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孟知遥,太傅府的嫡女。
我这一辈子,前半段的人生,是被两个字压着的:陆家。
孟家和陆家的仇,从我记事起,父亲就在我耳边说了无数遍。陆家人狼子野心,当年构陷孟家先辈,害得我祖父含冤下狱,家产抄没,差点满门不保。这笔血债,两家结了几十年,到了我这一代,已经水火不容,连提都不能提。
我小时候不懂事,问过父亲,陆家到底是怎么害我们的。父亲沉着脸,只说了一句:“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长大以后,我确实知道了。我知道了陆家在朝堂上和孟家针锋相对,知道了父亲每次提起陆家那两个字都要压着怒气,知道了两家下人私底下连话都不说,街上远远看见,都要绕道走。
我记得有一回,我七八岁,跟着母亲去布庄,路上迎面撞见陆家的马车。母亲二话不说,拉着我就拐进了旁边的巷子,站在墙根底下,等陆家的马车过去了才出来。我仰头问母亲:“娘,我们为什么要躲?”
母亲没说话,只摸了摸我的头,叹了口气。
还有一回,我在书房外头偷听父亲和幕僚说话,听见父亲拍着桌子,声音压得低低的:“陆家这笔账,我记着。早晚有一天,要让他们还回来。”
那时候我还小,觉得陆家是洪水猛兽,是吃人的东西。我从没想过,我这辈子会和陆家的人扯上关系。更没想过,我还会救他,还会喜欢上他,还会跟他一起,把两家压了几十年的那座假山,亲手掀翻。
事情的起因,说起来也简单,就是一场雨。
那是开春后的一天,我去城郊静安寺上香。
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晴着,日头也暖,我难得起了兴致,让青禾陪着我,一路走一路看路边的野花。静安寺的香火不算旺,胜在清静,我每年开春都会去一趟,替母亲求个平安。那天我还特意多捐了些香火钱,跟住持说了会儿话,心情很好。
回来的路上,天却忽然变了。
乌云压得低低的,黑压压一片,像是要把整座山都吞进去。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片水花。山路上又湿又滑,我们主仆两个走得狼狈,伞都被风掀翻了好几回。青禾一边护着我,一边抱怨:“小姐,早知道该听奴婢的,坐马车来的。”
我说:“坐马车多没意思,路边的花多好看。”
青禾哭笑不得:“好看是好看,这会儿全淋成落汤鸡了。”
我们两个正说着,走到半山腰那片灌木林的时候,我忽然听见一声闷哼。
很轻,闷闷的,像是从树丛深处传出来的,被雨声盖了大半,要不是我刚好走近,根本听不见。我停下脚步,青禾也紧张起来,一把拉住我的袖子:“小姐,别过去。”
“你听见了?”我问她。
“听见了,好像是什么声音。”青禾脸色发白,“荒山野岭的,小姐,咱们还是快走吧。”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拨开湿漉漉的灌木,往里看。
树丛后面躺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子,玄色锦袍,衣摆已经被雨水浸透,沾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他像是从山坡上滚下来的,侧着身,一只手死死按着左肩,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也没了血色,气若游丝,眼睛半阖着,像是随时会断气。
他腰间悬着一块玉佩,被一截树枝勾住,垂在半空,我一眼就看见上面刻着一个字。
陆。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是陆家人。这块玉佩的样式我认得,是上好的和田青玉,水头极好,能佩这种玉、刻这个陆字的,绝不是普通随从。这是陆家嫡系才有的物件,是身份的象征。
我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转身走。
他是仇家人,是父亲恨了一辈子的陆家人。我要是把他救回去,父亲知道了,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更何况,要是让外人知道我救了陆家人,传出去,孟家怎么说得清?别说父亲,就连母亲,怕也要寒了心。
我站在树丛边上,雨哗哗地浇着,心里天人交战。
青禾又劝我:“小姐,走吧,就当我们没看见。”
我没动。
就在这时,他忽然睁了一下眼睛,视线模模糊糊地落在我脸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又昏了过去。
就那一眼,我心里那根弦就崩了。
我没法见死不救。哪怕他是陆家人。哪怕我回去以后,要面对父亲的雷霆之怒。
我让青禾搭把手,两个人半拖半扶,把他弄进不远处一座废弃的山神庙里。庙不大,屋顶漏雨,墙角结了蛛网,地上堆着些干草,像是以前有猎户歇脚的地方,好歹能避一避风雨。
我把他放平在干草堆上,解开他的外袍。伤口在左肩,像是被利器划的,口子很深,皮肉翻卷着,血已经把里衣染透了一大片,看着触目惊心。
我自幼跟着府里的老大夫学过一点医术,平日里给自己、给母亲配个药、扎个针还凑合,真遇上这种重伤,手心也发慌。可眼下顾不了那么多,我撕了一条干净的内衬,用庙里找来的水简单洗了伤口,撒上随身带的伤药,一层一层给他缠紧。
他疼得醒过来,半睁着眼看我,声音哑得厉害:“你是谁?”
“别问我是谁。”我低着头,没看他,“养好伤就离开,就当我们没见过。”
他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我,目光很虚,像是要把我的样子记住。
那几天,我借口要在寺里住几日祈福,留在了山上。静安寺的住持是看着我长大的,也没多问,只当我是真心想清修几日,还给我安排了一间干净的禅房。
每天一早,趁人少的时候,我就溜去山神庙,给他换药、送饭。他伤得不轻,头两天连坐起来都费劲,喂饭都要人扶着,慢慢地,气色才一点点缓过来。
我们很少说话。他不问我是谁,我也不问他的名字。可有些事,不说也藏不住。他认得药,闻得出伤药的成色,看得出我包扎的手法,偶尔还能指点我两句。
有一次我给他换药,扯到伤口,他倒吸一口凉气,我手上一顿:“疼?”
“没事。”他说,“你手倒是稳,跟谁学的?”
“跟府里的大夫学的。”我随口答了一句,才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赶紧闭嘴。
他倒是没追问,只低低笑了一声。
我又问他:“你这伤,是让谁伤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下手的人蒙着面,出手又快又狠,像是要我的命。”
“那你家里人知道吗?”
“我家里人也以为我死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摔下山坡,他们应该找过,没找到,大概就当我已经死了。”
我心里一紧,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不回去?你家里人要是以为你死了,该多伤心。”
他沉默了很久,说:“有些事,还没查清楚。回去早了,怕打草惊蛇。”
“什么事,比命还重要?”我问。
他没回答,只看着庙门口黑黢黢的雨幕,目光很深。
我没有追问。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他说的“查清楚”,是一件压了几十年、能翻天覆地的大事。更不知道,那件事,会把我、把孟家、把陆家,全都卷进去。
他养伤养了五六天,能自己走路了。那天早上我去庙里,他已经把散落的东西收拾好,站在门口等我。晨光从破了的屋顶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他看着我,目光很认真。
“我要走了。”他说。
我嗯了一声,心里莫名有点空。
他看了我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笺,递给我。
“我姓陆,家里排行第三,单名一个珩字。”他说,“日后你若想传信,城西老槐树下,第三块青石底下。我不会为难你,只是有些话,想找个人说说。”
我接过素笺,没说话。
他走了。我在庙门口站了很久,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雨后的山路尽头,才低头看手里的素笺。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是他的名字,还有那个地址。字迹很端正,一笔一画,是个认真的人。
回到府里以后,我一度想把这素笺烧了。
我告诉自己,那几天的事,就当成一场梦,过去就过去了。他是陆家人,我是孟家人,我们之间,隔着一座血淋淋的仇山,不该有任何交集。那几天的事,是我一时心软,犯的糊涂,就该让它烂在肚子里。
可是半夜睡不着的时候,我总会想起山神庙里那几天。想起他疼得倒吸气还硬撑着说不疼,想起他说“你手倒是稳”,想起他笑的时候,眉眼舒展的样子,想起他站在庙门口,晨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个早晨。
我越想忘,越忘不掉。
鬼使神差地,我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就问他伤好了没有。写完之后我犹豫了半天,还是让青禾跑了一趟城西,把信塞进了老槐树下的青石底下。
青禾回来的时候,脸色又惊又怕:“小姐,您这是要做什么呀?那可是陆家的人……”
“我知道。”我说,“就这一回,他要是回信,我就不再写了。”
第二天,青禾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回信。
他说他伤已经好了,多谢我救命之恩,还问我那几日躲在山里,家里人有没有起疑。落款处,他画了一个小小的“珩”字变体,像一枚印章。
我看着那封信,心跳得厉害。
我骗了自己。什么“就这一回”,什么“不再写了”,全是自欺欺人。我回了信,他再回,一来二去,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从那以后,我们就开始通信了。
我们不敢留名字,不敢留任何能让人认出来的记号。每封信都是托青禾悄悄送,塞进老槐树下的石缝里,过两日再去取。信里我们从不提朝堂,不提家族,只聊诗书,聊山水,聊最近看的一本书、听来的一段轶事。
他说他喜欢王维的诗,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这一句,他读了十年,还是觉得好。我说我喜欢李商隐,虽然他的诗总让人难过,但难过也好看。他说我不像别家闺秀,说话有股子爽利劲。我回他说,你也不像世人口中的陆家世子,倒像个成天发呆的书呆子。
有一次,他信里写,他在院墙根底下种了一株桃树,开春刚冒了芽。我回信说,等你那株桃树开花,我大概已经忘了你了。他第二天的回信里夹了一朵干花,是迎春,信上写:“等不到桃树开花,先送你一朵迎春。”
我把那朵干花夹在书页里,压得平平整整,藏在妆匣底层。
又有一次,我信里跟他抱怨,说府里给说亲了,对方是翰林家的公子,母亲催着我去相看。他那封信隔了两天才回,回信里没有说太多,只在末尾写了一句:“那翰林家的公子,配得上你吗?”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忍不住笑了,回他:“人家好歹是翰林家的,总比一个姓陆的强。”
他回信只有两个字:“是吗?”
就这两个字,我抱着信笑了半宿。
一来二去,信越写越长,越写越密。
我知道自己动心了。
喜欢上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就是那段时间,我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盼着青禾带回他的信。是写着写着,嘴角不自觉往上翘;是夜里把信翻来覆去读好几遍,读到最后一行,又从头看起;是闭上眼,满脑子都是他的字迹,连他信里一句寻常的“近日安好”,都要品出三分甜来。
这份喜欢,比什么都烫手。
他是陆家的世子,是我父亲恨之入骨的仇人。我们俩的事,但凡泄露出去半个字,孟陆两家几十年的仇怨,立刻就会炸开。到时候,不光我们俩完了,我父亲,我母亲,整个太傅府,都会被我连累。
我越是喜欢,就越是害怕。
青禾是唯一知道这事的人。她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贴身侍女,嘴巴紧,也心疼我。每次我去送信,她都替我望风,回来以后又劝我:“小姐,奴婢多嘴,您这样,万一被老爷知道了……”
我知道她说的对。可我停不下来。
我试着断过。有一回,我连着五天没写信,把写好的信纸一张张烧了,想就此打住。第六天,青禾从老槐树下带回来他的信。信里没有问我为什么,只写了一句:“你若安好,我便安心。”
就这一句,我眼眶就红了。
我没法骗自己。我已经陷进去了,拔不出来了。
我们就这样暗中通了半年的信。
半年里,我把他写的每一封信都收好,藏在妆匣最底层的暗格里,用一块旧锦缎裹着,外人根本看不出来。我们约定了暗号,信的落款处,他会画一个小小的“珩”字变体,我回一个“遥”字变体,算是认信。信里从不提敏感的字眼,连“陆”字“孟”字都不写,就怕万一被人截了去,惹出祸来。
我越来越清楚,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计。
我和陆时珩,一个是太傅家的嫡女,一个是陆家的世子。隔着我们俩的,不是一道墙,是一座几十年垒起来的、血淋淋的仇山。我们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就算我豁得出去,我也不能让他,不能让我爹娘,跟着我一起赌。
这天傍晚,父亲下朝回来,脸色很难看。
我端了茶过去,小心地问怎么了。父亲把朝服一甩,沉声道:“陆家又闹幺蛾子了。当年那桩旧案,朝中有人在翻,翻来翻去,又翻出些陈年烂账,闹得满城风雨。我告诉你,知遥,这段日子你少出门,别给家里惹事。”
我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父亲,什么旧案?”
“还能是什么,就是当年陆家构陷我们孟家的那桩案子。”父亲冷哼一声,“几十年前的事了,翻来翻去,翻不出新花样。可陆家要是再敢动什么手脚,我绝饶不了他们。”
我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颤,好不容易稳住,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那天夜里,我坐在妆台前,看着暗格里那一叠信,看了整整一宿。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决定。
我给陆时珩写了一封诀别信。信很短,就几句话:我们之间隔着的东西太重了,重到我一辈子都翻不过去。我不想连累他,也不想连累家里。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就当从来没认识过。
写到最后,我笔尖停在纸上,顿了顿,到底没落泪,把信折好,让青禾送了出去。
我想,这大概就是我们最后的结局了。
可我没想到,第二天傍晚,青禾慌慌张张跑进来,说在老槐树下取回一封信,是陆时珩的。
“小姐,他约您今晚在山神庙见,说是有要紧事,一定要当面说。”
我愣住了。
我们通信半年,从来没有见过面。他说过,不见面,对我们都好。今晚他忽然破例,一定出了什么事。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去了。
山神庙还是老样子,屋顶漏雨,地上长着青苔,比我记忆里更破败了些。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在了,站在那尊缺了半边脸的神像前,听见动静,转过身来。半年没见,他瘦了一些,但眉眼还是我记忆里的样子,看见我,目光先是一亮,随即又沉了下去。
“你写的信,我收到了。”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我低下头:“既然收到了,就不该约我来。”
“知遥,你听我说完。”他往前走了两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像是抄录的卷宗,边角都磨破了,一看就是被人翻过无数遍。
“你先看看这个。”他把纸递到我手里。
我借着漏进来的月光,一张一张翻看。那些纸上记的,是几十年前孟陆两家的旧案。当年孟家先辈被构陷的证词、证物,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谁作证、谁签字、证词里说什么,都记得很细,连年月日都标得明明白白。
我越看越心惊,手开始发抖。
“这些证词……有问题。”他声音很轻,却很稳,“知遥,我查了三年。当年指证孟家先辈的那些人,大多已经死了,剩下的两个,我都找过,他们亲口承认,当年是收了银子,照着别人递来的稿子背的。”
我猛地抬头看他。
“孟陆两家的仇,是假的。”他说,“当年有人想要挑拨孟家和陆家互相争斗,两败俱伤,他好从中渔利。那些证词,那些物证,全是他一手伪造的。我们两家,都被他当成了棋子。”
我站在原地,脑子嗡嗡作响。
我从小听到大的血海深仇,我父亲恨了半辈子的陆家,我小心翼翼守护、又拼命想逃离的那座仇山……原来从根上,就是一场骗局。
“你查了三年?”我哑着嗓子问,“你早就知道?”
“一开始只是觉得蹊跷,后来越查越深。”他看着我的眼睛,“知遥,我不是为了给自己开脱。就算没有你,这件事我迟早也要捅破。可偏偏让我遇见了你,我就更不能让这座假山,压着我们一辈子。”
我捏着那些卷宗,指尖发白,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说不清是委屈,还是庆幸。
委屈的是,我们两家被这一个谎言,困了几十年,连累那么多人,白白恨了那么久。庆幸的是,这个谎言,终于被我面前这个人,一点一点撕开了。
“那你当初受的伤,也是他派人下的手?”我问。
他点了点头:“我查到他头上,他大概是察觉了,才派人要我的命。我摔下山坡,要不是遇见你,这会儿大概已经是一具枯骨了。”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后怕。要是那天我没有听见那声闷哼,没有拨开那片灌木,这个人,就真的没了。
“你想怎么做?”我擦了眼泪,抬起头看他。
“我要翻案。”他说,“你帮我。”
这就是反击的开始。
我们很清楚,这事不能蛮干。那个奸臣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要是贸然把证据交上去,只怕我们俩还没走到宫门口,就被人灭了口。我们只能一步一步来,每一步都要踩稳。
我先回府,借着父亲的信任,暗中留意府里往来的文书,寻找那个奸臣结党营私、贪赃枉法的其他证据。父亲虽然警觉,但他从没想过自己女儿会背叛他,我做事又小心,半年下来,果然让我寻到几处破绽。
有一回,我从父亲书房送来的公文里,发现一笔银子的去向对不上,顺藤摸瓜,竟牵出那个奸臣侵吞军饷的一桩旧账。我把线索记下来,夹在下一封信里,交给陆时珩去核实。他查了几天,回信说属实,还牵出了另外两笔烂账,数目惊人。
我们就这样,你递线索,我查证据,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陆时珩那边,则是回陆家,试着说服他的父亲。
那一关最难。
陆伯父和孟家斗了几十年,骨子里就认定孟家是仇人。陆时珩把卷宗摆在他面前,他看都不看,当场摔了茶盏,怒斥儿子吃里扒外。陆时珩也不急,一份一份卷宗摆开,把当年证词的漏洞一条条指给他看。
“父亲,你仔细看,当年作证的人,如今还剩下几个?剩下那两个,我已经问过话,亲口承认是受人指使。”他说,“您恨了孟家一辈子,若是到头来,发现恨错了人,这口气,您咽得下去吗?”
陆伯父沉默了很久。
那一夜,陆家书房的灯,亮到天明。
我这边,也是同样的情形。我挑了个晚上,跪在父亲面前,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父亲先是暴怒,摔了茶盏,要家法处置我,后来我把卷宗递到他手里,他看着看着,手抖起来,久久没有说话。
“这些……都是从哪来的?”他哑着嗓子问。
“陆时珩查的,查了三年。”我说,“父亲,您想让我信的那个陆家,和害您的那个陆家,可能从来就不是一回事。”
父亲坐在太师椅上,很久很久,没有动。
第二天,父亲让管家请了陆伯父过府。
那是几十年来,孟陆两家第一次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一件事。两个斗了大半辈子的老人,隔着茶案,对着那些卷宗,一张一张地看,一条一条地核。窗外日头升了又落,书房里始终没有传出争执声。
我和陆时珩站在廊下,谁也没说话。
我只是偷偷看了他一眼,他也正好看过来,我们同时别开目光,又同时忍不住弯了嘴角。
“你爹娘知道我们的事了?”他小声问。
“知道了。”我说,“骂了我一整晚。”
“骂什么了?”
“骂我胆子大,敢跟仇人家的儿子通信。”我顿了顿,又说,“不过没说不许。”
他低低笑了一声。
翻案的日子,定在朝堂议事那天。
那天早上,父亲换了一身崭新的朝服,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说:“知遥,今日这事,成了,孟家欠陆家一个情;不成,你爹认了。”
我说:“父亲,会成的。”
大殿之上,孟太傅与陆大人,一前一后出列,联名上奏。
几十年前那桩旧案,被当庭翻了出来。那些伪造的证词,那些漏洞百出的证物,那个幕后指使的奸臣,一条一条,桩桩件件,全摆在了御前。
满朝哗然。
那个奸臣想辩驳,可证据确凿,他辩无可辩。当年被他蒙骗的两家人,如今联起手来反咬他一口,他当年埋下的每一颗棋子,如今都成了指证他的铁证。他脸色灰白,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话来。
天子震怒,奸臣当场被收押,党羽陆续清查,抄家问罪。
蒙蔽了两代人、压了两座府邸几十年的那座假山,终于轰然倒塌。
那天下朝,父亲和陆伯父一前一后走出宫门,站在台阶上,谁也没看谁,却谁也没走。
最后是陆伯父先开了口,语气生硬:“孟大人,改日,到府上喝茶。”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就这一个字,我知道,这仇,算是真正解了。
风波平息之后,又一个春日,陆时珩上门,向父亲求亲。
他穿了一身崭新的锦袍,站在太傅府的院子里,腰板挺直,规规矩矩行了礼,说:“孟伯父,晚辈陆时珩,倾慕令爱多时,愿以正妻之礼迎娶,恳请伯父成全。”
父亲坐在堂上,看着他,又看看躲在屏风后偷听的我,长长叹了口气。
“你这丫头,胆子是真大。”父亲说,“救人的时候瞒着爹,通信的时候瞒着爹,如今要嫁人了,还瞒着爹。”
我红着脸从屏风后走出来,嘟囔了一句:“那您不也点头了嘛。”
父亲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陆时珩抬起头,朝我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
成婚那日,花轿抬过城西老槐树的时候,我悄悄掀开轿帘看了一眼。树下还是那几块青石,安安静静的,谁也看不出,那里藏过我们半年的心事。
我收回目光,低头,从袖中摸出他当年塞给我的第一张素笺,边角已经微微泛黄,上面的字迹,却和如今写来一模一样。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原来走到底,真的会有路。
原来那些隔着深仇大恨的锦书,不是为了让我们躲躲藏藏一辈子,而是为了等这场雨停,等雾散开,等我们两个人,能堂堂正正,站在天光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