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剃头的,红事不接,只接白事,行里叫“待诏”。
总有人问我,干这行见过什么没有。
我想了想,“没有什么。就是有的死人,头发还在长;有的村子,一夜全白了头;有的活儿,钱再多也不能回刀……”
01
“这孩子的手,天生是吃阴间饭的。”
七岁那年,冷雨下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师父蹲在我躲雨的废纸箱前头,看了我很久,说了这么一句。
师父姓余,我从此也姓余。
他是白事行里的剃头匠,专给亡人剃头净面。
这行有条铁规矩,叫“一刀过”——
从脑顶到鬓角,一刀到底,不停手,不补刀。
他干了一辈子,没回过一次刀。
行里送他个名号,叫“余一刀”。
他给我取名长顺。
二十岁出师,一天能接四个活儿。
我寻思,这辈子该顺了。
可我二十三那年,天塌了。
城里的孙家,请师父去给老爷子剃阴头。
那天的刀,不知怎么,回了。
没出一个月,孙家的宅子就闹了起来。
小孙子夜夜惊啼,老爷子屋里,半夜总有动静。
孙家请人看事。
看事的说,剃头那天,魂叫回去了。
孙家人堵着我们铺子,骂了三天,泼了脏水,最后连招牌都劈了。
一街的街坊出面说和,师父把家底赔了个底朝天。
他又病又堵心,没多久,就起不来床了。
药钱像淌水一样往外流。
人没留住。
铺子抵了债,师兄白守业低价盘了去。
剩下的债,我一笔一笔认了下来。
师父的债,徒弟不认,谁认?
02
活儿是殡仪馆的老周捎来的。
钱多,邪性。
一个新娘子,婚期还有五十天,指名要找一个——
给死人剃头的。
活人找剃死人头的手艺,八竿子打不着。
我到陈家的时候,天刚擦黑。
开门的是新娘她妈,姓陈。
她看见我,愣了半天。
不怪她。
我这张脸,横肉,络腮胡,街坊的小孩见了我都绕道。
她还是把我让了进去。
楼梯口,她声音压得极低。
“师傅,我们家的事,你听老周说了吧?”
我说,说了个大概。
她嘴唇动了动,还想细说——
手机响了。
白守业。
“长顺,听说你接了陈家的活儿?”
“接了。”
“推了吧,啊?”
他声音笑呵呵的。
“那一家的事,邪性,说不清道不明。”
“你少掺和。”
“哥给你寻个干净活儿,钱只多不少,啊?”
我说,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一单活儿,你急什么?”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再开口,那点笑没了。
“长顺,有些事,知道多了没好处。”
“陈家那丫头的头发,你惹不起。”
我捏着手机。
旧账一笔一笔翻上来。
盘铺子,踩师父,我都记着。
我压着火,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白守业。”
“你不让我管的事,我就更要管。”
“这一回,里头不管是谁——”
“我都得会一会。”
挂了,拉黑。
楼梯口的陈阿姨,脸都白了。
我说,一个旧相识,不是好人。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那扇关着的门。
一单活儿,他急什么?
除非——
这头发上的东西,跟他有关。
他早就知道,那是什么。
03
白守业是师父的另一个徒弟,比我早进门三年。
出事那天,刀,是白守业备的。
荡刀,试锋,都是他的活。
孙家规矩大,灵堂只进主刀和一个下手。
白守业说,师弟毛躁,看家伙去。
我就留在了院里。
隔着窗户纸,我听见他在里头荡刀。
嗒,嗒,嗒。
荡到一半,那声音轻了一下。
像刀刃上,刮过了什么。
紧跟着,是师父的声音。
“守业,这刀不对。”
白守业笑呵呵的。
“师父,好着呢,您手别停。”
再往后,屋里静了很久。
久到不像话。
天擦黑,孙家人进进出出,脚步又急又乱。
师父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把“渡”。
白守业跟在后头,眼睛是亮的。
孙家发丧那天,要白事行里的人当众赔罪。
师父起不来床,去的是白守业。
他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起身高声说——
“我师父那天,手抖了。”
一句话,把“回刀”的错,钉死在我师父一个人身上。
满城的人都信了。
余一刀一辈子没回过刀,老了老了,手抖了。
打那天起,再没有一户人家,登过我们余家的门。
只有我知道,师父的手有多稳。
稳得能在剥了壳的鸡蛋上走刀。
一辈子,没抖过。
该问的只有一句——
那天,刀为什么会回。
备刀的人,是白守业。
这话,我没证据。
我攥到今天。
后来师父病倒了。
药钱是个无底洞,我打了三天零工,一分都没拿到,只能去求白守业。
借两百块,抓药。
我从晌午等到天擦黑。
“借钱?”
“拿铺子来抵。”
“他都病成那样了,还守着铺子干什么?”
“等他走了,那块地方,还不是留给我收拾。”
那个冬天,师父没熬过去。
铺子抵了债,第一个接盘的,就是白守业。
下葬那天,他没来。
接了个大活儿,给城里一位贵客剃头。
一场活儿,顶铺子半年的流水。
他从那天起,不缺钱。
我从那天起,没再叫过他师兄。
04
回到正题。
陈阿姨的话,是进了客厅才敢说完的。
三个月前,她闺女在市里接了头发,三千八。
接完那阵子,天天对着镜子梳头,越梳越高兴。
一个月前,变了。
夜里两点,她自己坐在梳妆台前编辫子。
编一条,拆一条,叫不应。
第二天问她,她什么都不记得。
“师傅,花多少钱都行。”
“我就这一个闺女,她还有五十天出嫁。”
我说,先看看人。
窗帘底下,露出一截长发,垂到地上,又铺出去半尺。
接的头发,不该这么长。
05
门开了一条缝。
开门的就是新娘,叫晓蔓。
门缝里只露出半张脸,脸色比窗帘还白。
“妈,他进来做什么?”
“蔓蔓,人家是来帮你的。”
她把门拉开,侧身让我们进去,全程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整张脸。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那股福尔马林味浓了一下——
是从她头发上来的。
说说我这把刀。
一把老式折叠剃刀,行里叫“净面刀”,专给亡人剃头净面用的,也叫暗活刀。
牛角柄,两三寸的刀身,刀背上有个字,磨得只剩个影。
“渡”。
腰后的刀,轻轻颤了一下。
不响。
就是颤,像盒里有什么东西想出来。
暗活刀进了活人的家门,不该有动静。
可它有。
我心里有数了。
06
进屋第一眼,我就看见了那面镜子。
梳妆台的镜子,蒙着一块红布。
“谁蒙的?”
“她自己,上礼拜。”陈阿姨说。
“她说镜子里……”
晓蔓坐在床沿上,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镜子里那个人,比我慢。”
“我抬起手,等一等,她才抬起来。”
屋里静了一下。
我看见她垂在身侧的长发。
发梢在动。
屋里,没有风。
07
我让陈阿姨把晓蔓平时用的梳子找来。
木梳,齿缝里缠着头发。
我把头发取下来,对着光看——发根上缀着白色的小颗粒,密密的一圈,像鱼卵。
师父说过:发根起卵,魂寄于发。
我再捏起她垂下来的一缕发。
发梢是剪齐的,发根却不是。
那不是接上去的头发。
那是从一个人头上,连根生出来的。
我在她对面坐下。
“晓蔓,看着我。”
她抬起头。
这张脸枯瘦,眼底下两团乌青,可眉眼是干净的,是个要出嫁的姑娘该有的干净。
我站起来,把那面镜子的红布又蒙了一层。
“三天。”我说。
“三天之内,我把它找出来。”
08
下楼的时候,陈阿姨塞给我一张纸,是那家接发店的地址和收据。
市里,“美籍造型”。
我到的时候,玻璃门上贴着转让的条子,屋里空了。
隔壁修手机的说,关了半个多月,卷钱跑的。
我蹲在门口抽烟,翻着老周中午发来的名单。
老周管档案,人脉比我野。
他说这半年,市里丢了不少女尸的头发。
停尸间里的尸体,头发被人剪走了。
都在夜间,都查不到人,都发生在同一家承办遗体接运之后。
守业白事。
烟烧到手指,我才回过神。
电话里那句“惹不起”,原来不是吓唬我。
这条链子上的东西,他自己惹过。
09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殡仪馆。
找哪一具,得先有个准头。
老周给我留了后门,把半年的入柜记录摊在了桌上。
无名女尸,一具一具往下对。
先对日子。
蔓蔓接发是三个月前,头发离开人头的日子,只会更早。
再对头发。
能接出那副垂地长发的,原本的头发,短不了。
两样都对上的,只有一具。
冷柜拉开,白布掀开,是个年轻女人。
老周冲她弯了弯腰,小声说了句“妹子,得罪了”。
无名尸,三个月前入的柜,没人认领。
我戴上手套,把她的头发捧起来。
头发是湿的,凉得扎手。
比入柜档案照片上,长出了一指还多。
人都死了,皮一缩,指甲头发看着像长——唬人的。
干冷地方,顶多露个发根。
可她这一头头发,是从头皮里生出来的。
乌黑,水亮,新茬口擦着手背,像刚离土的韭菜。
我问老周,她是怎么进来的。
老周翻了翻接运单,脸色变了。
“守业白事接的车。”
我把刀抽出来,平放进她的发间。
刀身贴上头发的刹那,嗡鸣停了。
不凉。
不温。
像握着一只活人的手腕。
“魂没走。”我说。
“也不在阴间,有人把她的魂锁住了。”
老周听得发毛。
“锁、锁住了?”
“锁在尸身里,替人挡灾。”
我把刀收回来,擦干净。
路数清楚了。
找到拿她挡灾的人。
把她的魂,放出来。
10
“病根摸到了。”
我跟陈阿姨说,在一具死人身上。
三天之内,我送她走。
陈阿姨腾了间房,我把铺盖搬了过去。
头一夜,我守在晓蔓的房门外。
子时刚过,屋里窸窸窣窣地响。
我推门进去。
晓蔓睡得死沉,一头长发,自己在动。
不靠手,不靠梳。
发丝一根一根自己绞上去,编成一条辫子。
我数着。
数到第八股,腰后的刀盒嗡的一声,震得我腰眼发麻。
拔刀出鞘。
满头的头发唰地塌回枕头上,像退潮。
镜子上的红布底下,渗出几根发丝,贴着地,往门外爬。
我看了半天才明白。
头发在找路。
它想回家。
11
天亮,我剪下晓蔓头上一缕生发。
连根,带着那圈白卵。
用师父留下的红头绳缠了,贴身收着。
晌午晓蔓醒了一阵,人清醒了。
她拉住我,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叔叔,梦里那人说,让我把头发还给她。”
我说,还。
“但要还到正主身上。”
正主,就是殡仪馆里那具无名女尸。
头发是她的,魂也锁在她身上。
还发,剃头,送行。
一样都不能少。
12
接尸那天,落着毛毛雨。
老周在手续上签了字,把干系担了过去。
“出了事,哥替你扛。”
“可你得答应我,让她体体面面地走。”
我说,这是我吃饭的本分。
回城的路上,雨刷摆来摆去。
担架上的白布,让风掀起一角,又落回去。
我看着她。
像看着一段没走完的路。
13
老铺里,我给她搭了灵棚。
剃阴头,得赶在天亮前动手。
我请出“渡”,在师父那块荡刀布上,荡了七七四十九下。
嗒,嗒,嗒。
刀亮了。
手推剪推短,净面刀起手。
从脑顶到鬓角,一刀到底。
不停,不补。
刀过之处,那头疯长了三个月的长发,无声无息地落了一地。
像下了一场黑雪。
发根断口上,白色的卵,一颗一颗瘪了下去。
发断,魂醒。
14
我给她擦净头面,蒙上白布。
上香,压刀。
再把“渡”探进新发间。
凉了。
凉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走吧。”我说。
“这一世的苦,两清了。”
“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院里那挂鞭炮,是我点的。
噼里啪啦,惊得满城的麻雀都飞了。
老周在门口抹眼睛。
他干这行十几年,头一回见人给无名尸放鞭炮。
15
第三天,晓蔓醒了。
三天来头一个整觉,醒来哭了一场,当天吃了三碗饭。
陈阿姨送钱来,我只收一半。
“病根去了一半。”
“剩下一半,等我把下锁的人揪出来,你再补。”
陈阿姨走到门口,回了句头。
“师傅,闺女剪下来的头发我收着呢。”
“等这事真了了,我烧到那姑娘坟上去。”
“人家救了我闺女,得让她知道。”
我愣了一下。
好人家。
16
当晚,老周拎着瓶酒来找我。
进门先叹气,坐下又叹气。
喝到半截,冒了句醉话。
“守业白事这半年接的无主尸,比你干八年见得都多。”
“邪门不邪门,咱县哪来这么多没主的死人?”
我的酒,一口就醒了。
无主的,没人认,没人问。
没了,就没了。
拿去压魂,神不知,鬼不觉。
老周啊老周。
你这杯酒,怕是替人销账的。
17
第二天夜里,我去了守业白事的门店外。
大门面,灯亮得跟饭点似的。
墙上挂着广告,一条龙服务,接运,化妆,灵棚,全程代办。
玻璃柜里,摆着几把崭新的剃刀,标着价。
他连刀,都拿来卖了。
我在街对面站着,把一根烟抽完。
之前,他从我跪着的孙家门口站起来。
踩着师父的招牌,踩着无主的死人。
站成了守业白事。
18
回去的路上,手机响了。
白守业。
这回,他没笑。
“长顺,孙家的老爷子,你有印象吧。”
我站在路灯底下,没吭声。
“当年那档子事,你要真觉得有你师兄一份——”
“欢迎你来查。”
电话挂了。
我抬头看了看城南的夜。
查。
这一回,连本带利。
19
老周的电话,隔了两天又来。
这回不是活儿,是怪事。
邻县山里有个村子,一村人,一夜之间白了头。
“老人白头发,不稀奇。”
“稀奇的是七八岁的娃,头发也是白的。”
“村里托人捎话到馆里,想请位先生去看看。”
“我琢磨来琢磨去,这事儿,还得你走一趟。”
我说,白头发是病,得看大夫。
“大夫看过了,查不出病。”
我把电话挂了,想了想,又拨回去。
我说,我去。
20
村子在山坳里,叫青岗坳。
进村是晌午。
村口第一户人家,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择菜,满头白发。
我当她是七十往上。
她一抬头,脸是嫩的,顶多五十。
往村里走,家家户户,老的小的,顶着雪白的一头。
七八岁的娃撵着狗跑,狗都躲着走。
村长家的堂屋给我倒了茶。
端茶碗的手,黑瘦,头发白得发亮。
村长说,先生,你是半个月里,第六个进村的。
“前头五位,看风的看风,看水的看水。”
“看一眼,走一个。”
“临走都说一句一样的话。”
我问,什么话。
“这村的事,别碰。”
21
村里对真相打了埋伏,我自己刨。
刨了三天,刨出一段旧事。
早些年,县里修路,打村里过。
路要修直,坟就得迁。
全村的坟都迁了,独独村西头一口坟,找不着主。
几个老人合计,无主的坟,土压了就压了。
路,就那么修了过去。
我问,那口坟里,埋的是谁。
老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末了,是村里最老的五爷开的口。
埋的是个哑巴闺女。
22
五爷说,哑闺女不是村里生的。
是早年逃荒,爹娘死在道上,村里好心,把她留下了。
留来留去,长大成人,就成了全村共用的使唤丫头。
谁家农忙去谁家,谁家红白事叫谁家。
不给工钱,管饭。
她不能说话,也不会告状。
后来,李家的儿子坏了她的身子,怕事情露了。
一个下雨的夜里,井台边上,人就没了。
全村人都看见。
全村人都装作没看见。
23
井填了,坟起了,路修了。
这一晃,就是好些年。
半个月前,县里发告示,老路扩成双车道,那一段路基,刨开重垫。
刨路那天,头一锹下去,土里就带出了半截朽木。
当夜,全村的白头发,齐刷刷地长了出来。
连村长家的狗,毛都白了一片。
五爷说,路通了,她到家了。
这村的白头发,是她给全村人戴的孝。
谁头上白了,谁心里有数。
24
夜里我不敢睡死。
靠在村长家的窗根底下,窗户纸破了个洞。
后半夜,街上过去一行人。
满头的白发,月光底下一水儿的白。
不说话,不走当街,贴着墙根,一步一挪。
领头的是个瘦小的身影,脖子上,拴着半截红头绳。
我数了数。
全村的人,一个不少。
走到井台边,齐齐地跪下了。
天亮前,又齐齐地站起来,各回各家。
第二天问,谁都说自己睡得死沉。
25
当夜我下的井。
井绳早朽了,我换了新绳。
井不深,水早枯了。
井底淤泥里,扒出一副细瘦的骨殖,和半截烂透了的红头绳。
我把骨头用粗布一寸一寸收拢。
上来的时候,全村人围在井口。
黑压压的脑袋,全是白的。
没人说话。
五爷扑通跪下了。
呼啦啦,跪了一片。
26
当夜我请出“渡”,在哑闺女的骨殖前头试了一刀。
刀身嗡嗡地颤。
满屋的白头发,无风自动。
我举刀,冲着满屋子的人,虚虚划了一道。
一根看不见的丝,嘣地断了。
断丝落在谁头上,谁的白发就簌簌地落。
落净了,发根里透出新黑。
半寸。
满屋子人,看得直哆嗦。
27
断了丝,人就能好。
可井里的骨殖要正名,要迁坟,要全村披麻戴孝重新发丧。
等于全村人当着祖宗的面,认下当年那桩孽。
村长不敢。
李家不敢。
连话都不敢多说。
会就这么拖了三天。
28
最后,是李家的儿子跪的。
当年井台边上按人的那双手,如今也顶着一头白。
他跪在井台上,把当年的事,一句一句,说给全村人听。
说完,磕了三个头。
头皮磕破了,血混着白发。
他抬起头,发根里,透出新黑来。
29
三天后,全村戴孝。
白头发,白孝布,一口薄棺。
哑闺女入了土,新坟起在向阳的坡上,坟头压着那半截红头绳。
发丧的队伍,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
唢呐吹的是喜丧的调。
五爷说,闺女,风风光光地走。
这回,谁也不敢拦你。
30
发丧完的当夜,我守在村长家。
后半夜,满村起了一层白蒙蒙的雾。
雾散,鸡叫头遍。
我出门一看,街上站满了人。
满头的白发,从发根往上,黑一寸,褪一寸。
天亮的时候,满村的白,褪得干干净净。
井台边上,那半截红头绳旁边,不知道谁,给系了根新的。
31
工钱我只收了一半。
村里穷,我说剩下的,给哑闺女坟头栽棵树。
走的前一天,五爷来了。
他坐在门槛上,抽了半袋烟,才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
他说,当年修路,县里请了位先生画线。
先生来看了三天,画的线,打村西头过。
他把手里的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钱,是白老板送的。”
“线,是他画的。”
名片上一行字。
守业白事,终身顾问,白守业。
我把名片攥在手里,一路攥出了汗。
原来他的路,就是打这条路基上,修起来的。
32
回城第二天,白守业的电话就到了。
这回,他不绕了。
“长顺,市里赵家,听说过吧。”
“赵老爷子昨儿夜里落了气。”
“人家点名要最好的手艺,钱你随便开。”
“哥只求你答应一件事。”
我说,什么事。
“办完这场,你手里那点瞎猜,就当没猜过。”
“师父的名声,也别再难听。”
他拿师父的名声做饵。
我说,成。
电话那头,明显松了口气。
他不知道,我要的就是这一场。
33
赵家的宅子占了半条街。
灵堂搭了三层,白幔垂地,纸人扎得比真人高。
停灵的正厅,冰块码了半人高。
赵老爷子躺在里头,面色红润,像睡着了。
落气两天的人,面色红润。
我进门先看规矩。
蒙镜的黑纱,不知被谁揭了。
我让管家重新蒙上。
管家看白守业的人,白守业的人看地面。
没人敢应。
34
我净手上工。
手推剪推短,净面刀刮根。
推到一半,刀涩了一下。
我自己的刀,我亲手荡的锋,从没涩过。
低头一看,推剪的牙口里,嵌着一小片东西。
刨下来的木屑。
有人在我的家伙里,动了手脚。
还是这一套。
白守业,你他妈故技重施。
推剪跳的那一下,在老爷子后脑划开了一道小口。
见了血。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师父说过,亡人皮破见血,血记仇,跟刀走。
我把木屑挑出来,搁在托盘里,当着满堂的人。
谁也没敢吱声。
继续。
推完,刮根,净面。
“渡”在老爷子的发间嗡嗡地颤。
不凉,不温。
跟那具无名尸,一个动静。
魂,锁在身子里。
我说,老爷子这病,病在魂上。
魂被人拿去挡灾了。
挡的谁家的灾,你们问白老板。
满堂的人,脸都变了。
35
出殡那天,八个大杠抬棺。
棺离地三尺,八个人腿肚子直转筋。
棺,纹丝不动。
赵家当场就乱了。
喊冤的,烧香的,跪着抽自己嘴巴的。
白守业站在人堆外头,脸青得跟灵幡一个色。
他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长顺,头七之前,得让老爷子入土。”
“你开个数。”
我说,三倍。
“赵家出的钱,我抽三成也够——”
我说,我说的是,你,出三倍。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行。”
36
棺抬不动,赵家的丧事,只能往后拖。
头七前两天,我把三条线捋成了一股。
老周的接运单。
白头村的名片。
赵家的旧账。
赵老爷子三年前查出的是绝症,西医让备后事。
他没备后事。
他找的白守业。
白守业给他出了个局——
收无主尸,压无主的魂。
一魂顶一灾,顶一年,续一年。
续了三年,赵老爷子多活了三年。
县里的无主尸,也一年比一年多。
蔓蔓头上那撮头发,是无名尸的。
无名尸的魂,是顶灾的魂。
这条链子上,每一环都是人命。
37
我给赵老爷子重新净了面。
一刀过。
“渡”过处,老爷子的眉心,舒开了一道纹。
锁,松了一分。
白守业在边上看我干活,眼神像看一个刨他祖坟的人。
我偏干得又慢又稳。
38
头七夜里,我守在灵堂。
子时刚过,堂外的白幔无风自动。
先进来一个魂,站在门口,朝我福了一福。
是无名女尸。
我说,你的账,今夜清。
紧跟着,进来第二个。
第三个。
第十个。
全是这些年,被压进无主尸里的魂。
我白天在赵老爷子身上,破了一道血口。
血引。
他们是循着我的血,找的门。
39
白守业是后半夜赶来的。
他一进灵堂,满堂白幔齐齐转向。
历年压下的魂,认得他。
他被自己的债主围在灵堂正中,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油头散了,脸白得跟纸人一样。
他朝我爬过来。
“长顺,哥错了。”
“哥给你跪下了——”
“你救哥这一回,哥给你当牛做马!”
我看着他。
这张脸,当年跟我说,拿铺子来抵。
前些天跟我说,头发惹不起。
40
他见我不动,从怀里掏出一张存折,摔在地上。
“三百万!”
“哥这条命不止这个数,你开!”
我蹲下身,跟他平视。
“白守业。”
“孙家发丧那天,你在灵前说,师父手抖了。”
“师父的手,一辈子没抖过。”
“抖的是刀。”
“刀,是你备的。”
他的脸,唰地白了。
“你怎么知道……”
他捂住了自己的嘴。
晚了我把话听完。
41
“荡刀布上,你动了什么手脚?”
他瘫在地上,浑身筛糠。
“粗砂……我在刃口上,用粗砂夹了一道暗伤……”
“师父剃到后脑,刀一涩,手一顿……”
“我怕挨骂,就喊了一声……”
“喊完就回不了头了……”
我站起来。
“我知道你要干什么。”
“我等了这些年,就等你自己说出来。”
满堂的魂,围着他,越转越快。
42
问完了,我站起来。
“我这把刀,只给死人剃头。”
“你还没死透呢。”
我走出灵堂。
身后,满堂的魂,把白守业围在了正当中。
他咽气是在天亮前。
魂散了,白幔落了地。
赵老爷子的头七,过了。
43
天亮,棺起了。
八个大杠,哼了一声,棺就离了地。
围了三天的赵家人,一个说话的都没有。
赵老爷子的脸,褪了那层红润,安安静静,像个真正走了的人。
堂外的白幔,让晨风卷着,贴地飞了一截。
我站在灵堂门口,看着棺出了大门。
转过街角之前,把“渡”别回了腰后。
手上那道血口子,结了痂。
44
赵家的钱,三倍,一分不少。
债,清了。
我回了趟老铺,把“渡”擦了三遍,压上香。
给白守业收尸那天,落着雨。
那场雨,跟师父捡我那天的雨,一个下法。
我请出“渡”,在他的后脑走了一遍。
一刀到底。
不停,不补。
“哥俩。”
“清了。”
擦拭,入盒,压香。
一炷香的工夫,我什么都没想。
45
白守业咽气当天下午,老铺来了几个混子。
砸场子的。
是白守业头七前买通的,说好了砸完给钱。
他倒是守信,人都死了,钱还让人送到了。
混子抡着棍子进门,先愣了。
堂屋里坐着七八桌人。
陈家母女来送喜糖——晓蔓身子大好,家里把婚期提了。
白头村的五爷,带着人给铺子送新米。
老周也在,正给街坊倒茶。
领头的混子看看屋里,又看看手里的定金。
骂了句什么,带着人走了。
老周追出去,把定金拍在他们手里。
“拿着。”
“回去告诉白家办丧事的。”
“钱他收了,事他没办成。”
46
当天夜里,我想起手机里那条语音。
存了这些年,一直没敢点。
我坐在师父的挑子边上,点开了。
“顺子,收刀了没?”
“收了刀,回家吃饭。”
就两句话。
我听完,在门口坐了半宿。
打那天起,我给自己立了个规矩。
百日不剃头。
47
百日头上,我回乡给师父立碑。
立完碑,村口的老槐树底下,蹲着个孩子。
浑身湿透,抱着膝盖,蹲在雨里。
跟我当年,一个模子。
我走过去,把伞歪了过去。
蹲下来,学着我师父当年的样子,看了他很久。
“这孩子的手,天生是吃阴间饭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