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的女人,二十岁那年,胸前要开一次蚌。
开蚌,要借一个男人的血。帮他放血的男人,叫养珠人。十个养珠人,九个被抽成一具壳。
村里女人找养珠人,都找情郎。我不。我找欠债的。
我胸口的珠会认债。谁欠了人命,它烫谁。你信吗?三年里,它烫过七回……回回,都没烫错。
第八回,烫得最狠。下游来的收珠人,手里经过的女人,比河里的沙子还多。我师姐,三年前就毁在他手里。
他在村里住下的那几日,全村都羡慕我。苦了三年,终于寻着个周正男人。
我心里清楚。他演得越好,血放得越干。
她们更不知道,我在他舱里翻到一本账册。三十七页……页页是名字。最后一页,写着我的名字,和我的价钱。
他们问我,这一回,还开不开蚌。
开。
开的不是我的蚌。是他的命。
一、讨债
魏淳上船那天,河上的雾浓得化不开。
我蹲在船头补网,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梭子,停了。
胸口那块地方,开始发烫。
珠在认债。
三年里,我讨过七个男人。每一个,都是胸口先烫,我才动的手。珠从没骗过我。它只认两种人——欠了债的,欠了命的。
魏淳,两种都欠。
「阿涟,发什么愣?」阿蕨在我胳膊上掐了一把,「网都补成死结了。」
「那人是谁?」
「下游来的淳爷,做河上生意的。」阿蕨压低声音,「蒲婆婆请来的贵客。说是……来收珠的。」
我心里一沉。收珠的。我等了他三年。
四日后,是我二十岁的生日,也是我的开蚌夜。
明珠村的女人,二十岁那年,胸前要开一次蚌。蚌里养一颗珠。开成了,珠圆。人也老得慢。开不成,就交给孙老六,去续珠。
开蚌夜是全村的事。九个蚌女,九张蚌床,一夜之间,全都要开。床空了的那一家,来年连盐都吃不上。
可开蚌,要借一个男人的血。
帮他放血的男人,叫养珠人。血淌进蚌里,珠才肯长。十个养珠人,九个被抽成一具壳。剩下的那个,也只剩半条命。
我苦笑。这规矩,我闭着眼睛都能背。
村里女人找养珠人,都找情郎。我不。我找欠债的。
她们背后叫我讨债的。脏,狠,不像个女人。
小媳妇们哄孩子,都拿我当样子:「再哭,让阿涟姨讨了你去。」
我听过几百回。每回都当没听见。
珠在胸口烫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下了决心。
这一回,讨魏淳。
阿蕨吓得脸都白了:「他身边有枪。师姐说过……下游来的人,裤腰里都别着家伙。」
「师姐还说过,脏血养珠,才纯。」
阿蕨不说话了。她知道阿芷。全村都知道。
「姐,」她拽住我的袖子,声音发虚,「他从没得罪过你。」
「他得罪过师姐。」
「那……那你也不能把命搭进去。」
「谁搭命,还不一定呢。」
「那七个呢?」阿蕨又问,「都埋了?」
「三个埋在河滩上。四个,自己走了。」
「走的那些……恨你吗?」
「恨。」我说,「可他们活着。」
我蹲在船头,看着魏淳的船。雾里,那船像一条趴着等食的兽。
我心里清楚。这笔账,记了三年。今夜是个头。
四天。够我下饵了。
二、河上的生意
次日一早,我挑着两筐蚌,上了魏淳的船。
一上船,胸口就烫起来。珠在认债。离他越近,烫得越狠。
他的船比村里十条船还大。甲板上堆着盐,码着布,一桶一桶的洋油。两个带枪的汉子站在舱口,也不看我们。
魏淳坐在船尾喝茶。见我上来,他笑了:「蚌倒是肥。姑娘,怎么卖?」
「论筐卖。」我把担子放下,「两筐,换三袋盐。」
「三袋盐?」他笑着摇头,「我出五袋。顺便问一句——你们村的珠,今年出了多少?」
来了。我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珠是村里的命根子,不外卖。」我照着蒲婆婆教的说,「开蚌夜在即,一颗珠都不能少。」
「哦?」他给我倒了盏茶,「我听说……你们村的珠,是情郎的血养的。心甘情愿,血才甜,珠才圆。是真的?」
我的手抖了一下,茶洒了半盏。
「慌什么。」他盯着我的胸口看了一眼,「收珠的规矩我懂。姑娘,你这颗珠,用的是谁的血?」
「情郎的。」我说,「我没有情郎。」
这话是假话。我讨过七个男人,没有一个活得下来。
魏淳听了,哈哈大笑。他一笑,船头的雾都淡了。
「直爽。」他收起笑,「我喜欢跟直爽人做生意。这样——明珠村的珠,我直接收。价钱比蒲婆婆给的高一倍。事成之后,我再送你一条城里的金链子。」
甲板上的枪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心里清楚。他要的不是珠。是村。
一个收珠的,打听养珠人做什么?他问的不是珠。是珠的来历。
「魏爷的船,」我搭话,「也做别的生意?」
「做。」他笑得坦然,「只要挣钱,什么都做。姑娘,挣钱嘛,不寒碜。」
盐垛后头,有几口箱子,封得死紧。箱角渗着水,腥味很淡。我没多看,收回了眼。
「魏爷这船,」我慢慢地说,「一船能值多少?」
「一船?」他想了想,「值你们村十年的珠。」
「那魏爷图什么呢?」
「图个清净。」他看着我,笑了笑,「钱多了……就想说了算。姑娘,你想说了算吗?」
我没接话。担子里的蚌,壳张了一下,又合上。
「我做不了主。」我垂下眼,「珠婆做主。」
「蒲婆婆?」他收了笑,「她老了。姑娘,你还年轻。」
风从河上过来,吹得帆布响。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三天后开蚌。他等不了,我也等不了。
「容我……想想。」我挑起空筐,往下跳,「三日后,开蚌夜。你来吗?」
「来。」他说得干脆,「这么热闹的事,我怎么能错过。」
我跳回自己的船,没回头。
阿蕨在船头等我,脸白得吓人:「他跟你说什么了?」
「做生意。」
「你撒谎的时候,」阿蕨抓住我的手,「手比嘴快。你手在抖。」
我这才发现,指尖是凉的。
魏淳。他知道脏血的事。他什么都知道。
他都打听过了……还敢来。
我咬住牙。而他还敢来。
三、上钩
魏淳在村里住了下来。就住在我家隔壁的客房。
又一日,他送来一盏河灯。竹篾扎的,棉纸糊的,画着一对并蒂的莲。
「你们村的风俗,开蚌前要送灯?」他问。
「没这风俗。」
「那我送的,就不算风俗。」他笑着把灯挂在我窗上,「算我的心思。」
阿蕨趴在墙头看,眼睛都直了:「姐,他待你是真心的。我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周正的男人。」
我没说话。胸口那颗珠,烫了三天了。
它比我还清楚他是谁。
魏淳还带了下游的糖。小娃子们围着他转,一口一个魏爷,叫得满河都响。
他蹲下来,给最小的那个剥糖纸,手法很笨。阿蕨站在人堆外,看得入了神。
「姐,」她扯我的衣角,「他连孩子都哄。这人心不坏。」
心不坏。我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没敢接话。
那夜我睡不着,坐在门槛上扎灯。手在动,脑子在算。
算他的船,算他的枪,算他每夜宿在哪间舱。
算第三日,血槽该架在他哪只手腕上。
村里女人看我的眼神,变了。从前她们看我是讨债的,脏。现在她们看我是有人疼的,酸。蒲婆婆的小孙女甚至偷偷问我,魏爷喜欢什么样的灯。
没人记得,我讨过七个男人。没人想知道,那七个都在哪。
只有阿蕨记得。她半夜敲我的门。
「姐,我怕。」她塞给我半块糠饼,手冰得吓人。
「怕什么?」
「小苇哥……蒲婆婆说,他养不出珠。」
小苇是阿蕨的情郎。打鱼的……人干净,手也干净。我见过他。离他三步远,我的珠是凉的。
珠不认他。他是好人。
「你开蚌那夜,用谁?」我问。
「不知道。」阿蕨的眼泪掉下来,「师姐们说,找不到干净的,就去孙老六那儿……」
她没说完……我也知道后面的话。
续珠。三年。成一具壳。
「我给你讨一个。」我说,「讨个欠命的。你的珠,自己开。」
「那你呢?」她抓住我,「你的养珠人,真是魏淳?」
「是。」
「他愿意?」
「他愿意得很。」
魏淳确实愿意。
他当着半个村的人,把河灯一盏一盏点起来。灯点完了,他站在灯底下,握住我的手:
「阿涟,我愿意做你的养珠人。」
他说得那么像真的。
连河上的雾,那一夜都像软的。
阿蕨哭出了声。她说姐,你苦了三年,终于苦到头了。
我眼眶一热。赶紧低头,没让她看见。
我苦笑。这满村的人,都信了。
我笑着给她擦眼泪,没说话。
我苦了三年,讨了七个。他不是头。他是最后一个。
灯底下,魏淳朝我看过来。我朝他笑。
我们两个,都在演。
他演给我看,演给全村看。我演给他看,演给珠看。
再演两日。两日后,蚌床见。
四、师姐的壳
阿芷是师姐,也不是师姐。她没教过我什么,她只教过我一件事。
别带好人。
三年前,她从河里捞上来一个男人。读书人,落了水,浑身抖得不成样子。阿芷把他藏在船上,养了半个月。
那男人干净得像张白纸。没欠过债,没害过人,连句重话都没说过。阿芷说,这才是情郎。心甘情愿,血才甜,珠才圆。
开蚌那夜,血放了一床。珠没长。
一点都没长。
蒲婆婆站在床边,脸沉了下来:「废珠。送孙老六。」
孙老六的续珠房,在村西头。我送阿芷去的。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抓着我的手说:
「阿涟。别带好人。」
「为什么?」
「好人的血……养不出珠。」她的眼睛亮得吓人,「我看见了。孙老六屋里,锁着一本册子。历代的珠,用的都是……都是讨来的命。」
她没说完。她也没机会说了。
那晚我守着她。她抓着我的手,说了半夜胡话。先说读书人,后说她娘,最后说珠。
「珠不管好人坏人……」她念,「珠只管……血稠不稠……」
天快亮的时候,她没声了。手还是热的。三天后才凉透。
那读书人天亮就走了,走的时候磕了三个头。后来听说,他在下游要饭,疯了。
我鼻子一酸。她到死,手都是攥着的。
后来……我在蒲婆婆的私橱里,看见了一颗珠子。圆得像一滴凝固的月,里头有一点红。
旁边写着:阿芷,未成。
又一颗,写着:盐枭,成。那珠子红得发紫,深得看不见底。
我头一回知道,珠成了,是这种样子的。也头一回知道,蒲婆婆每夜都要开一次橱,看一遍那些珠子。
那些珠子,就是她的命。
我数过。一格一格的珠子,四十九颗。有名的,只占一半。剩下的,写着货,写着货,还是货。
「看够了?」蒲婆婆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我回头,她站着,手里端着油灯。
「嗯。」我说,「看够了。」
「你师姐心软。」她摸着那颗未成的珠,「她信了书上那套。心甘情愿,血才甜——屁话。血甜不甜,珠不管。珠只管债。」
她指指另一颗:「这个,是三十年前一个讨来的。赌光了全村的银子,逼死过两条人命。你看,红得多精神。」
「脏血养珠,才纯。」我说。
「脏血养珠,才纯。」她笑了,「阿涟,你比师姐聪明。聪明人活得长。」
她伸手,按了按我的胸口。珠在里头,硬硬的一块。
「比师姐的硬。」她点头,很满意,「淳爷的血,养得出好珠。这人我打听过了——下游出过三趟船,每一趟都少过人。他的血,稠。」
我后背发凉。面上没动。
「两日后,」她收回手,「全村都看着你呢。」
我走出她的院子,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摆着那面擦珠子的绒布。
红的。洗得发白。
五、他愿意
第三夜,魏淳摆了酒。就在河滩上,一桌菜,两盏灯。
「算聘礼。」他给我斟酒,「过了明夜,你就是我的人。」
河上的月很亮。菜很香。他说话很好听。说的都是乡下的稀罕物,城里新鲜事,还有他小时候的事。
他说他娘死得早,他爹把他卖给船厂。他说他头一回骗人,骗的是一个卖艺的姑娘,骗完……他吐了一整夜。
「后来呢?」我问。
「后来就惯了。」他给我布菜,「人这东西……骗一次是贼,骗一百次,就是爷。」
我给他斟酒,笑:「魏爷说得对。」
他演得真好。真情实意,有来有回。连说到他娘的时候,眼圈都红了……
他给我夹了一筷子鱼,挑的是最肥的那段。三年了……没人给我夹过菜。
七个男人里,有一个也夹过。那是做样子,为了让我带他回村。魏淳挑鱼的样子,比那个真。
真才可怕。
「你呢?」他给我斟上,「想过嫁人吗?」
「想过。」我说,「十六岁那年,想嫁给镇上卖药的。」
「怎么没成?」
「他欠了赌债,跑了。」我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所以后来,我只跟欠债的打交道。」
「那不一样吗?」他笑,「跟卖药的跑,跟你也跑。」
「不一样。」我说,「跟我跑的,至少不亏。」
要不是珠在胸口烫着,我几乎要信他。
酒过三巡,他拉住我的手:「阿涟,你信不信,我魏淳这辈子,没怕过什么人。」
「现在有了?」
「现在有了。」他看着我,眼里那片红还没退,「我怕你。我怕明夜。」
我笑着给他添酒。手很稳。
这是他今晚说得最像真话的一句。他确实该怕。
三更,他睡死了。我摸进他的舱。
舱里有一股子洋油味。他的箱子锁着。我没费事——锁是船上小把戏,我七岁就会开。
箱子里没有枪,没有金银。有一本账册。
三十七页。每一页都是名字,年纪,价钱。有男人,有女人。女人占大多数。
我翻到第三页,看见了阿芷。
「阿芷,蚌女,未成。折价,出。」
后面的数目,我看不懂。但蒲婆婆当年从那男人手里,换过两袋盐。
再往后翻,西头家的丫头,小娟,五块大洋。前年跑的梨花,连价钱都没有,只写了两个字:丢了。
丢了。两个字,一个人的一辈子。
我翻页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
我一页一页往后翻。手越来越凉。
翻到最后一页……纸是新的,墨还没干透。
「阿涟。蚌女。认珠。」
价钱那一栏,是空的。旁边一行小字,比全村一年的珠还贵。
我心里一沉。
他要卖我。活的,带珠的,认债的。下游有的是老爷,拿这个当药引,当玩意儿,当命。
三年前,师姐躺在我怀里,手一点点凉下去。那时候我就发誓,要让这本账,有个了结。
今天,账在这儿。人,也在船上。
我把账册揣进怀里,吹了灯,退了出去。
河滩上,魏淳的呼吸声还在响着。匀匀的,长长的。
演得真好。好到我想给他一刀,又想给他鼓掌。
我最终只是蹲下来,看着河。雾起来了,把月亮糊成一团白。
天快亮的时候,我把他舱里的锁,原样扣好。
再演一日。就一日。
六、回村
开蚌前一日,全村出船,去接在外头做活的女人回家。
这是明珠村的老规矩。一村的蚌女,要在一个夜里开蚌。蒲婆婆说,珠喜闹,喜人声,喜一船的血气。
我扶着魏淳上船。他今天穿了新衣裳,人模人样。
阿蕨在船尾喊:「姐……好福气!」
魏淳笑着应:「师妹,回头给你带糖。」
船上一共九个蚌女,带了九个男人。有老实的,有油滑的,有一个吓得直哆嗦,被他的女人一路攥着手。那个女人我认得,前年讨过一个赌鬼,珠成了,人也瘫了半年。
隔壁船上有个新来的小媳妇,头一回开蚌,吓得直哭。她的男人拍她的背,说别怕,说完了给你买花布。
那男人也在抖。他拍她的时候,手是凉的。
船靠岸的时候,那男人吐了。吐完了,他摸出半块糠饼,硬塞给那媳妇。
「吃。吃了……就不怕了。」
那媳妇没接。糠饼掉在河里,沉了下去。
阿蕨带的是小苇。小苇拎着两条鱼,说是给蒲婆婆的礼。他手干净,脸也干净。离他三步,我的珠安安静静。
蒲婆婆在村口接着。一个一个看过那些男人,一句一句问来历。
问到一个雇来的男人,她多问了三句。那男人答得磕巴,她挥挥手,放行了。
雇来的,珠成不了,来年再讨。自带情郎的,才是一晚上的正菜。
看到小苇,她停住了。
「干净过头了。」她说,「养不出珠。」
阿蕨的脸,唰地白了。
「婆婆……」
「规矩。」蒲婆婆不看她,「成不了珠的女人,去孙老六那儿。你排第三。」
我心里一沉。阿蕨的手,在身侧抖了一下。
她说完就走……红蓑衣在风里一飘一飘,像一面旗。
村口的石碑上,三个字——明珠村。
字是旧的,凹里填着青苔。我每次看,都觉得那三个字在笑。
明珠。明珠。一颗珠,一条命。
魏淳的枪汉留在码头边的船上。进村拜堂,不带家伙——这是他说的,礼数。
他站在碑下,看了很久:「这名儿气派。里头出的珠,一颗能换多少?」
「三百斤盐。」我说,「或者,城里一根金链子。」
「就这么点?」
「对大户来说,是点缀。」我说,「对村里来说,是一年的命。」
他点点头:「有意思。」
那天夜里,孙老六来了。提着他那只木箱,箱子里头哗啦哗啦响。蒲婆婆让他照看明夜的开蚌,他一口应下,牙都没剩几颗。
「丫头,」他路过我身边,停了一下,冲我笑,「你的蚌床,我亲自铺。铺得软和些。」
我闻见他身上的味。腥的,甜的,像放久的蜜。
我笑着回他:「那敢情好。有劳爷爷。」
他走远了。我脸上的笑,一寸一寸收回来。
明夜。蚌床。血槽。
全村都在等我这颗珠。我也在等。
等魏淳的血,淌进去的那一声……
七、开蚌夜
开蚌夜,全村点了灯。
老蚌房在村北,一排木楼,楼里摆着九张蚌床。床是柏木的,床头雕着蚌,床尾挖了槽。槽口接着木桶,桶是空的。
楼外的空地上,摆着九身红蓑衣。九个蚌女,九个名字,都用朱砂写在布上。
我的那身,写着阿涟。字是蒲婆婆亲笔。
她写的时候说:「字要正。字正了,珠才圆。」
我换上红蓑衣。阿蕨给我系的带子,手抖得系了三回。
「姐,」她带着哭腔,「我……怕。」
「怕什么。该怕的是他。」
魏淳也换了一身红。他走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红衬得他脸白,眼亮。他抬脚跨过门槛,拍了拍衣摆,像跨自己家的门。
「看什么?」他问。
「看你俊。」
他笑了,过来牵我的手:「走。别误了吉时。」
老蚌房里坐满了人。老妇人坐头一排,蒲婆婆坐最中央。孙老六守在血槽边上,箱子打开了,里头一排蚌壳刀,雪亮。
魏淳的目光扫过楼里,停住了。
九张床。九个女人,九个男人。第三张床上那个女人他认得——下游码头上,他卖过她的妹妹。
他转过头看我,笑了一下:「娘子好安排。」
「相公辛苦。」我说,「养足精神,才经得起放血。」
这是我们村的老话。开蚌夜,人人都这么说。说得客气,说得体面。不知道的,以为这是在道喜。
蒲婆婆看看我,又看看魏淳,叹了口气:「多好的一对。跟当年的我和他爷爷一样。」
她丈夫死了三十年。怎么死的,村里没人敢问。
九个人里头,只有魏淳不抖。他甚至还跟相熟的老妇人点头打招呼,像来走亲戚的。
我挽着他的胳膊,一路走,一路替他数:
一,二,三。村口到老蚌房,一共三百六十步。
这三百六十步,我陪他走完……剩下的路,他自己走。
九点整,仪式开始。
巫婆走到楼中央,举起一根蚌骨杖,开始念。咒语我听不懂,只觉得一股阴冷的气息,在楼里漫开。
「所有蚌女,准备开蚌。」
蒲婆婆开口,「让你们的养珠人,躺到床上去。」
魏淳躺了上去。手,仍旧攥着我的。
「阿涟。」
「嗯?」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跑。」他说,「我魏淳说话算话。」
我鼻子一酸。俯下身,在他耳边说:「魏淳,记住你今天的话。」
他笑了。
我也笑了。
巫婆举起蚌骨杖,念出最后一句。
楼里所有的灯,同时灭了。
灯灭之前……我看见魏淳的袖子动了一下。有东西,亮了一下。
很短。像刀背上的光。
他也带了刀。
八、开蚌
黑暗里,先听见的是水声。
血从槽里淌下去,一滴,一滴,落进桶里。像更漏。
然后,我胸口的珠动了。
它醒了。这些日子,它在我胸口安安静静地养着,凉凉的,硬硬的。这会它烫起来,烫得我皮肉发紧,突突地跳。
挑开了。
珠离体那一刻,我哼了一声。不疼。是空。像有人从心口挖走了一块,风灌进去,呼呼地响。
魏淳哼了一声。这一声,是疼的。
「阿涟。」他的声音发颤,「这不对。说好的,放一碗血……」
「谁跟你说好的?」我轻声问,「魏爷,收珠的规矩,你不懂?」
「我懂。」他喘着气,「我给钱。我给船。码头都给你……」
「不要。」
他的另只手摸向袖子。摸到刀柄,拔了两寸,脱手落在槽边上。
孙老六看见了,没动。一个将死的人,不值得他动。
「我那儿有枪!有人!阿涟,你放了我,我留你全尸……」
血还在淌。他的声音矮下去。
「阿涟,我求你。我娘死得早,我……」
「你娘?」我苦笑,「魏淳,你演第三夜的时候,说你娘死得早,你哭得真好。」
他愣住了。
黑暗里,他的呼吸乱成一团。那本账册就在我怀里,贴着我的皮。三十七页,页页发烫。
「阿涟,我错了。我往后做好人。我把船卖了,做善堂……」
「魏淳。」我打断他,「你账册最后一页,写的什么,还记得吗?」
他噎住了。
「你写,阿涟,蚌女,认珠。」我轻声说,「你连我的价钱都定好了,现在跟我谈良心?」
「你骗我。」他喃喃,「你骗我。」
「彼此彼此。」我说,「你演情郎,我演媳妇。你演了三天,我演了三年。」
他的血淌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桶满了。我的珠,圆了。
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魏淳躺在蚌床上,瘦得脱了形,手垂在槽口,灰白灰白的。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楼顶,一动不动。
孙老六过去探了探,回头冲蒲婆婆点头:「成了。纯的。老身收珠三十年,没见过这么纯的。」
蒲婆婆走过去,看那蚌壳里的珠。红得发紫,里头有一点一点的亮。
「好珠。」她喃喃,「这颗珠……值三百斤盐,值一根金链子,值全村一年的安稳。」
她伸手,来取。
我挡住了。
「婆婆,」我说,「这珠,我自个儿留着。」
她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地收了回去。
九、交珠
蒲婆婆的手停在半空。
「阿涟……」她还笑着,笑得很慢,「珠是要交的。这是……历代规矩。开蚌夜的珠,归村,归祠堂,换盐,换布,换明年的口粮。」
「历代规矩。」我把怀里的账册掏出来,一页一页翻给她看,「还有这本规矩,婆婆认不认?」
她翻开。头一页,是阿芷。
她的手停了。
「三十七页。」我说,「魏淳三年卖的每一个人。有下游码头的,有外乡的,也有咱们村的。师姐阿芷,三袋盐。西头家的丫头,去年冬天没的,五块大洋。蒲婆婆,这里头的名字,您……比我熟。」
楼里静了。老妇人们伸长脖子,没人说话。
我苦笑。师姐这条命,在册子上就值三袋盐。
「他收咱们村的珠,收了多少年?」我声音不高,「一颗珠三百斤盐,经他的手,出去就是金链子。咱们村吃人,他吃村。婆婆,您真当他是什么贵客?」
蒲婆婆合上册子,抬头看我。她那双眼,浑浊,亮,深得看不见底。
「你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说,「珠,我留。从今往后,明珠村的人珠,经我手出村。」
「你?」
「我。」我说,「魏淳的码头,他的买家,他的船,都在册子里。我不必经他。我直接卖给该卖的人。价钱,比他的高。」
「村里凭什么信你?」
「凭珠。」我指那蚌壳里的珠子,「凭这个,全村一年不饿肚子。凭孙老六的续珠房,明年可以空着。凭阿蕨不必去。」
孙老六在人群里,头埋了下去。
他哑着嗓子开口:「老身……经手过四十一个。都记在房里的墙上。要听,现在就去数。」
没人接话。四十一个。这楼里坐着的,谁家没吃过一个。
蒲婆婆看了我很久。久到楼里的灯花爆了一声。
「由不得你。」她说。
「由得我。」我说,「婆婆,您七十了,看着像五十。您还想再看三十年的珠子,就认下这个规矩。」
这是明牌。她知道我知道——开过蚌的女人老得慢,靠的是珠养。她的命,拴在珠上。珠拴在我手里。
她终于抬手,叫孙老六:「去。把祠堂的账,搬来。往后阿涟说什么,是什么。」
孙老六去了。脚步声在楼里敲了很久,才停下来。
「明年的珠,」蒲婆婆慢吞吞地说,「少一颗……我拧断你的脖子。」
「放心。」我说,「一颗不少。多的,是讨来的。」
她走了。红蓑衣一飘一飘。
楼里的人散了。走过我身边的时候,都绕着走,像绕着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我心里清楚。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我走到蚌床边。
魏淳还躺着。壳一样薄,壳一样轻。我从账册上撕下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写着我的名字,和那个吓人的价码。
我把纸页塞进他手里。
「魏爷,这一页,算你的买命钱。」我俯下身,在他耳边说,「下去慢慢花。」
他的眼睛还睁着。这回,我没给他合。
我抱着那蚌壳,走出老蚌房。天亮了,河上的雾在散,露出水面上一条一条的金光。
十、新规矩
开蚌夜后,明珠村安静了三日。
第四日,蒲婆婆敲响祠堂的钟。全村都来了。她坐在正中,我站在她旁边。
「从今往后……开蚌不用情郎。」她说,声音像钝刀子在拉木头,「用讨来的。」
没人反对。孙老六张了张嘴,看了看我怀里的账册,没吭声。
「阿涟的珠,经她的手出村。价钱,比魏淳的高三成。」蒲婆婆继续说,「村里她说了算。有不服的,现在说。」
没人说。刀还没凉,血还没干。而且,一袋盐摆在祠堂的桌上,是实的。
魏淳的船,三日后沉了。没人问怎么沉的。他那两个带枪的,再没人见过。
阿蕨不用去孙老六那儿了。她抱着小苇,在祠堂门口哭了一场,又笑了一场。我给她讨了个新的——镇上放印子钱的,逼死过两条人命,血稠。下个月开蚌,用他。
「姐,」阿蕨问我,「那好人呢?像小苇哥这样的……往后怎么办?」
「往后……」我说,「好人在岸上待着。下水的,是讨来的。」
孙老六的续珠房,落了锁。蒲婆婆让他去看祠堂的珠子,一日三炷香。他去了。背着人,他把那些珠子一颗一颗摸过去,摸得很慢。
我看着他,没吭声。有些账,他自己会算。
头一个月,村里没人跟我说话。担水的绕着我走,绣花的关了门。
我不理。我每日坐在祠堂里,对着那本账册,一遍一遍地算。算珠,算盐,算明年春天的粮。
一个月后,第一袋盐送进村。是一个讨来的赌鬼换的。
入夏的时候,有人来敲门。是西头家的媳妇,她男人去年冬天没的。她站在门口,半天挤出来一句:
「阿涟,我能……讨一个吗?」
「能。」我说,「名儿报上来。我掂掂。」
她报了。我掂了。那人的血,稠。
我依旧讨债。一年三个,专挑下游的,专挑欠了命的。珠越养越纯,村子越来越富。外头人说起明珠村,都说那村的珠子好,好得邪性,卖珠的女人更邪性。
老蚌房的灯,夜夜亮着。村里人从灯下过,都绕着走。
有个外乡货郎,不知深浅,站在石碑下问:「这村,叫什么?」
「明珠村。」我说,「珠好,命贱。」
他打了个哆嗦,挑着担子跑了。
没人敢问,珠是怎么养的。问的人……都成了讨债名单上的一个名字。
我那颗珠,锁在箱子里。下游的买家来看货,我把它摆在桌上——看过的人,都肯出价。
今年春天,我又收了一本账。下游新来的买家,手不干净,心也不干净。我把他的名字,写在册子第一页。
我的名字,曾写在账册最后一页。那一页随他入了土。剩下的三十六页,在我箱底,压得牢牢的。
清明那天,我去给阿芷上坟。把账册的头一页,烧了。
纸灰飘起来,落在河上,白了一片。
「师姐,」我说,「你的那份,我讨回来了。」
有时候夜里醒来,我会摸一摸胸口。那里有一道疤,浅浅的,像闭着的蚌。
珠锁在箱子里。债,记在册子上。
我提笔,在册子上写下下一个名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地响。
我笑了。这世上没有天生的刀。只有没人认的账。
吃人的村子,从今往后,只吃该吃的。
而这本账,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