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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5 17:27:38

# 第1章 队里的瓜不算偷 蝉把人的耳朵叫得发麻。 晚饭桌上,

娘一个劲儿往我碗里拨菜,嘴没停过,说你今儿打瓜地边过,那眼神跟钉上去似的,

少动歪心眼。我埋头扒饭,说没有。窗台上搁着那只磕掉一块瓷的搪瓷缸,

灶屋里飘着茄子炖土豆的味儿。娘又数落我后襟蹭破了一道口子,说布票刚扯完,拿什么补。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想着巷口卖冰棍的吆喝,兜里连二分钱也没摸出来。爹一声不吭,

一碗高粱米扒得飞快,吃完把碗往桌上一推,蹲到门口抽旱烟去了。 撂下碗我就溜出了门。

空气潮,汗顺着后脊梁往下淌,短褂贴在身上,走一步扯一下。石头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等我,

手里拎着半块砖头,说是万一。我说万一个屁。 老槐树底下坐了一院子纳凉的人。

有人把半导体搁在板凳上,里头正唱着李铁梅挂红灯。井台边搁着刚绞上来的水,

凉气顺着桶沿往外冒,谁摇着葵扇,扇骨咯吱咯吱响。有人端着饭碗蹲在碾盘上,

面汤冒着热气,蚊子多,烟熏火燎的,谁也没顾上多看我一眼。我从这些人中间溜过去,

谁也没拦我。 那年我八岁。要是早知道这一夜能招来半条巷子的人围着看热闹,

我宁可把舌头咽下去,也不去扒那两个瓜。 这事得从三天前说起。那天我替娘去井台打水,

回来特意绕了趟瓜地边。瓜秧底下趴着的瓜,一个个滚圆,青皮上纵着深绿的道子,

日头一照,连绒毛都看得清。我嗓子眼发干,咽了口唾沫。石头也蹲在垄沟里,看得直了眼,

说这瓜再晒两天,能甜掉牙。我俩还趴着数了数,靠东头那几颗最大,一共二十三颗。

我说,队里的。他说,队里的。我俩对了个眼。队里的瓜,就是大伙儿的瓜,大伙儿的瓜,

我扒一个尝尝,能算多大点事。这账我在脑子里过了三遍,越算越顺。 接下来三天,

我俩天天从地头过。看瓜的老头晌午一准打盹,睡起来先绕去苞米地,一去小半袋烟的工夫。

石头管这叫空子,我管这叫该着。他放哨,我下手,瓜劈两半。 今晚月亮叫云糊着,正好。

我俩贴着垄沟往里爬,瓜叶子扎手,土是热的,潮气混着瓜香一股股往外冒。

我裤腰里别着条麻袋,爬一步,瓜秧子沙沙响。石头在后头学蛐蛐叫,叫得不像,

倒像老母鸡。我摸准最大的那个,指甲掐进瓜蒂,一拧,脆生生响。石头那头手忙脚乱,

抱起来一个,瓜太沉,一滑,闷闷砸在垄沟里。我压低嗓子骂他,他捡起来又搂进怀里。

石头那边低低咳了一声。我回头看,瓜棚底下的草席空了。

看瓜的老头不知什么时候立在我后头,蒲扇尖戳在我后领子上,凉飕飕的。 “扒瓜呢?

”他嗓门不高。 我攥着瓜没动,脑子里转得飞快,想撒腿跑,腿肚子却发软,

脚底下像生了根。石头已经站直了,手举过头顶,说大爷我们再也不敢了。我跟着说,

我俩路过。 老头说,路过还带掰瓜的。 他没动手,一手薅一个耳朵,把我俩往家领。

走得不算快,手一下没松。石头走两步喊一声大爷轻点,老头一句不搭。

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把路照得明晃晃。到了巷口,乘凉的人就多起来。 有人喊,看瓜的,

又逮着扒瓜的啦? 老头说,俩。 那人嘿嘿一笑就跟上来,后头又跟出来几个。

有人摇着葵扇,有人端着茶缸,脚步杂沓。我头埋得低低的,能看见自己脚丫子上糊的泥。

进了院,娘正在灶屋刷锅,听见动静出来,手里还攥着刷锅的炊帚。老头把事情一说,

娘没先骂我,先冲老头赔了半天不是,说娃不懂事,您老别气着身子。老头临走,

站在门槛外头撂下一句,这瓜是队上的,谁家的孩子都得管。等他的脚步声出了巷口,

娘回身进屋,从门后抄起那根笤帚。 我撒腿想往炕里钻,笤帚先落下来。一下,两下,

噼啪响。我拿胳膊护着头,屁股那块挨得实在。我嚎得响,一半是真疼,一半是嚎给娘听的。

石头在院里喊,婶子,是我撺掇的,打我甭打他。娘隔着门说,你那份我记着,

回头给你娘捎信。 爹一直没出声。他在炕沿上坐着,抽他的旱烟,烟锅子红了又暗,

暗了又红。等我哭得没了调,他把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往门口走。 娘在后头喊,

你上哪去。 他说,去队里。 娘追到门口,压低了声音,两个瓜,记工分上,值当的?

爹没搭话,人已经出了巷口。门虚掩着,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苞米叶子上的潮气。

我挨完打趴在被窝里,翻个身屁股就疼,翻回去还是疼,索性趴着不动。

外头纳凉的人散尽了,半导体早没了声,只剩井台边蛐蛐一声一声地叫。我迷迷糊糊要睡,

门帘掀开一道缝。 娘进来,没点灯。她往我枕边搁了个东西,凉丝丝的,

一股甜味直往鼻子里钻。我伸手一摸,是半个瓜,切好了的,瓜瓤上结着细沙似的糖霜。

那是白天队里分的,一家一个,搁在井台边镇着,娘一直没舍得动。

娘把被角往我肩上掖了掖,手粗,蹭得我脸生疼。她压着嗓子,就俩字,馋鬼。

门帘落下,屋里又黑了。 我又趴了一会儿。院子那头,大门吱地响了一声。我竖起耳朵。

脚步声从井台边过来,进了堂屋,没说话。过一阵,听见爹在灶屋那边舀水,

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接着是烟锅子磕在鞋底上的声音。他还轻轻咳了一声,像怕吵着谁。

别的动静就没了。 我趴着,把那半个瓜一小口一小口啃完。瓜是甜的,甜得发齁,

我一点没剩,连贴着皮的青茬都啃干净了。 窗户纸上,老槐树的影子慢慢挪开。

我枕着那点甜味睡过去,睡得比哪一晚都沉。

# 第2章 一根冰棍半斤粮 偷瓜挨的那顿揍,屁股上的淤青还没消透,

家里这两天吃得也紧。大队喇叭响起来时,我正蹲在井台边舔一块水果糖。喇叭吱啦两声,

队长王胖子的嗓门炸出来:“今儿黑下,场院放电影,各家各户早点吃饭!” 电影!

我撒腿往家跑。 娘在灶上馏窝头,见我撞进来,拿筷子敲锅沿:“跑啥?后头有狗撵你?

” “娘,放电影!” “听见了。”她从灶台边摸出个蓝花布包,洗得发白,四角扎着。

里面一卷票证,粮票、布票、油票,码得整整齐齐。她就着灯数了两遍,

扎好塞回灶台后的坛子里。 我站在门槛上,全看在眼里。 天黑透前,场院坐满了人。

白布幕挂在两棵老榆树中间。我扛长条凳,石头跟后头,一人一头往人堆里钻。“就这儿!

”他把凳子往地上一墩。 坐下没一会儿,我看见杨树底下支着个白木箱子,盖着棉被油布。

卖冰棍的,公社冰棍厂的,五分一根,白糖,运气好碰豆沙。 我咽了口唾沫。

石头也看见了,拿胳膊肘捅我:“你带钱了没?” “没有。” “我也没。

” 卖冰棍的汉子把箱盖掀开一条缝,手伸进去试凉气。那一掀,甜味就飘过来了。

我说去撒尿,往外挤。石头要跟,我说你憋着。 我绕到场院后,贴墙根小跑回家。

院门虚掩,一推就开。灶屋黑着灯,坛子还在老地方。 我伸手进去,摸到蓝花布包。

心跳撞着肋骨,手心全是汗。娘数过两遍,一卷票几十张,抽一张出来,她未必数得清。

再说,换根冰棍,甜的是嘴,谁吃亏了? 我抽了一张,黑灯瞎火看不清面额,管它呢。

照原样扎好塞回去,撒腿往场院跑。半道叉腰喘两口气,装成刚撒完尿。 电影还没开演。

石头伸着脖子望白木箱子,口水快滴到衣襟上。我挤回他旁边,拽他袖子:“走。

” “干啥?” “买冰棍。” 石头眼珠子瞪得溜圆:“你哪来的钱?” “别管,

跟我走。” 卖冰棍的汉子已开张。我挤到跟前,把粮票递过去。他上下打量我,

接过票对着月光照,翻过来又看,眉头拧成疙瘩。月亮昏得很,他把票凑到眼前眯眼看面额,

半天没看清。 “粮票?哪来的?” “我娘叫我来的。” “你娘是谁家的?

” 我张嘴就答:“我娘叫——”答到一半卡住了。我平时只叫娘,真到嘴边,

竟一时说不出。我胡乱补一句:“就村西头,门口有棵枣树那家的。” 汉子瞅我一眼,

也没再追。他从棉被底下摸出一根冰棍,递过来。我伸手去接,他没松手。

冰棍纸外头结了一层白霜,隔着一层霜,我俩各捏着一头。 “回头碰见你娘,我问问。

”他说。 我嘴上应得飞快:“哎,您问,您问。”心里那点虚,顺着后脖子往上爬。

他手一松,冰棍到了我手里。我转身就跑,石头跟在后头,眼珠子黏在我手上。

冰棍纸一撕,我先舔一口,甜得后脖子发麻。石头眼巴巴看着,喉结一上一下。

我把冰棍递过去:“咬一口,小口。” 石头张嘴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甜!

” “你小点口!”我心疼得直咧嘴。 一根冰棍,他咬大口,我拿牙尖刮,算分了他半根。

他舔得嘴边一圈白印子,笑得跟过年似的。 电影开演时,冰棍还剩小半截。

我把棍儿叼在嘴里,舍不得吐。白布幕上人影晃悠,机枪突突响,我看得入神,

后脖子一阵发凉。 不是风。 我扭头,看见娘站在人堆外头,隔着七八排后脑勺直直望我。

她拎着马扎,脸上看不出什么,可我知道她在看我嘴里那根棍儿。 我把棍儿从嘴里拔出来,

塞到背后。 晚了。 娘什么也没说,拎着马扎挤到赵家婶子旁边坐下。

石头凑过来小声问:“你娘看见没?” “看见了吧。” “那你完了。

” “没准儿没看见。”我嘴上硬,手心开始出汗。 后头半场电影,我一眼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回家那顿收拾。娘当众不骂人,她都攒着回家算。 散场快半夜了,

满场人呼啦啦起身。白布幕上人影最后晃了两下,灭了。我爹不知啥时候来的,

把长条凳夹在腋下,走在最后头,凳腿磕着地,一下,又一下。我跟在娘后头,她走得快,

我一路小跑才跟上。一路上,娘没吐一个字。 到家,她进灶屋点灯,从坛子摸出蓝花布包,

坐灶前矮凳上一张一张数。 我站在门槛上,腿肚子发软。 她数到第二遍,手停了一下,

又数一遍。煤油灯把她眼角褶子照得深一道浅一道。她把布包放下,看我。 “过来。

” 我挪过去。娘没说话,扭头扫一眼门后——笤帚杵在墙根。她两步过去,一把抄起来。

我缩脖子。娘的嗓门炸开:“半斤粮!全家一天嚼谷,你换根冰棍——”她骂粮票是命根,

骂我手不长记性,笤帚在头顶扬起来。 我闭了眼。 笤帚没落下来。 它在半空顿一下,

偏了,从我肩头擦过,磕在灶台沿上。娘攥着笤帚把,指节发白,喘粗气。 “站好。

” 我贴墙直溜溜站着。娘把笤帚杵在地上:“认不认错?” “……认。” “错哪儿了?

” “不该偷票。” 娘缓了缓气,嗓门低下来:“嘴也别想再甜。

柜上糖块、灶边那罐红糖,这半月一样不许碰,看你还长不长记性。

” 她伸手在我后脖子上抹一把,全是冷汗。又抹一把,像赶一只蚊子。 “换啥了?

” “……冰棍。” “甜不甜?” 我愣住,声儿小得跟蚊子哼:“甜。

” 娘把布包重新扎好,塞回坛子。煤油灯芯爆了个小火花,屋里亮一下又暗下去。

“一张粮票,半斤粮。”她说,“你爹明儿要是问起来,你自己跟他说。

” 我想起上回那两个瓜,想起爹磕了烟锅摸黑往队里走的背影。队里的瓜碰不得,

我记下了。可家里的粮票——原来也是一样的东西,也是命根子。我嘴里甜味还没散,

可从嗓子眼一路往下,都泛着苦。

# 第3章 老榆树上的半天 早饭是玉米面糊糊,锅底那点稠的都盛给爹了。

我端碗蹲在门槛上,糊糊烫嘴,呼噜呼噜吹。灶间墙根那只红糖罐敞着口,

几只蚂蚁顺着罐沿往上爬。我想起娘罚的话,半个月不碰糖,手伸到半道,又缩回来。

娘没提粮票的事,爹也没提。倒是那个蓝花布包,娘一早就从灶台后头的坛子里掏出来,

搁在炕柜上最当眼的地方,扎得规规矩矩。吃饭这半天,谁的话都绕着它走。我偷瞄那包,

蓝花布洗得发白,四个角扎成死疙瘩,像专门长了一只眼盯着我。 我扒拉着糊糊,

心里揣着事。爹要是问起来,我怎么说。娘昨晚撂下的话还在耳朵边上,让我自己和爹说。

这话比笤帚沉。我扒完最后一口,主意定了:赶在爹开口之前,把那张票自己补回来。

补不上也得补,不能等爹把话问出来。 巷口石头蹲在石碾子上等我,鞋底把土蹭掉一层。

他一见我就凑过来,说他打听得清楚,供销社收药材,蝉蜕也收,一分钱一两。

我问他一分钱一两是多少,他说他也算不明白,反正捡就是了。他又一拍大腿,

说他爷后院埋着半截铁锅沿,废铁也收。我听了,心里那半斤粮好像薄了一点。

我俩分头找。老槐树的树皮缝里、土墙根、草垛底下,够那些知了蜕下的空壳。蝉蜕轻,

空壳里灌了土,得拿指头一点一点剔出来,再吹干净。晌午的日头毒,蝉在树上没命地叫,

我脖子仰得发酸,纸盒底才铺了薄薄一层。 供销社墙根贴着一张红字价目,

收蝉蜕、废铜、烂铁、骨头,各是各的价。窗台上晾着一簸箕干菜,独轮车在门口吱呀过去,

车斗里码着半筐青椒。我们把破纸盒和那截铁锅沿递进去。管收的捏着蝉蜕一把一把掂,

掂了两回,又捏碎一个吹了吹土,把碎的拨到一边,给我数出几个分币。我攥在汗手里,

那几分钱硌得慌,离半斤粮差着十万八千里。 回家打村口过,抬头就撞见那棵老榆树。

树冠大得能罩住半个场子,枝桠上挂着一嘟噜一嘟噜的蝉蜕。我心里直痒,

那些要是都够下来,够几两。再往上还有个鸟窝,黑黢黢搁在最粗的那根杈上。蝉叫得凶,

像在树上笑我。 石头劝我别上。我说爬就爬,队里那棵老槐我上过多少回。

其实那槐树没这么高。我脱了鞋,脚趾头抠着树皮往上蹭,树皮粗,硌得脚心发麻。

爬两丈来高,兜里蝉蜕满了。鸟窝就在眼前,里头好像有三个蛋,青白色的。我伸手去够,

一低头,树底下的石头成了个指甲盖大的点。 腿就软了。 我抱着一根粗枝,挂在那儿。

上不去,下不来。风从树冠里过,整棵树都在晃,我胳膊发酸,越抱越紧。

底下的石头仰着脖子喊我下来,我说我下不去。他不信,直说我装。我试着松一条腿,

脚底树皮一滑,人往下坠了半尺,抱得更死。 村口纳凉的老太婆先围过来。

底下的人越聚越多,指指点点。有个大娘仰着脖子喊,手在围裙上直擦,嗓子都劈了。

石头在树底下急得直转圈,一叠声问我要紧不要紧。我嗓子发紧,喊了几声没事,

越喊越没底气,手脚直抖。 娘先到的。她扎着围裙,围裙上还沾着面。她仰头看我一眼,

脸一下白了,开口头一个骂的是石头。石头跳脚,说没他什么事。娘骂到一半,

往前再走一步,伸手够我的腿,够不着,急得直跺脚,眼圈子红了。 人堆外头炸开一嗓子,

是石头他娘的声。她一路骂着过来,薅住石头的耳朵往外拖。石头嗷嗷叫,回头看树上的我,

龇了龇牙,没敢犟嘴。我挂在树上,眼睁睁看他被拖走,一句求情的话也没敢喊。

爹最后到的。人堆给他让开一条道。他没骂我,也没问我怎么上去的,两手插腰,

仰头看我,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就走。我心里咯噔一下。爹这是不管我了。底下有人嘀咕。

我盼他骂我一句,他不骂,比骂还难受。没过多久,爹回来了,肩上扛着队里那架长竹梯,

一个人扛,梯脚往地上一杵。他把梯子靠上树干,仰头递给我一句,手抓紧。就三个字。

我顺着他肩膀往下爬,踩到地面的时候腿一软,跪坐在那儿。娘扑过来,先摸我胳膊,

再卷起我的裤腿看膝盖,膝盖上蹭开一道口子,渗着血珠子。她嘴里骂着,手却轻。

爹拎起梯子,没再看我,走了。 夜里,煤油灯芯剪得短短,屋里黄乎乎一片。

娘坐在炕沿上,我那条撕开口子的裤子铺在她腿上,她一针一针地缝,针脚走得密。

我偷眼看她,她的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抖。 爹抽完一锅烟,在鞋底把烟锅磕了磕,搁下。

他问我,票换了什么。我说换了冰棍。他又问,粮食哪来的。我说,坛子里拿的。

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爹没打我。他说,半斤粮,记你名下,下月的糖块,

过年的新褂子,都从这儿扣。我点头,把兜里那几个分币掏出来,排在炕沿上,

一枚一枚摆成一排。爹看了一眼,没作声。 他起身去灶上,取了那半截温着的玉米面饼,

掰下一半递给我。我捏着饼,嗓子眼发堵。这账还差得远。 娘把针往布上一别,

伸手把我拽过去,一把搂在怀里。她胳膊箍得死紧,我脸贴着她沾面的围裙,喘不上气。

她没再骂,也没抄笤帚,就那么抱着,抱了好一会儿。 我啃着饼,

想起村口那棵老榆树还杵在那儿,风一吹哗哗地响。娘吹了灯。黑暗里我躺着,

后脖子还发虚,心里盘算明天上供销社墙根底下去转转,树杈上那几处蝉蜕,还没够着。

# 第4章 麦秸垛角的焦印 第二天晌午,石头趴在我家墙头喊我,

说场院后头那垛新收的麦秸背阴,风凉得很,让我快去。 我正惦着那半斤粮。昨儿夜里,

我把卖蝉蜕攒下的几枚分币排在炕沿上,让爹看过,离它还差着一大截。可石头一喊,

我脚底就发痒,扒着墙头跳出去,跟他往场院跑。 场院后头那垛麦秸是新收的,

垛得比人还高,背阴一面果然凉快,风从垛缝里钻过来,带着一股太阳晒过的干草味。

石头从裤兜里摸出两截烟屁股,是他爹烟盒里捡的,又掏出一盒洋火,学着大人的样,

把火柴皮往上一蹭,火苗窜起来,凑到烟屁股上吸一口,呛得脸通红,还硬说香。

我抢过来也学。火苗舔着烟纸,我猛吸一口,烟钻进嗓子眼,辣得我直咧嘴,咳了半天,

咳出来才觉得自个儿神气。 石头吸完最后一口,抬手把烟头往垛上一弹。

那点红落在干草缝里,谁也没当回事。草垛晒了一秋,干得发脆,风一吹,那点红就起来了。

先是烟,细细的,从垛缝里钻出来。我扭头瞅见,还乐,说跟咱家做饭一个味。

他凑过去也乐,说快踩。我俩拿脚去踩,踩了几脚,烟没下去,

反倒从垛里头蹿起一小撮火苗,噼啪响,燎着了垛角那一辫麦秸,黑烟一下子冒起来,

顺着风往场院里刮。 看场的老郑头拎着水桶头一个跑过来,舀水往垛上泼。

巷子里做饭的、纳凉的,听见动静都往场院涌。不多会儿,垛跟前就站了半圈人,

扛锨的、端着碗的,全伸着脖子看。赵家婶子拿手扇烟,

说这俩小子胆真肥;李家大爷把筷子往碗上一搁,嚷你们家大人呢。 火不大,

几桶水就泼住了,垛子只燎焦巴掌大一块。老郑头拿铁锨把那块焦的扒下来,搁在地上,

念叨不成不成,这得记上,扭头挨个看我们俩,问,谁点的。 石头嘴快,

往我跟前站了半步,挺起胸脯,张嘴就要说是我俩一块儿干的。我伸手把他扒拉到后头。

上一回他被自家娘当着满村人薅着耳朵拖走,我一句求情的话都没敢喊,

这事在我心里搁了小半个月。这回不等他张嘴,我先应了:"老郑头,是我。火柴是我使的,

烟头是我弹的。是我撺掇的他,跟他不相干。" 石头在我背后拽我衣裳,喊着一人一半,

还往前挤。我拿胳膊肘顶了他一下,没让他挤过去。 人堆里嗡嗡了几下。

老郑头把铁锨往地上一杵,戳了戳我脑门,说你这娃,胆子是铁打的。

娘是听人捎信跑来的,围裙都没解,手里还抄着门后那把笤帚。她往人堆外头一站,

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几步挤进来,先拨拉垛角那块焦印,又把我拽到跟前,上上下下地看,

看手、看脸,看有没有伤着。李家大爷还在说,你家这娃可得管管了。娘没接话,

扬起手里的笤帚。我缩着脖子等着挨打。笤帚在半空里顿住了,她攥着笤帚把,

手背上的筋都绷起来,顿了好一会儿,到底没落下来,把笤帚往地上一杵,

骂了句"作死的东西",那声音却是抖的。 爹来得晚,站在人堆外头,看了看垛角,

又看了看我,什么也没说。他冲老郑头点了点头,老郑头也冲他点了点头,

把那截焦麦秸收进棚子去了。人散了,爹走过来,把我肩膀往怀里一带,扭头往家走。

一路上他一个字没吭,我也没敢吭。 到了家,他把门带上,坐在门槛上,掏出烟锅,

磕了磕,装烟,点着,抽了两口,才问我:"火哪来的。"我答:"石头带的洋火。

"他没吭声,又抽两口,问:"烟呢。"我说:"石头他爹烟盒里捡的烟屁股。"他问一句,

我答一句,问到没了话。 我转身从炕沿上把那几枚分币捧起来,递到爹跟前:"爹,

记我名下那半斤粮,我拿这个还。这是我一个夏天卖蝉蜕挣下的,一分没舍得花。剩下的,

从下月糖块里扣,我不要糖了,过年的新褂子,我也不要了。

" 爹低头看我手心里那几枚分币,看了会儿,伸手一枚一枚拈起来,搁进自个儿掌心,

掂了掂。 "成。"他把分币收进兜里,抬眼看我,"这半斤粮,你自己还上了。账,清了。

" 灶间那头,娘把那口蓝花布包翻出来,搁在炕桌上,解开,把里头的粮票一张一张数。

数完了,她从贴身的兜里摸出一张,面额看着就是半斤,搁进包里,扎好,

放回灶台后头那个坛子。她背对着我,肩膀动了动,没回头。

那半斤粮记我名下、扣下月糖块和过年新褂子,是爹早先定下的。这天夜里他改了话,

我自个儿挣的还上了,账就算清,往后不再挂在嘴上。娘补回蓝花布包里的那一张,

是家里大人填的窟窿,不算在我头上。 夜里爹在门槛上坐了很久,烟锅磕了一次,又一次。

我趴在炕上装睡,听见他咳一声,又咳一声,烟味顺着窗缝飘进来,呛得我捂住了鼻子。

兜里的分币没了,下月的糖块也没了,可我攥着空拳头,心里那块一直沉着的石头,

头一回轻了。 隔天清早,我爬起来,没等石头喊,自己拎了根竹竿出门。

村口那棵老榆树底下蝉蜕最多,够得着的地方我早捡净了,剩下高枝上的,我仰着头看。

树影子落在场院那垛麦秸上,一大片。垛角那点焦黄,老郑头扒了去,垛顶上压了块土,

底下还露着一角。 晌午头,石头又趴墙头上喊我,这回手里攥着两根竹竿,

说后河沟那片树底下蝉蜕厚着哩。我摸了摸兜,兜是空的,账清了,用不着再攒。

可我还是冲他扬了扬手:"走。

# 第5章 腊月河沟上那辆冰车 腊月的河沟冻得梆硬,一入冬,

全村的半大孩子都往那儿凑。石头来得比谁都早,蹲在冰面上拿鞋底蹭,蹭出一道白印子,

回头冲我扬了扬下巴。 “你那车呢?” 我没答。怀里揣的事不敢先松口,

脚底在冰面上来回蹭了两下。他盯着我身后看,我下意识把胳膊往身侧夹了夹,

兜里什么也没有。 家里墙角靠着那只小板凳,红漆掉了大半,四条腿有一条是后补的。

娘择菜坐着它,纳鞋底也坐着它。趁她去井台打水的工夫,

我把板凳夹在胳肢窝底下溜出院子。石头在墙根等我,两人蹲进柴垛后头,

他用一根铁钉子撬板凳面,撬得满头汗,木屑沾在鼻尖上。钉子一根根起下来,

他又把从废铁堆翻出的粗铁丝弯成两道弧,往板凳底的横撑上绕。 “底下的梁够不够硬?

”他问。 “硬。” 其实我心里没底。怕板凳散架,更怕娘一眼看出凳子被拆过。

心里转了两圈,打定主意玩完这一趟就原样钉回去。铁丝绑牢,一辆冰车成了形,

往冰面上一按,两道铁丝贴着冰亮得跟两根银条似的。 “走一个。”石头退后两步。

几个蹲在河边的玩伴齐刷刷把脖子伸长了。 这就是我要的那一句服气。 冰面上有碎雪,

脚踩上去簌簌地响。我蹲上板凳,两手各拄一根竹竿,膝盖顶住板面,屁股朝后一撅,

竹竿尖在冰上一戳。冰车窜出去,越滑越快,风刮得脸生疼,耳朵根冻得发麻,

后脖子倒出了一层汗。两岸的枯苞米秸全落在身后,白花花的杆子立在雪里,

像一排没扫掉的旧笤帚。 “让开让开,”我扯着嗓子喊。 前头冰面一亮,

一道暗纹横着铺开。有人凿过冰眼,浇了一夜又冻回去,边沿发乌。我收不住,

板凳底下一滑,连人带车翻了出去。 脸先着地。雪早冻成了泥壳子,一层化一层冻,

硬邦邦糊在脸上。眼睛睁不开,嘴里一股土腥味掺着冰碴子的凉。我趴在那儿,

心想这会儿要是娘刚好路过,准得说一句作死。 身后先静了一下,跟着炸开一片。

石头笑得直不起腰,一手撑膝盖一手指我,铁钉子从手里掉到冰面上。

二丫蹲下去看那道划痕,拿手指头抠翻车的地方。大牛喊了声“翻车喽”,

又跑过来拽我胳膊。离得最远那个小的看没看清我摔着没有,先跟着别人一块儿乐。

邻家大娘就是这时候到的。她端着搪瓷盆来河沟边砸冰化水,站岸上一眼把我认出来。

“你娘知道不知道你在这儿?” 我说“知道”的时候,舌头是软的。

大娘把盆往地上一放,扭身就往村里走。那阵势我熟。她一走,

身后那帮玩伴散得比冰车还快。 我把散架的板凳抱起来,铁丝还缠着,钉子找不齐,

板面裂了一角。一路琢磨怎么把这事瞒过去。 没瞒过去。 娘在灶前添柴,火苗舔着锅底,

屋里一股苞米秸烧过的烟味。她听见门响回过头,先看的是我的脸。凉手贴上来,

贴着脸颊又摸到脖子,再把我两只手掰开,一根根看有没有戳破皮。 “哪摔的?

” “冰上。” “车呢?” 我没说话。娘的目光挪到我身后,

看见了门口那只裂了角的板凳。灶膛里的柴啪地炸了一声。她站起身,往门后伸手,

笤帚就在那儿。 笤帚抄起来,举到半空,停住了。 娘盯我一眼,又盯板凳一眼,

攥得指节泛白。她的手慢慢往下一撂,笤帚磕在灶台沿上,倒在地上,没再拾起来。

她解开棉袄兜,从里头摸出一颗糖,粉色纸包,印着一朵花。 这糖我认得。

下月的糖块早扣了,过年的新褂子也说过不要了。这颗她揣了多久,我不知道。 “含着。

” 糖塞进嘴里,甜味一散开,我鼻子有点酸。爹是后脚进的门,看都没看我,

先看那只板凳,看完了从门框边取下烟荷包,坐在门槛上装烟。划了三根洋火才把烟点着,

一言不发。灶膛这头,娘蹲下去把板凳翻来覆去地看;门槛那头,爹抽了半根烟,

眼睛望着院子外头,不知道望什么。娘想的是这娃往后得护住,爹想的是账早清了别再翻。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各想各的。 我把湿了泥的裤子脱下来搭在炕沿上。

爹的烟锅在门槛上磕了两下,起身把裤子拎了,搭到火盆沿上烘。水气一股一股往上走,

在我眼前糊成一片。整个晚上,没人提那块板凳。 再回那个院子,是很多年以后的事。

院墙还在,矮了一截,土坯塌了两块露出里头的麦秸。靠墙那排苞米秆子垛没了,

空地上搁着一台旧的四轮车斗。老榆树也找不着了,连树桩都没留,那个位置平平整整,

像从来没长过东西。场院没了,盖上了砖房,屋顶烟囱比当年我们爬的那棵老榆树还高。

灶还在。灶台后头那个坛子也还在。 我伸手往坛子后头摸了摸,摸到空空的土面,

蓝花布包早没了。当年那包里的粮票,被娘一张张数过,又一张张在日子里花掉,

花到一张不剩。 娘不在了。爹也不在了。 石头去了南边做建筑,孩子在那边上学。

二丫嫁到县城。大牛前年回来一趟,在村口开了个小卖部,也卖冰棍。老郑头早就没了。

场院那垛麦秸烧过的焦印,跟我一样记得的人,都不在了。 我一个人站在灶台前,

手扶着坛子的边喝,冰凉的陶土贴着掌心。我想起那年腊月从河沟上摔回来,满脸雪泥,

娘笤帚举到半空又撂下,掏一颗糖塞进我嘴里。我想起爹蹲在门槛上装烟,

火盆边那条烘着的湿裤子,水气在我眼前糊成一片。老榆树底下那半天,麦秸垛角上那块焦,

队里那片瓜地的香,场院上扛着长条凳占位置的夜,还有这盆灶火,这口坛子,

这只缺了角的小板凳。 我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心里一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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