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她射雁那年十五
大雁落下来的时候,魏恋还保持着转身的姿势。
箭从雁的左眼穿进去,右眼出来,干干净净。雁连扑腾都没扑腾,直直坠进草里,砸出一声闷响。草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陆鸣的大嗓门炸开了:“中了!我就说能中!”
魏恋收了弓,没说话。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抬手胡乱一拢,走过去把雁捡起来。箭杆上沾着一点血,雁头歪着,眼睛闭着,像睡着了一样。
“从今往后,”陆鸣拍着马脖子喊,“谁再说魏恋射不中飞物,我第一个抽他。”
“你昨天说的。”柳青梧骑着马慢慢过来,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
陆鸣噎住了。沈照在马上笑了一声,很轻,但魏恋听见了。她回头看了沈照一眼,沈照立刻不笑了,面无表情地看着远方。
贺兰霜从另一边绕过来,马蹄踏着草发出沙沙的响。她伸手:“给我看看。”
魏恋把雁递过去。贺兰霜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抬头说:“左眼进右眼出。魏恋,你这箭术,”她顿了顿,把雁还回去,“将来要是上了战场,对面的人连躲都不知道往哪躲。”
“上什么战场。”魏恋把雁往马鞍上一挂,“缴个匪就差不多了。”
那年她十五岁。她爹魏慎是镇北将军,前两年卸了职,在家养老,将军府里的刀枪弓马一样不少。魏恋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射箭是魏慎手把手教的,第一次拉弓的时候她七岁,弓比她还高,箭射出去钉在自家门板上,魏慎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还行。”
魏慎这辈子没夸过她“好”。最好的评价就是“还行”。魏恋十岁那年射中了一只跑动的兔子,魏慎说“还行”;十二岁跟陆鸣比箭赢了,魏慎说“还行”;十五岁一箭穿雁眼,魏慎站在廊下看着,还是那句“还行”。但那天晚上魏恋听见她爹跟她娘说:“这丫头,比我强。”
她娘姓什么她其实记不太清了,因为娘走得早。魏慎没再娶,府里就一个独女,整个将军府上上下下都惯着她。魏恋想去草场就去草场,想射箭就射箭,没人拦。跟她一起疯的还有四个——沈照她爹是兵部侍郎,陆鸣她爹是京畿营的副将,柳青梧家管着内库的账,贺兰霜她娘是魏慎的远房表妹,临终把女儿托给了魏家,魏慎养她跟养半个女儿差不多。
五个姑娘凑在一起,京城的公子哥们见了都绕道走。不是怕她们,是烦她们——她们不跟你讲规矩。你跟她讲男女有别,她问你箭法怎么样;你跟她讲闺阁体统,她问你敢不敢去城外匪窝走一趟。后来没人跟她们讲了。各家大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都是官宦人家的女儿,又没真干什么出格的事——剿匪嘛,就当是打猎了。
剿匪这事,一开始只是陆鸣嘴快。
那年入秋,城外三十里的黑风寨抢了一队商旅,杀了六个人。消息传到京城,陆鸣在茶楼里听见了,拍桌子站起来:“官军呢?”
旁边有人叹气:“官军?蛮荒闹得厉害,兵都调过去了,谁管几个土匪。”
陆鸣回家跟她爹要兵。她爹给了她二十个家丁,说“别出人命就行”。陆鸣转头就去找魏恋:“去不去?”
魏恋正在擦弓。她抬头看了陆鸣一眼,又看了看沈照,沈照说:“黑风寨我查过了,寨墙不高,后山有条小路能绕进去。他们大概八十人,能打的不到一半。”柳青梧在旁边补了一句:“他们抢的商旅里有内库的货,我爹正发愁呢。”贺兰霜已经站起来了:“什么时候走?”
魏恋把弓往背上一挂:“现在。”
陆鸣说:“等等,咱们五个去?黑风寨八十人,能打的就算三十个,咱们五个……”
“你怕了?”贺兰霜问。
“我怕什么。”陆鸣说,“我是说,咱们得带人。”
她爹给的二十个家丁,加上魏慎听说这事之后从府里拨的十个,一共三十人。沈照又画了张寨子的草图,把前后两条路、寨墙高低、哨兵位置都标出来。柳青梧算了一笔账:三十人,八十个土匪,不能硬打,得摸进去先放倒哨兵,再从里头往外打。
出发那天晚上没有月亮。五个姑娘换了利索衣裳,马拴在二里地外,步行摸到后山。后山那个哨兵果然在打盹,魏恋摸到跟前,一掌切在他后颈上,人连哼都没哼就倒了。她把人拖进草里,冲后面招了招手。
陆鸣带着二十个家丁从后山小路摸进去,摸到寨子后头。前门那个哨兵还站着,沈照在暗处搭了箭,她箭法不好,但这么近的距离,不用太好。一箭射在哨兵大腿上,哨兵刚张嘴要喊,贺兰霜已经冲上去了,刀背一磕,把人敲晕了。
前门打开,家丁涌进去。陆鸣喊了一声“留几个给我”,第一个冲进寨子里,一脚踹翻了一个正在喝酒的土匪。魏恋站在高处,一箭射断了土匪头子房门口的绳子,房顶上挂着的锣掉下来,砸在地上咣当一声,整个寨子乱了。
土匪头子从屋里冲出来,光着膀子,手里拎着刀。魏恋站在房顶上,箭搭在弦上,喊了一声:“别动。”
土匪头子抬头看了一眼,大概没看清是个女的,还往前冲。魏恋一箭射在他脚前头的地上,箭尾还在颤:“下一箭射你脚。
土匪头子站住了。贺兰霜从侧面摸上去,一脚踹在他腿弯上,人跪下了,刀也脱了手。柳青梧坐在寨门口的石头上,就着灯笼光慢悠悠地记:“缴获绸缎三十匹,银锭两百两,马七匹,刀枪若干……”
天亮之前完事了。土匪头子被魏恋一箭钉在寨门柱子上,没死,吓得尿了裤子,后来押到官府,审都没审就全招了。
这事传开了。京城里说书的编了段子叫“五女破黑风”,虽然细节全对不上,但意思传到了。各家大人被叫去问话,魏慎从宫里回来,看了魏恋半天,说:“还行。”
魏恋知道这是她爹这辈子最高评价了。
后来就收不住了。今天这伙流寇抢了村子,明天那伙逃兵占了道观,后天又听说漕运上有人劫船。魏恋她们也不挑,谁近打谁,谁撞上了打谁。沈照负责摸情况画地图,陆鸣负责冲锋,贺兰霜负责追人,柳青梧负责算账记功,魏恋负责射箭。配合久了都不用说话,魏恋一抬手陆鸣就知道往哪包,贺兰霜一勒马沈照就知道要堵哪条路。
她们不扮男装。陆鸣有一次说要不换身衣裳方便行事,魏恋看了她一眼:“方便什么?咱们是去杀人,又不是去相亲。”从那以后没人提了。打土匪的时候土匪喊“娘们儿来了快跑”,魏恋听见了,一箭射断土匪头子马尾巴上的鬃毛,那匪首回头看了一眼,脸都白了,再也没喊过。
朝廷注意到她们,是因为一次意外。
那年冬天,一伙蛮荒的游骑绕过了北边的防线,摸进了京畿道,抢了三个县,杀了不少人。等朝廷反应过来调兵,蛮骑已经跑了。负责追剿的将领追了两天没追上,回来复命说“蛮人太快,马跟不上”。
魏恋她们正好在附近。她们是去追一伙偷马贼的,结果马贼没追着,迎面撞上了蛮骑的尾巴。贺兰霜最先看见的,她勒住马:“那不是匪。”
沈照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蛮荒的游骑,至少五十人。”
陆鸣已经在拔刀了。魏恋问她:“怕不怕?”
陆鸣说:“怕什么?他们抢咱们的人,杀咱们的百姓,天王老子来了也照打。”
五十个蛮骑,对上五个姑娘加四十来个家丁。魏恋把弓摘下来,说了六个字:“贺兰霜,左路;陆鸣,正面跟我;沈照,高处盯着;柳青梧,后头收口。”
她没有排兵布阵,她就是说了这么几句,然后一夹马肚子冲了出去。那一仗打得蛮骑懵了——他们没见过女将,更没见过上来就冲脸的。魏恋连射三箭,三个蛮骑落马,贺兰霜从左路兜过来把队形切断了,陆鸣正面撞进去砍翻了领头的。剩下的蛮骑一看势头不对掉头就跑,被沈照指的家丁堵了退路,最后只跑了七八个。
消息传到京城,皇帝没说话。
过了三天,宫里来人,说陛下要见魏恋。
魏恋进宫那天穿了一身干净的骑装,她爹送她到宫门口,站在马旁边,憋了半天说了一句:“别怕。”
魏恋笑了一下:“爹,我不怕。我怕您在家担心。”
魏慎哼了一声。
皇帝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相不算凶,但眉间有道竖纹,像是长年皱着。他看着魏恋,问:“你就是魏慎的女儿?”
“是。”
“听说你带着人剿了好几年匪?”
“三年。”
“杀过多少人?”
魏恋想了想:“没数过。都是该杀的。”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魏恋没想到的话:“朕现在缺将。蛮荒闹得厉害,朕手里能带兵的人不够用。你一个姑娘家,敢打土匪,敢打蛮骑,朕问你,敢不敢打蛮荒的大军?”
魏恋跪下去,没犹豫:“敢。”
皇帝看了她半天,说:“行。朕给你三千人。打好了,朕给你升。打不好——”他停了一下,“别回来见朕。”
魏恋站起来,说了一句话,后来成了魏军里传了多年的段子:
“陛下放心。打不好,我让蛮荒的人来见您。”
出了宫门,她爹还在那儿站着。魏恋翻身上马,冲她爹喊:“爹,皇帝给了三千人!”
魏慎看着她,这回没说“还行”。他说:“三千人,够你折腾了。”
三千人不是好带的。魏恋去军营那天,校场上站着的兵一个个歪瓜裂枣,有老有少,有混日子的有没人要的。她骑马立在点将台上,底下有人嘀咕:“女将军?”
魏恋没训话。她让人立了个靶子,一百步外,她自己下马,站定,拉弓,三箭连发,箭头在靶心上挤成一个品字。然后她把弓扔给陆鸣:“你打头阵,带着跑圈。”
陆鸣接了弓就喊:“都听见没有!跑!”
三千人稀稀拉拉跑起来。魏恋站在台下看,跟沈照说:“给你半个月,把能用的挑出来。”
沈照点头,没问怎么挑。
半个月后,三千人少了两百,剩两千八。魏恋站在校场上,看着重新站队的兵,说了一句话:“从今天起,你们不叫什么前营后营,就叫魏军。记住了,打胜仗吃肉,打败仗吃土。”
贺兰霜被分去练骑兵,陆鸣练步战,沈照管军纪和暗哨,柳青梧管粮草。魏恋自己每天站在校场上看,哪队练得不对她就射一箭过去——不伤人,箭插在离人脚半寸的地上,意思是“你刚才那步走错了”。
三个月后,魏军被调往前线。皇帝的意思很明白——北门需要人守,魏恋是新人,正好拿去顶最硬的仗。
魏恋带着两千八百人走到北门的时候,守将老周是个四十多岁的边军宿将,看见她第一眼脸就拉下来了:“就你?”
魏恋下马,递了令符:“就我。”
老周接了令符,嘟囔了一句什么,魏恋没听清,也不打算问。她看了看城墙上下的兵,看了看远处的草原,看了看北门外面那条路,然后回头跟贺兰霜说:“你看这地形。”
贺兰霜看了一眼:“蛮骑从北边来,走这条大路最快。但大路宽,他们展不开,只能往上冲。”
魏恋点头:“所以他们要真来,不会只走大路。”
老周在旁边听见了,哼了一声:“你倒是懂。”
魏恋没理他。她蹲下去,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画着画着抬头问沈照:“南边呢?南门谁守?”
沈照说:“南门是刘将军,还有宫里派的人。具体谁我不清楚,但听说……”
她没往下说。
魏恋看她一眼:“听说什么?”
沈照压低声音:“听说刘将军跟宫里那位走得近,兵不太会打。”
魏恋画完了,站起来,把树枝扔了。她看了一眼南边的方向,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她站在北门城楼上,风很大,吹得旗子哗哗响。她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草场上那只大雁,想起箭从雁眼里穿过去的感觉,想起她爹站在廊下说“还行”。
她伸手做了个转身拉弓的动作,手里没有弓,就是空拉了一下。贺兰霜在底下看见了,仰头喊:“想什么呢?”
魏恋把手放下来,笑了笑:“想我爹做的炖羊肉了。”
贺兰霜笑了一声:“打完这仗回去吃。”
魏恋没说话。她看着北边,看着黑沉沉的天边,觉得风里好像带着什么味道。
她不知道那叫血腥味。她还没闻过几万人的血混在一起是什么味道。
但快了。
---
卷二:龙袍短了一截
仗打了七天。
魏恋守北门,蛮骑冲了三次,三次都被射了回去。贺兰霜带骑兵出城反冲了两回,陆鸣在城墙上指挥步卒放箭,沈照把预备队调来调去,柳青梧的粮草车一辆没断。第七天傍晚,蛮骑退下去十里扎营,北门城墙上的人瘫了一片。
魏恋靠在垛口上嚼干粮,往下看,城墙根底下堆的尸体还没来得及收。她嚼了两口,问沈照:“南门那边有消息吗?”
沈照说:“前天有信使过来,说南门稳着呢,刘将军让咱们放心。”
魏恋没说话。她把干粮咽下去,又看了一眼南边的方向。天快黑了,南边的天是灰的,看不出什么。
“太安静了。”她说。
沈照看着她:“什么意思?”
“打了七天,蛮荒的主力全压在咱们这边。南门要是也在打,信使一天该来两趟。前天来了一趟,今天没来。”
沈照脸色变了变:“你是说——”
“我没说。”魏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叫贺兰霜来。”
贺兰霜来得很快。魏恋让她带二十个骑兵往南边探,不走近,远远看南门城头旗子还在不在。贺兰霜领命走了,马蹄声在夜里响了一阵就散了。
两个时辰后贺兰霜回来了,马浑身是汗,人脸色发白。
“南门没了。”她翻身下马,声音压得很低,“城头上插的是蛮荒的旗。我摸近看了一眼,城门开着,里头到处是尸首,百姓的、兵的,混在一块。刘将军的旗倒在城门口,旗杆断了。”
魏恋站在那儿没动。陆鸣从城楼上跑下来,听见半截话,愣在原地:“什么叫南门没了?”
贺兰霜把话又说了一遍。陆鸣听完就要去牵马:“我带人去——”
“你带人去干什么?”魏恋开口了,声音很平,“南门破了,蛮骑从南门进来,皇宫就在南门里头。你带多少人去?两千?三千?你冲进去然后呢?”
陆鸣被堵住了,憋了半天:“那怎么办?”
魏恋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她脑子里那根弦已经转过来了,快得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沈照,你带人到北门外面撒探子,看蛮骑大营动没动。我猜他们退了十里不是要撤,是要等南门那边得手了从两边夹过来。”
沈照点头就走。
“柳青梧,粮草车全部退到城后头,路上设两道卡,万一咱们要往南走,不能让车挡路。”
柳青梧应了一声去了。
“陆鸣,你把城墙上的人全撤下来,留一个百人队举旗站那儿,旗子别倒。剩下的人吃干粮歇着,两个时辰后出发。”
陆鸣问:“往哪走?”
魏恋说:“往南。但不能直着走。贺兰霜——”
贺兰霜抬头。
“你带路,走你刚才摸的那条道,咱们从侧后绕。蛮骑以为北门这边还不知道南门的事,他们从南门出来往北包抄的时候,队形一定拉得长。咱们半道截他腰。”
贺兰霜想了想,咧嘴笑了:“行。我带路。”
后来的事,史书上记了半页纸,民间说书的编了十几个版本,每个都不一样。魏恋自己后来跟沈照聊过一回,她说那天晚上她其实没想太多,就是想明白了三个数:蛮骑从南门进城,皇宫在南门里头,皇室跑不了。她要做的事就一件——在蛮骑从南门出来往北包抄的路上截住他们,打散他们的队形,然后一鼓作气杀回南门。
她做了。
贺兰霜带的路是一条半干的河沟,沟不深,但两边有坡,骑兵从沟里过外面看不见。魏恋带着两千多人摸到蛮骑侧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蛮骑正排着长队往北走,前队已经快跟北门那边的蛮骑大营接上了,后队还在南门里头没出来。队形拉出去好几里地,首尾顾不上。
魏恋站在沟沿上往下看了一眼,转头跟陆鸣说:“看到中间那段没有?打进去,往两头撕。”
陆鸣二话不说带人就冲了。贺兰霜从另一头兜进来。魏恋自己带了一队人堵在中间,把蛮骑切成几截。蛮骑根本没料到背后会来这么一下,前队被北门那边的沈照缠住,中队被陆鸣捅穿了,后队还在城里没出来。
这一仗打了半天。打到中午,蛮骑败了,往南跑回城里。魏恋追到南门底下,城头上蛮荒的旗还在,但底下的人已经慌了,关门都没关利索。贺兰霜一马当先冲进去,魏恋跟进城的时候,街上到处是尸首,不少穿着宫里的衣裳。
她一路杀到皇宫门口。宫门大开,里头横七竖八躺了一片。她走进去,正殿前头的台阶上血还没干透,一个太监趴在门槛上,手里还攥着拂尘。
大殿里头,皇室宗亲的尸首摆了一地。皇帝在龙椅上靠着,胸口插着三支箭,眼睛睁着,没闭上。皇后的尸首在后头偏殿,太子、两个王爷、三个公主,全在。
魏恋站在殿门口,看了很久。陆鸣跟上来,看了一眼就别过头去。贺兰霜站在她身后没说话。沈照从后头赶过来,扫了一眼殿内的情形,低声说了一句:“宫里没活人了。”
魏恋没接话。她走到皇帝跟前,伸手把皇帝的眼睛合上,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殿门口站着的一群人——剩下的宫女、太监、几个没跑掉的朝臣,都聚在殿外头看着她。
一个老臣从人群里走出来,膝盖一弯就跪下去了。魏恋认得他,是吏部的老尚书,姓崔,在朝里干了三朝。崔尚书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砖,声音是抖的:“将军……国不可一日无主。”
魏恋看着他:“皇室没人了。”
崔尚书抬起头,没看她的眼睛,看的是她腰上挂的弓:“将军守着北门,北门没破。将军杀回来,蛮骑败了。将军身上流着……”他停了一下,“将军姓魏。”
魏恋明白了。
她没说话。陆鸣在她身后小声说了一句:“恋恋。”
魏恋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她转过来,看着殿外跪了一地的人,又看了看殿内躺了一地的尸首。她站在门槛上,一只脚在殿里,一只脚在殿外。
“国号,”她说,“就叫魏。我姓魏,这天下是我魏恋打下来的。”
崔尚书磕头:“陛下万年。”
后面的人跟着磕下去:“陛下万年——”
魏恋没应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上面还沾着血,虎口有箭茧,有刀疤,还有刚才合皇帝眼睛时蹭上去的一点血。
她把手在龙袍上擦了擦。龙袍是临时从库里翻出来的,不合身,袖子长了一截。
此后五年,魏恋北逐蛮荒,南平流寇,把魏军的旗子插到了北门外三百里。
登基大典是打完仗补办的。太庙修了一半——蛮骑闯进来的时候烧了半边。魏恋站在修了一半的太庙前头,听崔尚书念完祭文,然后进去上了三炷香。出来的时候她跟崔尚书说:“年号定了,铭此。”
崔尚书问:“陛下,是哪两个字?”
“铭记的铭,此日的此。”魏恋说,“先定年号,再立碑。把阵亡将士的名字刻在碑上,碑文第一句写‘铭此山河,以血书之’。年号就从这句话里出。”
崔尚书应了,转身去办。
魏恋叫住他:“等等。还有一件事,你拟个条陈上来,朕要设个批奏处。”
崔尚书愣了一下:“批……奏处?”
“奏折太多,朕一个人批不过来。选一批老臣,让他们先批,批完朕再审。”
崔尚书脸上表情很复杂。他大概想说“这不是分权吗”,但他看了一眼魏恋腰上的弓,把话咽回去了。
三天后批奏处成立了。第一批选了十二个老臣,坐在一间大屋子里,一人一张桌子,奏折堆得像小山。魏恋第一天去看了看,把一直挂在北门城楼上的那张弓摘下来,挂到了批奏处的梁上,说了句话:“你们批,朕看。批得好的,朕不改。批得不好的,朕改到你服。朕要是哪天把弓摘了,你们就老实点。”
十二个人面面相觑。魏恋已经走了。
一个月后,朝堂上开始流传一个说法:“某大人这个月零改动。”意思是他批的奏折魏恋一个字没改,原样发回去了。这成了批奏处的最高荣誉。有人开始把奏折写得滴水不漏,一个字的毛病都挑不出来。崔尚书连着半个月零改动,走路都带风。
还有个说法更玄:“某大人的折子陛下亲批了。”意思是不光过了批奏处,魏恋还亲笔批了字。亲批的折子拿回去,那人能供起来。地方官为了求一个亲批,挖空了心思把奏折写得让批奏处的人不敢动手——太重要了,得皇帝自己来。有个边关守将故意在奏折里夹了一片雁羽毛,魏恋看见了,批了两个字:“知道了。”那个守将把这两个字裱起来挂在堂上,来个人就给人看。
陆鸣听说这事,跑来找魏恋:“你给他批什么字啊?他夹根毛你就批,下次夹个鸡毛呢?”
魏恋说:“他夹的是雁毛。”
陆鸣说:“那也不行!你亲批的折子多金贵,他一根毛就骗走了。”
魏恋笑了一下:“他那个折子是报防务的,我本来就该看。夹不夹毛都得批。”
陆鸣哼了一声走了。后来柳青梧管的那块有个人也学会了,往奏折里夹了根草——魏恋批了四个字:“好好说话。”那个人也裱起来了。
陆鸣听说以后又跑来了。魏恋抬头看她:“又怎么了?”
陆鸣往她对面的椅子上一坐,翘着腿:“我也要亲批。”
魏恋拿笔的手停了一下:“你要什么?”
“你给我批个折子。”
“你又不递奏折,你天天坐我旁边吃饭,有话直接说。”
陆鸣想了想:“那我以后不说话了,我给你递折子。”
魏恋看了她半天,蘸了蘸墨,从桌上抽了张白纸,写了四个字,递给她。陆鸣接过来一看:
“去练你的兵。”
陆鸣把纸叠好揣怀里走了,走到门口回头喊了一句:“裱起来!”
大雁禁卫队是登基第二个月设的。
魏恋把沈照、陆鸣、柳青梧、贺兰霜叫到宫里,一人发了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一只雁。魏恋说:“从前死掉的将军留下的兵,乱的乱散的散,你们四个一人领一摊,重新练。沈照管谋略情报,陆鸣练步军,柳青梧管粮草暗线,贺兰霜带骑兵。练好了,叫魏军。练不好,你们也别来见我了。”
贺兰霜接了牌子,翻来覆去看了看:“为什么要刻雁?”
魏恋说:“好看。”
贺兰霜哼了一声:“你射雁射上瘾了。”
魏恋没否认。后来那只十五岁射下来的雁,骨头被做成了小弓,挂在批奏处的梁上。大臣们进来先抬头看一眼,小弓在梁上挂着,心里就踏实;小弓要是被取下来了,今天就得小心说话。
这事慢慢传成了规矩。新进批奏处的官员第一天上班,老尚书会指着梁上说:“看见没有?陛下十五岁射的雁,一箭穿眼。小弓在,陛下心情好;小弓不在,你递奏折之前先想想有没有错字。”
新官问:“要是有错字呢?”
老尚书说:“那你就等着陛下亲批吧。批你一个‘重写’,你就出名了。”
新官咽了口唾沫,坐到自己位子上,把第一份奏折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
卷三:梁上挂着一把弓
登基第三个月,崔尚书递了一道折子。
折子写得花团锦簇,从“国本”讲到“宗庙”,从“祖宗之法”讲到“天下人心”,绕了八百个弯子,最后落到一句话上:请陛下选秀入后宫,绵延子嗣。
魏恋看完,放在案上,没批。
第二天崔尚书又递了一道,措辞更恳切。魏恋又没批。
第三天,六部尚书联名递了一道,这回不绕弯了,开篇第一句就是“陛下以女子之身开国,前无古人,然国无储君,人心不安”。魏恋看到“女子之身”三个字,笑了一下,提起朱笔在旁边批了四个字:“朕知道。”
然后原样发回去了。
崔尚书收到回批,琢磨了半天“朕知道”是什么意思,没琢磨明白。第四天他亲自进宫求见。
魏恋在偏殿见的他。崔尚书进门的时候,魏恋正在看北门的防务图,头也没抬:“崔卿,坐。”
崔尚书没坐。他站那儿,把联名折子的事又说了一遍,这回讲得更直白:“陛下,您登基三个月了,后宫空着,宗室没人,万一哪天您有个……”
“有个什么?”魏恋抬起头。
崔尚书咬了咬牙:“万一您有个好歹,这天下谁接?”
魏恋把笔放下了。她看着崔尚书,看了好一会儿,看得崔尚书后背发毛。
“崔卿,”她说,“朕问你个事。你递上来的折子写的是‘选秀’。朕是女的,你让朕选秀,选进来的是男的还是女的?”
崔尚书噎了一下:“回陛下……自然是……男子。”
“那朕问你,朕选一堆男人进宫,是朕挑他们,还是他们挑朕?”
崔尚书额头开始冒汗:“陛下……自然是陛下挑。”
“朕挑他们干什么用?”魏恋把笔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崔卿,你给朕说清楚,选进来的男人,是能替朕打仗,还是能替朕批折子?”
崔尚书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朕替你数。”魏恋掰手指,“朕登基之前,你在朝里干了多少年?”
“回陛下,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换了几个皇帝?”
崔尚书又不说话了。
“朕替你数。”魏恋说,“先帝之前是仁宗,仁宗之前是穆宗,穆宗之前是世宗。二十三年,四个皇帝。仁宗有七个儿子,穆宗有十二个,世宗光太子就立了三个。子嗣多不多?”
崔尚书不吭声了。
“多。然后呢?穆宗的十二个儿子,活到成年的几个?三个。世宗立的三个太子,死了俩,最后一个登基三个月就没了。仁宗的七个儿子,现在坟头草多高了?”
魏恋站起来,绕着桌子走了两步:“朕没读过多少书,但朕会算账。你让朕选一堆男人进宫生孩子,朕问你,朕生一个,够不够?生两个,够不够?朕今年二十五,就算朕一年生一个,生到三十五,十个孩子。你养过孩子吗崔卿?十个孩子养大要多少年?这十年里,蛮荒要是再打过来,谁守北门?朕是生孩子去了,还是守城去了?”
崔尚书额头上的汗顺着胡子往下淌。
“朕告诉你朕怎么想的。”魏恋坐回去,拿起笔,“朕不选秀。朕的后宫不养闲人。”
崔尚书猛地抬头:“陛下三思!此事关乎社稷——”
“朕还没说完。”魏恋打断他,“朕要是哪天死了,没留下孩子,这天下谁接?崔卿,你觉得这天下是朕一个人的?”
崔尚书愣住。
“这天下是跟着朕从北门杀回来的那些人打下来的。沈照、陆鸣、柳青梧、贺兰霜,还有北门城墙上死的那两千多人,还有你,崔卿,你跪在太庙前头磕那个头的时候,这天下就不是朕一个人的了。”她顿了顿,“朕要是真没孩子,就从魏军里挑一个。谁打的仗多谁上,谁守的城稳谁上。朕不姓魏,朕的天下姓魏就行。”
崔尚书张了半天嘴,最后憋出一句:“陛下……此乃乱政。”
魏恋笑了一下:“崔卿,你跪下来喊陛下万年的时候,怎么不说朕是乱政?”
崔尚书扑通跪了:“臣不敢!”
“起来。”魏恋把笔往砚台上搁,“朕没骂你。你为社稷说话,朕不怪你。但朕的话你也听清楚:选秀的事,不许再提。谁再提,朕让他去守南门。”
崔尚书爬起来,擦了擦汗,退了出去。
出了宫门,他遇见陆鸣。陆鸣正往宫里走,看见他出来,随口问了一句:“崔大人,陛下批你折子了?”
崔尚书苦着脸:“批了。”
“批的什么?”
崔尚书把折子掏出来给她看。陆鸣低头一看,魏恋那四个字旁边又多了两个小字,是刚才崔尚书走了以后补上去的:
“朕知道。烦。”
陆鸣笑出了声,把折子塞回崔尚书手里,拍拍他肩膀:“崔大人,你下次别递折子了,直接来问她。她烦了会骂你,骂完就没事了。你老递折子,她批字,批完你还得猜,多累。”
崔尚书叹了口气走了。陆鸣进了宫,见魏恋正趴在桌上改奏折,抬头看了她一眼:“恋恋,你把崔老头怼了?”
“没怼。讲道理。”
“他听懂了?”
“不知道。反正他不敢再提了。”
陆鸣往椅子上一坐:“那你到底打算怎么办?真要生个孩子?”
魏恋笔停了一下:“再说吧。仗还没打完呢,想那么远。”
贺兰霜的事是登基第四个月出的。
起因是一份从北边递来的奏折,说魏军有个女将,姓贺兰,带兵出关打草谷的时候,被蛮荒的人认出来了。蛮荒那边传话过来,说贺兰氏是蛮荒王族的旁支,当年老可汗的一个女儿嫁到了中原,后来断了联系。蛮荒那边想认亲,说“把贺兰将军还回来,两家罢兵”。
折子到了批奏处,十二个老臣看了半天,谁也不敢批。这事太大了——贺兰霜是魏恋的四个心腹之一,大雁禁卫队的骑兵统领,魏军一半的骑兵是她练出来的。说她是蛮荒王族?这要是真的,那魏恋身边就埋着一颗大雷。
折子原样递到了魏恋桌上。魏恋看完,把贺兰霜叫来了。
贺兰霜进门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对。魏恋把折子推给她看。贺兰霜看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娘是蛮荒人。她从来没瞒过我。”
“你娘是魏慎的表妹。”
“表妹是魏慎对外说的。”贺兰霜抬起头,“我娘是老可汗的幼女,十六岁那年跟着商队跑出来的。她不想嫁人,跑到了中原,魏慎收留了她。她死之前跟我说,别回蛮荒,那边没好人。”
魏恋看着她:“你信你娘的话?”
“信。”
“那就行。”魏恋把折子拿回来,提笔批了四个字:“知道了。滚。”
贺兰霜愣了一下:“你就批这个?”
“不够?”魏恋把折子合上,“你要觉得不够,我再加两句。”
“不是……”贺兰霜站在那儿,难得有点不知所措,“朝里肯定有人要弹劾我。你批个‘知道了’就完了?”
魏恋把笔放下了:“霜霜,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从小。”
“从小你打过多少仗?北门那天晚上,你一个人摸到南门底下,回来的时候马都跑吐了。没有你,我找不着那条河沟,截不住蛮骑。你告诉朕,朝里那些递折子的,哪一个有你打的仗多?”
贺兰霜不说话了。
“蛮荒那边说什么认亲罢兵,放屁。他们要是真认亲,当年就不会杀你娘全家。你娘跑出来是对的。你跟着我打回去,也是对的。”魏恋顿了顿,“这份折子谁递的?”
“批奏处没敢批,递上来的。原折子是北边一个参将写的。”
“参将叫什么?”
“刘振。”
魏恋提笔在纸上写了个“刘”字,圈了个圈:“这个人,调去南门守城。”
贺兰霜明白了。南门是当年被破的门,守南门等于流放。她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够狠。”
“他递折子想踩你上位,就得想好踩空了摔哪。”魏恋把纸递给贺兰霜,“拿去给崔尚书,让他拟旨。另外,你去北边打一仗,把蛮荒那个想认亲的老东西打疼了再回来。打赢了,朕给你摆酒。”
贺兰霜接了纸,走到门口回头问了一句:“摆什么酒?”
“你想喝什么?”
“羊肉汤。我娘以前炖的那种。”
魏恋说:“行。我让御厨学着做。”
那年年末,魏恋一个人站在宫墙上。
宫墙是新修的,旧墙被蛮骑烧了半边。魏恋让人把旧墙的砖拆下来,嵌在新墙里头,说是“留个念想”。新墙比旧墙高,站在上头能看见半个京城,能看见批奏处的屋顶,能看见太庙的檐角,能看见北门的方向。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风很大。魏恋穿着常服站在城墙上,没让人跟着。她在墙垛上趴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右手虚握,左臂前伸,做了个转身拉弓的动作。
手里没有弓。
她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风把她的衣摆吹得猎猎响。她想起十五岁那年草场上那只雁,想起箭离弦的那一下,想起她爹站在廊下说“还行”,想起北门城墙上嚼干粮的那个傍晚,想起南门底下贺兰霜的马跑吐了,想起大殿里头合不上的眼睛。
她把手放下来。
身后有脚步声。柳青梧上来了,手里拎着个食盒,走到她旁边,把食盒放在地上,自己也在她旁边坐下来,没说话。
魏恋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过了一会儿柳青梧打开食盒,里头是一碟点心。她自己拿了一块吃,又给魏恋递了一块。
魏恋接了,咬了一口。
柳青梧说:“今天批奏处那帮老头又递折子了,这回是问你过年怎么过。说陛下登基头一年,年节要大办,彰显国威。”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去问陛下。他们问我什么时候问,我说等她想起来的时候。”
魏恋笑了一声。她把点心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大办可以。让他们把阵亡将士的家眷都请来,坐前头。”
柳青梧点头:“我记下了。”
魏恋又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青梧,你说我爹要是还在,看见我这样,会说什么?”
柳青梧想了想:“估计还是那句。”
“哪句?”
“还行。”
魏恋笑了。她爹死在蛮骑闯进来的那天。魏慎那会儿已经不当将军了,在家里养老。南门破的时候他拎着刀出去了,再没回来。后来魏恋清点尸首,在自家府门外头找着他了,身上十七处伤,刀都砍卷了。他前面躺着四个蛮骑。
魏恋把她爹埋在了城外草场边上。下葬那天她没哭。就是站在坟前,做了个转身拉弓的动作,空拉了三次。
柳青梧站起来,把食盒收好:“走吧。风大,别吹病了。你病了我得管批奏处那帮老头的饭,麻烦。”
魏恋跟她下了城墙。走到半道她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城墙上那个空荡荡的垛口,想起自己刚才在那儿站过。
她什么也没说,跟着柳青梧走了。
转过年来,批奏处出了个笑话。
有个新调进来的年轻官员,姓孙,头一天上班,老尚书指着梁上的小弓跟他说了那番话——“小弓在,陛下心情好;小弓不在,你递奏折之前先想想有没有错字。”孙大人记在心里了。头一份奏折写得认认真真,自己校了三遍才交上去。
结果第二天,小弓被取下来了。
孙大人吓得一夜没睡好。第二天一早又写了第二份奏折,比第一份还认真,又校了三遍。交上去,魏恋看了,没改,原样发回来了。
孙大人松了口气。第三天他写了第三份,心说这回该行了。交上去,魏恋改了三个字,把“拟请”改成了“着”,把“似应”删了,把一句绕弯子的长句劈成了两截。
孙大人看着回批,心服口服,跟旁边人说:“陛下改得好。”
旁边人看了他一眼:“你傻呀。被改了还叫好?”
孙大人说:“你不懂。陛下改的是我递上去的东西,说明她看了。她看了,我就没白写。改得越细,说明她看得越认真。”
旁边人想了想,觉得有点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
后来孙大人连着一个月被改了十几处。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逢人就说“陛下这个月改了我十几处”。同僚看他跟看疯子一样,但暗中开始学他——把奏折写得让皇帝有得改,但改完了比原样更好。批奏处的风气就这么慢慢变了:从“别被改”变成了“求被改”。崔尚书发现这事的时候,孙大人已经升了一级。
崔尚书拿着升迁文书去找魏恋:“陛下,这个孙……是不是升得太快了?”
魏恋头也没抬:“他每个月递上来的折子我都要改十几处,改完比原来好。我改得越多,他学得越快。你说他升得快?”
崔尚书想了想,把文书收了回去。
出了宫门他碰见陆鸣,陆鸣问他怎么了,崔尚书把事说了。陆鸣听完乐了:“你们批奏处终于想明白了。改得越多,说明陛下越拿你当回事。不改你,那是懒得理你。”
崔尚书捋着胡子琢磨了一路,到家的时候忽然想通了:他之前以“零改动”为荣,现在看来,零改动固然是本事,但被改得多还升了官,这路子更稳当——说明皇帝愿意教你。
第二天他递了一道折子,故意留了个错字。魏恋改了,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崔卿,你眼神不好了?这个字都写错。”
崔尚书把回批裱起来挂在了堂上。
---
卷四:茶馆里没人知道她是谁
魏恋微服出宫这事,一开始只有四个人知道。
沈照知道,因为她管情报,魏恋前脚出宫,她后脚就收到消息。陆鸣知道,因为魏恋出宫的时候陆鸣正好在宫门口练新兵,迎面撞上了,魏恋冲她“嘘”了一声,陆鸣翻了个白眼,假装没看见。柳青梧知道,因为魏恋临走前支了一笔银子,柳青梧管账,不问也知道是谁拿的。贺兰霜是后来才知道的,她当时在北边打蛮荒。
魏恋出宫没别的事,就是到处走走看看。她嫌宫里闷,嫌奏折多,嫌崔尚书天天在她耳边念“陛下该立储了”。她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骑装,没扮男装——她从来没扮过男装,十五岁在草场上射雁的时候没扮,后来带兵剿匪的时候没扮,上战场的时候没扮,登基以后更不会扮。她就是穿了一身素净衣裳,头发拿根绳子一扎,骑一匹不起眼的马,出宫门往城南走。
城南有个集市,卖什么的都有,还有说书的。魏恋最喜欢去听说书,因为说书的讲她的事,十个版本有九个是瞎编的,她听着乐。
那天她去的晚了,茶馆里坐满了人,只有角落里一张小桌还空着。她坐过去,对面已经坐了一个人,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穿青布衣裳,面前摆着一碗茶,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
魏恋瞥了一眼书名,是《北门战记》,坊间编的,三分真七分假。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对面那人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也笑了:“你也觉得可笑?”
魏恋说:“我笑的是这本书里头写皇帝箭射蛮将那段,说她一箭射穿了三个人的脖子。箭哪有那么大劲儿。”
那人把书合上,往她这边推了推:“这一段是最离谱的。我看过后头附的军报摘抄,实际是射中了领头的,剩下两个是踩踏死的。说书的为了好听,改成了三箭连穿。”
魏恋看了他一眼:“你还看军报?”
“家父在兵部当过差,留了些旧档。我闲着没事翻出来的。”
魏恋来了兴趣:“你叫什么?”
“姓陈,陈屿。家父陈勉,以前是兵部员外郎,前年病故了。”
魏恋想起来了。陈勉,兵部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当年魏恋带着人剿匪,事后报功的文书经过兵部,陈勉核过,没卡她。她爹魏慎活着的时候提过这个人,说他“不站队,能办事”。后来魏慎死了,陈勉也病故了,魏恋就没再听过这个姓。
“你如今做什么?”魏恋问。
“读书。准备考明年的科举。”
魏恋愣了一下。科举停了三年——前头那几年乱,皇帝顾不上,朝里也没人提。崔尚书倒是提过一回,魏恋说“等安定下来再议”,这一等就等到了现在。
“科举还没开呢。”魏恋说。
“我知道。但总会开的。”陈屿喝了口茶,“陛下登基以来北边稳了,南边也平了,朝里总得有人做事。批奏处那帮老臣能撑几年?早晚要新人。我提前准备着。”
魏恋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不慌不忙的,话不多但说得清楚,知道那仗是怎么打的,还知道批奏处缺人。
她问:“你觉得陛下怎么样?”
陈屿想了想:“做事不拖。北门那仗换别人打不下来。”
“就这?”
“还有,”陈屿顿了一下,“她不该一个人扛。她应该有帮手。批奏处是个好法子,但她不能一辈子盯着。得有人替她分担。”
魏恋看了他半天。这人说话不紧不慢,也不看她的眼睛,就是平平淡淡地把话说出来,好像皇帝在不在跟前都一个样。而且他管魏恋叫“她”,没叫“陛下”,也没说“女子如何如何”。
那天他们聊了一下午。从北门之战聊到蛮荒的骑兵,从批奏处聊到科举,从科举聊到城南哪家包子好吃。临走的时候陈屿问她:“你明天还来吗?”
魏恋说:“来。”
她没说谎。接下来的半个月,她隔三差五就去城南,有时候能碰见陈屿,有时候碰不见。碰见了就坐一下午,聊些有的没的。陈屿不知道她是谁,以为她是哪个衙门里跑腿的女吏,或者是哪家将军府出来闲逛的。魏恋也没解释。
有一回陈屿问她:“你在衙门里做什么?”
魏恋说:“管事的。杂事多,天天有人递折子烦我。”
陈屿笑了一声:“那你官不小。”
魏恋说:“还行。”
后来有一天,陈屿跟她说了一句话,让她愣了半天。他说:“你这个人,心里装着事。挺重的。装得下就别一个人扛,说出来,我帮你分点。”
魏恋没接话。那天晚上回了宫,她坐在批奏处改折子,改到半夜。柳青梧进来送夜宵,看了一眼她的脸色,问:“怎么了?”
魏恋说:“没事。明天给我查个人,姓陈,叫陈屿,他爹是前兵部员外郎陈勉。”
柳青梧应了,第二天把陈屿的底细查了个清清楚楚:陈勉的儿子,独子,母亲还在,家里不算富也不算穷。读书读得好,为人稳当,没跟过哪个派系。
魏恋听完,说:“行。”
柳青梧问她:“什么行?”
魏恋没答。过了三天,她跟沈照说:“科举的事,可以提上日程了。让崔尚书拟个章程上来。”
崔尚书听说要开科举,激动得差点把胡子揪下来。他早就想提这事了,但每次一提魏恋就说“等等”,这回皇帝主动提,他连夜写了三份折子。
魏恋看完之后说:“再加一条。男女分两科,同考不同卷。”
崔尚书愣了:“男女分科?”
“女人考女人的,男人考男人的。同一天考,一样的题目范围,但卷子分开出。”魏恋说,“考出来的女的,一样派官。”
崔尚书张了半天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旁边几个老臣也面面相觑——自古哪有女官?
魏恋看着他们:“崔卿,朕问你,朕是什么?”
崔尚书说:“陛下是……皇帝。”
“朕是不是女的?”
崔尚书不吭声了。
“朕是女的,朕能当皇帝。朝里的官为什么不能是女的?朕那四个姐妹,哪个不能当官?沈照管情报,放哪朝哪代不是个官?陆鸣练兵,比兵部那帮人强多了。柳青梧管账,内库三年没缺过银子。贺兰霜带骑兵,你们谁去北边试试,看能不能打赢她。”
崔尚书跪了:“陛下所言极是。臣这就拟章程。”
科举的事定下来之后,魏恋又去了城南。这回她带了点正经东西——几份科举的模拟题。陈屿一看就明白了:“你是衙门里的人?”
魏恋说:“算是吧。管事的。”
陈屿没再问。他接过题看了看,说:“男女分科?”
“你觉得怎么样?”
陈屿想了想:“好。但不全好。”
“哪里不好?”
“女科如果能出人才,自然是好的。但女官进了朝堂,老臣们未必肯让路。批奏处那十二个人,有几个能真心认女官?”
魏恋看着他,没说话。这个人比她想得通透。
“还有,”陈屿把题放下,“分科同考,卷子不一样,题就不能偏。一旦偏了,女科就成了二等。陛下要是真想做,女科的题就得比男科还难。难到谁再说‘女人不行’的时候,把卷子甩他脸上。”
魏恋笑了。她忽然觉得,这人要是进了朝堂,崔尚书就不用天天烦她了。
她没跟陈屿说自己的身份。但那天之后她跟沈照说了一句话:“科举完了,把陈屿的名字提上来。别特意提,就照正常流程走。他考得上就考,考不上再说。”
沈照看着她:“你对他有意思?”
魏恋说:“他说话不烦人。而且他管朕叫‘她’。”
沈照没听懂:“什么叫管你叫‘她’?”
“他说‘她不该一个人扛’。没说‘陛下不该一个人扛’,也没说‘女子不该一个人扛’。他就说了个‘她’。”
沈照琢磨了一下,还是没完全懂,但看魏恋的表情,知道这事不用再问了。
科举定在秋天。男科女科同一天开考,男科在贡院,女科在太学。这是魏恋的主意——“太学地方大,收拾收拾就能用。以后女官多了,专门设个女学。”
考生来了好几百号人,男科挤破了头,女科也不差。魏恋亲自出的女科策论题,题目就一句话:“论北门之战若南门未破,当如何?”
沈照看了题,说:“这题太实在了,考的是他们知不知道打仗是怎么回事。没看过军报的答不上来。”
魏恋说:“要的就是这个。答不上来的,回家再读两年书再来。”
男科那边出的题是常规策论,论吏治,论边防,论漕运。魏恋说:“男科的题稳一点,让他们按规矩来。女科的题狠一点,因为女官进朝堂本来就难。题不狠,出来的人站不稳。”
考完十天放榜。男科取了六十人,女科取了四十人。陈屿男科考了第十一名,魏恋看了一眼名次,没说话。沈照在旁边说:“你这表情是什么意思?”
魏恋说:“十一就十一吧。他要是考第一,我还得想想是不是有人拍马屁。”
女科第一名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姓苏,苏锦。柳青梧查了她的底,小户人家出身,爹是县学教谕,娘是绣娘。苏锦自己写的策论,说北门那仗要是南门没破,就该提前派人探南门,探出来破了就立刻变阵,不能等着蛮骑包抄。末了还写了一句:“以此观之,为将者不可只知正面,须知侧翼。为国者亦然。”
魏恋把那句“为国者亦然”圈出来了,跟柳青梧说:“这姑娘放批奏处。让她先学三年,回头看看能不能接崔尚书的班。”
苏锦进了批奏处。头一个月她被改了二十多处,改得她天天半夜不睡,拿个本子记魏恋的批语。三个月后改到了十处。半年后改到了五处。
再往后,有一天魏恋没改她的折子。苏锦慌了,跑去找崔尚书:“崔大人,陛下没改我的折子,是不是觉得我不行了?”
崔尚书捋着胡子,慢悠悠地说:“小苏啊,我当年也这么慌过。没事。你明天再递一份,要是还没改,那就是真行了。”
第二天苏锦递了一份,魏恋改了一个字。苏锦拿着回批看了半天,觉得那个字改得对,心服口服。
后来苏锦成了批奏处的主力。又过了几年,崔尚书告老还乡的时候跟魏恋说:“臣推荐苏锦接臣的位子。”
魏恋看了他一眼:“你当初不是嫌女官不好用吗?”
崔尚书笑了一下:“臣当初瞎了眼。”
陈屿进了朝堂之后,魏恋跟他见面就不在茶馆了。
头一回在宫里见,陈屿愣了半天。魏恋坐在龙椅上,穿着龙袍,跟那天在茶馆里穿着素净骑装的“管事”判若两人。
陈屿跪下去的时候,魏恋说:“别跪了,起来。你跟朕认识的时候又不知道朕是谁。”
陈屿站起来,看了她一眼,表情很复杂。
魏恋说:“怎么,不认识朕了?”
陈屿说:“认识。就是觉得……你那天跟我说包子铺那家好吃,我还跟你争了半天。你当时说你管杂事,天天有人递折子烦你。我还以为你是哪个衙门的女吏。”
魏恋笑出了声:“朕没骗你。管天下,可不是杂事多。”
陈屿也笑了。笑完他问:“陛下找臣,是公事还是私事?”
魏恋说:“公事。你那个‘女科题要比男科还难’的话,朕用了。女科出来的苏锦,现在是批奏处的主力。你跟她搭班,你管吏治,她管钱粮。分工。”
陈屿说:“行。”
后来他们相处久了,慢慢有了些别的。魏恋有时候批奏折批到半夜,陈屿在旁边帮着理。魏恋困了就说“你念给朕听,朕闭会儿眼”。陈屿就念,念到魏恋睡着。他给她搭件衣裳,然后自己坐在灯下把剩下的折子看完,写个条陈放在她案上,第二天魏恋醒了看。
有一回魏恋醒了,看见条陈上写着一行小字:“今天别批了,睡够再说。”
魏恋把那行字看了两遍,折起来揣怀里了。
有一回陈屿问她:“你当初在茶馆跟我聊了半个月,就没想过告诉我你是谁?”
魏恋说:“朕穿成那样去茶馆,就是想听人说真话。告诉你朕是皇帝,你还敢说‘她不该一个人扛’?”
陈屿想了想:“敢。但可能说得客气一点。”
魏恋说:“那不就得了。朕要的就是不客气的。”
后来魏恋怀了孩子。崔尚书终于不催选秀了。魏恋怀孕那几个月,批奏处照常运转。她肚子大到弯不下腰的时候,就把椅子垫高,案上摆着奏折和酸梅汤,左边苏锦递折子,右边陈屿念要点,她在中间改。改完了就让人送出去。
陆鸣来看她,看她挺着肚子改折子,瞪着眼说:“恋恋,你歇会儿行不行?孩子生出来第一句话要是‘折子递上来’,我可不认这干闺女。”
魏恋说:“你别咒我。生个闺女挺好,生闺女我教她射箭。”
陆鸣说:“那我也教。”
后来真生了个闺女。魏恋给她起名叫魏铭,小名阿雁。阿雁三岁的时候就能拉魏恋那张最小的弓,五岁的时候被陆鸣抱到马上,在马背上坐了半个时辰没喊怕。
陈屿说:“这孩子像你。”
魏恋说:“像我。射箭像。”
陈屿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他早就不争了——魏恋心里装的东西太多,江山、百姓、那四个姐妹、北门城墙上死的人、批奏处那帮老臣、苏锦、还有阿雁。他排在后头,但排在后头他也认。魏恋有一回问他:“你后悔吗?”
陈屿说:“后悔什么?”
“后悔跟朕。”
陈屿想了想,说:“那天在茶馆,你说你心里装着事,挺重的。我说帮你分点。现在帮你分了多少,我自己也不知道。但阿雁喊我爹的时候,我觉得不亏。”
魏恋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拿起笔:“行。那你把这个折子念给朕听,朕闭会儿眼。”
陈屿念了。
念到一半魏恋睡着了。阿雁从门口探进头来,陈屿冲她做了个“嘘”的手势。阿雁轻手轻脚走进来,爬到魏恋旁边的椅子上坐着,拿过一份没批的折子,学着魏恋的样子看了看,然后在她娘身上靠了一会儿。
陈屿把声音放低了,接着念。
窗外批奏处的方向,苏锦正抱着一摞折子往宫里走,路过宫墙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梁上——小弓在,稳稳地挂着。
她收回目光,推门进了批奏处。
---
卷五:走到走不动为止
魏铭十七岁那年,魏恋把她叫到批奏处,指着崔尚书当年坐的那把椅子说:“坐。”
魏铭坐了。她从小就往这把椅子上爬,小时候是爬上去玩,后来是爬上来偷看她娘批折子。批奏处那帮老臣看着她长大的,苏锦教过她怎么理钱粮,陈屿教过她怎么读条陈,陆鸣教过她骑马射箭,沈照教过她看地图,柳青梧教过她算账。
魏恋说:“从今天起,你批折子。朕看着。批错了朕改,改到你服为止。”
魏铭说:“行。”
头一个月,魏铭批的折子被魏恋改了四十多处。第二个月改到二十处。第三个月改到十处。半年之后,魏恋有时候一连几天不改她的折子,有时候改一两个字。
改得最少的那天,魏恋从批奏处出来,跟陈屿说:“差不多了。”
陈屿问:“什么差不多了?”
“阿雁。她能自己走了。”
魏铭十九岁那年,魏恋在朝会上说了一句话:“朕打算退了。让魏铭来。”
满朝安静了一瞬,然后崔太师第一个跪下去:“陛下圣明。”
苏锦跟着跪了。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跪下去。
魏恋说:“起来。没什么圣明的。朕打了一辈子仗,批了一辈子折子,该歇歇了。魏铭是朕手把手教出来的,批奏处看着她长大的。她行不行,你们比朕清楚。”
魏铭站在她旁边,没说话。她那天穿了一身干净的常服,腰上挂着一把弓——魏恋十五岁射雁那张弓的缩小版,陆鸣找人做的,送给魏铭当成年礼。
散朝之后魏恋把魏铭叫到后宫,跟她说:“朕不搞什么大典。你哪天准备好了就哪天办。登基那天别铺张,把阵亡将士的家眷请来坐前头就行。你外祖当年说朕‘还行’,朕今天跟你说一句:你也还行。”
魏铭说:“娘,你这话说早了。我还没干呢。”
魏恋说:“朕知道。朕先说着,你干不好朕回来骂你。”
魏铭笑了一声。
登基那天确实没大办。魏铭穿了龙袍,在太庙上了香,出来的时候底下站着文武百官,前头一排是阵亡将士的家眷,再前头坐着四个人:沈照、陆鸣、柳青梧、贺兰霜。魏恋坐在侧面,没上座,就坐在台阶下面一把椅子上,跟陈屿挨着。
魏铭念完祭文,转头看了魏恋一眼。魏恋冲她点了一下头。
魏铭转回来,说了一句:“朕登基了。”
底下跪了一片。魏恋也站起来,跟着跪了一下——就一下,很快又坐回去了。陈屿在旁边低声说:“你跪她干什么?”
魏恋说:“规矩。她现在是皇帝了,朕得跪。跪完再起来骂她。”
陈屿笑了一声。
魏铭在龙椅上坐得更直了。
魏恋退下来之后,跟陈屿出了宫。走之前她把批奏处那把小弓从梁上取下来了,揣包袱里。苏锦看见了,问:“陛下把这个带走?”
魏恋说:“朕不当皇帝了,不能老挂这儿吓唬你们。朕拿着路上玩。”
苏锦说:“那新来的官员第一天上任,没人指着梁上跟他讲规矩了。”
魏恋说:“你讲。你替朕讲。”
苏锦说:“行。那我讲完了跟他说,小弓被太上皇带走了,以后你们不用怕了。”
魏恋笑了一声:“你这么说,他们反而不怕了。”
苏锦说:“怕什么。你走了他们该怕我了。”
魏恋跟陈屿一路往南走。没带随从,没打旗号,骑两匹马,包袱里揣着干粮和那把小弓。陈屿问她:“往哪走?”
魏恋说:“随便。走到哪算哪。朕——我——这些年光在北门和皇宫两头跑了,南边没怎么去过。”
陈屿说:“那从南边开始。”
他们走了两个月,过了十几个县。魏恋每到一个地方就打听当地的事,问粮价,问税赋,问县官怎么样。大部分县官还过得去,有几个确实不像话。在一个叫柳河县的地方,他们碰见了一件事。
柳河县的县令姓周,上任三年,把县里的税加了两成,说是“剿匪捐”,但县里根本没闹过匪。钱去了哪,没人说得清。魏恋在茶馆里坐了半天,听了一耳朵老百姓骂周县令的话。她转头看陈屿:“你听见了?”
陈屿说:“听见了。要管吗?”
魏恋说:“管。但我现在不是皇帝了,不能一道旨下去就把他撤了。得换个法子。”
陈屿说:“什么法子?”
魏恋把那把小弓掏出来放在桌上。
陈屿看了一眼:“你拿这个吓唬他?”
魏恋说:“吓唬什么。我写封信,连弓一起递进去。他要是识相,自己把账补上,辞官走人。要是不识相……”
“不识相怎么办?”
魏恋想了想:“那就让阿雁来管。”
她写了一封信,没署名,就写了三个字:“账查了。”然后连弓一起装匣子里,托人送进县衙。周县令打开匣子一看,里头一张字条、一把小弓。他看了半天,没认出弓是谁的,但那三个字他认出来了——魏恋的笔迹,批奏处出来的官员都认得。
周县令腿软了,当天晚上把账本翻出来,东拼西凑把亏空补上,第二天就递了辞呈。
魏恋跟陈屿在柳河县又住了三天,看新来的县令到任,才继续往南走。陈屿说:“你这趟出来,说是游历,其实还是管闲事。”
魏恋说:“管了一辈子,哪能说不管就不管。”
走了一年多,魏恋发现自己又怀上了。
陈屿知道的时候愣了半天,然后问了一句很没出息的话:“咱们还走吗?”
魏恋说:“走。又不是头一回。当年怀着阿雁不照样批折子?”
陈屿说:“那是在宫里。这回在马上。”
魏恋想了想:“那慢点走。找个地方住下,生完了再走。”
他们在南边一个叫青溪镇的地方住了下来。镇子不大,靠山临水,镇上有个老大夫,医术不错。魏恋在镇上租了个小院,陈屿天天去买菜,回来做饭。魏恋挺着肚子坐在院子里,把那把小弓拿出来擦,擦完挂墙上。
镇上的人不知道他们是谁,只知道来了一对夫妻,男人斯斯文文的,女人看着挺利索,好像以前干过什么武行,走路带风。有人问陈屿:“你媳妇以前做什么的?”
陈屿说:“管事的。”
那人说:“管事的好啊,管事的会过日子。”
魏恋在院子里听见了,笑了一声。
孩子生下来了,是个儿子。魏恋给他起名叫魏宁,小名阿安。
陈屿抱着孩子,念了两遍名字:“魏宁,阿安。”然后低头看了看孩子的脸,说,“眉毛像你。”
魏恋凑过去看了一眼:“鼻子像你。”
陈屿说:“鼻子像我好。你鼻子太挺了,长在小子脸上凶。”
魏恋笑了一声:“凶点好。将来没人敢欺负他。”
陈屿说:“有他姐姐在,谁敢欺负他。”
阿安在他爹怀里睡着了。魏恋坐在旁边看着,过了一会儿说:“你教他读书,我教他射箭。”
陈屿说:“行。读书射箭都行,别教他批折子。”
魏恋说:“那得看他自己。他要是想批,阿雁让不让位还两说呢。”
陈屿笑出了声。
阿安满月那天,魏恋在院子里坐着,怀里抱着孩子,陈屿在旁边烧水。院门被敲响了,陈屿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人,腰上挂着铜牌,刻着一只雁。
沈照。
沈照进了院子,看了一眼魏恋怀里的孩子,又看了一眼魏恋,说:“你在这儿生孩子,阿雁在宫里急疯了。她让来找你的。”
魏恋说:“急什么?我又没丢。”
沈照说:“她碰上事了。柳河县那个周县令辞官之后没走,在邻县花钱买了个官,又上任了。阿雁查出来这事,想动他,但朝里有人说‘太上皇都没管,新皇帝管什么’。阿雁问你这事怎么办。我来之前没跟阿雁说能找到你,她不知道我来找你。”
魏恋想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阿安,又抬头看了看陈屿,然后跟沈照说:“你回去跟阿雁说,太上皇管了。但太上皇现在是老百姓了,老百姓告官,得按老百姓的规矩来。”
沈照说:“什么规矩?”
“我写个状子,你带回去给阿雁。让她按律办。周县令买官卖官,证据确凿,该撤撤该判判。朝里谁说‘太上皇没管’,你让阿雁回一句——太上皇管了,但太上皇没权了,现在是新皇帝管。”
沈照笑了:“你这是让阿雁立威。”
魏恋说:“她本来就能立威。我不在朝里,她放开手干。我给她留了批奏处那帮人,苏锦还在,崔太师还能喘气,她用好人就行。”
沈照拿了状子走了。魏恋抱着阿安在院子里坐着,陈屿问她:“你真不回去?”
魏恋说:“不回去。阿雁能办。她要是办不了,我再回去骂她。现在还不到骂的时候。”
阿雁办了。
周县令被撤了官,判了流刑。朝里说“太上皇没管”的那几个人被魏铭叫去问话,问完了,有两个调去了南门——还是魏恋的老法子。
消息传到青溪镇,魏恋在院子里看信,看完递给陈屿:“阿雁比我狠。”
陈屿接过来看了,说:“你当年也是把人往南门调。”
魏恋说:“我调南门是吓唬人。阿雁是真把人往南门送。青出于蓝。”
阿安一岁的时候,魏恋跟陈屿又上路了。这回带着孩子,走得更慢。路过北门的时候魏恋停了一下,抱着阿安上了城墙,指给他看:“你外祖以前在这儿守过。”
阿安还不会说话,抓魏恋的头发玩。
魏恋站在城墙上,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射雁,想起北门城墙上嚼干粮的那个傍晚,想起南门底下贺兰霜的马跑吐了,想起大殿里头合不上的眼睛。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阿安,说:“你娘以前在这儿打过仗。以后你长大了,要是有人欺负你姐姐,你也得会打仗。”
阿安抓了抓她的脸。
魏恋把阿安递给陈屿,自己往后退了两步,右手虚握,左臂前伸,做了个转身拉弓的动作。
这回手里有弓。那把小弓从包袱里拿出来,她拉了个满弓,没射,就是空拉了一下。然后收了弓,冲陈屿说:“走了。”
陈屿抱着阿安跟在她后头,问:“还去哪?”
魏恋说:“随便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阿安在他爹怀里回头看了一眼城墙,看见一只雁从城楼上飞过去。他伸手去抓,抓了个空。
魏恋回头看了一眼,笑了一声。
尾声 作者说
本人做梦梦到一个开国皇帝叫魏恋,以梦中故事加一点自己的想法让deepseek老师生成的,给自己看的,我是想拓展开来写但是呢,懒,搞了个小短篇自己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