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草原的天很高,风里混着青草和牛羊的腥气。
沁言被阿爹抱上马背,还不肯老实,扭着身子往回指:"阿爹阿爹,那个风车!会转的那个!"
沁州单手扶稳她,笑出声:"买,都买。"
和风部谁不知道,主君沁州宠女宠得没边。沁言是他唯一的女儿,夫人卓尔生了两个儿子沁卓、沁尔后,才盼来这么个粉团似的丫头,一家子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里。沁言要吃烤羊腿,两个哥哥天不亮就跟去打猎;沁言说想要好看的石头,沁卓能从河边捡一筐回来,沁尔还嫌不够,跑去别的部落换。
集市上人挤人,沁言趴在阿爹肩头,一双眼睛东瞧西看,看什么都新鲜。糖人摊子前的师傅捏了只小兔子,她非要,皮靴摊上的红靴子绣着金线,她也要。沁州一一应下,身后的护卫手里越拎越多,苦着脸不敢吭声。
走到集市最里头,前面围了一圈人,乌泱泱的,还有叫骂声。
沁言扯阿爹的衣领:"那边干什么呢?"
"人牙子在卖人。"沁州皱眉,想带绕开,"脏地方,言言不看。"
"我不嘛。"沁言踢蹬着腿,探着脑袋往里挤。这一看,就再也挪不开眼了。
人群正中,铁链拴着个小男孩。
他瘦得脱了相,衣裳破得看不出原本颜色,胳膊上、脸上都是新伤叠旧伤,有的鞭痕还渗着血。可他站得笔直,不哭,不闹,也不像旁边几个孩子那样缩成一团发抖。他就那么直挺挺站着,垂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头被锁住了还不肯低头的狼崽子。
卖主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扯着破锣嗓子喊:"都看看都看看!狼崽子,硬气得很!买回去养大了,保准是条好狗!"
沁言的脸一下涨红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气什么。她只知道,那个小男孩的手腕被铁环磨出了血,眼睛却还是亮的。
"阿爹。"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他好可怜。"
沁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没接话。
"都看看啊——"卖主还在喊,一边喊一边拿鞭子杆戳了戳小男孩的肩,"站直了,叫啊!说不定就有人买你了。"
小男孩没吭声,也没躲。
沁言急了,脱口而出:"你才是狗!你全家都是狗!"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哄堂大笑。卖主脸上一僵,见是个糯米团子似的小丫头,身上穿着料子顶好的衣裳,身后还跟着带刀的护卫,忙堆起笑:"小姐,您别动气,这脏孩子不值当您费心……"
"阿爹。"沁言扭头,眼巴巴看着沁州,一双眼睛水汪汪的,"买他,我想买他。"
沁州蹲下身,难得收了笑:"言言,他是人,不是物件。"
"我知道他是人呀。"沁言想了想,说得慢吞吞,却很认真,"我买了,就没人打他了,也没人拿鞭子戳他了。"
沁州看着女儿,又去看那个小男孩。
男孩像是感应到什么,终于抬起了头。隔着乱糟糟的人群,他看见那个穿红衣裳的小丫头趴在父亲肩头,冲他眨了眨眼睛。
他的眼睛又黑又亮,里面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像草原上受伤了还不肯认输的狼。
沁州站起身,声音不高不低:"多少钱?"
卖主一愣,随即大喜,飞快报了个价,还生怕他反悔:"这位爷,这孩子养得糙,可牙口好、身子骨硬,给口饭就能活——"
沁州没听他说完,冲护卫点了下头。
铁链落地,"哐当"一声。
小男孩站在原地没动。护卫解他手腕上的铁环,铁环卡得深,解开时蹭下一块皮。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盯着那个小丫头。
沁言从阿爹肩上溜下来,跑到他跟前,仰着脸看他,一点都不嫌弃他脏。
"别怕。"她说,伸手想去够他的头,够不着,又踮起脚,"以后你跟着我,没人敢打你。"
小男孩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涩,半晌才挤出两个字:"……谢谢。"
沁言笑了,露出一排小白牙:"不用谢!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沉默了很久。
他记得,自己原来是有名字的,记得娘亲的衣裳、记得宫帐里的熏香,也记得那个混乱的夜里,有人把他从温暖的帐子里拖出来,塞进马车,一路颠簸到了这里。那些记忆太远了,远得像别人的故事。
"……没有名字。"他说。
沁言想了想,扭头喊:"阿爹,他没名字!你给他起一个呗!"
沁州走过来,打量了男孩片刻:"姓凤。旭,是朝阳的意思。往后,就叫凤旭。"
男孩——凤旭,又看了沁言一眼,低低应了声:"是。"
回部的时候,沁言趴在马背上,絮絮叨叨:"凤旭,你以后要好好吃饭,你太瘦啦。我屋里有奶皮子,明天给你拿——不对,阿娘说奶皮子要省着吃。那给你拿烤羊肉,管够。"
凤旭跟在马边,走得慢,却一步不落。他听了一路,一个字也没回,可沁言说的每一句话,都像烙印一样,烙进了他心里。
那晚,沁言睡下后,沁州在帐外叫来暗卫营统领,声音压得很低:"那孩子,送进去。骨头硬,好好磨。磨出来,是他自己的造化。"
暗卫营在草原最深处的山谷里。七岁的凤旭站在一群比他高大的孩子中间,瘦得像根芦苇杆。有人拿脚踢他:"哪来的瘦猴子,也配进暗卫营?"
他没躲,挨了一脚,踉跄了一下,又站直了。
夜里,他躺在干草堆上,借着月光看自己手腕上磨出的血痕,慢慢念出两个字:"凤旭。"
从今往后,他有了名字。
也有了想护的人。
千里之外,狼王的王帐里,一个比他大三岁的少年正跪在帐前,听着帐内父亲的咆哮:"连自己的亲弟弟都护不住,已经四年了,都找不到,要你何用!"
少年握紧了拳头,垂着眼,眼底一片寒凉。
他的名字,叫佐渊。
他记住了父亲的话。也明白了——想要的东西,得自己去抢。
2
沁言十四岁这年,凤旭从暗卫营出来了。
暗卫营十年,他从最瘦的狼崽子,杀成了最凶的那头狼。出营那日,统领把他的刀递给他,说:"守护公主是你的使命。"
凤旭接过刀,没说话。他把刀背上肩,一路走回了和风部。
沁言再见他,是在自己院门口。他一身黑衣,静静站在墙根下,像一截影子。沁言愣了半天,才认出他是当年集市上那个瘦小孩童,眼睛一下就亮了:"凤旭?你长这么高了!"
她踮着脚,用手比了比自己的头顶,又比了比他的肩膀,嘴一撇:"哼,肯定没好好吃饭的是我。"
凤旭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公主。"
"叫什么公主。"沁言不乐意,"叫我沁言。你是自己人。"
凤旭没应,但那一整天,他都在她三步之内。
这段日子,凤旭就像沁言的影子。
她骑马,他跟在马后半丈;她摘花,他站在树影里;她夜里踢了被子,他隔着窗看一眼,守到天亮才走。
沁言起初不习惯,慢慢也就当他是院子里的一棵树、一堵墙,由着他跟。
只是她不知道,她每回摔下马,他比她落地还快;她随手丢了的帕子,他收在怀里,洗好叠好,放回她门口。她只当是阿娘派来的侍女做的,浑然不知那个站在墙根的黑衣少年,半夜悄悄做完这一切,又站回墙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三月后,沁言带人去邻近集市看兽皮,回程时路过一片密林,遇上了山匪。
说是山匪,领头的却不像。几十个蒙面汉子,马术精悍,刀刀要命。沁言的护卫节节后退,凤旭一人拦在沁言的马前,刀光泼洒,连杀数人。血溅上他的脸,他连眼都不眨。可那伙人早有准备,三个使刀的好手从侧翼包抄,刀刀往他腰眼上招呼,其余人绕过他,直扑沁言。凤旭被缠得脱不开身,眼角瞥见沁言的马惊了,疯了一样朝密林深处奔去,竟与他冲散了。
"公主!"凤旭回身,要往她那边冲,却被三个使刀的好手死死缠住。
山匪头子追了上去。
沁言死死抱着马脖子,风灌进耳朵里,什么也听不见。她心里又慌又怕,却咬着牙没哭。她从来没骑过这么快的马,五脏六腑都在翻,可她知道不能停——停了,就真完了。马跑出密林,跑到一条河边,忽然一个趔趄,把她摔了出去。
她摔在河滩上,膝盖磕破了,火辣辣地疼。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她撑着手肘往后看,山匪头子的刀已经举了起来——
"嗖"一声,一支箭破空而来,钉进那人的马腿。
马长嘶一声,前蹄跪地。紧接着,一匹黑马从林子里冲出来,马上少年白衣猎猎,一箭接一箭,箭箭夺命。山匪头子翻身落马,还想逃,少年已经欺到近前,长刀一横,架在他脖子上。
"滚。"少年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
山匪们对视一眼,架起头子,灰溜溜地撤了。
沁言坐在地上,仰着脸,看着翻身下马的少年。
他约莫十七八岁,生得极俊,眉眼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了一眼她膝上的伤,眉头皱起:"伤得重不重?"
"不、不重……"沁言还没回过神,"你、你是谁?"
"佐渊。"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路过此地,见有人行凶。"
沁言眨了眨眼。
佐渊伸手,把她从地上扶起来。他的手指碰到她手腕时,沁言莫名脸一热。
"能走吗?"他问。
沁言试着走了两步,膝盖一软,差点栽倒。佐渊眼疾手快扶住她,沉默片刻,忽然弯腰,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哎!"沁言脸涨得通红,"你放我下来!"
"你的护卫一时半会到不了。"佐渊把她抱上马背,自己也翻身上马,把她圈在身前,"我送你回去。"
马背颠簸,沁言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她偷偷抬头看他,他下颌绷紧,目不斜视。
她心里忽然咚咚跳起来。
半程,佐渊忽然开口:"听说和风部的公主,是被捧着长大的。"
沁言问:“你怎知我是和风部的公主。”
“猜的,这里是和风部的地界,你的身份不凡。”佐渊回答。
"嗯……"沁言小声说,"阿爹和哥哥们都惯着我。"
"那挺好。"佐渊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惯着长大的孩子,眼睛干净。"
沁言不懂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个,只觉得这句话听着莫名孤单。她偷偷抬眼看他,他下颌绷着,目光落在前方路上。
那一路,佐渊说了很多话,声音不高不低:"以后出门,多带些人。""这地方山匪多,往后别走这条路。""膝盖上的伤,回去记得上药。"
沁言一句句听着,心里又酸又甜。从小到大,她被人捧着哄着,可从没人这样叮嘱过她。
到了和风部地界,佐渊勒马,把她放下。护卫们终于赶到,凤旭一身血,跪在沁言面前:"公主,属下来迟——"
沁言顾不上他,眼睛黏在佐渊身上:"你……你要走了?"
"嗯。"佐渊翻身上马,回头看她,忽然笑了一下,"沁言公主,后会有期。"
那一个笑,像春水化冰。沁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心口还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凤旭跪在地上,指节攥得发白。
方才缠住他的那三个人,出刀的路数他认得——那不是山匪,是狼王帐下的亲卫。
他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
回部后,沁言趴在床上,抱着枕头傻笑,满脑子都是那句"后会有期"。她翻了个身,忽然看见窗外站着的凤旭。
月光下,凤旭站在墙根,一身黑衣浸着血,正低头擦刀。
沁言皱了皱眉,隔窗喊他:"凤旭,你伤着没有?去上药啊。"
凤旭擦刀的动作顿住,半晌,他抬起头,隔着窗看她,声音有些哑:"……公主当真觉得,那是山匪?"
"啊?"沁言一愣,"不是山匪是什么?"
凤旭垂下眼,又擦了一下刀:"没事。公主早些歇息。"
他转身没入黑暗里。沁言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莫名觉得,今天的凤旭,好像哪里不太一样。
她想不出所以然,撇撇嘴,把脸埋进枕头里。凤旭走到转角,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她的窗。
灯火映着他的脸,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沉得吓人。
3
两年后,沁言十六岁。
佐渊的求亲队伍,是在春天来的。狼王二公子,带着成车的聘礼,浩浩荡荡停在和风部大帐前,他一身玄衣,当着所有人的面,单膝跪地:"佐渊倾慕公主多年,愿以余生相待,求沁言公主下嫁。"
沁言站在帐帘后,心跳得快要蹦出来。
阿爹问她愿不愿意,她红着脸,点了头。
凤旭站在人群外,看着佐渊跪在那里,神色恭谨,满目深情。他垂下眼,手指一点点收紧,握住了腰间的刀。
人群的欢呼声山呼海啸,唯独他耳边静得厉害。他想起那年集市上,她仰着脸对他说"以后你跟着我,没人敢打你"。那时候,她眼里还只有他一个人。如今,她的眼里装满了另一个人。他低头,把刀握得更紧了些。
婚礼定在秋后。整个草原都轰动了——狼王之子迎娶和风部独女,两大部落联姻,这是天大的喜事。
出嫁那日,沁言哭成了泪人。卓尔夫人替她梳头,手一直在抖;两个哥哥在帐外红了眼眶,沁卓哑着嗓子说"受了委屈就回家,阿爹阿娘给你撑腰",沁尔把一柄短刀塞进她的嫁妆里,说是给她防身。沁言被喜娘扶上花轿时,回头看了一眼,阿爹站在帐门口,腰杆挺得笔直,眼睛却红着。
她不知道,人群最末,凤旭一身玄衣站在暗处,目送她的花轿走远。他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新婚夜,帐内红烛高烧,喜果撒了一床。
沁言坐在床边,盖头下,指尖紧张得发凉。佐渊进来时,带进来一阵风。他掀开她的盖头,看着她羞红的脸,笑了一下:"等急了?"
"谁、谁急了……"沁言小声嘟囔。
佐渊递过一杯酒:"合卺酒,总要喝的。"
沁言不疑有他,接过,一饮而尽。酒液滚过喉咙,她咂了咂嘴:"这酒,怎么有点苦。"
"新酿的,自然苦些。"佐渊接过空杯,指尖在她手背轻轻划过,"你歇一歇,我去处理点事,片刻就回。"
沁言点头,看着他走出帐外。帐帘落下,她坐着坐着,忽然觉得头越来越沉,身上一阵阵发热,像有团火从骨头缝里烧起来。
帐外,佐渊脸上的笑意在转身的瞬间收了个干净。他走了几步,声音压得极低:"副将。"
暗处闪出一道人影:"王子。"
"等半炷香,再进去。"佐渊说,"她喝了药,认不出人。办完事,嘴闭紧些。"
"是。"
佐渊头也不回地走了。副将搓了搓手,嘿嘿一笑,正要往帐里摸,后颈忽然挨了一记重击,眼前一黑,软倒在地。
凤旭收手,把副将拖进角落,扯乱他前襟的衣裳,又在他衣领上抹了把血,伪装成事后的模样。他直起身,站在帐门外,手按在刀柄上,指节白了又白。他知道自己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没法回头。
帐里,她迷迷糊糊喊:"阿渊……"
没人应。
凤旭在门外站了很久,久到火把烧完了一截,才抬手,掀开了帐帘。
有人走了进来,脚步声很轻。她睁开眼,烛光晃得厉害,看不清人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高大身影走近了,停在她面前。
"阿渊……"她伸手,抓住了那人的衣襟,声音又软又哑,"你怎么才回来……"
那人僵住了,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她脑袋昏沉得厉害,整个人往他身上靠。那人搂住她,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她。
灯,灭了。
那夜,沁言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在她耳边说话,声音很轻,像怕吵醒她,又像憋了很多年,终于忍不住说出口:
"……阿言,你不知道,我从七岁起,就想这么守着你。"
"你大概不记得了。可你每一个笑,我都记得。"
"我配不上你。可今夜……就当我贪心一回。"
"……你别怪我。"
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阿渊,你说什么呢……"
那人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说:"……嗯,睡吧。"
天亮时,沁言睁开眼,身边空荡荡的。
她动了动,浑身酸软,想起昨夜,脸又红了。她窝在被子里,把脸埋进枕间,傻笑出声。成亲了。
帐帘一掀,佐渊端着粥进来,坐在床边,看着她,眼底含着温柔:"醒了?"
沁言脸烧得通红,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你、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早起了。"佐渊把粥吹了吹,送到她唇边,"你昨夜累着了,多喝点。"
沁言甜滋滋地喝了口粥,抬眼看他。佐渊低着头,神色一如既往的温和。
"阿渊,"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垂下的眼睫,声音又软又甜,"往后我天天给你送汤,好不好?"
佐渊"嗯"了一声,没抬头。
她却没看见,他垂下的眼底,一片冰凉。
帐外,凤旭站在晨光里,一夜没合眼。他听着帐内传出的说笑声,握着刀的手,指节泛白。他转身,走进阴影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冷水,兜头浇下去。晨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却觉得心里堵着的东西,怎么都散不开。
三日后,佐渊屏退左右,问心腹:"副将那边,可都妥当?"
心腹躬身:"回二公子的话,副将说,一切顺利。"
佐渊点点头,转身走了。
凤旭站在廊柱后,脊背一寸寸绷直。
他昨夜,是把副将打晕了拖出去,才进的新房。副将根本不知道自己压根没踏进那间屋子。
佐渊,骗了沁言,一切是他安排的,她知道了,该有多伤心。
凤旭攥紧了拳头,望着佐渊离去的背影,眼底的风暴,翻涌了一整夜。
4
婚后第二个月,沁言在佐渊的书房外,听到了她这辈子最不想听的话。
这两个月,是她这辈子最糊涂、也最欢喜的日子。佐渊待她温和,晨起替她绾发,夜里陪她用饭,连她闹脾气,他也只是笑着由她。沁言觉得自己嫁对了人,一颗心扑通扑通,满脑子都是往后的日子。
她本是去给他送汤。走到廊下,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鬼使神差地,她停住了脚步。
"……和风部那边,可都稳住了?"
"回二王子,沁言公主已嫁进门,沁州主君爱女心切,兵权早晚是王子的。"
"嗯。那夜的事,副将可露过口风?"
"没有。副将只当是奉命行事,还当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得意得很。"
"蠢货。"佐渊的声音淡淡的,"去敲打敲打他。等夺位成了,就送他上路,免得留下话柄。"
"是。王子英明。"
"那……公主那边,"心腹压低声音,"王子打算如何安置?"
"安置?"佐渊的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留着。和风部的兵,还要靠她拴着。"
沁言端着汤,站在门外,手抖得几乎端不住碗。
"那夜的事……"她脑子里嗡嗡的,全是那几句话。什么副将?什么事?
她猛地推开门。佐渊坐在案后,抬眼看见她,神色不变:"怎么不让人通传?"
沁言盯着他,声音发颤:"你刚才说,那夜,什么事?"
佐渊放下笔,看着她,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说话啊!"沁言冲过去,抓住他的衣襟,"什么副将?新婚那夜,你不是在……不是在……"
"在什么?"佐渊看着她,一字一句,"沁言,你该不会真以为,我会碰你吧?"
沁言如遭雷击,松开手,后退两步,撞在门框上。
"你……你说什么?"
"娶你,是为了和风部的兵。"佐渊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没有半点温度,"你以为,你凭什么值得我倾心?凭你那张脸?"
沁言的脸白得没有血色。她想说点什么,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回去好好当你的公主。"佐渊转身,背对着她,冷漠道:"别闹。闹大了,对你、对和风部,都没好处。"
沁言抬起头,直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好,我不闹。"
佐渊看着她那个笑,莫名皱了皱眉,却也没多想,挥了挥手让她退下。
沁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书房的。她一路踉跄着回了房,关上门,才终于哭出声来。
她想起他们相识相知的这两年,佐渊在河边救她,在集市上给她买簪子,在雪天里把大氅披在她身上。她以为那是喜欢,是爱的情愫。
原来,全是演戏。都不是真的。
她想起新婚夜那杯微苦的酒,想起他掀开盖头时那个温柔的笑,想起他说"往后,你的笑只能给我看"。那时候她信了,信得死死的。如今回头再看,每一句情话,都像裹了蜜的毒。
那夜,她哭到后半夜,眼睛肿得像桃子。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的自己,忽然抬手,狠狠擦了把脸。
她抬手,把脸上最后一点胭脂也擦干净了。镜子里的自己,素着一张脸,眼睛红着,却亮得吓人。
"沁言,"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别再傻了,他不爱你,他眼里只有权势和利益。"
天亮后,她照样去给佐渊送汤,照样笑吟吟地唤他"阿渊"。佐渊端详她片刻,没看出破绽,也就放下了心。
只是走出他的门后,沁言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回去。她冷漠地离开。
沁言就这样,用一张笑脸,把自己裹进了壳里。
她学会了在佐渊面前笑,学会了在他问起时,低头说"一切都好"。她笑得越甜,心就越冷。有时候照镜子,她都快认不出自己。
她开始留意凤旭。
论忠心,阿爹给她的暗卫不止凤旭一个。可那些人的眼睛,都安分守己,只有凤旭——他看她的眼神,藏着火。她需要一把会替她拼命、又心甘情愿的刀。凤旭,就是那把好用的刀。
从前她从不正眼看的这个暗卫,如今在她眼里,忽然变得清晰起来。他总在她三步之内,从不越界,他看她的眼神,藏着掖着,却已瞒不过她。
她要的,就是这样一个人——眼里只有她,命也愿意给她。
沁言攥紧了帕子。
她开始对凤旭好。给他送吃的,问他伤好没好,出门时也会回头喊他一声"凤旭,跟上"。凤旭起初不自在,慢慢地,也就习惯了。
她甚至会在路过他身边时,冲他笑一下。
那日下雨,她站在廊下等雨停,凤旭照例站在三步外。她忽然转头,把自己的手炉塞进他手里:"冷吗?"
凤旭浑身一僵,像被烫了一下:"属下不冷。"
"拿着。"沁言不由分说,"你要是冻坏了,谁保护我?"
凤旭捧着手炉,低着头,半天没说话。沁言看见,他握着手炉的指节,绷得发白。
那一笑,像刀。
凤旭知道,阿言忽然对他好,是有原因的。他知道她在查什么,也知道她是查到了什么。他更知道,她对他笑,是在算计他。
可他还是栽了进去,早就栽了。
白日里,她还是那个笑吟吟的公主;夜里,她才敢把心事摊开。她一点点盘算着,佐渊要什么,她给什么,好让他放心;她要在佐渊最得意的时候,让他狠狠栽一个跟头。
那天夜里,沁言坐在窗前,借着烛光,把一支簪子握在手里。簪尖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佐渊,"她轻声说,"你要的权势,我成全你。可你欠我的,我会一样样,讨回来。"
窗外,凤旭背靠着墙,把这句话,一个字不落地,听进了心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的刀茧。
她要做的事,他拦不住。也不想拦。
他只会,替她把刀,磨得更快。
5
三年后,佐渊真的成了草原大汗。
他花了三年,一步一步,把自己的父王架空,把草原的大权一点一点攥进自己手里。老臣们跪了一地,他踩着台阶走上去,接过王冠,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铁血手腕,杀伐果断,比他的父亲狼王更狠,也更让人畏惧。草原上提起"大汗"二字,连风都要低三分。
他站在权力的最高处,俯瞰众生,才发现身边空无一人。
庆功的酒宴散尽,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汗帐里。侍从要进来点灯,他摆了摆手。黑暗里,他忽然想起从前——沁言总嫌帐里太暗,要点三盏灯,还要拉着他说话。他那时嫌她吵。如今,他坐在这座草原最高、最亮的帐子里,却觉得,哪哪都冷。
案头还摆着一碗凉透的汤。从前,这碗汤是沁言亲手端来的。如今后厨日日换着花样送,他一口也喝不下去。他抬手,把那碗汤推到一边,掀帐走了出去。
他忽然想起了沁言。
她还没有撞破那件事时,会在他处理政务到深夜时,端一碗热汤进来;会在他皱眉时,伸手替他揉开眉心;会在草原下第一场雪时,拉着他的袖子,非要去踩雪。
那时候,他只觉得烦。如今,他想把那些年错过的,一样样找回来。
可沁言,再也不是当初那个会追着他喊"阿渊"的小姑娘了。如今,看似什么都没变,但他却能感觉出她的态度冷漠了不少。
他记得有一年冬天,草原下大雪,他把大氅解下来,披在她肩上。她仰着脸问他:"阿渊,你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
他说"会"。
她信了,笑得眉眼弯弯,像雪地里开了朵花。
如今,那件大氅还在,说"会"的人,却再也不敢信了。
现在,他送她花,头一回,差人从千里外运来一车开得正好的。沁言让人插进花瓶,第二日花谢了,她也没再管。他再送,她干脆分了府里的侍女。
他不死心,又挑了一匹汗血宝马送去。她让人牵回马厩,再没骑过。他问起来,她只说:"大汗的心意,妾身领了。可这马,妾身用不上。"
他说:"那你想要什么?"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他几乎以为她不会开口,才轻轻摇了摇头:"妾身什么都不想要。"
他送她一套赤金头面,镶着鸽子蛋大的东珠。她看了一眼,转手赏了伺候自己的侍女。
入冬前,他亲手挑了最暖的一张狐裘,亲自送去。她在门口接了,道了声谢,转身挂进柜子里。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关上门,站了很久。
他记得她最爱逛集市,特意空出一天,陪她去。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一路无话。他试着找话说,问"这家的栗子你从前最爱",她"嗯"一声。他问"要不要吃糖炒栗子",她说"不吃"。他只好闭嘴,看着她一路走,一路把每个摊子都看过去,却什么都不买。路过糖人摊,他停下来,买了一支糖兔子——她从前见着就走不动道的那种,非要他买。他举着糖兔子追上去,递到她面前。
沁言低头看了一眼,没接:"大汗,妾身早就不吃这个了。"
佐渊举着那支糖兔子,手悬在半空,放也不是,收也不是。他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忽然想起她之前在集市上,为一支糖兔子拽着他的袖子撒娇的样子。
那时候,她要什么,都是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的。
如今,她眼里什么都没了。
她说得平淡,佐渊却觉得,比挨了一鞭子还疼。
7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骑马去了当年那条河边。他"救"她的地方,河水还是那样流。他在河滩上站了半晌,直到风把衣摆吹透,才翻身上马回去。
他回到汗帐,命人把那支糖兔子好生收着。侍从不解,却也不敢问,只照着做了。那支糖兔子摆在案头,放了三天,慢慢化了,甜味散了满帐。他看了它三天,第四天,让人扔了。
他坐在灯下,又想起她刚嫁过来那阵子,总爱缠着他问:"阿渊,你是不是最喜欢我?"他那时懒得答,敷衍地"嗯"一声,她就能高兴一整天。如今,他再想听她问一句,都听不到了。
"沁言。"他终于忍不住,去营帐里找她,"你到底要气到什么时候?"
沁言看他来了,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大汗说笑了。妾身怎么会生大汗的气。"
"那你怎么不理我?"
"妾身只是累了。"她抽回袖子,"不想说话。"
佐渊看着她的容颜,忽然觉得,比当年在父帐前跪着时,还要冷。
他走后,沁言屏退左右,召来了一个人。
"查到了?"
"回公主,查到了。"那人压低声音,"那夜,大汗根本没有在新房过夜。他安排了副将……可后来,那副将却是被人打晕了,扔在柴房里醒来的。"
"打晕?"沁言的声音发紧,"可那夜,分明有人进了新房……"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后面的话,她不敢往下想。
沁言攥紧了手里的茶盏,指节泛白:"那,进新房的人,是谁?"
"属下查了半月,线索全断。"那人顿了顿,"只查到,那夜,凤旭整夜未归。"
茶盏"啪"地碎在地上。
沁言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凤旭整夜未归。
那夜的人……是凤旭?
她忽然想起,新婚那夜的清晨,凤旭站在晨光里,眼底青黑一片;想起那天夜里耳边若有似无的"配不上你",声音哑得不像话;想起他来到她身边后,说"属下会护您一辈子"。
原来一切早有预兆。
沁言闭上眼,良久,才哑声开口:"……去,把凤旭叫来。"
帐外的风,卷着初秋的凉意,吹进窗来。
凤旭走进来时,沁言正坐在窗前,手里把玩着一支簪子。窗外天色阴着,屋里没点灯,她的脸隐在暗处,看不清神色。凤旭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才上前,单膝跪下:"公主。"
他单膝跪下:"公主。"
"起来。"沁言没看他,声音淡淡的,"我有话问你。"
凤旭依言起身,却没有坐下,只站在原地,垂着手,等她开口。
凤旭站起身,垂着眼,心里已经隐约有了预感。
"新婚那夜,"沁言终于转过头,看着他,一字一句,"进帐的人,是你。"
她的话音落下,帐里静了很久。
不是问句。
凤旭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几跳,才开口:"……是。"
沁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寒凉:"你瞒了我这么久,若不是我自己查到,你是不是打算瞒一辈子?"
凤旭没说话,算是默认。
"为什么?"
"副将要害您。"凤旭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坦荡,"您那时候中了药,意识不清。我不能让他碰您。"
"你把那夜的事,从头到尾,给我说清楚。"
凤旭跪在地上,声音平稳,把佐渊如何下药、如何安排副将、他如何打晕副将顶替,一字一句说了。沁言听着,脸色越来越白,指甲把帕子绞得不成样子。
"你明知道那是犯上。"
她说,"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凤旭说:"怕。"
他说"怕"的时候,声音很稳,可沁言听得出来,他是真怕的。
"所以你就自己碰了?"沁言的声音冷下来,"凤旭,你好大的胆子。"
凤旭没辩解。
"那夜,你为何不告诉我?"沁言忽然问。
凤旭的喉结滚了滚:"属下……不敢。"
"不敢?"沁言笑了一声,声音却冷得厉害,"你连我的身子都敢碰,还有你不敢的事?"
凤旭跪下去:"是属下僭越。任凭公主发落。"
沁言看着他跪在自己面前,脊背挺得笔直,认罪认得干脆利落。她忽然觉得可笑——她查了这么久,恨了这么久,真相原来就藏在这个日日守在她身边的人身上。
她恨他吗?恨的。可她也知道,若是没有他,那夜等着她的,会是那个满嘴污言的副将。她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心里那口怨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你走吧。"她说,"从今往后,不用再跟着我了。"
她说完就转过身,背对着他,怕他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和不舍。
凤旭浑身一僵,抬起头,眼底终于露出一丝慌乱:"公主……"
"我让你走!"沁言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你听不见吗?滚出去!"
凤旭没动。他跪在那里,像一截钉在地上的桩子。
"公主。"他哑着嗓子,一字一句,"属下可以走。可在走之前,属下想求公主听属下一句话。"
沁言别过脸,不看他的眼睛。
"那夜,属下说的话,每一句,都是真的。"凤旭的声音很轻,"属下七岁被您买下,从那天起,就想着要护您一辈子。属下知道配不上您,从来不敢奢望。可那夜,属下看着您受苦,实在……实在忍不住。
属下在暗卫营那十年,每天想的,就是等属下够强了,就能回您身边。属下身上每一道疤,都是想着您挨的。属下以为,只要能守着您,这辈子就算值了。
属下想过告诉您。可属下怕,怕您知道了,连守在您身边的机会都没了。属下宁可您一辈子不知道,就这么守着您,看着您笑,也就够了。"
沁言的手指,死死攥着帕子,指甲掐进掌心。
"您恨属下,属下认。"凤旭慢慢俯下身,额头抵在地上,"可属下求您,别赶属下走。让属下留在您身边,哪怕只是当个影子,属下也甘愿。"
帐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沁言哑声开口:"……你起来吧。"
凤旭抬起头,眼里带着不敢置信的光。
"我给你一次机会。"沁言说,声音却冷得不像她自己,"你记住,只此一次。"
"不过,"她垂着眼,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公主请说。"
"从今往后,你这条命,是我的。"沁言说,"我要你杀人,你不能皱眉。我要你死,你不能回头。你做得到吗?"
凤旭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黑沉沉的,良久,他说:"属下这条命,本来就是公主的。"
"好。"沁言说,"你记住今天说的话。"
凤旭看着她,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半晌,他低低应了声:"是。"
他站起身,退出帐外。帐帘落下的瞬间,沁言忽然开口:"凤旭。"
凤旭顿住脚步。
"那夜的话,"沁言的声音很轻,"你是不是真心的?"
凤旭猛地回头,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他立刻回道:"自然真心。属下承诺过,这一辈子,只对公主一个人好。"
沁言的手在袖子里攥了攥,又松开,到底没再说一句话。
凤旭在门口站了片刻,见她没有别的话,才转身,走出门去。
门外,他靠着墙,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把憋了十年的东西,终于放下了。
他不知道的是,门里,沁言看着门帘落下的方向,眼底一片冰冷。
她不是原谅他。
她只是,需要一把更好用的刀。
她忽然想起那年集市上,她仰着脸对他说"以后你跟着我,没人敢打你"。那时候她多天真,以为天底下的人,都像阿爹阿娘一样待她好。可现在她变了。
她叹口气,把簪子收进袖子里。
7
佐渊的心腹,快步走向了汗帐——
"大汗,属下查到,沁言公主身边那个暗卫凤旭,身世有蹊跷。我查到的证据都指明他就是您的弟弟。"
佐渊站在汗帐里,看着手里那卷密报,久久没有说话。
"凤旭……"他念着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这个弟弟竟没死。"
他记得,弟弟出生那年,母亲把弟弟抱在怀里,告诉他"那是你弟弟,你要护着他"。看着母亲对弟弟的在乎和宠爱。他那时已经懂得,有弟弟在,他就永远不是父亲母亲眼里最要紧的那个儿子。
后来弟弟丢了。父亲把怒火全撒在他身上,母亲也在深夜里对着弟弟的旧衣裳掉眼泪,没人再看他一眼。
如今,弟弟活着回来了,还日日守在他妻子的身边。
佐渊把密报揉成一团,眼底一片寒凉:"杀了他。"
"是。"
三天后,凤旭在回营的路上遇了伏击。数十名黑衣死士,招招致命。凤旭杀穿了包围,身中三箭,跌进河里,被水冲走,再无音讯。
沁言接到消息时,手抖得端不住茶碗。
"凤旭他……"
"回公主,凤旭中箭坠河,生死不明。属下沿河找了三天,没有找到人。"
沁言闭了闭眼,把那口茶咽下去,声音平静:"知道了。"
佐渊得知凤旭坠河的消息,亲自来告诉她,话里带着关切:"沁言,你节哀。"
沁言抬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大汗放心,一个暗卫罢了,妾身还不至于伤心。"
佐渊审视她片刻,没看出异样,点点头走了。
他不知道,沁言在他转身的瞬间,眼底那一点笑意,碎得干干净净。
佐渊以为,杀了凤旭,就能高枕无忧了。
他开始频繁出入沁言的院子。送花、送珠宝、带她骑马、陪她看戏,姿态放得极低。沁言起初不理,后来不知怎的,慢慢软化了些,偶尔也会跟他说两句话。
佐渊大喜,以为她是想通了。
他不知道,沁言每一次对他笑,都在心里,把刀磨得更利一分。
一夜,佐渊在大胜好于部落的庆功宴上喝得酩酊大醉。他踉跄着闯进沁言的房间,一把抱住她,搂着她纤细的腰肢,满身酒气:"沁言……我后悔了……我当年,不该让副将碰你的……我把副将杀了……你是我的……只能是我一个人的……求你还像以前那样爱我……温暖我冰凉的心……"
沁言被他箍在怀里,浑身僵硬。她试着推他,推不开,他的力气大得吓人。
"阿渊,你喝多了……"她声音发颤,"你放开我……"
"不放。"佐渊的呼吸滚烫,"言言,你是我的。从头到尾,都是我的。"
“放开我。”
“言言,我们从头开始吧。我会让你知道我的好,让你快乐的。”
那夜,沁言挣扎到力竭,指甲在床沿上划出一道道血痕。她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滑进鬓发里,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死寂。
天快亮时,佐渊沉沉睡去。沁言慢慢坐起来,衣裳凌乱,手腕上青紫一片。她看着床上熟睡的男人,忽然扯了一下嘴角,笑不出来。
她下了床,走到妆台前,打开一个暗格。
暗格里,躺着一只小小的瓷瓶。
那是她花了整整一年,从各地收罗来的、无色无味的药。大夫说,此药入口,初时无异,日积月累,便能蚀人心肺,神不知鬼不觉。
沁言把瓷瓶握在手里,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一直窜到心里。
她转身,看着床上的佐渊,声音极轻:"佐渊,你欠我的,该还了。"
从那天起,沁言对佐渊,忽然好了起来。
她会在他下朝时,端一碗热汤过去;会在他处理事务到深夜时,替他揉肩;会在他提到从前时,顺着他的话,轻轻叹一口气。
佐渊受宠若惊,真的相信她是要好好和他过日子,几乎要把整颗心都掏给她。
"沁言,"一天夜里,他握着她的手,声音前所未有的软,"你终于肯原谅我了。"
沁言笑了笑,反握住他的手:"是啊,阿渊。我原谅你了。"
她端起桌上的酒杯,递到他唇边:"这杯酒,我敬你。敬我们,从头来过。"
佐渊看着她,眼底是化不开的欢喜。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好。"他说,"从头来过。"
沁言看着他喝下那杯酒,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三个月后,佐渊病倒了。
起初只是咳嗽,后来是呕血,大夫查不出病因,一个个跪在帐外发抖。佐渊躺在床上,一日日消瘦下去,眼底的光,也跟着一寸寸暗下去。
他好像隐约明白了什么。
"言言……"他哑着嗓子喊。
沁言坐在床边,拿着帕子,替他擦去额角的汗,动作温柔得像从前一样:"我在。"
"你……"佐渊盯着她,浑浊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你恨我,对不对?"
沁言的动作顿住。良久,她轻声说:"阿渊,你喝药吧。"
"我问你,"佐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却大不如前,"你恨我,对不对?”
沁言看着他,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慢慢抽回手,站起身来。
"恨?"她低头看着他,声音很轻,"佐渊,你说错了。我不恨你。"
佐渊的瞳孔骤然一缩。
"恨你,太费心思了,也会累的。"沁言说,"我只是,不想再见到你了。"
“我知道是……你想要我的命,我给你。是……我对不起你。如今我以命偿还,希望你能……原谅我,也放过……你自己。"
她转身,走出帐外。
身后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帐外的风,卷着血腥气,呼啸而过。
沁言站在夜色里,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在集市上她买下的瘦小男孩,那双黑亮的、藏着不甘的眼睛。
"凤旭,"她轻声说,"你要是还活着,就好了。"
身后的汗帐里,传来侍女惊恐的尖叫:"大汗——大汗驾崩了!"
沁言没有回头。
她整了整衣袖,正要离开,却忽然顿住了脚步。
帐前火把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一身黑衣,浑身是伤,气息微弱,却站得笔直。
他望着她,眼底是她从没见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公主。"
凤旭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回来了。"
8
佐渊的葬礼,办了三天三夜。
草原上的风,整整刮了三天。沁言一身素白,站在灵前,脸上看不出悲喜。
第四日清晨,一个妇人冲进了灵堂。她披头散发,扑倒在灵前,忽然看见了站在角落里和原狼王长相相似的凤旭,浑身一颤,踉跄着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扯开了他的领口。
锁骨上,一枚月牙形的胎记,赫然在目。
妇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儿!我的儿子!你还活着!"
满堂哗然。
狼王遗孀,佐渊的生母,抓着凤旭的手,老泪纵横:"这是胎记,我的儿子,一出生就有!我认得!我怎么会认不得!"
凤旭站在灵堂里,看着眼前哭成泪人的妇人,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想起那个混乱的夜里,有人把他从温暖的帐子里拖走,塞进马车。他那时太小,什么都记不清,只记得娘亲曾经抱着他,轻喊他的名字。
原来,他叫佐野。不,现在是凤旭。
原来他,是草原狼王的嫡子,佐渊的亲弟弟。
佐渊,是他的哥哥。
那个派了人来要杀他的人,是他的亲哥哥。
凤旭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平静。
佐渊死了。他成了狼王唯一的嫡出血脉。
在原阏氏他的母亲和母亲部族亲近的几位老臣的极力拥立下,凤旭,成了草原新任的大汗。
登位那日,凤旭站在祭祀典礼高台上,看着台下乌泱泱的人群。他找了很久,才在人群最末,看见那一袭素白的衣角。
沁言站在角落里,正要转身离开。
"沁言。"凤旭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沁言顿住脚步。
"别走。"他说,"你等我一下。"
沁言没回头,也没停下。她一步一步,走出人群,走出了他的视线。
凤旭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慢慢攥紧了拳。
他没有追。他知道,她需要时间。
而他,有的是时间。
此后的日子,凤旭像是换了个人。他不再如从前,沉默寡言。
他处理完政务,就骑马去沁言的院子,找她说话,哪怕沁言不理他,他也能自说自话。草原上最好的马,他挑了最温驯的一匹,拴在她帐门口。猎户进贡的白狐皮,他差人送去,还去对她,嘘寒问暖,说一句"天冷了,照顾好自己"。
沁言一概不收。可那匹马,她喂了。
他登汗位后下的头一道旨意,是免了和风部三年的赋税。老臣们劝他收回,他只说了一句:"她喜欢她阿爹的日子过得松快些。"
第二年春,凤旭带沁言外出踏春散心。遇上佐渊旧部叛乱,刺客埋伏,直取凤旭。
凤旭武功高强,本可全身而退。可那刺客的目标,却是站在他身边的沁言。
寡不敌众,他们被大量刺客逼至悬崖。
刀光劈下来的刹那,凤旭想都没想,扑过去,把沁言护在怀里。
刀锋划过他的背,他闷哼一声,抱着她,被那股力道带着,一起跌下了身后的悬崖。
风声灌进耳朵,天旋地转。
沁言被他死死护在怀里,睁着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他嘴角渗着血,却还在对她笑:"……别怕。"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瘦小的男孩站在集市上,看着她,也是这个眼神。
"你傻不傻。"她哑着嗓子,"我都不是真的原谅你。你为什么要舍命救我。"
"我知道。"凤旭的声音被风吹散,"可我只要护着你,就能告诉自己是真心爱你,不是似佐渊那般凉薄。"
沁言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崖底,是条大河。两人坠进水里,凤旭受着重伤,还是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把她托出水面,自己却沉了下去。
沁言被人救上岸时,浑身发抖。她回头看着翻涌的河水,声嘶力竭:"凤旭——凤旭!"
她非常担心凤旭,这两天没合过眼,带着人沿河找了两天两夜。
第三天黄昏,她在下游的河滩上,找到了他。
他躺在乱石滩上,脸色惨白,胸口几乎没有起伏。沁言扑过去,颤抖着探他的鼻息,眼泪大颗大颗砸在他脸上。
"凤旭,"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醒醒。你说要护我一辈子的,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凤旭在死神降临的边缘,听到了他最爱的女人阿言的声音。他在拼命睁开眼皮,极轻地动了一下。
"……算话。"这声音有气无力,虽轻,但在沁言心里却重若万钧。
沁言愣住了。
他睁开眼,看着她哭得满脸是泪的脸,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公主,你说过的话……也是算数的。"
"我哪说过什么话……"
"你说,"凤旭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以后你跟着我,没人敢打你。'"
"……你记到现在?"
"嗯。"他说,"记了十几年。"
沁言看着他,忽然哭出了声。
崖底的风,吹过河滩,吹乱了两人的发。
那一刻,沁言忽然明白了——这一年她真心恨的、怨的,从来都不是眼前这个人。
她兜兜转转,恨错了人,也错过了人。
"凤旭,"她哑着嗓子,一字一句,"往后,你不许再替我挡刀了,我要你活着。"
"那得看是为谁挡的刀。"他说,"为你挡刀,我心甘情愿。"
"……真是个傻子。"
她红着脸,把脸埋进他怀里。凤旭怔了一下,随即,慢慢抬起手,圈住了她。
“阿言,我一直深爱着你。不论是从前,现在还是将来。”
“好,我信你。但当务之急难道不是带你回去治伤,莫非想死。”
“哈哈,为你死,我荣幸之至”
“油嘴滑舌……”
后来,他在帐中养了一个月的伤。那一个月,沁言哪儿也没去,端药、换药、喂粥,事事亲力亲为。凤旭醒着的时候,就看着她,哪怕一句话不说,也会寸目不离地关注着她。
沁言被他看得脸热,拿帕子砸他:"看什么看!"
"看不够。"他说。
沁言怔住,脸一下红透了。她背过身去,半晌,才哑着嗓子说:"……那就看吧。往后有的是日子看。"
在凤旭伤好之后,草原上传出喜讯,大汗凤旭要娶和风部沁言公主为此生唯一的阏氏。
虽然有不少人因为沁言曾经是佐渊的汗后极力反对,但在凤旭雷厉风行地坚定下,一切如愿举行。
大婚那日,十里红妆,比当年更盛。
又过了几年,草原上多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天天追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满草原跑,身后跟着无奈又纵容的大汗夫妇。
小丫头五岁这年,拉着父汗凤旭的手,吵着非要去集市:"阿爹,我要买只小狼崽子!像娘亲当年买你那样!"
凤旭难得红了脸。
沁言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末了,她揉着女儿的头,轻声说:"别学你娘,你娘当年,可是捡了个大宝贝呢。你有没有这个眼光就不知道了。"
她说着,看向凤旭,眼底是化不开的笑意。
凤旭也看着她,嘴角微弯。
草原的风,吹过这对并肩的人,吹过他们的孩子,吹向很远很远的天边,一切都温暖治愈,是美好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