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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5 19:07:27

我是剃头的,红事不接,只接白事,行里叫“待诏”。

总有人问我,干这行见过什么没有。

我想了想,“没有什么。就是有的死人,头发还在长;有的村子,一夜全白了头;有的活儿,钱再多也不能回刀……”

01

“这孩子的手,天生是吃阴间饭的。”

七岁那年,冷雨下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师父蹲在我躲雨的废纸箱前头,看了我很久,说了这么一句。

师父姓余,我从此也姓余。

他是白事行里的剃头匠,专给亡人剃头净面。

这行有条铁规矩,叫“一刀过”——

从脑顶到鬓角,一刀到底,不停手,不补刀。

他干了一辈子,没回过一次刀。

行里送他个名号,叫“余一刀”。

他给我取名长顺。

二十岁出师,一天能接四个活儿。

我寻思,这辈子该顺了。

可我二十三那年,天塌了。

城里的孙家,请师父去给老爷子剃阴头。

那天的刀,不知怎么,回了。

没出一个月,孙家的宅子就闹了起来。

小孙子夜夜惊啼,老爷子屋里,半夜总有动静。

孙家请人看事。

看事的说,剃头那天,魂叫回去了。

孙家人堵着我们铺子,骂了三天,泼了脏水,最后连招牌都劈了。

一街的街坊出面说和,师父把家底赔了个底朝天。

他又病又堵心,没多久,就起不来床了。

药钱像淌水一样往外流。

人没留住。

铺子抵了债,师兄白守业低价盘了去。

剩下的债,我一笔一笔认了下来。

师父的债,徒弟不认,谁认?

02

活儿是殡仪馆的老周捎来的。

钱多,邪性。

一个新娘子,婚期还有五十天,指名要找一个——

给死人剃头的。

活人找剃死人头的手艺,八竿子打不着。

我到陈家的时候,天刚擦黑。

开门的是新娘她妈,姓陈。

她看见我,愣了半天。

不怪她。

我这张脸,横肉,络腮胡,街坊的小孩见了我都绕道。

她还是把我让了进去。

楼梯口,她声音压得极低。

“师傅,我们家的事,你听老周说了吧?”

我说,说了个大概。

她嘴唇动了动,还想细说——

手机响了。

白守业。

“长顺,听说你接了陈家的活儿?”

“接了。”

“推了吧,啊?”

他声音笑呵呵的。

“那一家的事,邪性,说不清道不明。”

“你少掺和。”

“哥给你寻个干净活儿,钱只多不少,啊?”

我说,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一单活儿,你急什么?”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再开口,那点笑没了。

“长顺,有些事,知道多了没好处。”

“陈家那丫头的头发,你惹不起。”

我捏着手机。

旧账一笔一笔翻上来。

盘铺子,踩师父,我都记着。

我压着火,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白守业。”

“你不让我管的事,我就更要管。”

“这一回,里头不管是谁——”

“我都得会一会。”

挂了,拉黑。

楼梯口的陈阿姨,脸都白了。

我说,一个旧相识,不是好人。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那扇关着的门。

一单活儿,他急什么?

除非——

这头发上的东西,跟他有关。

他早就知道,那是什么。

03

白守业是师父的另一个徒弟,比我早进门三年。

出事那天,刀,是白守业备的。

荡刀,试锋,都是他的活。

孙家规矩大,灵堂只进主刀和一个下手。

白守业说,师弟毛躁,看家伙去。

我就留在了院里。

隔着窗户纸,我听见他在里头荡刀。

嗒,嗒,嗒。

荡到一半,那声音轻了一下。

像刀刃上,刮过了什么。

紧跟着,是师父的声音。

“守业,这刀不对。”

白守业笑呵呵的。

“师父,好着呢,您手别停。”

再往后,屋里静了很久。

久到不像话。

天擦黑,孙家人进进出出,脚步又急又乱。

师父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把“渡”。

白守业跟在后头,眼睛是亮的。

孙家发丧那天,要白事行里的人当众赔罪。

师父起不来床,去的是白守业。

他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起身高声说——

“我师父那天,手抖了。”

一句话,把“回刀”的错,钉死在我师父一个人身上。

满城的人都信了。

余一刀一辈子没回过刀,老了老了,手抖了。

打那天起,再没有一户人家,登过我们余家的门。

只有我知道,师父的手有多稳。

稳得能在剥了壳的鸡蛋上走刀。

一辈子,没抖过。

该问的只有一句——

那天,刀为什么会回。

备刀的人,是白守业。

这话,我没证据。

我攥到今天。

后来师父病倒了。

药钱是个无底洞,我打了三天零工,一分都没拿到,只能去求白守业。

借两百块,抓药。

我从晌午等到天擦黑。

“借钱?”

“拿铺子来抵。”

“他都病成那样了,还守着铺子干什么?”

“等他走了,那块地方,还不是留给我收拾。”

那个冬天,师父没熬过去。

铺子抵了债,第一个接盘的,就是白守业。

下葬那天,他没来。

接了个大活儿,给城里一位贵客剃头。

一场活儿,顶铺子半年的流水。

他从那天起,不缺钱。

我从那天起,没再叫过他师兄。

04

回到正题。

陈阿姨的话,是进了客厅才敢说完的。

三个月前,她闺女在市里接了头发,三千八。

接完那阵子,天天对着镜子梳头,越梳越高兴。

一个月前,变了。

夜里两点,她自己坐在梳妆台前编辫子。

编一条,拆一条,叫不应。

第二天问她,她什么都不记得。

“师傅,花多少钱都行。”

“我就这一个闺女,她还有五十天出嫁。”

我说,先看看人。

窗帘底下,露出一截长发,垂到地上,又铺出去半尺。

接的头发,不该这么长。

05

门开了一条缝。

开门的就是新娘,叫晓蔓。

门缝里只露出半张脸,脸色比窗帘还白。

“妈,他进来做什么?”

“蔓蔓,人家是来帮你的。”

她把门拉开,侧身让我们进去,全程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整张脸。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那股福尔马林味浓了一下——

是从她头发上来的。

说说我这把刀。

一把老式折叠剃刀,行里叫“净面刀”,专给亡人剃头净面用的,也叫暗活刀。

牛角柄,两三寸的刀身,刀背上有个字,磨得只剩个影。

“渡”。

腰后的刀,轻轻颤了一下。

不响。

就是颤,像盒里有什么东西想出来。

暗活刀进了活人的家门,不该有动静。

可它有。

我心里有数了。

06

进屋第一眼,我就看见了那面镜子。

梳妆台的镜子,蒙着一块红布。

“谁蒙的?”

“她自己,上礼拜。”陈阿姨说。

“她说镜子里……”

晓蔓坐在床沿上,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镜子里那个人,比我慢。”

“我抬起手,等一等,她才抬起来。”

屋里静了一下。

我看见她垂在身侧的长发。

发梢在动。

屋里,没有风。

07

我让陈阿姨把晓蔓平时用的梳子找来。

木梳,齿缝里缠着头发。

我把头发取下来,对着光看——发根上缀着白色的小颗粒,密密的一圈,像鱼卵。

师父说过:发根起卵,魂寄于发。

我再捏起她垂下来的一缕发。

发梢是剪齐的,发根却不是。

那不是接上去的头发。

那是从一个人头上,连根生出来的。

我在她对面坐下。

“晓蔓,看着我。”

她抬起头。

这张脸枯瘦,眼底下两团乌青,可眉眼是干净的,是个要出嫁的姑娘该有的干净。

我站起来,把那面镜子的红布又蒙了一层。

“三天。”我说。

“三天之内,我把它找出来。”

08

下楼的时候,陈阿姨塞给我一张纸,是那家接发店的地址和收据。

市里,“美籍造型”。

我到的时候,玻璃门上贴着转让的条子,屋里空了。

隔壁修手机的说,关了半个多月,卷钱跑的。

我蹲在门口抽烟,翻着老周中午发来的名单。

老周管档案,人脉比我野。

他说这半年,市里丢了不少女尸的头发。

停尸间里的尸体,头发被人剪走了。

都在夜间,都查不到人,都发生在同一家承办遗体接运之后。

守业白事。

烟烧到手指,我才回过神。

电话里那句“惹不起”,原来不是吓唬我。

这条链子上的东西,他自己惹过。

09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殡仪馆。

找哪一具,得先有个准头。

老周给我留了后门,把半年的入柜记录摊在了桌上。

无名女尸,一具一具往下对。

先对日子。

蔓蔓接发是三个月前,头发离开人头的日子,只会更早。

再对头发。

能接出那副垂地长发的,原本的头发,短不了。

两样都对上的,只有一具。

冷柜拉开,白布掀开,是个年轻女人。

老周冲她弯了弯腰,小声说了句“妹子,得罪了”。

无名尸,三个月前入的柜,没人认领。

我戴上手套,把她的头发捧起来。

头发是湿的,凉得扎手。

比入柜档案照片上,长出了一指还多。

人都死了,皮一缩,指甲头发看着像长——唬人的。

干冷地方,顶多露个发根。

可她这一头头发,是从头皮里生出来的。

乌黑,水亮,新茬口擦着手背,像刚离土的韭菜。

我问老周,她是怎么进来的。

老周翻了翻接运单,脸色变了。

“守业白事接的车。”

我把刀抽出来,平放进她的发间。

刀身贴上头发的刹那,嗡鸣停了。

不凉。

不温。

像握着一只活人的手腕。

“魂没走。”我说。

“也不在阴间,有人把她的魂锁住了。”

老周听得发毛。

“锁、锁住了?”

“锁在尸身里,替人挡灾。”

我把刀收回来,擦干净。

路数清楚了。

找到拿她挡灾的人。

把她的魂,放出来。

10

“病根摸到了。”

我跟陈阿姨说,在一具死人身上。

三天之内,我送她走。

陈阿姨腾了间房,我把铺盖搬了过去。

头一夜,我守在晓蔓的房门外。

子时刚过,屋里窸窸窣窣地响。

我推门进去。

晓蔓睡得死沉,一头长发,自己在动。

不靠手,不靠梳。

发丝一根一根自己绞上去,编成一条辫子。

我数着。

数到第八股,腰后的刀盒嗡的一声,震得我腰眼发麻。

拔刀出鞘。

满头的头发唰地塌回枕头上,像退潮。

镜子上的红布底下,渗出几根发丝,贴着地,往门外爬。

我看了半天才明白。

头发在找路。

它想回家。

11

天亮,我剪下晓蔓头上一缕生发。

连根,带着那圈白卵。

用师父留下的红头绳缠了,贴身收着。

晌午晓蔓醒了一阵,人清醒了。

她拉住我,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叔叔,梦里那人说,让我把头发还给她。”

我说,还。

“但要还到正主身上。”

正主,就是殡仪馆里那具无名女尸。

头发是她的,魂也锁在她身上。

还发,剃头,送行。

一样都不能少。

12

接尸那天,落着毛毛雨。

老周在手续上签了字,把干系担了过去。

“出了事,哥替你扛。”

“可你得答应我,让她体体面面地走。”

我说,这是我吃饭的本分。

回城的路上,雨刷摆来摆去。

担架上的白布,让风掀起一角,又落回去。

我看着她。

像看着一段没走完的路。

13

老铺里,我给她搭了灵棚。

剃阴头,得赶在天亮前动手。

我请出“渡”,在师父那块荡刀布上,荡了七七四十九下。

嗒,嗒,嗒。

刀亮了。

手推剪推短,净面刀起手。

从脑顶到鬓角,一刀到底。

不停,不补。

刀过之处,那头疯长了三个月的长发,无声无息地落了一地。

像下了一场黑雪。

发根断口上,白色的卵,一颗一颗瘪了下去。

发断,魂醒。

14

我给她擦净头面,蒙上白布。

上香,压刀。

再把“渡”探进新发间。

凉了。

凉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走吧。”我说。

“这一世的苦,两清了。”

“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院里那挂鞭炮,是我点的。

噼里啪啦,惊得满城的麻雀都飞了。

老周在门口抹眼睛。

他干这行十几年,头一回见人给无名尸放鞭炮。

15

第三天,晓蔓醒了。

三天来头一个整觉,醒来哭了一场,当天吃了三碗饭。

陈阿姨送钱来,我只收一半。

“病根去了一半。”

“剩下一半,等我把下锁的人揪出来,你再补。”

陈阿姨走到门口,回了句头。

“师傅,闺女剪下来的头发我收着呢。”

“等这事真了了,我烧到那姑娘坟上去。”

“人家救了我闺女,得让她知道。”

我愣了一下。

好人家。

16

当晚,老周拎着瓶酒来找我。

进门先叹气,坐下又叹气。

喝到半截,冒了句醉话。

“守业白事这半年接的无主尸,比你干八年见得都多。”

“邪门不邪门,咱县哪来这么多没主的死人?”

我的酒,一口就醒了。

无主的,没人认,没人问。

没了,就没了。

拿去压魂,神不知,鬼不觉。

老周啊老周。

你这杯酒,怕是替人销账的。

17

第二天夜里,我去了守业白事的门店外。

大门面,灯亮得跟饭点似的。

墙上挂着广告,一条龙服务,接运,化妆,灵棚,全程代办。

玻璃柜里,摆着几把崭新的剃刀,标着价。

他连刀,都拿来卖了。

我在街对面站着,把一根烟抽完。

之前,他从我跪着的孙家门口站起来。

踩着师父的招牌,踩着无主的死人。

站成了守业白事。

18

回去的路上,手机响了。

白守业。

这回,他没笑。

“长顺,孙家的老爷子,你有印象吧。”

我站在路灯底下,没吭声。

“当年那档子事,你要真觉得有你师兄一份——”

“欢迎你来查。”

电话挂了。

我抬头看了看城南的夜。

查。

这一回,连本带利。

19

老周的电话,隔了两天又来。

这回不是活儿,是怪事。

邻县山里有个村子,一村人,一夜之间白了头。

“老人白头发,不稀奇。”

“稀奇的是七八岁的娃,头发也是白的。”

“村里托人捎话到馆里,想请位先生去看看。”

“我琢磨来琢磨去,这事儿,还得你走一趟。”

我说,白头发是病,得看大夫。

“大夫看过了,查不出病。”

我把电话挂了,想了想,又拨回去。

我说,我去。

20

村子在山坳里,叫青岗坳。

进村是晌午。

村口第一户人家,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择菜,满头白发。

我当她是七十往上。

她一抬头,脸是嫩的,顶多五十。

往村里走,家家户户,老的小的,顶着雪白的一头。

七八岁的娃撵着狗跑,狗都躲着走。

村长家的堂屋给我倒了茶。

端茶碗的手,黑瘦,头发白得发亮。

村长说,先生,你是半个月里,第六个进村的。

“前头五位,看风的看风,看水的看水。”

“看一眼,走一个。”

“临走都说一句一样的话。”

我问,什么话。

“这村的事,别碰。”

21

村里对真相打了埋伏,我自己刨。

刨了三天,刨出一段旧事。

早些年,县里修路,打村里过。

路要修直,坟就得迁。

全村的坟都迁了,独独村西头一口坟,找不着主。

几个老人合计,无主的坟,土压了就压了。

路,就那么修了过去。

我问,那口坟里,埋的是谁。

老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末了,是村里最老的五爷开的口。

埋的是个哑巴闺女。

22

五爷说,哑闺女不是村里生的。

是早年逃荒,爹娘死在道上,村里好心,把她留下了。

留来留去,长大成人,就成了全村共用的使唤丫头。

谁家农忙去谁家,谁家红白事叫谁家。

不给工钱,管饭。

她不能说话,也不会告状。

后来,李家的儿子坏了她的身子,怕事情露了。

一个下雨的夜里,井台边上,人就没了。

全村人都看见。

全村人都装作没看见。

23

井填了,坟起了,路修了。

这一晃,就是好些年。

半个月前,县里发告示,老路扩成双车道,那一段路基,刨开重垫。

刨路那天,头一锹下去,土里就带出了半截朽木。

当夜,全村的白头发,齐刷刷地长了出来。

连村长家的狗,毛都白了一片。

五爷说,路通了,她到家了。

这村的白头发,是她给全村人戴的孝。

谁头上白了,谁心里有数。

24

夜里我不敢睡死。

靠在村长家的窗根底下,窗户纸破了个洞。

后半夜,街上过去一行人。

满头的白发,月光底下一水儿的白。

不说话,不走当街,贴着墙根,一步一挪。

领头的是个瘦小的身影,脖子上,拴着半截红头绳。

我数了数。

全村的人,一个不少。

走到井台边,齐齐地跪下了。

天亮前,又齐齐地站起来,各回各家。

第二天问,谁都说自己睡得死沉。

25

当夜我下的井。

井绳早朽了,我换了新绳。

井不深,水早枯了。

井底淤泥里,扒出一副细瘦的骨殖,和半截烂透了的红头绳。

我把骨头用粗布一寸一寸收拢。

上来的时候,全村人围在井口。

黑压压的脑袋,全是白的。

没人说话。

五爷扑通跪下了。

呼啦啦,跪了一片。

26

当夜我请出“渡”,在哑闺女的骨殖前头试了一刀。

刀身嗡嗡地颤。

满屋的白头发,无风自动。

我举刀,冲着满屋子的人,虚虚划了一道。

一根看不见的丝,嘣地断了。

断丝落在谁头上,谁的白发就簌簌地落。

落净了,发根里透出新黑。

半寸。

满屋子人,看得直哆嗦。

27

断了丝,人就能好。

可井里的骨殖要正名,要迁坟,要全村披麻戴孝重新发丧。

等于全村人当着祖宗的面,认下当年那桩孽。

村长不敢。

李家不敢。

连话都不敢多说。

会就这么拖了三天。

28

最后,是李家的儿子跪的。

当年井台边上按人的那双手,如今也顶着一头白。

他跪在井台上,把当年的事,一句一句,说给全村人听。

说完,磕了三个头。

头皮磕破了,血混着白发。

他抬起头,发根里,透出新黑来。

29

三天后,全村戴孝。

白头发,白孝布,一口薄棺。

哑闺女入了土,新坟起在向阳的坡上,坟头压着那半截红头绳。

发丧的队伍,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

唢呐吹的是喜丧的调。

五爷说,闺女,风风光光地走。

这回,谁也不敢拦你。

30

发丧完的当夜,我守在村长家。

后半夜,满村起了一层白蒙蒙的雾。

雾散,鸡叫头遍。

我出门一看,街上站满了人。

满头的白发,从发根往上,黑一寸,褪一寸。

天亮的时候,满村的白,褪得干干净净。

井台边上,那半截红头绳旁边,不知道谁,给系了根新的。

31

工钱我只收了一半。

村里穷,我说剩下的,给哑闺女坟头栽棵树。

走的前一天,五爷来了。

他坐在门槛上,抽了半袋烟,才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

他说,当年修路,县里请了位先生画线。

先生来看了三天,画的线,打村西头过。

他把手里的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钱,是白老板送的。”

“线,是他画的。”

名片上一行字。

守业白事,终身顾问,白守业。

我把名片攥在手里,一路攥出了汗。

原来他的路,就是打这条路基上,修起来的。

32

回城第二天,白守业的电话就到了。

这回,他不绕了。

“长顺,市里赵家,听说过吧。”

“赵老爷子昨儿夜里落了气。”

“人家点名要最好的手艺,钱你随便开。”

“哥只求你答应一件事。”

我说,什么事。

“办完这场,你手里那点瞎猜,就当没猜过。”

“师父的名声,也别再难听。”

他拿师父的名声做饵。

我说,成。

电话那头,明显松了口气。

他不知道,我要的就是这一场。

33

赵家的宅子占了半条街。

灵堂搭了三层,白幔垂地,纸人扎得比真人高。

停灵的正厅,冰块码了半人高。

赵老爷子躺在里头,面色红润,像睡着了。

落气两天的人,面色红润。

我进门先看规矩。

蒙镜的黑纱,不知被谁揭了。

我让管家重新蒙上。

管家看白守业的人,白守业的人看地面。

没人敢应。

34

我净手上工。

手推剪推短,净面刀刮根。

推到一半,刀涩了一下。

我自己的刀,我亲手荡的锋,从没涩过。

低头一看,推剪的牙口里,嵌着一小片东西。

刨下来的木屑。

有人在我的家伙里,动了手脚。

还是这一套。

白守业,你他妈故技重施。

推剪跳的那一下,在老爷子后脑划开了一道小口。

见了血。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师父说过,亡人皮破见血,血记仇,跟刀走。

我把木屑挑出来,搁在托盘里,当着满堂的人。

谁也没敢吱声。

继续。

推完,刮根,净面。

“渡”在老爷子的发间嗡嗡地颤。

不凉,不温。

跟那具无名尸,一个动静。

魂,锁在身子里。

我说,老爷子这病,病在魂上。

魂被人拿去挡灾了。

挡的谁家的灾,你们问白老板。

满堂的人,脸都变了。

35

出殡那天,八个大杠抬棺。

棺离地三尺,八个人腿肚子直转筋。

棺,纹丝不动。

赵家当场就乱了。

喊冤的,烧香的,跪着抽自己嘴巴的。

白守业站在人堆外头,脸青得跟灵幡一个色。

他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长顺,头七之前,得让老爷子入土。”

“你开个数。”

我说,三倍。

“赵家出的钱,我抽三成也够——”

我说,我说的是,你,出三倍。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行。”

36

棺抬不动,赵家的丧事,只能往后拖。

头七前两天,我把三条线捋成了一股。

老周的接运单。

白头村的名片。

赵家的旧账。

赵老爷子三年前查出的是绝症,西医让备后事。

他没备后事。

他找的白守业。

白守业给他出了个局——

收无主尸,压无主的魂。

一魂顶一灾,顶一年,续一年。

续了三年,赵老爷子多活了三年。

县里的无主尸,也一年比一年多。

蔓蔓头上那撮头发,是无名尸的。

无名尸的魂,是顶灾的魂。

这条链子上,每一环都是人命。

37

我给赵老爷子重新净了面。

一刀过。

“渡”过处,老爷子的眉心,舒开了一道纹。

锁,松了一分。

白守业在边上看我干活,眼神像看一个刨他祖坟的人。

我偏干得又慢又稳。

38

头七夜里,我守在灵堂。

子时刚过,堂外的白幔无风自动。

先进来一个魂,站在门口,朝我福了一福。

是无名女尸。

我说,你的账,今夜清。

紧跟着,进来第二个。

第三个。

第十个。

全是这些年,被压进无主尸里的魂。

我白天在赵老爷子身上,破了一道血口。

血引。

他们是循着我的血,找的门。

39

白守业是后半夜赶来的。

他一进灵堂,满堂白幔齐齐转向。

历年压下的魂,认得他。

他被自己的债主围在灵堂正中,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油头散了,脸白得跟纸人一样。

他朝我爬过来。

“长顺,哥错了。”

“哥给你跪下了——”

“你救哥这一回,哥给你当牛做马!”

我看着他。

这张脸,当年跟我说,拿铺子来抵。

前些天跟我说,头发惹不起。

40

他见我不动,从怀里掏出一张存折,摔在地上。

“三百万!”

“哥这条命不止这个数,你开!”

我蹲下身,跟他平视。

“白守业。”

“孙家发丧那天,你在灵前说,师父手抖了。”

“师父的手,一辈子没抖过。”

“抖的是刀。”

“刀,是你备的。”

他的脸,唰地白了。

“你怎么知道……”

他捂住了自己的嘴。

晚了我把话听完。

41

“荡刀布上,你动了什么手脚?”

他瘫在地上,浑身筛糠。

“粗砂……我在刃口上,用粗砂夹了一道暗伤……”

“师父剃到后脑,刀一涩,手一顿……”

“我怕挨骂,就喊了一声……”

“喊完就回不了头了……”

我站起来。

“我知道你要干什么。”

“我等了这些年,就等你自己说出来。”

满堂的魂,围着他,越转越快。

42

问完了,我站起来。

“我这把刀,只给死人剃头。”

“你还没死透呢。”

我走出灵堂。

身后,满堂的魂,把白守业围在了正当中。

他咽气是在天亮前。

魂散了,白幔落了地。

赵老爷子的头七,过了。

43

天亮,棺起了。

八个大杠,哼了一声,棺就离了地。

围了三天的赵家人,一个说话的都没有。

赵老爷子的脸,褪了那层红润,安安静静,像个真正走了的人。

堂外的白幔,让晨风卷着,贴地飞了一截。

我站在灵堂门口,看着棺出了大门。

转过街角之前,把“渡”别回了腰后。

手上那道血口子,结了痂。

44

赵家的钱,三倍,一分不少。

债,清了。

我回了趟老铺,把“渡”擦了三遍,压上香。

给白守业收尸那天,落着雨。

那场雨,跟师父捡我那天的雨,一个下法。

我请出“渡”,在他的后脑走了一遍。

一刀到底。

不停,不补。

“哥俩。”

“清了。”

擦拭,入盒,压香。

一炷香的工夫,我什么都没想。

45

白守业咽气当天下午,老铺来了几个混子。

砸场子的。

是白守业头七前买通的,说好了砸完给钱。

他倒是守信,人都死了,钱还让人送到了。

混子抡着棍子进门,先愣了。

堂屋里坐着七八桌人。

陈家母女来送喜糖——晓蔓身子大好,家里把婚期提了。

白头村的五爷,带着人给铺子送新米。

老周也在,正给街坊倒茶。

领头的混子看看屋里,又看看手里的定金。

骂了句什么,带着人走了。

老周追出去,把定金拍在他们手里。

“拿着。”

“回去告诉白家办丧事的。”

“钱他收了,事他没办成。”

46

当天夜里,我想起手机里那条语音。

存了这些年,一直没敢点。

我坐在师父的挑子边上,点开了。

“顺子,收刀了没?”

“收了刀,回家吃饭。”

就两句话。

我听完,在门口坐了半宿。

打那天起,我给自己立了个规矩。

百日不剃头。

47

百日头上,我回乡给师父立碑。

立完碑,村口的老槐树底下,蹲着个孩子。

浑身湿透,抱着膝盖,蹲在雨里。

跟我当年,一个模子。

我走过去,把伞歪了过去。

蹲下来,学着我师父当年的样子,看了他很久。

“这孩子的手,天生是吃阴间饭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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