叹。
门合上的那一刻,我睁开眼,看着帐顶。
记得又如何?
记得和做到,是两码事。
锦绣从屏风后探出脑袋:“娘娘,皇上这是……怕了?”
“他怕什么?”我翻了个身,“不过是来试探罢了。”
次日午后,贤妃宫传出消息:柳浣枝疯了。
说她跪晕之后醒来,摔了满宫的东西,连贴身嬷嬷都撵了出来,一个人关在殿里,又哭又笑。
宫人们都说,贤妃娘娘是心疼她爹,急疯了。
心疼?
倒不见得。
柳家倒了,她在这宫里,再没有一根倚仗的柱子。
现下又失了萧策的宠爱和端怡这把刀。
她是怕。
而她对我的那点怀疑,已经烧得她睡不着觉了。
果然,没过几日,卫九来报:“娘娘,贤妃娘娘那儿,有动静了。”
“嗯?”
“她说,端怡公主周岁那日,要补办一场周岁宴。请了陛下,请了您,还请了王公大臣及家眷们。”
我挑了挑眉:“补办?”
“说是公主落地时赶上宫里出事,委屈了孩子。如今她……‘清醒’了些,想给孩子冲冲喜。”
我放下杯子,笑了。
冲喜。
柳浣枝,你爹还在牢里,你倒有心思冲喜。
“娘娘,贤妃娘娘不是疯了吗?”锦绣皱眉,“怎么突然又要办宴……”
我吹了吹茶上的热气,“她哪有那么容易疯。她这是要借着这场宴,做点什么。”
“去查。她到底要做什么。”
19 周岁宴设局
周岁宴那日,天清气朗。
端怡被宸太妃抱在怀里,白白胖胖,笑得咯咯的。
柳浣枝一身素净,站在宸太妃身侧,规规矩矩,半点看不出疯相。
席间,有人给沈怀安递了盏酒。
我没留意。
直到锦绣悄悄凑到我耳边:“娘娘,有人瞧见,柳浣枝的人,往沈总管的酒里,加了东西。”
我端杯子的手,顿了一瞬。
“她还遣了人去偏殿。”锦绣声音发紧,“说是待会儿,要引着满宫的人去‘捉奸’。”
捉奸。
我垂着眼,忽然就懂了。
一个太监,一个皇后,被人撞见同处一室——这宫里,再没有比这更脏的脏水了。
她这是要借沈怀安,毁我。
“知道了。”我放下杯子,招来卫九,“去偏殿守着。本宫倒要看看,她这出戏,要怎么唱。”
“娘娘,沈总管那儿……”
“不必管他。”我淡淡道,“他若真敢来,本宫正好看看,他沈怀安,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也是在赌。
偏殿里,沈怀安果然来了。
药性已经上了头,他额角滚着汗,眼神发直,脚步却稳。
他推开门,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一步上前,将我挡在身后:“娘娘,走!”
“沈怀安?”
“柳浣枝的人,马上就到——”他喘着粗气,“她下了药,要引人来……捉奸。娘娘快走!”
我看着他:“沈怀安,你自己都中了招,倒还惦记着本宫。”
他喉结动了动,没答话。
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是几个宫人,是刀剑磕碰的声响。
沈怀安反手抄起门闩,把我往墙角一推:“娘娘,闭眼。”
门被踹开,黑衣人扑进来。
他一个人,挡在门前。
刀光,血影。
他中了药,神志本就不清,可那扇门,愣是没让人闯进来半分。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个黑衣人被他一脚踹出门去。
他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
他撑着门,缓缓转过身,看见我,扯了扯嘴角:“娘娘……走吧。”
“沈怀安——”
他忽然上前一步,将我一把抱进怀里。
“阿鸢。”
那两个字,又轻又哑。
我浑身一僵。
“只这一下。”他哑着嗓子,几乎是立刻松开我,把我往门口推,“卫九!带娘娘走!”
卫九从檐上翻下来,一把扶住我:“娘娘,得罪了。”
我被带出偏殿时,回头看了一眼。
沈怀安站在满地的血里,撑着门,站得笔直。
20 捉奸反噬
萧策来得很快。
他进门,看见一身血的沈怀安,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柳浣枝,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怎么回事?”
柳浣枝哭得声泪俱下:“陛下!臣妾亲眼看见,沈总管他……他轻薄皇后娘娘!”
“本宫在这儿。”我慢悠悠从回廊走出来,“贤妃妹妹,你说谁轻薄本宫?”
柳浣枝的脸,彻底白了。
萧策看看我,又看看沈怀安,命人彻查。
查出来的证据,一样一样摆到御前:下药的人、递酒的太监、引路的宫人——桩桩件件,都指向贤妃宫。
“证据确凿。”萧策闭了闭眼,“柳浣枝,你还有什么话说?”
柳浣枝跪在地上,忽然笑了,笑得满脸是泪:“陛下要治臣妾的罪?那陛下可知,这皇后娘娘,背地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纵容宫婢,祸乱后宫,满宫都是她的眼线!”
“她还想害死臣妾的女儿!陛下,您睁眼看看啊——”
“够了。”萧策的声音冷下来,“端怡的毒,是你自己下的。你为争宠,连亲骨肉都下得去手。如今,又来陷害皇后。”
柳浣枝跪在原地,愣愣地看着萧策:“皇上……”
“你爹的事,朕还没跟你算。”萧策冷冷丢下一句,“回你的贤妃宫,别再来雍和宫闹,扰了阿鸢的清静,朕饶不了你。”
柳浣枝的脸,一点点灰了下去。
她被人架着拖走,一路哭一路骂,骂到后来,声音都劈了。
我站在檐下,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没什么波澜。
她输了。
她这一招,赌的是萧策肯为她出头。
可她忘了,萧策这个人,护不护你,从来不看情分,只看你还有没有用。
沈怀安因殿前失仪,被杖刑五十。
杖刑就在偏殿外打的。
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五十杖打完,他趴在地上,后背血肉模糊,却还挣扎着撑起身,朝雍和宫的方向,行了个礼。
养伤那几日,我亲自去看他。
他趴在榻上,听见脚步声,浑身僵住。
“沈怀安。”我在他榻边坐下,“转过来,本宫有话问你。”
他不动。
“沈怀安,”我慢悠悠开口,“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猛地抬头,对上我的眼,脸颊一瞬绯红,又猛地别开,低下头,不说话。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原来是这样。
我原以为他处处冷脸,是厌恶我。
原来是藏着心意,不敢让人瞧见。
一个太监,喜欢上皇后——他这一身的冷,都是在替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意,打掩护。
“沈怀安,”我站起来,“你替本宫挡了一场血光,本宫记下了。往后,你不必再躲着本宫。”
他伏在榻上,声音闷闷的:“……娘娘,不嫌奴才?”
“嫌你什么?”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他,“嫌你护着本宫?这宫里,敢护本宫的人,没几个。你算一个。”
“好好养伤。养好了,本宫还有用你的地方。”
我伸手在他的眉眼上描了一遍,忍不住笑,骨子里是个俊美的。
门合上。
他趴在榻上,久久没有抬头。
21 赫连入京
当天傍晚,卫九来报,语气罕见的急促。
“娘娘,赫连公子入京了,明日入宫拜见陛下。”
我手里的茶盏顿了顿:“赫连稷?”
“是。陛下已传旨,明晚在御花园设宴,为赫连公子接风。”
我放下茶盏,没说话。
赫连稷。
当年,我爬了两天一夜雪山摘到山顶雪莲救下的人。
为了还我救命之恩,将麾下三万精骑借给萧策的人。
那个聘礼未成,换作嫁妆赠我的人。
后来,我嫁了萧策。
他便再没了消息。
锦绣小声问:“娘娘,您……还记着他吗?”
“记着。”我看向窗外,“记着又有什么用。”
夜里,沈怀安亲自送来了明晚的席单。
他垂着眼,声音没什么起伏:“皇后娘娘,陛下吩咐,明晚宴上,请娘娘务必到场。”
我看了一眼席单,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
赫连筝。
赫连稷的妹妹。
萧策,你这是怕了。
怕我见了他,想起旧情,怕我真的点头跟他走。
所以你急着再找一个女人,来填我的位置。
我把席单放下,笑了:“告诉陛下,本宫一定到。”
沈怀安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垂下:“是。”
他转身要走,我忽然开口:“沈怀安。”
他停住。
“你替本宫转告陛下一句,”我慢悠悠说,“有些人,不是换个人就能顶上的。”
沈怀安没回头,只低低应了一声:“奴才记住了。”
门合上。
我坐在灯下,把那席单又看了一遍。
赫连筝。
我无奈叹气,解决了一个柳浣枝,又来了个赫连筝。
只希望是个叫人省心的。
窗外,天上滚过一声闷雷。
我一把甩掉席单,咬牙切齿。
看来,是个不省心的!
也好,既然人来了,那就把这场戏唱的更热闹些。
22 接风宴
接风宴设在御花园,天还没黑,宫灯就全点上了。
我换了身大红凤袍,戴着萧策当年送我那套凤钗,一步一摇地出了雍和宫。
锦绣在后头瞧了好一阵子,小声嘀咕:“娘娘,您今儿这身,真带劲。”
“那是自然。”我头也不回,“本宫是皇后,凤仪万千。得让他们瞧出来谁是这宫里最亮的那盏灯。”
赫连稷来得早。
他站在席间,一身玄甲卸了,换常服,还是当年那股子压不住的飒气。
见我进来,他明显怔了一瞬。
隔着大半个园子,他朝我行了个礼,声音稳稳的:“赫连稷,见过皇后娘娘。”
我颔首:“赫连公子一路辛苦。”
他身后,一个红衣姑娘探出脑袋,眼睛亮晶晶的,却没看我——她直勾勾地盯着上首的萧策。
萧策笑着上前:“这是筝儿吧?赫连公子的妹子,果然是将门虎女。”
立在帝王身后的沈怀安从我出场就一直在看,追着看。
只是听到萧策夸奖赫连筝,这才收回视线,脸色沉了几分。
赫连筝行了个礼,声音脆生生的:“回陛下,我是赫连筝。”
她抬起头,看着萧策,眼里的光,亮得有些扎眼:“陛下,我在番邦长大,头一回见这样的宫城,这样的……陛下。”
萧策笑了:“番邦的姑娘,说话就是直。”
“我打小就这样。”她仰着下巴,半点不怯,“我的阿爹说,想要什么,就直说,别学汉人那些弯弯绕绕。”
我端着茶,垂着眼,没说话。
倒是沈怀安,嘴角的嗤笑都要咧出来了,还附送一个大白眼儿。
这姑娘,看她哥一眼的功夫都没有,倒把萧策看了个满眼。
宴席开了,萧策特意让赫连筝坐得近些,亲自给她夹菜,嘘寒问暖。
他一边夹菜,一边拿眼角瞟我。
我假装没看见,低头喝我的汤。
锦绣在旁边,用气声说:“娘娘,皇上今儿这劲头,不像演的。”
“我知道。”我慢悠悠说,“他是真喜欢这姑娘身上那股野劲儿。”
锦绣瞪大眼睛:“那您……”
“本宫是皇后。”我放下汤碗,“他喜欢谁,是他的事。她能不能留得住,是她的事。”
宴过一半,赫连筝端着酒盏,走到我面前。
她行了个礼,声音甜甜的:“娘娘,我敬您一杯。”
我抬眼:“为何敬我?”
“我听说,陛下当年立誓,唯娘娘一人。”她歪着头,一脸天真,“我就想问问娘娘——是怎么让陛下,非您不可的?”
满园静了一瞬。
萧策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想知道?”
“想。”她眼睛亮晶晶。
“先让他求而不得。”我慢悠悠说,“求不到的,才稀罕。到手了的,就该腻了。”
赫连筝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白。
她抿了抿嘴,把酒干了,退回席上,一路上,又看了萧策好几眼。
赫连稷坐在席间,脸色已经沉了下去。
宴散时,赫连稷拦住我,压低声音:“阿鸢,筝儿她……打小在番邦长大,没见过世面。她那些话,娘娘别往心里去。”
“公子多虑了。”我淡淡道,“她一个小姑娘,爱慕陛下,人之常情。本宫还不至于跟个小辈计较。”
赫连稷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夜里,锦绣来报:“娘娘,赫连小姐又去御书房了,说是给陛下送参汤。”
我嗯了一声,继续翻话本子。
“娘娘,她这……也太明目张胆了。”
“她哥还在京里呢。”我放下书,“本宫看在她哥的面子上,容她几日。”
“那要是她哥走了呢?”
我笑了:“她哥走了,那就看她自己,懂不懂事了。”
23 故人邀约
夜更深些,卫九来报:“娘娘,赫连公子差人送了一封信来。”
我接过信,拆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遒劲——
【故人自雪山一别,十载未见。明日起风台旧亭,煮一壶热茶,候阿鸢。】
我捏着信纸,良久没说话。
锦绣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娘娘,您……去吗?”
“去。”我把信折好,收进袖中,“他说了,煮一壶热茶。雪山那回,他把热水都让给我了,如今该我还他。”
锦绣欲言又止:“可是皇上那边……”
“他管不着。”我淡淡道,“本宫赴旧友的约,还要他批不成?”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通传:“陛下驾到——”
萧策大步走进来,一眼看见我袖中露出半截信纸。
他脸色变了变,却还是笑着:“阿鸢,明日御花园的菊花开了,朕陪你去赏?”
“陛下明日不是要早朝?”我垂着眼,“赫连公子入京,边关的折子,怕是要堆成山了。”
萧策一噎。
他站在灯下,看着我,半晌,忽然低声说:“阿鸢,你要是想去见他,朕拦不住你。只是……朕想你知道,朕不是不在乎。”
我抬眼,看着他:“陛下在乎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当然说不出来。
他怕我跟他和离,怕我真的走,怕我走后,天下人议论他这立誓专情的帝王。
他怕的,从来不是我,是失去我之后,他兜不住的那摊子烂事。
“陛下,”我轻声说,“夜深了,陛下请回吧。明儿还有早朝。”
萧策站了许久,终究转身走了。
门合上。
锦绣小声问:“娘娘,明日真去?”
“真去。”我吹熄了灯,躺下,“见见故人罢了。”
窗外,月色正明。
我闭上眼,眼前浮现的,还是那年雪山,漫天风雪里,那个把热水让给我的人。
24 起风台叙旧
起风台在宫城西北角,一座旧亭,四面漏风。
我踏进亭子的时候,赫连稷已经在煮茶了。
小火炉上的水咕嘟咕嘟响,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我,眼底有一瞬的光。
“你来了。”
“公子煮茶,我哪有不来的道理。”我在他对面坐下,也不客气,先捧了一杯,“十年没喝你煮的茶了。”
他笑了:“十年了,你还记得那个味道?”
“记着。”我吹了吹热气,“就像记着那年的热水一样。”
雪山那年的事,其实没什么好说的。
我救他,不是因为什么大义,就是看不下去——三万条命,不能断在风雪里。
他倒好,记了一辈子。
“阿鸢,”他忽然开口,声音沉下去,“我这次来,不是为了贺萧策登基。”
我没接话,只看着杯里的茶。
“我来看你过得好不好。”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看完了,我想带你走。”
“阿鸢,只要你愿意,我赫连稷明媒正娶,带你离开这吃人的地方。”
我握着茶杯的手一顿,“明媒正娶”四个字过了耳,更过了心。
亭外的风灌进来,我垂着眼,半天没说话。
“赫连公子,”我放下杯子,抬起眼,“你的茶很好,可我的路,得我自己走。”
赫连稷看着我,目光很沉,却没有失望,只点了点头:“我明白。你要的,从来不是一条逃出去的路。”
他顿了顿:“你是要他心里那个‘愿意’,亲口说出来。”
我没否认。
窗外,枝头一只喜鹊忽然扑棱棱飞起,惊叫着掠过天空。
我垂在膝上的手,指尖轻轻一动。
“有人来了。”我放下茶杯,“公子,今日的茶,就到这儿吧。”
赫连稷顺着我的目光看出去,片刻后,也听见了脚步声。
萧策来得很快。
他身后只跟了沈怀安一个,站在亭外,脸色沉得能拧出水。
我抬眼看他,慢悠悠开口:“陛下今日不早朝,倒有闲情逛园子?”
萧策没接我的话。
他盯着赫连稷,一字一句:“赫连公子,好雅兴。”
赫连稷起身,拱手行礼,不卑不亢:“陛下恕罪。在下与皇后娘娘是故交,多年未见,煮茶叙旧而已。”
“叙旧?”萧策冷笑,“叙到起风台来了?”
“起风台风大,没有高高的宫墙围着,”赫连稷淡淡道,“说话不隔墙,干净。”
萧策的脸色,又沉了三分。
他到底没敢看我,只把话头对准赫连稷:“公子远道而来,朕自当尽地主之谊。只是这深宫重地,公子还是少走动为好。”
“陛下说的是。”赫连稷垂着眼,“那在下便不打扰娘娘了。”
他朝我行了一礼,转身要走。
“站住。”
萧策叫住他,喉结动了动,半天,挤出一句:“朕与公子饮酒去。”
赫连稷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恭敬不如从命。”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
我坐在亭子里,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慢悠悠给自己续了一杯茶。
亭外的花,忽然齐齐低垂,像是替谁叹了口气。
我喝完那杯茶,起身,回了雍和宫。
25 御书房密谈
夜里,御书房。
沈怀安跪在灯下,声音压得很低。
“陛下,皇后娘娘怕不是普通人。”
萧策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
“她身边那只鸟,臣见过——娘娘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今夜起风台,那只喜鹊,是先惊了才报的信。”
“她连风里的动静,都比旁人听得早。”
御书房里静了很久。
然后,是茶盏碎裂的声音。
“闭嘴。”萧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朕知道。”
沈怀安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你再说一个字,朕诛你九族。”
沈怀安抬起头,看着灯下那张阴晴不定的脸,慢慢开口:“陛下舍不得。”
萧策的手,猛地攥紧了龙袍。
他盯着沈怀安,看了很久,终究,一个字都没再说。
沈怀安磕了个头,起身,退了出去。
门合上。
御书房里,只有萧策一个人,半边脸藏在黑暗里。
他当然知道。
从登基那年起,他就知道他的皇后不对劲。
他装作不知道,不是不信,是不敢。
他怕的是,一旦他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她就真的——什么都不顾了。
三更天,雍和宫的门被敲响。
锦绣来报:“娘娘,陛下来了。”
我正靠榻上翻话本子,闻言连眼皮都没抬:“请进来吧。”
萧策走进来,一身夜露,眼睛底下是藏不住的红血丝。
他在我榻边坐下,半晌,忽然开口:“阿鸢,你走不走?”
我翻书的手,停了一下,坐正身子看着他。
“陛下问这话,是想放我走?”
萧策看着我,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陛下,”我放下书,看着他,“你愿不愿意,放我走?”
又是这句话。
萧策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张了张嘴,那个字,又到了舌尖——
我静静看着他,等。
等了好一会儿,他终究闭上了眼。
“……阿鸢,朕累了。”他站起身,声音沙哑,“你歇着吧。”
他走了。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我坐在灯下,看着那道门,忽然笑了。
萧策,你累。
你不肯说的那句话,才是我唯一想要的。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
我吹熄了灯,躺下。
那句“我愿意”,你早晚要说出口的。
我等着。
26 赫连筝入宫
数日后,赫连筝果然恃宠而骄起来。
御花园里,她撞见我,行了个敷衍的礼,张口就是:“娘娘,陛下说我这性子,像极了他少年时。”
又过了两日,她竟亲自到我宫里来了,开口就要:“娘娘,我想住进雍和宫来,离陛下近些,也好日日侍奉。”
我看着她,笑了:“你试试。”
她脸色变了变,到底没敢真搬,却从此走路都带着风,见了我,礼数一日比一日轻慢。
赫连稷离京前夜,托人带了一句话给我。
“娘娘,筝儿打小在番邦长大,不知深浅。若她冒犯了娘娘,请娘娘看在下的面上,多担待。”
我应了:“公子放心。只要她不太过分,本宫容她。”
可赫连筝,显然不知道“过分”两个字怎么写。
那一日,她当着满宫的面,指着我宫里的丫头:“娘娘,您这儿的规矩,比番邦的羊圈还大。我劝您一句,这宫里啊,还是松快些好。”
锦绣的脸都白了,就要上前,被我按住。
我垂着眼,慢慢喝完手里的茶。
“赫连小姐,”我放下杯子,“本宫让你,是看你哥的面子。你哥托付过本宫,本宫应下了。可你——”
我抬眼,“你哥的面子,不是给你这么糟践的。”
赫连筝愣了愣,随即笑了:“娘娘,您别拿身份压我。陛下喜欢我,比喜欢您,多得多。”
“是吗?”我看着她,也笑了,“那你可得把这话,捂牢了。”
没过几日,御造司新进了一支凤钗,做工是皇后仪制。
赫连筝当众开口讨要,萧策笑着准了。
她捧着那支凤钗,走到我面前,笑盈盈地:“娘娘,您看,陛下说,这钗衬我。”
我看着她手里的凤钗,忽然想起当年,萧策也是这么逾制,把御造凤钗赏给了柳浣枝。
“好看。”我点点头,“衬你。”
锦绣在我身后,气得浑身发抖。
我按住她的手,轻声说:“去,替本宫送封信给赫连公子。”
“告诉他——本宫要收拾他那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妹妹了。”
窗外,天上滚过一声闷雷。
我抬眼看了看天,勾了勾嘴角。
赫连筝,你且得意着。
你爹娘管不住你,你哥管不住你,陛下宠着你——
那就让本宫来教教你,什么叫皇后的规矩。
27 管教赫连筝
卫九从京外回来,带回一封信。
赫连稷的字,一笔一画都透着武将的直:“娘娘尽管管教,在下无二话。这孩子,是该有人教她规矩了。她若还是不服,娘娘只管把她送回来,在下自有法子治她。”
我把信折好,笑了。
赫连公子,你这妹妹,可不止是“不服”那么简单。
第二日,我上请萧策:“陛下,赫连小姐初入中原,不懂宫规。本宫身为皇后,愿亲自教导她,也好让她住进雍和宫来,免得在外头冲撞了贵人。”
萧策愣了一下,看了我半晌,到底点了头。
他没法不点头。
皇后亲自照拂外邦贵女,传出去,是天家的大度。
赫连筝搬进雍和宫那天,神气得像只开屏的孔雀。
她大概以为,她赢了。
我笑盈盈地接她进来:“筝儿姑娘,往后就在本宫这儿住下。本宫定会好好‘教导’你。”
她行了个敷衍的礼:“多谢娘娘。”
日子一天天过去,赫连筝才知道,什么叫软刀子。
每日卯时,女官便来请她起来学规矩:大礼怎么行,仪态怎么摆,见皇后怎么拜,见贵妃怎么拜,见宫人又该怎么说话。
一站,就是两个时辰。
她野惯了,头一日就炸了毛:“你们汉人的规矩,怎么比番邦的马鞍还磨人!”
女官垂着眼:“赫连小姐,这是皇后宫的规矩。”
“我不学!”
“那奴婢去禀明皇后娘娘,送小姐出宫。”
赫连筝脸色变了又变,到底咬着牙,把礼行了下去。
她想留下。
她想见萧策。
她舍不得走。
我坐在廊下,听女官来报她今日又摔了几回帕子,慢悠悠喝了口茶。
“摔帕子没事,”我说,“只要她人还在雍和宫,就出不了本宫的手掌心。”
28 凤钗立威
半月后,宫宴。
赫连筝又戴上了那支皇后仪制的凤钗,招摇得满堂生辉。
她坐在席间,时不时瞟我一眼,眼里全是得意。
我放下酒杯,忽然开口:“陛下。”
萧策转头:“嗯?”
“陛下请看,”我指着他身旁的赫连筝,“赫连小姐头上的钗,是皇后仪制。”
满座霎时一静。
赫连筝的脸色,僵住了。
我慢悠悠问:“本宫想请教陛下一句——陛下这是要废后,改立番邦贵女吗?”
萧策的脸色,白了个彻底。
他张了张嘴,半天,挤出一句干巴巴的笑:“皇后……多虑了。筝儿年轻,不懂事,是朕纵着她玩。”
“哦,纵着玩。”我点点头,“那陛下现在知道了,这支钗是皇后仪制,逾制之物。该怎么处置?”
萧策看着我,又看着赫连筝,到底,低下了头。
“来人,把钗收回来。”
宫人上前,从赫连筝头上取下了那支凤钗。
赫连筝坐在席间,脸一阵红一阵白,眼眶里转着泪,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终于明白,萧策的恩宠,在她想要的位子面前,一文不值。
宴散后,赫连筝哭着去找萧策。
萧策连夜来了雍和宫。
他站在灯下,斟酌了半天:“阿鸢,筝儿她还小……”
“陛下,”我打断他,“这宫里的规矩,不是本宫定的,是礼法定的。她讨要皇后仪制的凤钗,是逾制;她夜入御书房送参汤,是失仪;她当众指摘皇后宫的规矩,是大不敬。”
“三样罪,本宫只教她规矩,没动她一根手指头。”
我看着他:“陛下觉得,本宫还不够宽厚?”
萧策哑口无言。
“陛下若是心疼,”我端起茶,慢悠悠吹了吹,“大可以废了本宫,换她来做这个皇后。本宫绝不阻拦。”
萧策的脸色,瞬间惨白。
“朕……没有这个意思。”
“那陛下是觉得,”我放下杯子,“本宫教她,教错了?”
萧策站在那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转身走了。
背影,比那夜在雍和宫门口,又佝偻了几分。
他到底没敢说那句“护”。
不是不想,是护不住。
他护赫连筝,就得动皇后;动皇后,就得过礼法;过礼法,就得翻当年立誓的旧账。
他翻不起。
29 赫连筝离宫
赫连筝在雍和宫又住了半月,规矩学得七七八八,野性磨得干干净净。
她不再摔帕子,不再瞪女官,见了我,行的是最标准的礼。
那一日,她跪在我面前,声音哑哑的:“娘娘,我……想回家了。”
我看着她,没有为难她,只点了点头:“准了。锦绣,送筝儿姑娘出宫。”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娘娘,我有一件事,一直没想明白。”
“讲。”
“您为什么不早些收拾我?”她咬着唇,“您明明……早就可以。”
我看着她,笑了:“因为本宫答应过你哥,只要你不太过分,本宫容你。”
“可你,把本宫的容让,当成了软弱。”
“筝儿姑娘,你记住,”我慢悠悠说,“这皇后的位子,不是你肖想来的。是萧策,欠本宫的。”
赫连筝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行了一个大礼,转身,走出了雍和宫。
窗外,天边滚过一声闷雷。
我抬眼看了看天,勾了勾嘴角。
她哥说得对,有些南墙,只有撞得头破血流,才知道痛。
夜里,萧策又来了。
他站在雍和宫门口,站了很久,才进来。
我正靠榻上闭目养神,连眼皮都没抬:“陛下今夜来,是来兴师问罪的?”
“朕只是想来看看你。”他在我榻边坐下,“筝儿的事,是朕纵着她了。你处置得对,朕……没有怪你的意思。”
“陛下知道就好。”
静了半晌,他忽然开口:“阿鸢,你……会不会有一天,也这么对朕?”
我睁开眼,看着他:“陛下,本宫对陛下,从来只有一句话想问。”
萧策的呼吸,猛地一窒:“你问。”
“你愿不愿意,放我走?”
房里的灯,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张了张嘴,那个字,又到了舌尖——
可这一次,他连“刹”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沉默着,看了我很久。
“陛下,”我轻声说,“夜深了,请回吧。”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阿鸢,朕走了。”
门合上。
我坐在灯下,看着那道门,笑了。
陛下,你的沉默,比拒绝更让人心凉。
可我不急。
我等的那句话,总会来的。
柳浣枝疯了。
不是气话。
她爹柳之堂的案子定谳那日,她在栖梧宫跪了一夜。
第二日醒来,人就痴了,见谁都笑,笑起来眼泪直往下掉。
太医说是急火攻心,郁结成疾。
宫人们说,贤妃娘娘是被家里的事急疯了。
真疯假疯,如今也没那么要紧。
她爹没了,她人疯了,连唯一的靠山都没了。
她的栖梧宫,冷清得像座冷宫。
往日门口候着的宫人,如今只剩两个粗使丫头,日夜防着她跑出去。
至于端怡——自打敬茶那回起,那小丫头就养在宸太妃膝下,养得白白胖胖。
柳浣枝如今疯了,连看女儿一眼,都要宸太妃点头恩准。
锦绣跟我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点同情:“娘娘,贤妃娘娘这一回,算是彻底安静了。”
我靠在榻上,没应声。
柳浣枝安不安静,我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另一样东西。
30 朝堂立储之争
那东西,朝堂上已经吵了半个月了。
“国不可一日无储君!”御史台的老大人,跪在宣政殿前,一头白发在风里抖,“陛下登基两载,后宫至今无所出——长此以往,国本动摇啊!”
他这话一出,满朝哗然。
“皇后娘娘无所出,贤妃娘娘只诞下一位公主——陛下,臣斗胆进言,后宫空虚,当广纳妃嫔,以延国祚!”
广纳妃嫔。
萧策坐在龙椅上,脸上一片木然。
他登基那天发过的誓,满朝文武都记得:“此生唯有慕容鸢一人。”
纳妃?
他敢纳,朝堂上立刻就有人敢驳。
果然,话音未落,礼部的老大人便颤巍巍地出列:“陛下!陛下登基当日,于天地坛前立誓,此生唯皇后一人,违誓当受天雷之刑!陛下若广纳妃嫔,置誓言于何地?置皇后于何地?”
宣政殿里,鸦雀无声。
御史台的老大人梗着脖子:“国本为重!”
礼部老大人分毫不让:“信义为先!”
两边吵成一团,萧策坐在龙椅上,一个字都没说。
他站起来,拂袖走了。
这些事,我都知道。
宫檐上的喜鹊,一只接一只地落在我窗台,啾啾地叫。
旁人听,只是鸟叫。
我听着,却是满朝的争吵声、跪地声、折子拍在案上的声响。
我端着茶,听完了,嗤笑一声。
广纳妃嫔。
萧策,你倒是敢。
你要是敢,当年那天雷,怎么没劈死你。
又过了几日,萧策夜访雍和宫。
他瘦了。
眉间压着沉沉的倦意,坐在我榻边,半天,才哑着嗓子开口:“阿鸢,朕……最近睡不好。”
我放下手里的针线,看着他:“陛下日理万机,自然是劳神。”
“不是劳神。”他抬头看我,眼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阿鸢,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朕说?”
我心头微动,面上却不露:“陛下想听本宫说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朕若是说,朕想立储,你怎么想?”
我笑了。
“陛下想立,立就是了。端怡公主虽然年幼,可陛下若执意要立,也不是不能立——公主即位,古亦有之。”
萧策的脸色,白了一瞬:“朕说的不是端怡。”
“那陛下说的是谁?”
他看着我,那句话在舌尖滚了三遍,终究没能说出口。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陛下,本宫知道陛下在想什么。陛下膝下无子,想再立新人,好延续国祚——可陛下不敢。”
萧策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陛下不敢纳妃,怕负了当年立誓;不敢废后,怕失了天下人心。陛下如今,是被自己堵在了墙角里。”
我放下杯子,慢悠悠地说:“陛下,本宫倒是有条明路,可以指给陛下。”
萧策猛地抬头:“什么路?”
“陛下放本宫走。”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和离也好,废后也好,只要陛下亲口说一句‘愿意’,本宫即刻出宫。届时陛下自可另立新人,广纳妃嫔,延续国祚——当年的誓言,自然也就不作数了。”
萧策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盯着我,眼里的光,一寸一寸地黯下去。
“阿鸢,你,是在逼朕?”
“本宫没有逼陛下。”我笑了笑,“本宫只是替陛下想了一条,两全其美的路。陛下若舍不得,那便当本宫没说。”
萧策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
他站在灯下,影子拉得老长,张了张嘴,那句话,终究还是没出口。
“朕不会放你走的。”他低声说,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他自己,“阿鸢,朕说过,此生唯有你一人。”
“那陛下,就自己想想办法吧。”我看着他,声音平静,“这天下,终究是要后继有人的。陛下堵在墙角,可天下人,不会陪着陛下一起堵。”
萧策走了。
门合上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背影,比任何一次,都弯。
锦绣进来收拾茶盏,欲言又止。
“娘娘……”
“说。”
“娘娘,奴婢觉得,陛下今夜,是真的难。”
我笑了。
“他难,是他自己选的。锦绣,你记着——”我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萧策这个人,你越是给他退路,他越是不肯往前。你把他堵死在墙角里,他才肯回头看,那条路,到底在哪里。”
“本宫等他那句话,已经等了两年。”
“他越是被逼到墙角,那句话,就来得越快。”
窗外,一只夜鸟振翅掠过,落下一声清鸣。
像是在应和我。
31 我愿意
那三个字,我等了三年。
萧策站在雍和宫门口,身后是漫天霞光。
他看我的眼神,还是当年立誓时那样郑重,只是多了些我读不懂的东西。
“阿鸢,朕——”他顿了顿,把那三个字说全了,“我愿意放你走。”
我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原来到了嘴边的话,是可以说出口的。
当年他差一点就说出来,被我一句“你攥疼我了”堵了回去。如今他不攥我了,话也就顺了。
我放下茶盏,起身,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谢陛下。”
萧策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到底只问了一句:“你……怨朕吗?”
我想了想,摇头:“不怨。”
他眼神亮了一瞬。
“陛下是明君。”我补了一句,“这江山在你手里,比在谁手里都稳。我若怨你,早该杀了你——可你死了,天下就乱了,乱的是百姓。”
我笑了笑,“我一个毒妇,也是要积德的。”
萧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宫里的旨意很快下来了:皇后凤体违和,药石无医,薨逝于雍和宫。
国丧办得风光体面。
我坐在离宫的马车上,隔着帘子看那一片红墙远去,忽然有点想笑。
“锦绣。”我喊了一声。
锦绣扒着车帘,眼眶红红的:“娘娘……不,小姐,咱真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我懒洋洋靠下去,“本宫——不,我已经死啦。现在的我,是个平头百姓,叫什么都行。”
锦绣吸了吸鼻子,又有点想笑:“那……叫你阿鸢?”
“行。”我闭着眼,“阿鸢就阿鸢。阿鸢自由了。”
32 驿站重逢
马车出了城,在驿站歇脚。
天还没黑透,驿馆门口就来了个人。
赫连稷站在廊下,一身风尘,显然是赶了好几天的路。
他看我出来,先是笑,又敛了笑,慢慢走到我跟前,站定。
“在下赫连稷。”他说,“追了几百里,总算追上你了。”
我倚着门框:“赫连公子追我做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阿鸢,跟我回故土吧。”
驿馆的风一下子静了。
“故土的天很蓝,没有宫墙,也没有人给你行礼。你喜欢草,喜欢树,喜欢听风说话——”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我在你身边站了那么久,看你对着满宫的花草自言自语,看你笑得像偷了腥的猫……我想带你去一个,能让你一直那么笑的地方。”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亮,像故土的星子。
我忽然觉得有点可惜。
“赫连稷,”我说,“你对我的心意,我收下了。可我对你,没有那份心意。”
他的肩膀几不可见地塌了一瞬,随即又挺直了:“我知道。”
“我不想做谁的皇后,也不想做谁的心上人。”我轻声说,“我这一辈子,够累了。我只想过无拘无束的日子,想走就走,想停就停,想听哪棵树说话就听哪棵树说话。”
赫连稷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
他一笑,那种狼一样的锐气就散了大半,露出些少年气来:“行,在下……送你到下一个驿站,总可以吧?”
我也笑:“这倒使得。”
第二日清晨,赫连稷真的只送到下一个驿站。
他站在官道上,目送我们的马车远去,喊了一句什么。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我隐约听见半句“……要自在啊”。
锦绣回头看了一眼,嘟囔:“他倒是个好人。”
“是啊。”我点点头,“可惜我这个人,不爱欠情分。”
33 说书人
马车又走了三日。
过了淮河,路边茶棚的说书先生正拍着醒木:“话说当年那天下第一毒妇,凤袍一甩,满宫妖魔鬼怪伏低做小!连那万岁爷都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我磕着瓜子,听得津津有味。
锦绣气得差点把茶碗摔了:“小姐!他说你!他说的那个毒妇——是你!”
“我知道啊。”我磕完一颗瓜子,“我听着还挺像那么回事的。你听,'凤袍一甩',多威风。”
锦绣:“……”
说书先生讲到毒妇“病逝”那一出,叹道:“可惜了,一代毒妇,就这么没了。”
茶客们一阵唏嘘。
我嗑完最后一颗瓜子,起身付账,轻飘飘留下一句:“没死,跑啦。”
锦绣在后头差点脚脖子崴断。
离开茶棚,行到一片野地,路边的雀儿忽然扑棱棱落在我肩头,啾啾叫了两声。
我听了听,笑了:“锦绣,后头跟了个人。”
锦绣回头:“谁?”
“穿旧衣裳,躲躲藏藏,跟了咱们三天了。”
锦绣脸色一变,正要喊,就听身后传来一声低咳。
卫九从树后绕出来,硬着头皮行礼:“……小姐。”
锦绣瞪圆了眼:“卫九?!你你你——你不是该在宫里当差吗!”
卫九看看我,又看看锦绣,耳朵尖红透了:“属下……是奉旨保护小姐的。”
“奉谁的旨?皇上都——”锦绣话没说完,就被我打断。
“奉谁的旨不重要。”我悠悠道,“重要的是,他这一路,眼睛可没落在我身上几回。”
锦绣愣住,随即反应过来,脸腾地红了:“小姐!”
卫九的耳朵更红了,头埋得更低。
我看得直乐:“行了,跟上吧。你武功好,正好帮我们赶车。”
卫九如蒙大赦,又偷偷看了锦绣一眼,赶紧去牵马。
锦绣追上去踹他:“你看什么看!”
这一路,热闹得很。
又过了半月,我们在一处临水的镇子落了脚,置了间小院。
院里有棵老槐树,枝桠上歇着十几只雀儿,天天跟我唠嗑。
日子忽然就慢下来了。
这天傍晚,我正坐在院里的藤椅上,听老槐树讲它见过的一百年的雨,锦绣忽然从屋里冲出来,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小、小姐——”她结结巴巴,“外头、外头来了个……来了个人。”
我抬眼。
34 沈怀安追来
院门口,暮色里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腰背挺得很直,像是站了许久。
见我看过来,他慢慢俯身,行了个周全的礼。
还是那副身段——跪着的时候像条狗。
可他一抬眼,眼神还是那么亮,亮得像把刀,像债主来讨账。
沈怀安。
我眯了眯眼:“沈总管不在宫里当差,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他直起身,声音很轻:“宫里……没有值得当的差了。”
萧策广纳后宫那夜,他站在金銮殿外,听了一夜新人娇笑声,忽然想明白了。
帝王薄情,他早就看得透,只是那夜忽然看透了最后一个念想。
于是他请辞归乡。
归乡是假的,归人倒是真的。
他一路打听,一路追,追了快二十天,总算在这个镇子口,追上了那道他守了半生的身影。
“属下无处可去。”他说,“小姐若嫌,属下这就走。”
我看了他半晌。
他背着个旧包袱,风尘仆仆,脸上还带着赶路的灰。
明明那么高冷一个人,此刻站在这小院里,竟有几分手足无措。
我忽然笑了:“我这儿正好缺个劈柴的。”
沈怀安怔住。
“留下吧。”我转回身,坐进藤椅,“劈柴、挑水,工钱管饭。”
他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应了一声:“是。”
声音里有很轻很轻的笑意。
沈怀安就这么留了下来。
他做事还是一等一的利索,劈柴挑水洒扫,把小院打理得干干净净。
只是偶尔我坐在槐树下打盹,一睁眼,总能看见他远远站着,像一棵树,像一堵墙,不说话,就那么守着。
锦绣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警惕,再到如今——终于炸了。
“小姐!”她叉着腰,指着一刀一刀劈柴的沈怀安,又指了指蹲在墙头假装看风景的卫九,“一个两个都跟着!咱这是逃难还是开收容所啊!”
卫九立刻跳下来:“我是来保护你的。”
“我不要你保护!”
“那我也保护。”
“你——”锦绣气得跺脚,转头看沈怀安,“还有你!你一个……你追着我们小姐跑,你安的什么心!”
沈怀安劈完最后一根柴,把斧头搁好,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在下——劈柴的。”
锦绣:“……”
我躺在藤椅上,笑得前仰后合。
夕阳把院子染成金红色,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雀儿们在枝头七嘴八舌地给我转播:
“她气得跺脚了!”
“他笑了他笑了!”
“卫九又偷看锦绣了!”
我闭上眼,听着满院子的热闹。
风从河上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气。
没有宫墙,没有礼数,没有谁要我立规矩、守本分。
满天下的草木虫鸟都在跟我说话。
我这一辈子,等了三年,等一个人亲口说愿意放我走。
原来那句话,只是我自己愿意就够了。
我愿意。
从今往后,我只听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