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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5 17:33:22

1 回到三个月前

天台上风很大。

风把铁皮吹得哐哐响,楼下全是嘶吼声。陈实记得自己已经爬上了最高的那截栏杆,脚底下悬空,手心里全是汗。丧尸从楼梯间涌上来,挤破门板,第一个伸手抓住他脚踝的时候,他叫出了声。

然后他醒了。

手机屏幕亮着,2026年7月3日,凌晨4点27分。

陈实盯着那行字看了三分钟,又看了三分钟。他把手伸到眼前,手指头一根根数过去,十根,都在。他掐了自己胳膊一把,疼,很疼。他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底往上爬,很真实。

上一世他死的时候,天台的水泥地被太阳晒得发烫,他趴在上面,脸贴着地,闻到的是血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攥着一把没子弹的枪,枪管烫得能烙饼,可他舍不得扔,那是他花两个月工资抢来的。

枪救不了他。罐头也救不了他。他在第九个月被丧尸群围死,死之前脚边是半箱发霉的方便面,肚子却饿得咕咕叫。

活到最后的人靠的不是枪。

陈实拉开窗帘。楼下早点摊的灯还亮着,卖豆浆的大爷正往锅里加水,白汽冒起来,跟上一世末日后看到的烟不一样。上一世这个时间点,他在排队抢罐头,跟两个陌生人为了最后一箱午餐肉打了一架,脸上挂了彩,牙都松了一颗。

这一世,他不抢了。

陈实翻出银行卡,揣进兜里,套上外套就出了门。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挂钟,四点五十一分。他默默记下这个时间:重生后的第一次出门,四点五十一分。

凌晨五点的二手市场还没开张,铁门半掩着,里面有人在给三轮车打气,气泵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上回响。陈实顺着摊位往里走,一路看到旧冰箱、旧洗衣机、拆了半边的空调外机、成摞的旧书、生锈的铁皮桶,最后在一堆锈铁疙瘩里停住。

一台柴油发电机。

机身全锈了,外壳凹了一块,油箱盖子都不见了,排气口堵着半截塑料袋。摊主蹲在旁边抽烟,抬眼看他:"那玩意儿废了,别看了。"

"多少?"

"你要啊?三千。"摊主弹了弹烟灰,"不过我劝你,花三千买这堆废铁,不如去买把好刀。那边卖刀具的,五百一把,开过刃的。"

"刀能发电吗?"陈实蹲下去,摸了摸锈迹斑斑的机身。铁锈蹭了他一手,他不在乎。

"刀能砍人啊,大哥。末日来了,你拿把刀,谁不让你活?"

"砍完人,你手机充电怎么办?冰箱怎么办?夜里没灯,你拿着刀,能看见什么?"陈实站起来,"三千,拆了检查一遍,能着我就拉走。"

摊主愣了愣,把烟掐了:"你会修?"

"不会。"陈实说,"但我认识会修的人。"

"那你买它干嘛?赌它能修好?"

"赌。"陈实点头,"三千块赌一台机器,比三千块赌一把刀划算。"

摊主上下打量他,半天没说话。最后摆摆手:"得,你说三千就三千,别回头找我退。丑话说前头,这玩意儿我收来两年了,愣是没人要。"

"那是他们不识货。"

他花掉积蓄的一半,三千块,把这台没人要的报废发电机搬上了货拉拉。上车的时候摊主还追出来喊了一句:"大哥,真废了,别怪我啊!"

陈实没回头。他知道这台机器不是废的,上一世他在老孙的农机仓库里见过一模一样的型号,换一组轴承,擦干净火花塞,能带得动小半个避难所的灯。

废的从来不是机器。

搬回家的时候,大刘正站在门口刷牙。大刘是他合租室友,做销售的,嘴碎,嗓门大,看见他扛着个铁疙瘩爬楼梯,牙膏沫都笑喷了。

"陈实!你疯了!你哪来的破铜烂铁?"

"战略储备。"陈实把发电机往墙角一放,气喘吁吁。

"战略储备?"大刘围着转了一圈,"你上礼拜不是说攒钱要买房吗?就攒出个这?"

"房能跑吗?"

"房能住啊!"

"末日来了,房就是靶子。"陈实掏出手机记账,把三千块记进去,备注:发电机,战略资产,必需。

大刘嘴张了张,看看他,又看看那台锈铁疙瘩,到底没接上话。过了一会儿,他又凑过来,压低声音:"兄弟,你是不是被传销洗脑了?我听说现在有种骗局,让人囤生活物资……"

"传销让我买发电机?"陈实抬头看他,"传销都卖保健品,你见过传销卖锈铁的吗?"

大刘想了想,摇摇头,回屋了。

陈实正要进屋,楼下房东赵婶拎着菜篮子,正巧看见墙角那台锈铁疙瘩,嗓门一下拔高了三度:"小陈!你这是干啥?好好的房子你堆破烂?楼下收废品的老王都说了,他亲眼看见你花三千块买了台报废发电机!三千块啊!你妈要知道你拿攒的钱买这个,不得气死?"

陈实没生气:"赵婶,机器没坏,修修就能用。"

"修修?"赵婶嗤了一声,"你一个坐办公室的,会修什么?我告诉你,你这样的我见多了——上个月楼下那小子,听人说末日要来了,囤了一屋子方便面,结果呢?连房租都交不上!"

302的张哥探出头来,跟着起哄:"陈实,你是不是看短视频看魔怔了?要不要哥借你俩钱,先把下月房租交了?"

楼道里,几个邻居笑作一团。

陈实把发电机往墙角又推了推,拍拍手上的灰:"不用。房租我有。"

"那你钱都买废铁了,拿啥交?"

"废铁能发电。"陈实说,"电能让灯亮。你们家的灯,回头要是灭了,记得来找我。"

张哥愣了愣,笑得更响:"行!等我家灯灭了,我第一个找你!"

"记着你说的话。"陈实说。

楼下面馆,陈实叫了一碗素面,多加了个蛋。大刘坐在对面,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憋了半天,终于开口。

"我说真的,你最近不对劲。辞职也是,退掉健身房年卡也是,现在又买废铁……你是不是欠债了?"

"没欠。"

"那你到底想干嘛?"

陈实吃了口面,咽下去:"大刘,我问你。要是明天开始,全城停水停电,超市买不到东西,你手头有什么?"

"有手机。"大刘拍拍口袋,"还有外卖。"

"外卖送不了。"

"那就饿着呗,饿不死。"

"你要是饿死了呢?"

大刘被他问得噎住,筷子停在半空:"那你说怎么办?囤发电机?发电机又不能吃。"

"发电机能让灯亮。"陈实说,"灯亮了,水就能泵上来,地就能种东西,人就能活。"

"说得跟你真见过末日似的。"

陈实没接话。他见过,他比谁都见过。他把蛋夹起来咬了一口,嚼完,才慢慢说:"你就当我是闲的。但你要是信我,下礼拜跟我去趟城郊,认识个老师傅。"

"什么老师傅?"

"修机器的。"陈实说,"退休农机手,叫老孙。他那一手本事,末日里比金子值钱。"

大刘摇头,低头嗦面。嗦到一半,又抬起头:"你该不会信网上那些末日论吧?"

"我不信网上的。"陈实说,"我信我自己的。"

当天下午,陈实跑了三个地方。

废品收购站,买了两袋生锈的五金工具,扳手、螺丝刀、钳子、锯条,论斤称的,花了两百块。收废品的老头帮他装袋的时候直咂嘴:"小伙子,这堆铁比废铁还废,你买回去干啥?"

"修东西。"陈实说,"您这儿有没有那种老式的、带摇把的收音机?"

"收音机?"老头往墙角努努嘴,"有一台,收来时候就不响了,你要,三十块拿走。"

陈实看了看那台灰扑扑的收音机,外壳裂了,天线断了一截,他蹲下拧了拧旋钮,没反应。但他还是掏了三十块:"收着,回头找人修。"

"你这是收破烂来了?"

"对。"陈实把钱递过去,"我收的,都是末日里能救命的东西。"

旧书店,买了一张本市地图,2009年版,摊开来边角都卷了,老板说这年头没人买纸质地图,白送他。陈实道了谢,把地图小心折好,放进怀里。2009年,很多新建的路还没通车,很多规划中的设施还没落地,可地图上标注的那些老建筑、老设施,恰恰是末日里最不容易被人盯上的地方。

五金店,买了三袋种子,黄瓜、白菜、番茄,老板看他半天,说小伙子你这是要开农场?

"战略储备。"陈实说。

"什么战略?"

"种地的战略。"

老板没听懂,收了钱,又多送了他一小包萝卜种子:"萝卜好活,什么土都能长。"

陈实道了谢,把种子揣进怀里。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几袋轻飘飘的种子,忽然觉得踏实。上一世他囤了一屋子罐头,饿死之前还剩半箱。这一世他囤的是能长东西的种子,只要地还在,人就能活。

傍晚他路过社区诊所,玻璃窗里亮着灯。有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正在给一个老太太量血压,动作很利落,头也不抬。陈实认得她。苏琪,二十七岁,药剂师,上一世他在末日医院里躺过三天,是苏琪给他找的药,保住了他一条命。

后来苏琪死了。死在郑彪抢药的那天。

陈实还记得那天。郑彪带着一帮人冲进医院,见药就抢,苏琪拦在药房门口,说那是给病人留的。郑彪一巴掌扇过去,苏琪撞在架子上,药瓶碎了一地。他当时在二楼,胳膊上打着石膏,只能眼睁睁看着。

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画面。

陈实在诊所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现在还不到时候,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跟一个陌生人说"你上辈子救过我"。

回到出租屋,天已经黑了。

大刘出去了,屋里就他一个。陈实把发电机推到阳台,借着手电筒的光,拆开机壳检查。机身锈得厉害,但核心部件看着还完整。他拿扳手拧了拧螺丝,锈死了,拧不动。他想了想,用钳子夹住,使了把劲。

螺丝松了。

他一点点把机壳拆下来,油渍糊了一手。火花塞积碳严重,他拿砂纸蹭干净。轴承卡顿,他倒了两滴机油,转了几圈,顺了。

忙活到十一点,他试着拉了一下启动绳。

轰。

一声闷响,机器抖了两下,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然后声音稳下来,嗡嗡的,像一头睡醒的老牛。

陈实蹲在机器旁边,黑烟呛得他直咳嗽,可他笑了。这台三千块的废铁,活了。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起来,是一个带着睡意的老头声音。

"谁啊,大半夜的。"

"孙叔,我是陈实。"陈实说,"上回在农机站修过您那台收割机的。"

"哦,小陈啊。"老孙的声音清醒了点,"咋了?"

"我搞了台发电机,老款柴油的,能着,就是毛病不少。您哪天有空,帮我看看?"

"机器这东西,三分修七分养。"老孙在那头说,"你急啥,明天拉过来,我给你拾掇拾掇。"

"孙叔。"陈实顿了顿,"我打算在城郊租个仓库,囤点东西。您要是信得过我,末……过段时间,我想请您过去帮我看场子。工钱好说。"

老孙在那头沉默了几秒:"看场子?我一个修机器的,看什么场子?"

"机器场子。"陈实说,"您那一手手艺,比我囤的那些破铜烂铁值钱多了。"

老孙笑了一声:"年轻人,会说话。行,等你仓库租好了再说。"

挂了电话,陈实回到屋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本子很旧,是公司发的记事本,封面印着去年的日期。他在第一页写下三个字:废品清单。

第一行:发电机(已到货,能用)。

第二行:种子(黄瓜白菜番茄萝卜,已到货)。

第三行:旧地图(2009版,已到货)。

第四行:五金工具(扳手钳子螺丝刀锯条,已到货)。

第五行:老式收音机(废品站淘的,还没修好)。

他停住笔,想了想,又补了一行:老孙,退休农机手,必须赶在一切来不及之前,把他接到仓库。

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页。在最底下,他写下一个名字。

郑彪。

上一世抢走他全部物资、最后害死苏琪的人。这一世,末日还有三个月才来,他有的是时间。

陈实在郑彪名字上画了一个叉。叉画得很重,笔尖把纸都划破了。

写到这里,本子已经满了大半。他合上本子,又打开,把第一行念了一遍。

"发电机。"他自言自语,"这台发电机,花了我半辈子的积蓄。值吗?"

他想了想,又自己回答:"值。命都没了,要钱干嘛。"

他往后翻,翻到自己写的那行字:郑彪。

"上辈子,你抢我的东西,害死苏琪。"他说,"这辈子,我先动手。"

他把本子重新放好,忽然听见手机响了一声。

窗外,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城市还很安静。没有人知道三个月后会变成什么样。陈实合上本子,把它压到枕头底下。

手机响了。

大刘发来一条消息:"哥们儿,今天你说的那些话,我越想越不对。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陈实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动。

屏幕那头的"正在输入"闪了又闪。

大刘又发来一条:"你别吓我啊。你是不是欠人钱了?还是摊上事了?"

"没有。"陈实打字,"就是最近想屯点东西。"

"屯东西?你疯啦?钱烧得慌?"

"钱这东西,"陈实按下发送,"早晚有一天,你想花都花不出去。"

大刘回了一串问号:"???"

陈实没再解释。

大刘又发来一条:"那你要多少钱?我借你。"

"不用。"陈实说,"你留着,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到时候?什么时候?"

"三个月内。"

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他回了四个字:"早点回来。"

大刘回了两个字:"收到。"

陈实又补了一句:"对了,明儿帮我打听打听,哪儿有卖柴油发电机的。"

"你买那玩意儿干嘛?"

"用。"陈实说,"你别管,打听就完事了。"

"行吧。"大刘回,"你最近,真怪。"

锁屏。他把手机放在床头,躺下去。天台上的风又刮起来,脚踝上那只手的触感还留着。

三个月。

够他把该做的事,都做完。

而此刻他还不知道,他写的那份清单,会在不久之后,从别人手里再次出现。一字不差。

2 废品清单

第二天一早,陈实把银行卡里的钱全部取了出来。

三万七千四百块。这是他工作三年攒下的全部家当,本来准备凑个首付。现在他把它分成三摞,用橡皮筋捆好,塞进三个不同的口袋里。

"破财消灾。"他对自己说,"这不叫破财,这叫战略投资。"

第一站,种子批发市场。

陈实没去超市买包装好的种子,那些贵,还不一定活。他直接找到市场最里面的一家批发铺,老板是个黝黑的中年人,正蹲在门口啃馒头。

"老板,我要买种子。"

"啥种子?"

"能吃的都来点。"陈实把一摞钱拍在柜台上,"玉米、小麦、土豆、白菜、萝卜、辣椒、番茄、黄瓜、南瓜,一样给我来十斤。"

老板差点被馒头噎住:"十斤?你要开农场啊?"

"对。"陈实说,"战略储备。"

"啥战略?"

"活命的战略。"

老板上下打量他,把钱收下,一边装袋一边摇头:"年轻人,买这么多种子,放不住啊。土豆倒是能放,玉米放久了要发霉。"

"我知道。"陈实说,"所以我还买了个地窖。"

"你买地窖了?"

"租的。"陈实说,"城郊有个废弃的防空洞,我租了三年。"

老板的手停了一下:"防空洞?你租那玩意儿干嘛?"

"放种子。"陈实说,"防空洞恒温恒湿,种子放三年没问题。"

老板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一句:"小伙子,你是干大事的人。"

"一般般。"陈实把种子一袋袋搬上借来的三轮车,"主要是划算。"

第二站,旧货市场。

陈实把三轮车停在市场门口,走进去。他这次的目标明确:自行车零件、老式收音机、五金工具、还有一切能用绳子、钉子、胶带拼起来的东西。

他先在一个修车摊前蹲下:"师傅,这些旧自行车零件怎么卖?"

摊主指了指一筐生锈的链条、飞轮、辐条:"论斤,十块一斤。"

"都要了。"

"都要?"摊主瞪眼,"你要开修车铺?"

"差不多。"陈实说,"末……到时候车坏了,会修的人就值钱了。"

他又走到隔壁的杂货摊,买了三捆麻绳、两卷铁丝、一盒钉子、一把锤子、一把锯子。摊主问他要不要塑料袋,他说不要,塑料袋不结实,麻绳能反复用。

最后他在一个卖旧电器的摊位前停住。摊子上摆着一排收音机,都是老式的,有些连外壳都裂了。他一个个拧过去,终于拧到一台,扬声器里沙沙响了两声。

"这台多少钱?"

"五十。坏的,只能收噪音。"

"能收噪音就行。"陈实付了钱,"噪音也是信号。"

他把收音机塞进怀里,走出市场。三轮车已经堆成一座小山,他骑回去的时候,路过一条商业街,街边的橱窗里摆着最新款的手机、平板、无人机。他看了一眼,没停。

"那些东西,"他自言自语,"末日第三天就没电了。第三天。"

回到出租屋,大刘正靠着门框嗑瓜子。

他看着陈实把一袋袋种子往屋里搬,嘴都合不拢:"陈实,你你你……你辞职就是为了种地?"

"对。"陈实把种子袋码在墙角,"种地怎么了?"

"你一个月工资六千,你辞职去种地?你图啥?"

"图能活命。"陈实说,"你要不要也囤点?我认识个批发商,给你留了十斤土豆。"

"我不要。"大刘把瓜子壳一吐,"末日来了,我抢你的就是了。"

陈实的手顿了一下。他想起上一世,末日第二天,他最好的兄弟——不是大刘,是另一个朋友——为了半瓶水跟他翻脸。他抬起头,看了大刘一眼。

"你要是能抢到,你就抢。"他说,"我不拦你。"

大刘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嘿嘿一笑:"瞧你说的,好像末日真要来了似的。"

陈实没接话。

晚上七点,出租屋客厅,电视开着。

大刘瘫在沙发上玩手机,陈实坐在茶几边,面前摊着那个记事本,一笔一笔记账。今天花了:种子一千八,自行车零件三百二,麻绳铁丝钉子锤子锯子两百四,收音机五十。还剩两万多。他打算明天去买净水设备——不是那种几千块的净水器,是野外用的,能用活性炭和沙子过滤的那种。

"本子给我看看。"大刘凑过来,"你到底记了啥?"

"账。"

"我看看。"大刘一把抽过本子,翻了两页,笑了,"你买的这都是什么玩意儿?自行车链条?锯子?收音机?陈实,末日来了你连把刀都没有,你囤这个?"

"刀能干什么?"

"刀能砍人!"

"砍完人呢?"陈实把本子拿回来,"你拿着刀,没水喝,没饭吃,三天就成干尸。我有锯子,我能砍树,我有链条,我能修车,我有收音机,我能听广播。刀能听广播吗?"

"你你你……"大刘指着他的鼻子,"你这人就是轴!犟!不可理喻!"

"轴才能活。"陈实说。

大刘气得把瓜子壳扔他头上,回屋去了。

客厅安静下来,只有电视还在响。新闻联播刚结束,接着是晚间新闻。

"……据本台消息,近日多地出现异常天气,南方部分地区遭遇罕见高温,北方多城市出现持续暴雨,气象部门提醒广大市民……"

陈实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

他抬起头,盯着电视。屏幕里,主播正微笑着念稿,背后是一张气象图,几团红色蓝色的色块盘踞在地图上。那条新闻很短,很快就过去了,主播开始说下一条。

可陈实的耳朵里嗡嗡响。

上一世,也是这条新闻。

他记得清清楚楚。末日降临前第三天,晚间新闻播报"多地出现异常天气"。他当时正在跟朋友讨论世界杯,根本没在意。三天后,先是全城大停电,然后是手机信号消失,再然后,是第一批丧尸出现在地铁口。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抖。

"三天。"他听见自己说,"还有三天。"

他猛地站起来,把本子塞进兜里,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哎你干嘛去?"大刘从屋里探出头。

"接人!"陈实头也不回,"老孙!我得把他接过来!"

"哪个老孙?"

"农机手!城郊那个!"

"大半夜的你去城郊?"

"等不了!"陈实已经下了两级楼梯,"三天!就三天!"

大刘愣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嘀咕了一句:"疯了吧……"

凌晨一点,陈实把老孙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老孙睡得正沉,被敲门声砸醒,骂骂咧咧开门,看见陈实满头大汗站在门口,第一句话就是:"你大半夜来干啥?"

"孙叔,收拾东西,跟我走。"

"走哪儿去?"

"我租了个仓库,城东那边,防空洞改的。"陈实喘着气,"您带上您的工具,跟我去住几天。"

老孙瞪着他:"住几天?我这房子住得好好的,去你那个破防空洞?"

"孙叔,我没法跟您解释。"陈实说,"但我跟您说句实在话——过两天,这城里可能就不安全了。您那仓库里的农机,到时候都得靠您。您要是留在这儿,我怕您连机器都保不住。"

老孙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回头看了看自己那间堆满农具的小屋,墙角的收割机、拖拉机零件,还有他修了一辈子的工具箱。

"你说,城里不安全?"

"嗯。"

"你咋知道的?"

陈实沉默了两秒:"我做了一个梦。"

"梦?"

"一个特别长的梦。"陈实说,"梦到最后,我死了。死之前我想明白了,活下来的人,都是会修东西的人。"

老孙看着他,看了很久。这个年轻人他认识,上回来修收割机,递烟递水,嘴甜,干活利索,不像个胡扯的人。

"你等我十分钟。"老孙转身进屋,"我把工具箱带上。"

十分钟后,老孙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工具箱,手里拎着一袋子零件,站在门口。他的旧三轮车推出来,车厢里塞着几把铁锹、一捆管子、半桶机油。

"走吧。"老孙说,"我倒要看看,你那防空洞,能存多少东西。"

陈实骑三轮车,老孙坐后面。凌晨的马路空荡荡的,路灯昏黄,偶尔有一辆出租车呼啸而过。老孙在后座上颠着颠着,问了一句:"小陈,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听见什么风声了?"

"什么风声?"

"城里要出事的风声。"老孙说,"我虽然老了,但我不傻。你这又是囤种子又是囤工具,不像是在过日子,像是在逃命。"

陈实没回答。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盯着前方的路,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孙叔,您信命吗?"

"不信。"

"我原来也不信。"陈实说,"但现在信了。反正您跟我走,我不会害您。您那身手艺,是宝贝,不该烂在城里。"

老孙在后座上沉默了。三轮车吱呀吱呀地碾过路面,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安静得不像要出事的样子。

到了仓库,天已经蒙蒙亮了。

陈实租的防空洞入口在城东一片老工业区里,外面是废弃的厂房,里面被改成了几个大隔间。他提前收拾过,铺了床,拉了电线,还从二手市场买了个旧冰柜,打算改造成冷藏室。

老孙一进门,先四处看了看,然后拍了拍墙:"还行。这墙厚,冬暖夏凉,存东西是块好地方。就是潮,得防潮。"

"潮的问题我有办法。"陈实从墙角拖出几袋石灰,"撒一层,隔几个月换。"

"行啊小伙子,你还懂这个。"

"不瞒您说,"陈实笑了一下,"我在梦里,研究过。"

老孙没追问。他放下工具箱,开始帮陈实把三轮车上的种子袋搬进仓库。两个人忙活了一早上,等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仓库里已经码出了几面墙:种子、工具、零件、绳索、还有那台修好的发电机。

陈实坐在门口,啃着一块干馒头,看着仓库,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

他掏出本子,把今天买的都记上。记到最后一页,他翻过去,准备把本子合上,却愣住了。

最后一页上,多了一行字。

他记得自己昨晚写的是郑彪的名字,画了一个叉。可现在,在郑彪名字的下面,多了一行他从来没写过的字:

别信新闻,信地图。

陈实的手指发凉。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用钢笔写的,墨迹很新。

他猛地站起来,环顾四周。仓库里只有老孙,正蹲在墙角给发电机擦机油。

"孙叔!"

"嗯?"

"您刚才,动过我这个本子吗?"

"啥本子?"老孙头也不抬,"我摸都没摸。"

陈实低头,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别信新闻,信地图。

他想起电视里那条"异常天气"的新闻。信地图。地图上有什么?他摊开那卷2009年的旧地图,找到城郊地质研究所的位置,用红笔圈了一下。

圈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笔迹太工整了,工整得像是一个知道自己会留下这段话的人,一笔一笔写的。

陈实把本子合上,揣进怀里。

"孙叔,您先收拾着。"他说,"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买净水设备。"陈实说,"然后去趟城郊,看看地图上那个地方。"

老孙在后头喊:"买啥净水设备?咱这有井水!"

"井水不够!"陈实已经跨上三轮车,"您等着,晚上我回来跟您细说!"

三轮车驶出工业区,晨光洒在柏油路上。陈实骑得很快,风灌进衣服里,他却觉得后背发凉。

他摸了摸怀里的本子。那行字还在。

别信新闻,信地图。

到底是谁写的?

3 天塌了

三天后,天塌了。

那天早上,陈实正在仓库里给那台收音机换天线。老孙蹲在旁边,用砂纸打磨一根旧管子,嘴里念叨着:"这管子还能用,别扔,别糟蹋好东西。"

收音机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然后,沙沙声消失了,只剩下死寂。

陈实的手停住。他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九点十七分。

"孙叔。"他说,"把收音机关了。"

"咋了?"

"没声了。"

老孙不信,伸手拧了拧旋钮,滋滋两声,还是死寂。"可能没电池了。"

"不是电池。"陈实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外面,街上很安静。这个点本该是上班高峰,可路上没几辆车。远处的红绿灯还亮着,但一辆车停在路口,司机下车,站在路边抬头望天。

"孙叔,"陈实说,"您信我吗?"

老孙放下砂纸:"你说。"

"从现在开始,别出去。仓库门锁死,谁来都别开。"

"为啥?"

"因为天塌了。"

话音刚落,头顶的灯,啪,灭了。

仓库里陷入黑暗。老孙吓了一跳,摸黑去按墙上的开关,按了两下,没反应。"停电了?"

"停电了。"陈实的声音很平静,"这才刚开始。"

他摸黑走到发电机旁,拉了下启动绳。轰,机器转起来,仓库里的灯重新亮起。昏黄的灯光下,老孙的脸色很难看。

"小陈,这……"

"先别问。"陈实说,"帮我搬东西,把门口堵上。"

他们用种子袋、工具箱、铁皮桶把仓库门口垒成一道半人高的墙,只留一条缝。做完这些,陈实把收音机调到别的频率,拧了一圈,全是沙沙声。

通讯中断。

他掏出手机,屏幕显示无信号。他又拨了一遍父亲的号码,嘟嘟两声,断了。

陈实放下手机,坐在门口,盯着外面的街道。

这一坐,就是一整天。

末日比上一世来得更快。上午十点,街上有尖叫声。下午两点,第一辆撞毁的汽车堵在路口,浓烟滚滚。傍晚六点,枪声响了——不是警察的枪,是有人在抢东西。

老孙坐在发电机旁边,一直没说话。到了晚上,他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小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怎么说。"陈实说,"但我跟您说过,我做过一个梦。现在,梦应验了。"

"那接下来会怎样?"

"接下来,人会越来越少。"陈实说,"最先死的,是那些囤枪囤罐头的人。"

"为啥?"

"因为他们拿着罐头,却不种地。"陈实说,"罐头吃完就没了,他们又不会修东西,又不会种地,只能抢。抢着抢着,就内讧了。"

老孙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囤的那些,能撑多久?"

"种子能撑三年,工具能用一辈子。"陈实说,"撑到地能种出来那天。"

夜里,仓库外面传来哭喊声和打砸声。陈实和老孙都没睡,靠着墙坐着,听着外面的动静。发电机嗡嗡地转,像一头守夜的兽。

大刘睡了一阵,忽然惊醒,喊了一声"别抢我的",睁开眼看见陈实蹲在门口,才松了口气。他爬起来,凑到陈实身边,压低声音问:"陈实,你说……外面那帮人,真会杀人吗?"

"会。"陈实说,"饿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那咱……咱有吃的,他们有吗?"

"有。"陈实说,"但他们的吃完了,就会来抢咱们的。所以,不能让他们知道咱这儿有吃的。"

"那……那万一他们知道了呢?"

"知道了,就换地方。"陈实说,"我准备了好几个备用点。这儿守不住,就去下一个。人活着,比地方重要。"

大刘不说话了。他蹲在陈实旁边,听着外面的动静,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陈实,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那天晚上,把我从窗户底下接走。"大刘说,"要不是你,我可能已经……"

"别说了。"陈实说,"睡吧。天亮还有事。"

大刘嗯了一声,缩回墙角。陈实却没睡,他盯着门缝外面那片黑,心里盘算着明天的路线。

第二天,陈实决定出去看看。

他背上那个旧帆布包,包里塞着半瓶水、一把钳子、一卷铁丝,还有那本废品清单。老孙拦他:"你出去干啥?外面乱。"

"我得去看看大刘。"陈实说,"他住的地方,离这儿三条街。"

"你疯了?"

"我不去,他会死。"

老孙看着他,叹了口气:"快去快回。"

陈实从仓库后门溜出去,贴着墙根走。街上的景象跟上一世差不多:翻倒的垃圾桶、被砸碎的车窗、地上散落的物品。有人蹲在便利店门口哭,有人拖着行李箱往城外走,还有几个人聚在路口,手里拿着棍子,看见他,没有拦。

他绕了两条街,到了大刘住的小区门口。刚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怒吼。

"滚开!这屋里的东西,老子的!"

陈实脚步一顿。他认得这个声音。

郑彪。

他探头往里看,只见小区广场上,郑彪正带着一帮人,堵在一栋单元楼门口。郑彪比上一世更壮了,剃了个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手里拎着一根钢管。他身后的人,有的扛着米袋,有的抱着成箱的方便面,像是刚从谁家里搬出来的。

单元楼二楼,传来一个女人的哭喊:"那是我家的!我儿子还等着吃!"

"你儿子?"郑彪咧嘴笑了,"你儿子要是饿死了,那也是命。这世道,拳头说话。"

陈实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

上一世,也是这样。郑彪带人冲进避难所,见东西就抢。他拦了一下,被郑彪一钢管抡在肩膀上,躺了半个月。那之后,他再也没敢正面跟郑彪对上。

他握了握手里的钳子,又松开。

现在冲出去,他打不过郑彪那帮人。他有仓库,有发电机,有种子。他要做的,不是现在跟郑彪拼命,是把该接的人接走。

大刘在哪儿?

他压低身子,绕到单元楼后面。三楼窗户开着,露出半张脸——大刘,正扒着窗台往下看,脸都白了。

陈实捡起一块小石子,朝窗户扔过去。石子砸在窗框上,大刘一缩头,然后看见了他。

"陈……陈实?"

"别出声!"陈实压低声音,"下来!走后门!"

大刘抖着嗓子:"楼下有人!"

"从阳台翻到隔壁!"陈实说,"快点!"

大刘哆嗦着消失在窗边。过了两分钟,隔壁单元的后门,探出大刘的脑袋。他穿着睡衣,脚上趿拉着拖鞋,脸上还带着睡觉的压痕,看见陈实,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陈实!陈实!我……我听见枪声了!我是不是在做梦?"

"你不是在做梦。"陈实拉住他,"跟我走。"

他们猫着腰,贴着墙根往回跑。跑出两条街,大刘忽然停住,哇的一声吐了。他扶着墙,喘着粗气,嘴唇直抖。

"我……我还没吃早饭……"

"回去吃。"陈实说,"我那儿有馒头。"

大刘看着他,忽然问:"陈实,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陈实没回答,只是加快脚步:"走。"

他们回到仓库,老孙已经把门口那道墙又加高了一层。看见大刘,老孙没说什么,递给他一块干馒头。

大刘接过馒头,蹲在门口,狼吞虎咽。吃到一半,他忽然抬头,看着陈实:"你是不是……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你那天说的话……"

"嗯。"

"你他妈怎么不早说?!"大刘猛地站起来,"你要是早告诉我,我至少能囤点吃的!我他妈连手机充电器都没带!"

"告诉你,你会信吗?"

大刘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蹲下去,捧着那块馒头,声音低下来:"我不信。你那天说要囤种子,我还笑你。我他妈……我还笑你。"

陈实蹲在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别说了,吃吧。"

"陈实……"

"嗯?"

"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陈实说,"你活着,比什么都强。"

仓库里的灯昏黄地亮着。发电机嗡嗡地转,收音机沙沙地响,偶尔能捕捉到一两句断断续续的播音:"……请市民……待在家中……等待救援……"

大刘吃完馒头,靠着墙,睡了过去。他睡得不安稳,眉头皱着,嘴里偶尔喊一句"别抢我的"。

陈实没睡。他坐在门口,透过那道缝,看着外面的夜色。

第三天早上,仓库门口传来敲门声。

陈实握着钳子走过去,从门缝往外看。门外站着一个人,浑身是血,右胳膊上缠着一圈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他认出那是谁。

苏琪。

她背着那个白色的药箱,药箱上沾着灰。她左手攥着一把手术刀,刀尖还在往下滴血。她站在门口,看着门缝后面的陈实,嘴唇动了动。

"开门。"她说,"我不是丧尸。我是人。我能治伤。"

陈实握着门闩,手停住了。

他想起上一世,苏琪死在郑彪抢药的那天。他想起自己躺在末日医院里,苏琪给他换药时,手很稳,语气很冷:"手别抖,药不是这么用的。"

他犹豫了三秒。

三秒后,他拉开了门。

"进来。"他说,"药箱放下,手举起来。"

苏琪举着手,走进仓库。她的目光扫过仓库里的种子袋、工具架、发电机,最后落在陈实脸上:"你是囤货的?"

"对。"

"囤什么的?"

"能活命的东西。"

苏琪把药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纱布、碘伏、几盒抗生素。她一边给大刘处理胳膊上的伤,一边头也不抬地问:"你这里,还有多少药?"

"没药。"陈实说,"但我有发电机,能给你药箱里的药保冷。你能种药吗?"

苏琪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他:"你还会种药?"

"我不会。"陈实说,"但我知道,有些药草,能自己种。"

"种药要地,要水,要时间。"苏琪低下头,继续包扎,"末日里,这三样都是奢侈品。"

"我都有。"陈实说,"我这儿还有三袋种子,其中一袋是中药草种。你认识吗?"

苏琪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她包扎完大刘的胳膊,直起身,看着陈实,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说:"你这个人,有点怪。"

"怪才能活。"陈实说。

老孙在角落里插了一句:"小陈啊,你说你囤了三年,是不是早就算到今天会这样?"

陈实没回答。他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远处,有火光。那是有人在烧房子。

"孙叔,"他说,"这还不是最坏的时候。最坏的时候,还在后面。"

"那怎么办?"

"准备。"陈实说,"等水、等药、等粮食。等咱们能自给自足那天。"

"自给自足?"苏琪问,"得多久?"

"三个月。"陈实说,"我知道一个地方,那里有净水设备,还有药品。"

"哪里?"

陈实从怀里掏出那卷2009年的旧地图,摊开,指着一个标记:

"城郊,废弃地质研究所。"

大刘凑过来看了一眼:"就这儿?这地方我以前去过,就是个烂摊子,楼都快塌了。"

"楼塌了不要紧,设备还在就行。"陈实说,"那台净水设备,就是那儿产的。地下水脉,也是从那儿走的。"

"那……"大刘搓了搓手,"那儿不会有人吧?"

"有人才好。"陈实说,"有人,说明还能交换东西。没人,那就是咱们的地盘。怎么都不亏。"

老孙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行了,睡吧。天亮还要出远门。"

夜里,陈实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爬起来,把收音机拧到一个备用频率。沙沙声里,忽然混进一串断断续续的杂音,不像普通电台,像有人按着某种节奏,一下,一下,敲着什么。

他数了数:三短,三长,三短。

他记下这个频率,把收音机放在枕头边。

那串杂音,一夜没停。

陈实点点头,把地图折好,收进怀里。他看着窗外那片黑,心里把那台净水设备的样子,又过了一遍。

4 旧地图

城郊废弃地质研究所,在防空洞西南十二公里。

陈实把地图摊在发电机上,用铅笔沿着公路画了一条线。那条线断断续续,中间要穿过一段农田、一条河、还有一片不知道是厂区还是坟地的灰色区域。

"十二公里。"老孙说,"骑三轮车,得两个小时。"

"不骑三轮车。"陈实说,"走路。"

"走路?十二公里?"

"三轮车动静太大。"陈实说,"现在城里乱成那样,车声会招人。"

"那你背着这些东西去?"老孙指着他脚边的帆布包,"地图、钳子、铁丝、还有那个收音机……你这不像是去研究所,像是去逃难。"

"就是去逃难。"陈实说,"万一那儿没有我想要的东西,我还能沿着地图去下一个地方。"

苏琪在角落里整理药箱,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你凭什么觉得那儿有净水设备?"

"地图上标的。"陈实说,"地质研究所,地下水监测点,一定有净水设备。"

"那是地图。"苏琪说,"地图是纸做的。"

"纸做的也比我瞎猜强。"陈实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再说了,你们谁有更好的主意?"

没人说话。仓库里安静了几秒,大刘举手:"我跟你去。"

"你留下。"陈实说,"你胳膊伤了,走不快。再说,仓库得有个人守着。"

"守着?我一个人守着?"大刘急了,"万一郑彪那帮人摸过来怎么办?"

"你不会锁门吗?"陈实说,"门锁死,发电机熄火,别开灯。他们来了,就当没人。"

"那……那要是他们砸门呢?"

"砸门你就从后门跑。"陈实说,"往后跑两公里,是咱们说的备用点。那儿我埋了一袋干粮。"

大刘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陈实已经背起帆布包,走到门口。

"苏琪。"他回头,"你跟我去。"

苏琪愣了一下:"我?"

"你会治伤。"陈实说,"万一路上有情况,你能救命。"

"那你呢?"

"我认识路。"

苏琪看了他两秒,站起来,把药箱背好:"行。但先说好,你要是把我卖了,我手术刀不是吃素的。"

"不至于。"陈实说,"我是去淘东西,不是去卖人。"

老孙从墙角站起来:"我也去。"

"孙叔,您别去了。"陈实说,"您这腿,走不了十二公里。"

"我骑车。"

"不是说了吗,不骑车。"

"我骑我那辆破三轮。"老孙说,"你们走,我慢慢跟着。到岔路口,我还能回来报信。"

陈实想了想,点头:"行。但您别进研究所,在外头等着。有什么动静,掉头就回。"

老孙哼了一声:"我又不傻。"

出发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四个人分了三拨:陈实和苏琪走大路,老孙骑三轮走小路,大刘留守仓库,负责把门锁死,发电机熄火。

走出工业区,陈实明显感觉到,街道变了。

前天还是翻倒的垃圾桶和碎玻璃。今天,路边多了几具用床单盖着的尸体。有人在墙根下生火,锅里煮着不知道什么。一个老太太坐在台阶上,怀里抱着一个空饼干盒,嘴里念念有词。

陈实加快脚步,目不斜视。苏琪跟在他身后,也没说话。

走了三公里,他们遇到第一个路障。

几辆撞在一起的车横在路口,中间留着一道缝。缝后面,站着两个男人,手里拿着钢管和一把菜刀。看见他们,其中一个喊了一声:"站住!带吃的没有?"

陈实停住脚,把帆布包护在身前:"没有。我们是要饭的。"

"要饭的?"那个男人打量他们,"背那么大的包,说要饭的?"

"包里是破布。"陈实说,"我们想去城郊捡点柴火。"

"柴火?"男人嗤笑一声,"捡柴火去城郊?城里那么多树,你捡不完?"

陈实没接话,往后退了半步。他的余光扫到,路障后面还有两个人,蹲在车后,看不清动静。

苏琪的手,悄悄伸进药箱。

就在这时候,一阵发动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辆皮卡,歪歪扭扭地冲过来,车斗里站着三四个人,手里都拎着家伙。路障前那两个男人脸色一变,顾不上陈实他们,转身就往车后跑。

"走走走!"陈实一把拉住苏琪,从路障侧面的一道栅栏缺口钻过去。

他们连滚带爬地跑出百来米,钻进一片废弃的工地。皮卡在路口停下,传来叫骂声和金属碰撞声。陈实蹲在一堵矮墙后面,喘着气,探出头看了一眼。

"那帮人,在抢路障那帮人。"他说。

苏琪蹲在他旁边,药箱抱在怀里,声音有点发颤:"刚才那帮人,是来抢我们的?"

"也许。"陈实说,"也许是来抢路障的。反正都不是好人。走,绕远路。"

他们绕开大路,钻进一片农田。地里的庄稼已经枯了一大半,没人浇水,没人管。苏琪走在田埂上,看着那些枯死的苗,忽然问了一句:"你囤的种子,能种活吗?"

"能。"陈实说,"但要等水。"

"等水?"

"研究所里有净水设备。"陈实说,"等咱们把那设备弄回来,就能抽井水、过滤、浇地。"

"你怎么知道研究所里有水?"

陈实沉默了两秒,说:"我在地图上看到的。研究所旁边有一条河,河边上标着'地下水监测'。搞地质的,地下水监测点一定有取水设备。"

苏琪不说话了。她低头走了几步,忽然又说:"你这个人,好像什么都知道一点。"

"活命的本事,不算知道。"陈实说,"知道太多的人,上一世……"他顿了顿,"算了。"

"上一世?"

"没有上一世。"陈实说,"我说梦话呢。"

苏琪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又走了三公里,他们到了那条河边。

河水比地图上画的宽。河面上漂着一些杂物,有塑料瓶、木箱、还有一件半沉的红棉袄。陈实沿着河堤找了一会儿,找到一座水泥桥,桥面裂了,但还能过人。

他们过了桥,对面是一片荒地,再往前,是一道铁栅栏,栅栏上挂着生锈的牌子:

城郊地质研究所。非相关人员,禁止入内。

陈实伸手推了推铁栅栏,锁着,锁是新的,挂着一把黄铜锁,锁身上没有锈。他蹲下来,看了两眼,从包里摸出那把钳子,夹住锁环,用力一拧。

咔。

锁开了。

苏琪瞪大眼睛:"你还会撬锁?"

"不会。"陈实把断成两截的锁环扔到一边,"但我知道,这种新锁,锁环是铁的,钳子能夹断。"

苏琪的嘴角抽了一下:"你这是不会?"

"我这是会一点点。"陈实推开铁栅栏,走进去,"跟上,别乱碰东西。"

研究所不大,一栋两层小楼,楼顶竖着几根天线。楼前的院子里,杂草长到膝盖高,墙角堆着几台锈迹斑斑的机器。陈实走到楼门口,门虚掩着,推开门,一股霉味扑出来。

里面很暗。陈实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没电。他掏出那台收音机,调了一下频率,还是死寂。

"没电。"他说,"往里面走。"

他们摸黑往里走。走廊两边是房间,门都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张桌子、几把椅子,墙角的档案柜敞着,文件散了一地。陈实蹲下来,捡起一张纸,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

纸上印着表格,标题是"地下水监测记录表",日期是2020年。底下是密密麻麻的数字,他看不懂,但看到最后一栏,写着两个字:

异常。

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苏琪在他身后,忽然停住脚步:"你听。"

陈实竖起耳朵。走廊尽头,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不是老鼠,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机器运转的声音?

他放轻脚步,往走廊尽头走去。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有锁孔,没有锁。陈实拧了一下把手,门没开,是锁死的。他把耳朵贴在门上,里面的声音更清楚了——嘟嘟,嘟嘟,嘟嘟。

像什么设备的提示音。

"里面有东西在响。"他说,"活的。"

"活的?"苏琪缩到他身后,"不会是……"

"不会。"陈实说,"那声音有规律,是机器。有人在给机器供电。"

他伸手,在门框上摸了一圈,摸到一个电箱。电箱的盖子虚掩着,他拉开,里面是一排开关。其中一个开关,闸刀是合上的,上面贴着一张标签:

紧急备用电源。

陈实盯着那张标签,半天没动。

"怎么了?"苏琪问。

"这地方,"陈实说,"比我想的,有意思。"

他把那张标签揭下来,塞进兜里。然后他绕过铁门,从旁边的侧门,走进一间堆满仪器的屋子。

屋子里摆着一排仪器,全是灰尘。但有一台,面板上的灯,亮着绿灯。

陈实走过去,看见那台仪器的显示屏上,跳动着一条曲线。曲线起起伏伏,像心跳。屏幕左下角,一行小字在闪烁:

监测目标:地下水源。

状态:运行中。

陈实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后脊梁发凉。

研究所停电了,楼里漆黑一片,这台仪器却还在运行。它的灯是亮的,它的曲线还在跳。

苏琪站在他身后,声音有点发虚:"这……这机器,是不是坏了?"

"没坏。"陈实说,"它在工作。你看这曲线,是地下水位,跳得很规律。"

"那它怎么有电?"苏琪问,"楼里都没电了。"

陈实没回答。他绕着仪器转了一圈,看到机箱侧面接出一根黑色的电缆,顺着墙根,一直延伸到地下。他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那根电缆,抬起头,顺着电缆的方向,看向走廊尽头那扇锁死的铁门。

"电,是从那儿来的。"他说。

"铁门后面?"

"嗯。"陈实站起来,"那台'嘟嘟'响的设备,在给这台仪器供电。它们连在一起。"

苏琪的声音更低了:"那……那铁门后面,是什么?"

"不知道。"陈实说,"但我猜,那里面,有一个我们没见过的电源。"

谁在给它供电?

"苏琪。"他说,"去找找,看有没有地下室入口。"

苏琪愣了一下:"地下室?"

"这栋楼有地下室。"陈实指着地面,"你听——那个嘟嘟声,不是从铁门后面传出来的,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苏琪的脸色变了一下。她蹲下来,敲了敲地面:"……真的,空心的。"

她沿着墙根摸索,摸到一块松动的瓷砖,掀开,下面露出一段向下的铁梯。

铁梯的尽头,传来清晰的、规律的嘟嘟声。

陈实站在铁梯口,把气咽回肚里,定了定神,顺着铁梯,一步一步往下走。

地下室里没有电灯,但有一盏应急灯亮着,昏黄的光照亮半间屋子。屋子里堆着几个大水箱,管道纵横,一台泵正在运转,发出低沉的轰鸣。

"找到了。"陈实说,"净水设备。"

他快步走过去,蹲在一台机器前,摸了摸外壳,是温的。他拧开一个阀门,一股水柱冲出来,冰凉,干净。

苏琪站在他身后,看着那柱水,声音有些发抖:"这……这水能喝?"

"能。"陈实说,"这才是好东西。比枪重要一万倍。"

他弯腰,把帆布包里的水壶拧开,灌满,又灌了一壶。正要站起身,他忽然停住。

水箱旁边,贴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用钢笔写着工整的字:

这里的水,够你喝三个月。

但要活下去,你要的不只是水。

陈实的瞳孔猛缩。

他认得这字迹。

别信新闻,信地图。那行字,也是这个笔迹。

他伸手,把纸条揭下来,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下一个地方:旧城图书馆。找老墨。

5 第一场交易

他们回到仓库,已经是傍晚。

老孙的三轮车比他们先到,停在门口,车斗里多了两袋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干粮。大刘把门开了一条缝,看见是他们,才敢把门拉开。

"吓死我了!"大刘拍着胸口,"你们再不回来,我都准备跑了!"

陈实没接话,把两壶水放在桌上:"喝水。"

"水?哪来的?"

"研究所。"陈实说,"净水设备是好的,能出水。"

大刘接过水壶,咕咚咕咚灌了两口,抹了把嘴:"妈呀,这水,是甜的!"

苏琪白了他一眼:"那是你没喝过干净水。"

老孙凑过来,看了一眼水壶,又看了看陈实:"你找到设备了?"

"找到了。"陈实说,"但没搬。那设备太大,得拆,得用车拉。而且那儿不安全,有人在给设备供电。"

"谁?"

"不知道。"陈实把那张纸条掏出来,摊在桌上,"但这个,是那个给设备供电的人留下的。"

几个人凑过来,看见纸条上的字:这里的水,够你喝三个月。但要活下去,你要的不只是水。下一个地方:旧城图书馆。找老墨。

大刘念了一遍,没看懂:"老墨是谁?"

"不知道。"陈实说,"但写字条这个人,就是在我本子上写字条的人。"

"你本子上?"苏琪问,"什么本子?"

陈实把那本废品清单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指给她们看:别信新闻,信地图。

"这笔迹,一模一样。"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老孙咳嗽一声:"小陈,你是不是……撞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不是不干净。"陈实说,"是有人,提前准备好了这一切。他知道要末日,他给我留了字条,他知道研究所里有净水设备。"

"那他是谁?"

"不知道。"陈实说,"但他让我去找老墨。旧城图书馆。"

苏琪想了想:"旧城图书馆?那片不是拆了吗?"

"拆了一部分。"老孙说,"还有一栋主楼留着,说是什么历史建筑。"

"那就对了。"陈实把纸条收起来,"明天,我去一趟旧城图书馆。"

"我也去。"苏琪说。

"你留下。"陈实说,"大刘胳膊伤了,孙叔腿脚不好,仓库得有人看着。"

"那你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去。"陈实说,"人多目标大。"

大刘还想说什么,被老孙拉住了:"让他去。这小子,命硬。"

夜里,陈实没睡踏实。他躺在仓库角落的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过着那张纸条上的字。

下一个地方:旧城图书馆。找老墨。

老墨是谁?他怎么知道我要找净水设备?他为什么帮我?

他翻了个身,又想起研究所地下室里那台还在运转的净水设备。谁给它供电?那台设备是地下的,柴油发电机?还是太阳能?还是……

他不敢想下去。

第二天一早,陈实还没出门,仓库门口就响起敲门声。

不是砸门,是很有礼貌地敲了三下,笃笃笃。

陈实从门缝往外看。门外站着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干净的风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

闻倩。

陈实的血一下子凉了。

他认得闻倩。上一世,她是商会会长,末日里第一个建立"交易站"的人。她表面和气,背地里吃人不吐骨头。她笑盈盈地站在门口,身后的人手里都提着东西。

"你好。"闻倩开口,声音温和,"我是城东商会会长,闻倩。听说你这儿,有净水设备?"

陈实握着门闩,没动:"你听谁说的?"

"这城里,消息传得快。"闻倩说,"你昨天去研究所,搞回来两壶干净水,路上有人看见了。今天,全城都知道了。"

陈实的心往下沉。

"你放心,我不是来抢的。"闻倩笑了笑,"我是来谈生意的。你开个价,净水设备,我买。"

"不卖。"

"不卖?"闻倩的笑没变,"你知道现在城里最缺什么吗?水。我手里有药,有粮,有武器。我可以跟你换。"

"我拿水换你的药?"陈实说,"然后我这儿没水了,再拿什么换粮?"

"你有种子啊。"闻倩说,"种子换水,水换药,药换粮。你看,这不就是买卖吗?"

"这是把命换出去。"陈实说,"不卖。"

闻倩脸上的笑,终于收了一点。她盯着陈实,看了两秒,缓缓点头:"行。我不勉强。但你要想清楚了——你一个人,守得住这仓库吗?"

"守不住。"陈实说,"但我也不卖。"

闻倩没再说话。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递过来一张名片:"想通了,随时找我。商会的大门,一直开着。"

陈实没接名片。闻倩也不恼,把名片放在门口的地上,带着人走了。

大刘凑过来,捡起名片,翻来覆去看了看:"这女人,看着挺好说话的。"

"好说话?"陈实冷笑,"她是这城里最不好说话的人。她上一世……"他又刹住了,"算了。她不是好人。"

"她不是好人,你咋知道?"

"直觉。"陈实说,"而且你看她身后那些人,手里提的是什么?是空袋子。她是来收购的,收购不成,就会来抢。"

"那……那咱咋办?"

"把门锁死。"陈实说,"从今天起,仓库周边,咱们自己人看着。"

当天夜里,陈实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被一股焦味呛醒。

他一个翻身坐起来,听见外面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他冲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仓库外面,离门三十米的那垛干草,着火了。

火不大,但烧得正旺,火苗蹿起半人高。陈实拎起一桶水冲出去,泼了几桶,火才灭了。他蹲在灰烬旁边,借着月光,看见灰烬里埋着半截烟头。

烟头是新的。他捡起来,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

他抬起头,往四周看。黑夜里,一个人影都没有。他走到那垛干草原本的位置,发现地上插着一根树枝,树枝上挂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用口红写着几个字:

想通了,来找我。闻倩。

陈实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灰烬里。他看着那截烟头,沉默了很久。

闻倩没有等。她已经在动手了。

第二天一早,陈实把仓库门口又加固了一层。他把工具分了几份,藏到两个备用点,又给三轮车换了条旧胎。大刘跟在后面打下手,问了一句:"那女人,还会来吗?"

"会。"陈实说,"但她不会明着来。她会等我们松懈。"

"那咱怎么办?"

"不松懈。"陈实说,"夜里轮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守夜。守夜的,手里别离家伙。"

"守夜?"大刘苦着脸,"我这胳膊还伤着呢。"

"你伤的是胳膊,又不是眼睛。"陈实说,"你守前半夜,苏琪守后半夜。"

大刘还想说什么,被老孙在身后拍了一下:"别磨叽,叫你守你就守。"

忙完这些,陈实背起帆布包,出了门。他要去旧城图书馆。

从仓库到旧城图书馆,要穿过大半个旧城区。街上的人比前几天少了,垃圾堆多了,墙根下多了几摊黑乎乎的东西。陈实没细看,他低着头,贴着墙根,走得很快。

路过一家药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卷帘门拉着,门口倒着一张椅子。他想了想,没有进去。药这东西,他不懂,冒然拿,容易坏事。但他记住了这个位置——万一苏琪需要,可以再来。

又走了一段,他看见路边停着一辆报废的公交车,车门开着,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人。他远远地绕过,没惊动他们。

快到图书馆的时候,他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回头,看见一个穿灰衣服的男人,不紧不慢地跟着他。那人见他回头,也不躲,笑了笑,拐进了旁边一条巷子。

陈实心里一紧。他加快脚步,拐了两个弯,确认没人跟上来,才松了口气。

他不知道那人是谁,但他记住了那张脸。

他贴着墙根走,绕过三条街,在一栋灰扑扑的老楼前停下来。楼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旧城图书馆。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翻书页的声音。

陈实推门进去,看见一楼大厅里,书架倒了大半,书散了一地。一个瘦小的老头,正蹲在墙角,把散落的书一本本捡起来,码整齐。

"大爷。"陈实说,"我找老墨。"

老头抬起头,扶了扶眼镜,打量了他两秒:"你是陈实?"

陈实一愣:"你认识我?"

"不认识。"老头站起来,"但有人让我在这儿等你。说你今天会来。"

"谁?"

"一个……"老头想了想,"一个跟你长得有点像的人。他说,他叫陈实。"

陈实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说,如果有个也叫陈实的年轻人来找老墨,就把这个交给他。"老头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他让我告诉你:别问太多。问了,你就不想活了。"

陈实接过信封,没急着拆。他盯着老头:"老墨,就是你?"

"不是。"老头说,"老墨是馆长,三年前死了。我是替他看门的。大家都叫我老钟。"

"那这封信……"

"是老墨生前写的。"老钟说,"他让我转交给一个叫陈实的年轻人。我等了三年,今天总算等到了。"

陈实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纸上用钢笔写着工整的字:

陈实: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真的走到了这里。

末日不是天灾。是筛选。

你上一世死在第九个月。这一世,你多带了一个人。

别问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有人在第九个月等你。

去找一台老式信号塔。它在地下,在图书馆负一层。

——老墨

陈实的手,微微发抖。

他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

别相信闻倩。她不是来收水的。她是来收人的。

陈实把信纸折好,塞进怀里。他抬头,看着老钟,问:"老钟叔,这封信,你等了我三年?"

"三年。"老钟说,"三年里,来过不少人,找老墨的,都问不出个结果。就你一个,我一看就知道是你。"

"你怎么看出来的?"

"老墨说的。"老钟说,"他说,来找他的人,会背着一个旧帆布包,包里会露出一卷旧地图的边。"

陈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帆布包。地图的边,确实露在外面。

"老墨还说什么了?"

老钟想了想:"他说,如果这个人来了,就告诉他一句话——'你上一世,死得太冤了。这一世,别再犯傻。'"

陈实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知道了。"

他走出图书馆,回头看了一眼。老钟已经蹲回墙角,又开始捡书了。

走出图书馆,陈实把信又掏出来看了一遍,脚步越来越慢。

"信上说,有人在第九个月等我。"他自言自语,"第九个月……"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又回去,推开图书馆的门,老钟还在捡书。

"老钟叔,"他问,"老墨死的时候,是第几个月?"

老钟头也没抬:"第九个月。"

陈实愣住了。

"他是死在第九个月的?"

"是。"老钟说,"他死在第九个月的头一天。那天早上,他还好好的,下午人就不行了。"

"怎么死的?"

"不知道。"老钟说,"送医院的时候,人已经凉了。医生说是心脏病,我不信。老墨身体好得很,一口气能爬三楼。"

陈实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

心脏病。第九个月。有人等在第九个月。

他捏着那封信,指尖发白。

"第九个月,"他低声说,"我记住了。"

6 第二份清单

陈实回到仓库,已经是夜里。

他没直接进门。他绕着仓库转了一圈,在离门口三十米的地方,蹲下来。

地上有一摊灰烬。像是有人在这里烧过什么东西。灰烬里,埋着半截烟头。

烟头是新的,烟嘴还带着一点潮湿。陈实捡起来,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他盯着那截烟头,看了很久。

闻倩的手下,有人抽烟。他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伙人。但有人来过,在仓库外面,烧了什么东西,留下这截烟头。

他把烟头收进兜里,又检查了一圈仓库外墙。墙角的锁没有被动过,门上的闩还是他走时候的样子。大刘在门内喊了一声:"陈实?是你吗?"

"是我。"陈实说,"开门。"

大刘把门拉开,看见他,松了口气:"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那女人带人回来了。"

"她没回来。"陈实说,"但她的人在附近出现过。"

大刘的脸色一白:"那……那咋办?"

"不咋办。"陈实走进仓库,"她没动手,说明她还在等。等什么?等我撑不住那天。"

他把那封信掏出来,摊在桌上。几个人围过来,老钟转交给他的信,纸上的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末日不是天灾。是筛选。你上一世死在第九个月。这一世,你多带了一个人。"

大刘念了一遍,抬头:"什么意思?"

"意思是,"陈实说,"有人把末日,当成一场考试。"

"考试?"大刘懵了,"谁考试?考什么?"

"不知道。"陈实说,"但写信的人知道。他说,他在地下等着我。"

"地下?"

"图书馆负一层。"陈实说,"老式信号塔。"

苏琪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她开口了:"那个给你写信的人,跟你长得有点像?"

"老钟说的。"陈实说,"他说,让他转信的那个人,自称也叫陈实。"

"也叫陈实?"大刘嘀咕,"陈实这名字烂大街了?"

"不烂。"陈实说,"但我怀疑,那个人……就是我自己。"

仓库里安静了一瞬。老孙咳嗽一声:"小陈,你说梦话呢?"

"不是梦话。"陈实说,"你们想,谁会在三年前,就准备好一封信,指名道姓交给一个叫陈实的年轻人?他得知道,三年后会有一个叫陈实的年轻人来找老墨。他怎么知道?"

"他……他是不是算命的?"大刘说。

"算命算不到这么准。"陈实说,"除非他经历过。"

"经历过什么?"

"经历过末日。"陈实说,"而且他知道,会有下一个叫陈实的人,重来一遍。"

苏琪的脸色变了:"你是说,写信的人,也是重生的?"

"我不知道。"陈实说,"但我知道,我上一世死在第九个月。他信上写着,你上一世死在第九个月。他知道我上一世的事。"

"那你上一世,到底怎么死的?"苏琪问。

陈实沉默了很久。

"第九个月。"他说,"我撑到了第九个月。那时候,城里的粮食吃完了,水也不够了。我守着半袋种子,打算开春种下去。结果有一天晚上,有人趁我睡着,把那半袋种子偷走了。"

"谁?"

"我不知道。"陈实说,"我追出去,追到一条黑巷子里。然后……我就死了。"

"死了?"大刘瞪眼,"你怎么知道你死了?"

"因为我醒来的时候,"陈实说,"躺在三个月前的床上,外面的太阳照在脸上。我掐了自己一把,疼。但疼完我就知道,我回来了。回到了三个月前。"

大刘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老孙也沉默了。只有苏琪,盯着陈实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那你现在,是打算去找那个信号塔?"

"对。"

"什么时候?"

"明天。"陈实说,"图书馆负一层。老钟说,信号塔在那儿。"

第二天,陈实又去了旧城图书馆。

老钟还蹲在墙角整理书,看见他,扶了扶眼镜:"你又来了。"

"老钟叔,我要去负一层。"

老钟的手停了一下:"负一层?那儿封了。前年闹过白蚁,把承重墙啃了,怕塌,就锁了。"

"锁在哪儿?"

"一楼洗手间旁边,有个铁门。"老钟说,"钥匙在馆长办公室。但馆长办公室锁着,钥匙……"

"我有钳子。"陈实说。

老钟看着他,叹了口气:"年轻人,你是铁了心要下去?"

"是。"

"那我劝你,带根棍子。"老钟说,"下面黑,还有味儿。"

陈实找到馆长办公室,撬开门,翻到一串钥匙。他走到洗手间旁边的铁门前,试了三把,第三把钥匙一转,锁开了。

铁门后面,是一段向下的楼梯。楼梯很窄,扶手锈得发黑。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机油的味道。

陈实打开手机的电筒——他的手机已经没信号了,但电还能用——照着台阶,一步步往下走。

走了三层楼那么深,他踩到平地。手机电筒扫过去,他看见一个空旷的地下室,约莫有一间教室那么大。天花板上吊着几根管线,墙角立着一台两人高的机器,锈迹斑斑,像一座倒扣的铁塔。

信号塔。

陈实走过去,围着那台机器转了一圈。机器的侧面有一块铭牌,上面印着型号和日期。型号他已经看不清了,但日期看得清楚:1996年。

1996年?这塔是1996年建的?

他伸手,摸到机器侧面一个手轮,转了两圈。咔嗒一声,机器的外壳弹开一条缝。他用力拉开,里面露出一个面板,面板上有几个按钮,还有一块液晶屏。

液晶屏是黑的。他按了一下旁边的按钮,屏幕亮起来,显示一行字:

信号塔已离线。启动备用电源?

陈实按下"是"。

机器嗡嗡响了一阵,屏幕跳转,显示:

正在连接地下应急电网……

连接成功。

备用电源已启动。剩余电量:47%。

屏幕下方,跳出一行小字:

您好,管理员。

陈实的手,僵在半空。

管理员。谁的管理员?他怎么可能是管理员?

他盯着那行字,脑子转得飞快。信号塔1996年建成,三年前老墨死了,老钟说老墨让他转交信。信上说"去找一台老式信号塔,它在地下,在图书馆负一层"。

老墨知道这里有信号塔。老墨是馆长。馆长,就是这个系统的管理员?

他伸手,在面板上摸到一根麦克风线,插进机器侧面的插孔。他清了清嗓子,对着机器说:"喂?有人吗?"

机器沉默了两秒。然后,液晶屏上跳出一行字:

系统检测到语音输入。

正在播放管理员留言……

喇叭里,传来一段沙哑的录音。声音苍老,带着喘息,像是说话的人已经很累了。

"陈实。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你找到了信号塔。"

"我是老墨。三年前,我跟你一样,也是个重生者。"

陈实的手,握紧了。

"我是第三个。你前面,还有两个人,都死在了第九个月。我是唯一一个撑过第九个月的人。但我撑不过第十个。所以,我留下了这个系统。"

"末日不是天灾,是筛选。有人在清理人口。他们用末日的方式,把城市里'没用的人'淘汰掉。然后,留下一批'有用的人'。"

"你的清单,是我写的。别信新闻,信地图。那是我上一世用命换来的经验。"

"我在地图上,圈了两个地方。研究所,是水。图书馆,是信号塔。信号塔能联系到外面的世界。但你要记住——"

"不要相信闻倩。她不是商会会长,她是筛选系统的人。"

录音戛然而止。

陈实站在原地,很久没动。地下室里只剩下机器的嗡嗡声,还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忽然想起老钟说的话:"老墨是馆长,三年前死了。"三年前。如果老墨三年前就死了,那他在信号塔里留下的录音,是多久以前录的?三年前?还是更早?

他低头,看着信号塔面板上那行"剩余电量:47%"。这台塔,在地下躺了三年,还在运转。谁给它充的电?老墨?还是……系统?

他把录音重新放了一遍。这一次,他听得很仔细,一个字都没漏。

"我是第三个。你前面,还有两个人,都死在了第九个月。"

"两个人。"陈实喃喃道,"哪两个人?"

他蹲下来,重新翻了翻铁皮盒子。盒子最上面那张登记表,编号01是周远,编号02是林芳,编号03是老墨。他数了数,从01到37,整整三十七行。

"老墨说自己是第三个。"陈实盯着登记表,"可他编号是37,不是03。一个人,怎么会有两个编号?"

除非……他经历过两轮以上的筛选。每一轮,都重新编号。

"三轮筛选。"他低声说,"编号03是第一轮,编号37是第三轮。那第二轮……"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登记表。编号02,林芳。林芳是谁?老墨没提过。

他忽然觉得,这张登记表,就像一个拼图。老墨留了线索,但没有全说完。有些答案,得他自己去找。

他掏出那卷旧地图,展开。地图上,除了他原来圈的研究所,还有两个地方,用红笔圈了两遍。

一个,是旧城图书馆。

另一个,是城东商业中心。

他盯着那个"城东商业中心",手指发凉。

那里,是闻倩商会的总部。

他翻出那本废品清单,翻开最后一页。原本写着"郑彪"画叉的那一行下面,又多了几行字,笔迹工整:

郑彪,第一轮淘汰目标。

闻倩,筛选系统的人。

你,第九个月的幸存者。

清单的最下面,还有一行字:

陈实,你上一世,死在第九个月。

这一世,你多带了一个人。

希望这一次,你能活过第十个月。

陈实把清单合上,塞进怀里。他抬头,看着那台锈迹斑斑的信号塔,屏幕上的"剩余电量:47%"还在闪。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老墨说的"有人在第九个月等你",不是等他这个人。是等他,去结束这场筛选。

"信号塔,"他低声说,"能联系到外面。那外面,是谁在听?"

他关掉录音,把麦克风收好。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着那台信号塔,问了一句:"老墨,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塔当然不会回答。只有液晶屏上那行"剩余电量:47%"还在闪。

他走出地下室,爬上楼梯,推开铁门。阳光照进来,有些刺眼。他眯着眼睛,站在图书馆门口,看见老钟还蹲在角落里整理书。

"老钟叔。"他喊了一声。

"嗯?"

"老墨生前,除了这封信,还留下过别的东西吗?"

老钟想了想:"他留了一句话。他说,如果有个叫陈实的年轻人来了,让我告诉他——'种子比枪重要。'"

陈实一愣:"种子比枪重要?"

"对。"老钟说,"老墨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囤了太多枪,没囤种子。"

陈实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种子比枪重要。他忽然想起自己在二手市场买的那三袋种子。当时大刘还笑他,说末日里谁会买种子。

原来老墨也走过这条路。只不过,他走晚了。

7 信号塔

接下来的半个月,陈实把大部分时间,花在了那座信号塔上。

塔身是老式设备,线路接头锈死了好几个。他把仓库里的钳子、焊枪、万用表都搬过去,蹲在地下室里,对着铭牌和线路图一点一点修。

老孙也跟着去了两趟。他蹲在塔边,看着陈实拧螺丝,说了一句:"这塔,修好了能干嘛?"

"能联系外面。"

"联系谁?"

"不知道。"陈实说,"但老墨说,信号塔能联系到外面的世界。外面……有人能帮忙。"

老孙蹲在塔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塔,是通讯用的吧?"

"嗯。"陈实拧下一个锈死的螺丝,"老式应急广播塔。末日之前,是政府用来发警报的。"

"那你把它修好了,是想往外头喊话?"

"不是喊话。"陈实说,"是听。听外头还有没有活人。"

"听有啥用?"老孙说,"听得到,够不着,干着急。"

"干着急也比瞎着急强。"陈实把一段旧馈线扯出来,"再说了,外头要是有人,他们也能听到我。两头一对上,就有办法。"

老孙哼了一声,蹲下来,拿起钳子,帮他一起拆。他手上有老茧,动作比陈实利索:"这线,得换新的。旧线氧化了,信号传不远。"

"仓库里有。"陈实说,"我淘货的时候,买了两卷。"

"你还囤了馈线?"老孙有些意外。

"囤了。"陈实说,"末日里,最值钱的不是钱,是能修东西的材料。"

老孙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埋头忙活。

老孙没再问。他帮陈实把一段锈死的馈线剪掉,换上一截新的,又调了调天线的高度。两个人在地下室里忙活了大半天,信号塔的液晶屏上,剩余电量从47%降到了39%。

"费电。"老孙皱眉,"这玩意儿,比发电机还吃。"

"它用的是地下应急电网。"陈实说,"老墨留的。他说,电够撑到第十个月。"

"撑到第十个月?今天第几天了?"

陈实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显示:第11天。

"还有九个多月。"他说。

"那这塔要是修好了,联系上外面的人,他们能干啥?"

"不知道。"陈实说,"但总比联系不上强。"

又过了几天,信号塔终于修通了。

陈实按下启动键,机器嗡嗡响了一阵,屏幕跳出一行字:

信号塔已接入应急广播网络。

可覆盖范围:半径三十公里。

他戴上耳机,把频率调到应急广播频道。耳机里先是沙沙的电流声,然后,一段清晰的播音传进来:

"……这是应急广播。请市民保持冷静,不要外出。政府已组织救援……"

陈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压低声音:"喂?喂!有人吗?有人听得到吗?"

广播没有回应。那只是单向播放,不是对话。他试了几个频率,有的播放天气预报,有的重复"等待救援",还有一个频率,播放着一首很老的歌。

没有一个人回应他。

陈实摘下耳机,有些失望。但老孙拍了拍他的肩:"能收到广播,就是好事。至少知道,外面还有活人。"

"活人,不一定帮你。"陈实说。

"至少,不全是死人。"老孙说。

第二天,郑彪来了。

陈实正在仓库里清点种子,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发动机的轰鸣。他从门缝往外看,三辆皮卡停在仓库门口,郑彪带着十几个人,手里都拎着家伙,正从车上跳下来。

大刘的脸一下子就白了:"郑……郑彪!"

"闭嘴。"陈实压低声音,"熄火,关灯,别出声。"

他飞快地熄了发电机,把灯关掉。仓库里顿时陷入黑暗。四个人贴着墙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郑彪的声音又响起来:"陈实!我知道你在里面!别装死!老子数三声,不开门,老子就放火!"

大刘的腿一软,抓住陈实的胳膊:"他……他要放火!"

"他吓唬人的。"陈实压低声音,"他要是真放火,烧了仓库,他自己也什么都得不到。他是来抢东西的,不是来烧东西的。"

"那他万一真烧呢?"

"烧了就烧了。"陈实说,"东西没了可以再攒,人没了就真没了。他要是真放火,咱们就从地道走。他抢不到东西,只能白烧。"

苏琪在旁边,轻声说:"他堵着门,咱们走地道,他会不会发现?"

"地道口在后墙根,有草垛挡着。"陈实说,"他砸前门,不会注意到后面。走的时候别出声,别带重东西。"

老孙拎起工具箱,低声说:"那走。"

陈实按住他的肩:"先等等。让他砸一会儿。他砸累了,以为没人,就会走。他一走,咱们再出来。"

"那万一他不走呢?"

"不走,"陈实说,"就从地道走。地图我画好了,第三备用点,在后山。"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门外,郑彪又开始踹门,每踹一下,铁门就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敲在人心上。

郑彪在门外转了一圈,一脚踹在仓库门上:"陈实!我知道你在里面!出来!"

没人应。

"别他妈装死!"郑彪又踹了一脚,"我听说你搞到了净水设备!老子今天来,就是来借水的!"

还是没人应。

郑彪骂了一句,回头招呼手下:"给老子砸!把门砸开!"

咣。咣。咣。铁门被撞得直晃。大刘腿都软了,抓住陈实的胳膊:"陈实!陈实!怎么办!"

陈实咬着牙,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墙角的发电机上,又落在那台修好的收音机上,最后落在地图上那个红圈上。

"跟我来。"他低声说。

他猫着腰,绕过仓库后门,推开一道暗门,钻进一条通往地下室的长通道。这条通道是他和老孙这几天连夜挖的,用木板和土加固,出口通向两公里外的一片荒草地。

"走。"他说,"带着水和种子,走。"

大刘慌慌张张地抱起一袋种子,老孙拎着工具箱,苏琪背上药箱。四个人钻进通道,把暗门重新合上,用土堵死。

他们刚爬出出口,就听见仓库那边传来一声巨响——门被砸开了。

大刘趴在地上,回头看了一眼,声音发颤:"他们……他们进仓库了!"

"让他们进。"陈实说,"他们找不到水,找不到设备,只能白跑一趟。"

"那发电机!"大刘急了,"发电机还在里面!"

"发电机是死的,人是活的。"陈实说,"没了,咱再造。人没了,就真没了。"

老孙沉默地点了点头。苏琪看了陈实一眼,没说话。

他们躲在那片荒草地里,蹲了一下午。傍晚,三辆皮卡从仓库方向开走,车上的人骂骂咧咧,空手而归。

陈实带着他们,绕道回到仓库。仓库门敞着,地上撒着一片种子,几个架子被推倒,工具散了一地。发电机还在,只是油箱被砸裂了,机油漏了一地。

老孙蹲下来,看了一眼油箱,摇头:"得换。"

"换。"陈实说,"明天我去一趟旧货市场。"

"旧货市场?"大刘瞪眼,"那儿还有人?"

"有。"陈实说,"越乱,越有人。旧货市场那帮人,天塌了也照常做生意。"

第二天,陈实去了旧货市场。市场果然还开着,只是摊位少了大半。卖旧电器的摊主看见他,招呼一声:"哟,你还没死?"

"没死。"陈实说,"发电机油箱,有货吗?"

"有。"摊主从柜台下面拖出一个油光锃亮的油箱,"收你五十。"

"三十。"

"四十,不能再少了。"

"三十五。"陈实掏钱,"顺便问一句,你这儿,有柴油吗?"

摊主的手停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有,但贵。五十一升。"

"来二十升。"

"二十升?"摊主瞪眼,"你要跑长途啊?"

"我要发电。"陈实说,"发电种地。"

摊主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行,你狠。这世道,还有人想种地。"

他给陈实装了两桶柴油,又附赠了一个旧油泵:"拿着。柴油放久了会变质,这泵能帮你把柴油里的杂质滤出来。"

陈实拎着柴油和油泵,走出旧货市场。刚走到路口,他忽然停住。

路对面,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着。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闻倩的脸。她看见他,笑了一下:"陈实,好久不见。听说你被人抄家了?"

"家没抄。"陈实说,"只是漏了点东西。"

"漏了什么?"

"一台发电机。"陈实说,"还有一箱柴油。不过那些都无所谓。"

"无所谓?"闻倩挑眉,"那你什么有所谓?"

"命。"陈实说,"只要人还在,东西都可以再搞。"

闻倩盯着他,看了几秒,缓缓点头:"你这个人,有点意思。我越来越想跟你做生意了。"

"我不做生意。"

"你不做,会有人替你做。"闻倩说,"这世道,人人都要吃饭。你不吃饭,你的种子会吃。"

她摇上车窗,黑色轿车缓缓开走。

陈实站在原地,盯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他摸了摸怀里的地图,又摸了摸那本废品清单。

"信号塔,"他低声说,"得快点修好。"

回到仓库,陈实修好发电机,又去了两趟图书馆地下室。他把信号塔的频率调了一遍,终于在一个频率上,收到了一段模糊的语音。

"……这里是筛选系统调度中心……下一轮筛选,在第九个月……目标:清除不合格样本……"

陈实的血,一下子凉了。

他录下这段广播,带回仓库。几个人围在一起,听完,都沉默了。

大刘哆嗦着问:"这……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陈实说,"这场末日,是有人在背后设计好的。他们管这个,叫筛选。第九个月,还要再筛一轮。"

"筛谁?"

"筛我们。"陈实说,"筛那些……他们觉得没用了的人。"

苏琪盯着收音机,忽然问:"那咱们,算有用还是没用?"

"不知道。"陈实说,"但我知道,老墨说,他撑过了第九个月。他有用。他也死了。"

"那咱们怎么办?"

陈实把地图摊开,指着城东商业中心那个红圈:"去这儿。"

"这儿?"大刘瞪眼,"这不是闻倩的地盘吗?"

"对。"陈实说,"老墨说,闻倩是筛选系统的人。筛选系统的调度中心,就在这儿。第九个月,他们要筛人。我们要做的,就是在那之前,把这场筛选,停下来。"

"停下来?"大刘声音都变了,"那不是跟整个系统对着干?"

"对。"陈实说,"但系统再厉害,也是人做的。人做的,就有漏洞。"

"什么漏洞?"

"信号塔。"陈实说,"信号塔是独立供电的,系统控制不了它。老墨能用它给咱们留信,咱们也能用它,把真相播出去。"

苏琪沉默了一会儿,说:"那……需要我做什么?"

"你负责药。"陈实说,"咱们要是跟系统对着干,会有人受伤。你的药,就是咱们的底气。"

"还有我!"大刘拍着胸脯,"我……我虽然不会修东西,但我能跑腿!"

"跑腿也行。"陈实说,"末日里,跑得快,也是本事。"

老孙没说话。他把收音机抱在怀里,擦了擦,放在桌上,像是放下一件宝贝。

"明天,"他说,"先去商业中心探路。"

"我也去。"苏琪说,"商业中心人多,万一有伤员,我能搭把手。"

陈实看了她一眼,点头:"行。老孙带队,咱们四个人分两组,前后脚进。别扎堆。"

"扎堆怎么了?"

"扎堆,"陈实说,"容易被一锅端。"

"那行。"苏琪点头,"咱们四个人,两两一组。有事先撤,别硬拼。"

"对。"陈实说,"命比什么都值钱。"

8 清单的来历

陈实又去了图书馆地下室。

这次,他把那本废品清单带上了。他想找老墨留下的更多线索——录音里说老墨是第三个重生者,说闻倩是筛选系统的人,可他还是觉得缺了什么。

他蹲在信号塔旁边,把面板拆开,想看看有没有隐藏的文件柜。面板后面果然有一个夹层,里面放着一个铁皮盒子,盒子没有锁,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

最上面一张,是一张登记表。表格抬头印着:

幸存者编号登记表。

下面是一行行手写的字:

编号01:周远,第一轮幸存者,死于第二轮筛选。

编号02:林芳,第一轮幸存者,死于第二轮筛选。

编号03:老墨,第一轮幸存者,死于……第九轮。

陈实的手指,一行行往下滑。

编号04,编号05……一直到编号37。编号37那一栏,只写了两个字:

老墨。

他盯着那两个字,忽然明白了什么。登记表是旧的,但"老墨"那一栏的墨迹,比别的字迹要新。像是后来补写上去的。

他把登记表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

编号37:老墨,第三轮幸存者。第九个月,死于陈实之手。

陈实的手,猛地一抖。

死于陈实之手。

他抬起头,看着那台信号塔,脑子里嗡嗡响。老墨……死于他之手?他什么时候杀过老墨?他连老墨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编号37,老墨,第三轮幸存者,第九个月,死于陈实之手。

他忽然想起老墨录音里的话:"我是第三个。你前面,还有两个人,都死在了第九个月。"

三个?那编号37是什么意思?

他把登记表放回铁皮盒,又翻了翻下面的纸。有一张纸,被折成了好几折,打开,是一张手绘的地图。地图上用红笔标注了几个点,其中一个,画着一个塔形符号。

塔形符号旁边,写着两行字:

信号塔坐标:图书馆负一层。

维护人:老墨。编号37。

下面还有一行字,笔迹很急:

如果看到这张图,说明老墨已死。请接任维护人。

陈实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接任维护人。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信号塔的液晶屏。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一行字:

当前维护人:陈实。编号:——。

编号是空的。

他伸手,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屏幕弹出提示:

请输入您的幸存者编号。

陈实盯着那行提示,脑子转得飞快。编号37是老墨。编号是空的,等他填。可编号是怎么来的?是筛选系统发的?还是……

他忽然想到什么,掏出那本废品清单,翻到最后一页,盯着那一行字:陈实,你上一世,死在第九个月。这一世,你多带了一个人。

多带了一个人。苏琪?还是老孙?还是大刘?

他想起录音里的话:"希望这一次,你能活过第十个月。"

这一次。他忽然明白了。

老墨,编号37,是第三个重生者。陈实,是第四个。老墨知道陈实会来,所以给他留了信、留了地图、留了信号塔。

可"死于陈实之手"是什么意思?老墨明明是为了帮他,才留下这些东西的。怎么会死于他之手?

他坐在信号塔旁,想了很久,想不明白。

最后,他注意到铁皮盒最底下,还有一张纸,用胶带贴在盒底。他小心地揭下来,纸已经泛黄,上面只有一行字:

陈实,别恨自己。编号37的结局,是筛选系统设定的。它让每一个重生者,都以为自己是唯一的。等你看到这张纸的时候,请记住:

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陈实的手,停在半空。

他忽然明白了一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他低头看着那张纸,纸角有一道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折过、展开、又折回去。

他坐下来,靠着信号塔,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老墨留下登记表,编号37是他自己。老墨说,他是第三个重生者。可他编号是37,不是03。除非37这个数字,另有含义。

他又想起信号塔屏幕上那行字:"请输入您的幸存者编号。"幸存者编号。系统认编号。老墨编号37,是管理员。那系统为什么会认一个死人当管理员?

除非……系统不知道老墨死了。

陈实心里一紧。他想起老钟说的:"老墨是馆长,三年前死了。"可信号塔还认老墨当管理员,说明信号塔最后一次同步管理员信息,是在老墨死之前。

"也就是说,"他低声说,"这塔,已经三年没跟系统同步过了。"

他把那张登记表举起来,对着灯光,一栏一栏地看。编号01,周远。编号02,林芳。编号03,老墨。他默念了几遍,忽然发现一个问题:登记表上,编号01、02、03的字迹,和编号37的字迹,不一样。

编号37那栏,"老墨"两个字,写得工整,像是后来补的。而编号01、02、03那几栏,字迹潦草,像是当时匆忙写的。

他凑近了,又看了一遍编号02那行。原本的名字被擦掉了,改成"林芳"。擦掉的地方,纸面起了毛,还能看出原来的笔画。他沿着那些笔画,一个字一个字地描:"郑……彪。"

郑彪,编号02。第一轮幸存者。可老墨录音里说,郑彪是第一轮淘汰目标。

陈实把纸放下,盯着天花板,想不通。

他把纸收好,又把登记表翻到最前面。表格第一行,编号01,周远,第一轮幸存者,死于第二轮筛选。第二行,编号02,林芳,第一轮幸存者,死于第二轮筛选。

他数了数,编号从01一直到37,整整三十七行。可编号02那行的墨迹,比其他行要浅,像是被人擦过。

他凑近了看。擦过的痕迹底下,隐隐透出另一个笔迹。他把纸举到灯下,侧着光,终于看清了。

编号02那一栏,原来写的名字,被人擦掉了,重新写了"林芳"。而底下那个隐约的旧名字,他认了半天,认出一个字——

郑。

陈实的瞳孔猛缩。

编号02,原本的名字,是郑彪。被人擦掉,改成了林芳。

"郑彪,编号02?"他喃喃道,"第一轮幸存者?"

他忽然想起,老墨录音里说,郑彪是第一轮淘汰目标。可这张登记表上,郑彪明明是编号02——第一轮幸存者。

"淘汰目标"和"幸存者编号",是完全相反的两回事。可它们都写在老墨留下的东西里。

他盯着那个被擦掉的"郑"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想到另一个可能——

老墨留给他的信息,不一定全是真的。或者说,老墨自己,也不一定知道全部真相。

他收起铁皮盒,把登记表仔细叠好,塞进怀里。走出图书馆地下室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台信号塔,塔顶的天线,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发亮。

回到仓库,他把登记表摊在桌上。

几个人围过来,看了一会儿,大刘问:"这郑彪……怎么被擦掉了?"

"不知道。"陈实说,"但编号02,原本是郑彪。后来有人把他擦掉,改成了林芳。"

"林芳是谁?"

"不知道。"陈实说,"可能是筛选系统的人。也可能是……另一个幸存者。"

苏琪盯着那张表,忽然说:"你上次说,郑彪是第一轮淘汰目标。可这张表上,郑彪是编号02,第一轮幸存者。"

"对。"

"那到底谁说的是真的?"

陈实沉默了一会儿:"也许都是真的。淘汰目标,是筛选系统定的。幸存者编号,也是筛选系统发的。系统觉得郑彪有用,就给他编号,让他活。后来觉得他没用了,就改成淘汰目标。"

"那林芳呢?"

"林芳……"陈实顿了顿,"也许林芳,才是真正活下来的那个人。郑彪的编号,被人冒用了。"

他掏出那本废品清单,翻到最后一页。那一行字还在:郑彪,第一轮淘汰目标。闻倩,筛选系统的人。你,第九个月的幸存者。

他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这张清单,和老墨留下的登记表,就像是两个人在下棋。一个人告诉他郑彪是目标,另一个人告诉他郑彪有编号。到底谁在说真话?

"陈实。"苏琪叫了他一声,"你在想什么?"

"在想,"陈实说,"这个清单,到底是谁写的。"

"不是老墨写的吗?"

"是老墨写的。"陈实说,"但老墨说,他是我上一世之后的第三个人。可他又是第一个撑过第九个月的人。他到底活了多少次?"

大刘被绕晕了:"你你你……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在说,"陈实把登记表举起来,指着那个被擦掉的"郑"字,"老墨留下的东西里,可能藏着另一个人的笔迹。那个把郑彪改成林芳的人,可能不是老墨。"

"那是谁?"

"不知道。"陈实说,"但我怀疑,那个人,知道郑彪的真实编号。"

他把登记表收起来,又看了看信号塔屏幕上那行"请输入您的幸存者编号"。

他伸出手,在屏幕上,输入了一个数字:37。

屏幕沉默了两秒,然后弹出一行字:

编号37:老墨。权限:已注销。接任者:陈实。请输入您的编号。

陈实盯着那行字,犹豫了很久。

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地等着。

陈实盯着那行"请输入您的编号",手指悬在面板上方。37?老墨的编号,管理员权限。02?郑彪的编号,被系统判定要清除的人。

他忽然想,系统让他继承老墨的位置,编号37,管理员。可老墨的登记表上,编号02被人改成了林芳。林芳是谁?林芳为什么要把郑彪的编号改成自己?

如果林芳是筛选系统的人,她为什么要改编号?如果她不是……那她是谁?

陈实闭上眼,又睁开。他想起老墨录音里的话:"不要相信闻倩。她不是商会会长,她是筛选系统的人。"

闻倩,是筛选系统的人。林芳,把郑彪的编号改成了自己。这两个人,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他没法确定。但他知道,如果他输入37,他就是管理员,系统会听他的。如果他输入02,他就是郑彪——一个系统判定"要清除"的人,系统会立刻把他列进清除名单。

他应该输入37。可他的手,却停在了02上。

"为什么是02?"他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只有信号塔的电流声,嗡嗡地响。

最后,他输入了一个自己都不知道会不会正确的数字:

02。

屏幕沉默了三秒。

然后,弹出一行字:

编号02:郑彪。身份验证通过。权限:第一轮幸存者。状态:清除中。

陈实愣住了。编号02,是郑彪。郑彪,正在被系统清除。

也就是说,他输入了郑彪的编号,把自己变成了郑彪——一个系统正在清除的人。

屏幕又弹出一行字:

检测到接任请求。接任人:陈实。请确认是否接受编号02权限?

"接受。"陈实说。

屏幕闪了一下:

编号02权限,已转移至陈实。

原编号02(郑彪):已清除。

陈实看着那行字,慢慢地,明白了。

林芳把郑彪的编号改成自己,是想替郑彪死。而他输入02,把编号接过来,等于替郑彪挡了一刀。

"林芳……"他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他在地下室又坐了很久,才关掉信号塔,锁好铁门,回了仓库。

大刘正在门口擦一把铁锹,见他回来,问:"怎么样?找到那台破塔了?"

"找到了。"陈实说,"还查明白一件事。"

"啥事?"

"郑彪的编号,被人改过。"陈实说,"有人把他的编号02,改成了林芳。"

"林芳?"大刘挠头,"林芳是谁?"

"不知道。"陈实说,"我查了登记表,编号02那一栏,原来写的'郑',后来被人描成了'林芳'。笔迹不一样。"

"那……那是谁改的?"

"可能是林芳自己。"陈实说,"她把自己填成02,等于替郑彪顶了清除名额。"

"替人顶罪?"大刘瞪眼,"这女的脑子有病吧?"

"不是有病。"陈实说,"是欠了人情。也可能是……欠了命。"

老孙从屋里走出来,端着一碗水,问:"那现在呢?你动了那个编号没有?"

"动了。"陈实说,"我把02接过来了。"

老孙的手一抖,碗里的水晃出来:"你疯了?那是挨枪子儿的名额!"

"我知道。"陈实说,"但林芳已经把它填了。我要是改回去,林芳就得死。我要是不管,系统会按02清除一个人——不管那个人是不是林芳。"

"那你接过来……"

"我接过来,系统就清我。"陈实说,"但我有管理员权限。权限在,我就还能跟系统掰手腕。"

大刘吞了口唾沫:"那……那你现在,算几号?"

"02。"陈实说,"跟郑彪一个号。郑彪的号,被我继承了。"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老孙把碗放下,叹了口气:"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反正,你说了算。"

"不。"陈实说,"不是我说了算。是咱们说了算。系统想清谁,得先问过咱们。"

他看了看仓库角落那台发电机,又看了看那三袋种子。

"明天,"他说,"照旧。该种地种地,该探路探路。咱们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大刘搓了搓手,问:"那……咱们以后咋办?就这么等着系统来清?"

"不等。"陈实说,"咱们得主动。"

"主动啥?"

"主动让人知道,城里有人能供水、能发电、能种地。"陈实说,"人凑到一起,系统就不好动了。它想筛人,得先过咱们这一关。"

老孙想了想:"你是说,开个据点?"

"对。"陈实说,"把研究所的水引过来,把仓库的电接过去,让愿意来的人,都过来。"

"那……人来多了,口粮够吗?"

"不够就种。"陈实说,"种子我有,地也有。三个月,够长一茬了。"

苏琪忽然说:"那我呢?"

"你管药。"陈实说,"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就带徒弟。药管好了,比啥都强。"

苏琪愣了一下,点点头:"行。"

大刘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咧嘴笑了:"嘿,这么说,咱们这是要干大事了?"

"不是大事。"陈实说,"就是过日子。把日子过下去,就是大事。"

屋里的灯暗了一下,又亮起来。老孙拧了拧煤油灯芯,说:"你说的那个'咱们说了算',这话,我爱听。"

"那你也别闲着。"陈实说,"明天开始,你带大刘去研究所,把净水设备的管路摸清楚。"

"摸管路?"

"对。"陈实说,"水是命根子。管路摸清了,水就能进仓库。水进来了,人就能聚过来。"

大刘搓手:"那我呢?我摸啥?"

"你摸路。"陈实说,"从仓库到研究所,哪条路安全,哪条路有哨,画张图给我。"

"行!"大刘说,"这事我擅长!"

"那咱们就说定了。"陈实说,"各干各的,天黑前,都在仓库汇合。"

"行。"老孙应了一声,把煤油灯芯挑了挑,"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定了。"大刘也点头,"各干各的,天黑汇合。"

陈实嗯了一声,往发电机那边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

"咋了?"

"都带水。"陈实说,"秋老虎还没走,别中暑。"

大刘把铁锹往肩上一扛,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哎,陈实,你说那台发电机,真能撑到冬天?"

"能。"陈实说,"只要油够。"

"油呢?"

"我囤了。"陈实说,"废品站那批油桶,就是干这个用的。"

"行。"大刘点头,"那我不问了。你说行,就行。"

老孙在门口拍了拍门框:"都别站着了。该睡觉睡觉,明天有的是活。"

"嗯。"陈实说,"都回去睡吧。"

9 第九个月

第九个月,到了。

这一天早上,陈实醒来的时候,仓库里静得可怕。他爬起来,透过门缝往外看,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人呢?"大刘也醒了,揉着眼睛凑过来,"怎么没人了?"

"不是没人。"陈实说,"是不敢出来。"

他打开收音机,调到应急广播频率。广播里一片死寂。他拧了几个频率,终于在一个频率上,听见了一段断断续续的播音:

"……请市民注意……今天凌晨……多地发生……不明原因的……人群失踪事件……"

陈实的血一下子凉了。

人群失踪事件。筛选开始了。

他猛地站起来,把地图摊开,指着城东商业中心:"走,去闻倩那儿。"

"现在?"大刘瞪眼,"外面正乱着!"

"正因为乱,才要去。"陈实说,"筛选系统的人,不会在乱的时候放松警惕。这时候去,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苏琪正在给老孙换药,听见这话,抬头:"你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去。"陈实说,"你们留在这儿,把门锁死。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别开门。"

"那……那要是你不回来呢?"大刘问。

陈实顿了顿:"要是我不回来,你们就带着种子,往城外走。地图我画好了,走第三条路线,能绕开市区。城外有个农场,我囤了一批工具,够你们撑到春天。"

"陈实!"大刘急了,"你这像是去送死!"

"不送死。"陈实说,"我是去拆穿他们。"

他背起帆布包,走出仓库。街道上静得出奇,偶尔有一两扇窗户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双眼睛,又飞快地关上。

他贴着墙根,一路小跑,绕过三条街,到了城东商业中心。

商业中心楼下的卷帘门,拉着大半。门口站着两个人,都挎着刀。看见陈实,一个人拦上来:"干什么的?"

"找闻倩。"陈实说,"谈生意。"

"闻会长不在。"

"在。"陈实说,"她昨天还让人传话,说想跟我做生意。我来了。"

那个人犹豫了一下,转身往里走。过了一会儿,卷帘门哗啦一声拉起一半,露出闻倩的脸。她今天没盘头发,头发散着,脸上带着倦意,但笑还是那个笑。

"陈实。"她说,"你终于想通了?"

"想通了。"陈实说,"我拿净水设备跟你换。"

闻倩的眼睛亮了一下:"什么条件?"

"一个条件。"陈实说,"告诉我,你是谁。"

闻倩的笑僵了一瞬:"我是闻倩,商会会长。"

"不对。"陈实说,"你是筛选系统的人。"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闻倩身后那两个人,手按上了刀柄。闻倩盯着陈实,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怎么知道的?"

"老墨告诉我的。"陈实说,"他编号37,死在第九个月。他留了一张登记表,编号02,原本写着郑彪,后来被人擦掉,改成了林芳。"

闻倩的笑,一点点收了起来。

"你查得挺深。"她说。

"我这个人,不查清楚,睡不着觉。"陈实说,"所以我想问你——你是林芳,还是闻倩?"

闻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我是林芳。"

"那闻倩呢?"

"闻倩,是我上一世的名字。"林芳说,"这一世,我叫林芳。但大家都习惯叫我闻倩,我也懒得改。"

"上一世?"陈实盯着她,"你也是重生的?"

"不是。"林芳说,"我是筛选系统的人。我负责给幸存者编号。但编号不是我想给的,是系统让我给的。"

"系统让你把郑彪改成林芳?"

"不是。"林芳说,"是我自己改的。因为郑彪……他死了。他死在了第八个月。系统不知道他死了,还给他留着编号02。我把他擦掉,改成我自己。这样,系统就不会再找他。"

陈实愣住了:"你……你帮郑彪?"

"郑彪是我弟弟。"林芳说,"亲弟弟。"

陈实站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他脑子里,老墨的录音、登记表、废品清单,一瞬间全搅在一起。

"那……那郑彪是坏人啊!"

"他是我弟弟。"林芳说,"末世之前,他是个混子,抢过东西,打过架,但他是我弟弟。系统要他死,我不能让他死。"

"可他死了。"陈实说,"他死在第八个月。"

林芳低下头:"我知道。"

"谁杀的?"

"筛选系统。"林芳说,"系统发现,编号02还活着,但它想让他死。于是,它启动了清除程序。"

"清除程序?"

"就是……让'没用的人'消失。"林芳说,"系统觉得,郑彪抢东西、打架、没本事种地,是'没用的人',就该被清除。它不管郑彪是不是我弟弟。"

陈实盯着她,忽然问:"那我呢?系统觉得我有用吗?"

林芳看着他,很久没说话。最后她说:"系统觉得你,编号37,是'有用的人'。"

"编号37?"陈实一愣,"那是老墨。"

"系统把老墨的编号,转给了你。"林芳说,"因为老墨死了,系统觉得,你接了他的位置。"

陈实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信号塔上会显示"请输入您的幸存者编号"。为什么他会下意识地输入02。因为系统觉得,他继承了老墨的位置,编号37。

"那……"他的声音有点干,"系统接下来,要筛谁?"

林芳看着他,缓缓说:"筛选系统,马上要开始第九轮筛选。这一次,目标是——所有没有编号的人。"

"没有编号的人?"陈实问,"那不就是……"

"就是这城里,绝大多数人。"林芳说,"陈实,你知道这场筛选,是怎么回事吗?"

"不知道。"

"这是一场实验。"林芳说,"有人在测试:末日里,什么样的人能活下来。有编号的人,是他们选中的'实验样本'。没有编号的人,是'对照组'。对照组的结局,是……被清除。"

陈实的血,一下子凉透。

"所以,"他的声音发涩,"这城里的所有人,都是……实验对象?"

"是。"林芳说,"包括你,包括我,包括老墨,包括郑彪。"

"那这实验,什么时候结束?"

"不知道。"林芳说,"但我知道,系统的总控台,就在这栋楼的地下。你上次修好的信号塔,能连到总控台。"

陈实盯着她,忽然问:"你告诉我这些,为什么?"

林芳笑了笑,笑容有些疲惫:"因为我累了。我护了郑彪一个编号,他死了。我护不了所有人。但至少,我可以告诉你真相。"

她转身,往楼里走:"跟我来。我带你去总控台。"

林芳带路,走在前面。楼梯很窄,灯是应急灯,昏黄的光一闪一闪。她一边走,一边说:"总控台在地下三层,原来是个防空洞改的机房。系统接管之后,就把这儿当成了指挥中心。"

"系统是什么?"陈实问,"它到底在哪儿?"

"它不在哪儿。"林芳说,"它是一套程序,分布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地下管网、信号塔、电台、监控……它接管了所有能接管的设备。它就像一个影子,你看不见它,但它一直在。"

"那它是人做的?"

"是人做的。"林芳说,"但它做得比人狠。它没有人情,只有目标。"

"什么目标?"

"筛选。"林芳说,"它要把城市里'没用的人'清除掉,留下'有用的人'。它判断一个人有没有用,就看一件事——他能不能在没有外界帮助的情况下,独自活过三个月。"

陈实愣住了:"那……那我这种人,会修东西、会种地,算有用?"

"算。"林芳说,"你囤了种子,修了发电机,找到了净水设备,还开了荒。在系统眼里,你是合格样本。"

"那老孙、大刘他们呢?"

林芳沉默了一下:"老孙会修东西,算合格。大刘……他要是还跟着你,也算合格。系统看的是结果,不是过程。"

陈实不说话了。他跟着林芳,一级一级往下走,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商业中心地下,比陈实想的更深。

他们穿过三道铁门,下到地下三层。走廊尽头,是一间机房。机房里立着几台服务器,指示灯闪烁。正中一台大屏幕上,滚动着一行行数字。

屏幕最上方,显示着:

第九轮筛选,即将开始。

目标:清除未编号样本。

倒计时:00:03:17。

陈实盯着那个倒计时,心脏猛跳。

"怎么停?"他问。

"停不了。"林芳说,"除非你接入总控台,改掉筛选程序。"

"怎么改?"

"用你的编号。"林芳说,"系统认编号。编号37,是管理员。管理员,有权修改筛选程序。"

"我编号不是37。"陈实说,"我是02。"

林芳愣了一下:"02?你怎么会……"

"我输入了02。"陈实说,"我以为郑彪的编号是02。"

林芳的脸色变了:"02……郑彪的编号,系统以为他还活着。你的编号,系统不知道。你输入02,系统会以为你是郑彪——一个它已经判定要清除的人!"

"那怎么办?"

"快改!"林芳说,"改成37!趁倒计时还没结束,改回管理员权限!"

陈实扑到屏幕前,手指飞快地按着。屏幕上弹出登录框,他输入37,回车。

屏幕闪烁了一下,显示:

编号37,管理员权限,已确认。

权限:修改筛选程序。

倒计时还在跳:00:01:42。

陈实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操作。他找到"筛选程序"的代码,找到"清除未编号样本"那一行,想把它的状态改成"禁用"。可屏幕上弹出的确认框写着:

确认禁用第九轮筛选?

此操作将导致实验中断。

后果:管理员权限将被永久注销。

陈实的手指停在半空。

"永久注销?"他低声问,"那我……"

"你会失去管理员权限。"林芳说,"但你还有信号塔。信号塔是独立的系统,管理员权限注销,不影响它。"

陈实咬了咬牙,按下"确认"。

屏幕上的倒计时,停在了00:00:47。

然后,屏幕上弹出一行字:

第九轮筛选,已中断。

实验状态:终止。

管理员权限:已注销。

陈实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扶着屏幕,腿有点软,额头全是汗。

林芳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轻轻说了一句:"你做到了。"

"还没做到。"陈实说,"筛选系统还在,实验还在。我只是中断了第九轮,不代表它不会重启。"

"那怎么办?"

"广播。"陈实说,"我把真相广播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场末日,是有人在拿他们做实验。"

他跑回图书馆地下室,冲进信号塔控制室。他把广播频率调到全城覆盖,对着麦克风,先静了静神,然后按下发射键。

他按下发射键,说:

"全城的人,我是陈实。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这场末日,不是天灾,是人为的筛选实验。有人在测试,末日里谁能活下来。有编号的人,是实验样本。没有编号的人,是对照组,会被清除。第九轮筛选,已经让我中断了。但他们还会重启。想活下去,就联合起来,别让他们再筛任何人。"

广播结束后,信号塔的液晶屏上,弹出一行小字:

广播已覆盖全城。

监测到加密消息,请查收。

陈实点开那行加密消息,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恭喜你,通过筛选。

下一场,在阳间。

陈实盯着那行字,手里的麦克风,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弯腰,把麦克风捡起来。手还有点抖,但人已经稳住了。

"下一场,在阳间。"他又念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意思。

他放下麦克风,走出总控台,走到楼梯口,脚步忽然停住。

"阳间……"他喃喃道,"如果末日是筛选,那上一场在哪儿?阴间?"

没有人能回答他。

他走出图书馆,站在台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飞。他忽然觉得,这场末日,也许根本不是第一次了。

"那就再来一次。"他说,"我还能撑一轮。"

他攥着麦克风,往仓库的方向走。那台信号塔还在身后,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一头睡着的兽,随时会醒。

10 种子

"下一场,在阳间。"

陈实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很久没有动。

阳间。这是人死之后,去的地方。谁在说下一场在阳间?是筛选系统?还是另一个重生者?

他重新拿起麦克风,试了几次,广播频道里只有沙沙声。那行加密消息,像一块石头,沉在他心里。

回到仓库,已经是深夜。大刘、老孙、苏琪都没睡,围在发电机旁,看见他进来,齐刷刷站起来。

"怎么样?"大刘问,"闻倩呢?"

"闻倩……"陈实顿了顿,"她叫林芳。她是筛选系统的人。但她帮了我。"

"帮了你?她不是坏人吗?"

"她不是坏人。"陈实说,"她只是……想保护她弟弟。"

他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几个人听完,都沉默了。老孙蹲在墙角,抽了口旱烟,问了一句:"那接下来,咱怎么办?"

"种地。"陈实说。

"种地?"大刘瞪眼,"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种地?"

"正是这时候,才要种地。"陈实说,"筛选系统再厉害,它也要吃饭。它不种地。它靠的是外面补给。咱们把地种出来,粮食自给自足,就谁也筛不了咱们。"

"可是……地呢?"

"城郊。"陈实说,"我早看好了。研究所旁边那块荒地,土质不错,还有河水。明天开始,开荒。"

第二天,陈实带着老孙,去了一趟城郊。他扛着锄头、铁锹,还有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那台老式播种机。老孙蹲在地头,抓起一把土,搓了搓,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这土,还行。"他说,"就是干了,得浇。"

"有河水。"陈实说,"净水设备在研究所地下室,咱们把它拆过来,接上管子,引水浇地。"

"拆?那玩意儿可大。"

"拆得了。"陈实说,"就一台泵,几个水箱,拆下来用三轮车拉回来。"

他们花了三天,把净水设备从研究所地下室拆了出来,运回城郊。陈实又花了两个晚上,把泵接好,管子铺到地头。拧开阀门,白花花的水柱冲出来,浇在干裂的土上。

老孙蹲在地边,看着那股水,咧开嘴笑了:"行。这地,能种。"

接下来一个月,陈实几乎长在了地里。

他翻地,起垄,下种。玉米、土豆、白菜、萝卜,一垄一垄种下去。苏琪跟着他,把中药草种也撒了一小块地,每天蹲在地边看苗。大刘一开始不愿意下地,嫌累,被老孙骂了一顿,才扛着锄头去翻了两垄。

"你他妈一个写代码的,"老孙骂他,"地都不会翻!你看那垄,歪成啥了!"

"我写代码的,我翻地干嘛!"大刘一边喊,一边还是老老实实地把垄重新翻直了。

地种下去,日子有了盼头。

广播里,关于"筛选实验"的传闻越来越多。有人说,城里有一帮人,联合起来把一栋楼占了,宣布"不接受筛选"。有人说,有人往城外跑,被拦截了。还有人说,信号塔广播的那段话,救了很多人的命。

陈实没怎么听这些。他蹲在地里,看着那些冒芽的苗,心里踏实。

又过了半个月,第一批玉米苗长到膝盖高。老孙每天蹲在地头,看着那片绿油油的苗,乐得合不拢嘴:"好地,好种,好水。今年秋天,能收一茬。"

"秋天还早。"陈实说,"先把苗养好。"

"养得好。"老孙说,"有我在,这地就不会荒。"

那天傍晚,陈实从地里回来,路过旧城图书馆,看见老钟蹲在门口,正在整理一堆书。他停下来,打了个招呼:"老钟叔,忙着呢?"

"忙着呢。"老钟说,"这些书,都是种地的书。我听说你在城郊开了荒,想着把这些书整理出来,送给种地的人看。"

"种地的书?"陈实走过去,翻了翻。还真都是农书:《农作物栽培技术》《土壤改良》《种子储存与发芽》。他抽出一本,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用钢笔写着工整的字:

种子,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

一粒种子,能养活一百个人。

你种下的不是庄稼,是希望。

陈实的手,微微颤抖。

他认得这笔迹。是老墨的。

"老钟叔,这张纸条……"他问,"是哪儿来的?"

"哦,"老钟说,"是老墨生前写的。他让我夹在这些书里,说如果有人来借种地的书,就把纸条一起给他。我寻思着,你开荒种地,最用得着,就夹在里头了。"

陈实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

老墨。又是老墨。他像是算好了每一步:陈实会去研究所,会去图书馆,会找到信号塔,会开荒种地。他留的信、留的地图、留的纸条,像一条路,把陈实一步一步,领到了现在。

"老墨到底是谁?"他低声问。

老钟听见了,回头看他:"你说老墨?他以前是图书馆馆长,也是个爱书的人。他这辈子,就信一句话。"

"什么话?"

"书里写的,都是真的。"老钟说,"他说,只要还有人愿意读书、愿意种地,这世道,就还有救。"

陈实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三个月后,地里的玉米,熟了。

陈实蹲在地头,掰下一穗玉米,剥开皮,金黄的玉米粒,饱满得像一颗颗珍珠。他咬了一口,甜,带着泥土的清香。

大刘跟在他后面,也掰了一穗,啃得满脸都是玉米粒:"好吃!妈呀,太好吃了!这比我以前吃的那些大棚玉米好吃多了!"

"那是。"老孙蹲在旁边,得意地捋着胡子,"咱这地,是净水浇的,是有机的。"

苏琪走过来,手里捧着一把中药草叶,递给他:"薄荷,种活了。"

陈实接过来,闻了闻,一股清凉的味道冲进鼻子。他忽然觉得,心里那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轻了一些。

那天晚上,他们在地头生了一堆火,烤玉米吃。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大刘一边啃玉米一边吹牛,老孙喝着茶,苏琪在给草药分类,陈实坐在火边,看着那堆火,没说话。

他想起了上一世。上一世,这个时候,他正缩在避难所的角落里,饿着肚子,等着第九个月的筛选。那时候他也有一本本子,本子上记着每天的配给:半碗粥,一片饼干,一小口水。他把那些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多看几遍,肚子就能饱一点。

这一世,他也有本子。本子上记的是:种子多少斤,工具多少件,水够喝几天,玉米苗长到多高。

他把那本废品清单从怀里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种子发芽了。谢谢。

他笑了笑,把清单合上,揣回怀里。

他想起了上一世。上一世,这个时候,他正缩在避难所的角落里,饿着肚子,等着第九个月的筛选。这一世,他坐在火堆旁,啃着自家地里长的玉米。

"陈实。"苏琪忽然叫他。

"嗯?"

"你后悔吗?"她问,"把所有的钱,都花在那些'最没用的东西'上?"

陈实想了想,笑了:"不后悔。我买的那些东西,没有一样是没用的。发电机,净水设备,种子,工具,地图,信号塔……它们都救了我的命。"

"那最没用的东西,是什么?"大刘插嘴,"你清单上写的,那些自行车链条、铁丝、收音机……"

"收音机有用。"陈实说,"要不是收音机,我听不到广播,不知道筛选系统的事。"

"那铁丝呢?"

"铁丝……"陈实想了想,"铁丝能绑东西,能修东西,能围篱笆。老孙说,三分修七分养,铁丝是修东西用的,有用。"

"那自行车链条呢?"

"自行车链条,"陈实说,"能修车。末日里,车坏了,你会修链条,你就是宝贝。我上一世,亲眼看着一辆能跑的车,因为链条断了,扔在路边,全车人饿死在车里。"

大刘不说话了。他啃着玉米,想了很久,忽然说:"陈实,你那本清单,还在吗?"

"在。"

"给我看看。"

陈实把废品清单掏出来,递给大刘。大刘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一行字:郑彪,第一轮淘汰目标。闻倩,筛选系统的人。你,第九个月的幸存者。

他抬起头,问:"这行字,是谁写的?"

"老墨。"陈实说。

"那老墨,现在在哪儿?"

陈实沉默了一会儿:"他死了。死在第九个月。但他给我留了信、留了地图、留了信号塔,还有……留了这张清单。"

"他为什么帮你?"

"因为他知道,"陈实说,"有人得把这场筛选停下来。他不在了,只能我来。"

大刘把清单递回去,郑重地说:"陈实,我不懂这些。但我知道,你救了我的命。以后你说啥,我干啥。"

老孙在旁边,慢悠悠地开口:"我也是。我这把老骨头,没别的本事,就是会修东西、会种地。地里的活,交给我,你放心。"

苏琪没说话。她只是把一捧薄荷叶,放进陈实手心。

陈实低头,看着那捧薄荷叶。火光照着他,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破土发芽了。

夜里,陈实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金黄的麦田里,风吹过来,麦浪翻滚。远处,有一台信号塔,塔顶的天线在风里轻轻摆动。塔下面,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

那人回头,露出半张脸。陈实看清了——那是一个跟他长得很像的男人,年纪比他大一些,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很亮。

那人对他笑了一下,说了句什么。陈实没听清,但口型像是:你种的地,很好。

然后,麦田消失,信号塔消失,那人也消失了。陈实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地头的草棚里,天刚蒙蒙亮。

他坐起来,摸了摸怀里的清单。清单还在。他翻开最后一页,忽然愣住了。

那一页的末尾,又多了一行字,笔迹工整:

种子发芽了。谢谢。

陈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出草棚,看着那片绿油油的玉米地。晨曦洒在叶子上,露珠闪闪发光。

他忽然想起老钟说的话:"书里写的,都是真的。只要还有人愿意读书、愿意种地,这世道,就还有救。"

他笑了笑,转身,往仓库走。

路过信号塔的时候,他听见塔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他停下脚步,推开信号塔的门,走进去。

液晶屏上,显示着一行陌生的文字。他看不懂,但那行字,和"下一场,在阳间"那行字,用着同一种字体。

屏幕下方,还有一行小字,用中文写着:

倒计时:——

陈实盯着那个破折号,忽然明白了。

筛选没有结束。实验没有结束。那行陌生文字,是另一场筛选的开场白。而那个破折号后面,是一个他还不知道的数字。

他关掉信号塔的门,回到玉米地,蹲下来,把一株被风吹歪的玉米苗,小心地扶正。

"没事。"他自言自语,"你种你的地。它筛它的。看谁先撑不住。"

远处,太阳升起来,照亮整片玉米地。风声里,隐约有收音机的电流声,断断续续。

陈实没有回头。他弯下腰,开始给地里的苗,一株一株地培土。

培到第三垄,他直起身,把挂在田头柱子上的那台旧收音机拧了拧。电流声里,那个备用频率还在——三个月前是"三短三长三短",如今已经变成一段清晰的人声,隔着重重的杂音,报着一串他听不懂的数字。

是另一座城市的广播。在报同一个倒计时。

陈实把音量拧小,让电流声沉进风声里。

他没有关掉它。他把它留在田头,像留了一双耳朵。

"筛吧。"他说,"你筛你的。我种我的。"

他弯腰,继续培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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