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倒霉半生偏偏姓“甘”,一个好运缠身其实是在“祈”乐
第1章 开张第三天,招牌砸了三次
甘家俊今年二十八,人生信条只有一句:别喜欢上任何人。
倒不是他觉悟高,是身体不允许——但凡心动一下心跳加快,倒霉就像点了外卖,准时送达,还要五星好评。
开张第三天,"甘记糖水"的招牌就掉了三次。
第一次砸中门口的共享单车,车锁应声弹开,单车被人骑走,到现在都没回来。第二次砸中他自己,他从地上爬起来,第一句话是:"完了,绿豆还在熬,别等下糊了。"
第三次,招牌翻着跟头砸下来,被一只手接住了。
接招牌的男人拎着它进店,往墙角一放:"你这招牌一天跳三次楼,比我平时对接的甲方还执着。"
"放门口,谢谢。"甘家俊头也不抬。
"绿豆沙,"男人坐下,"冷的。"
男人叫什么,甘家俊不知道,只看见他落座那一刻,隔壁装修的电钻准时哑了;阿婆端碗的手一滑,碗在空中转了半圈,稳稳落进他掌心,“呼,好险好险。”
一店阿婆齐齐"哗"了一声。
甘记的绿豆沙是老做法,要提前浸泡,再大火熬煮到开花脱壳,甜得很克制。男人喝了一口,他没说好喝,也没说不好喝,就是停住了,像在等什么东西追上来。
"招牌一千二。"甘家俊指指墙角的窟窿。
"我赔。"男人递来一张名片,"顺便问下,你们这儿缺不缺人手?我这人没事干就出事,急需一份稳当的活。"
名片上印着:祁乐,危机公关。
甘家俊把名片压在收银台底下——当镇纸。
打烊前他抬头,看见那个男人站在骑楼底下,仰头看墙上那张泛黄的旧照片:三十年前的甘记,太爷爷挑着担子卖糖水。
"这家店,"男人自言自语,声音被晚风吹散了一半,"有点眼熟。"
眼熟个鬼,甘家俊心想,招牌都砸你三次了。
那晚招牌第四次掉下来,他拍了张照片发在自己的小红薯上,配文:开张三天,离职四回,比我前司同事还狠。
账号一共三个粉丝。其中一个小小时后点了赞,ID叫"乐什么乐"。
第2章 常客的自我修养
祁乐第三天又来了,第四天也来了。下午三点整,准时得像来上班的。
街坊都叫他靓祁乐多。叫甘家俊的称呼就多了:俊仔、甘仔,偶尔"甘老板"——仅限谈钱的时候。
第三次招牌事件之后,甘家俊发现了一件大事:这个人在场的时候,他居然不那么衰。
煤气炉一打就着;珍阿婆的猫肯从树上下来;连台风都临时拐去了阳江。有天祁乐坐了一下午,走的时候巷口那根歪了半年的电线杆自己正回来了——没人看见他怎么弄的。
甘家俊内心OS:此人疑似五行补我。
出事发生在第八天。
祁乐喝完最后一口,抬头问:"你家这糖水,跟别家的不一样?"
"不一样的多了,"甘家俊说,"你问哪个?"
心跳就是那时候快了半拍的。没什么道理,傍晚的光从骑楼的缝里切下来,正好切在祁乐举着碗的手背上。
然后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了。不是出自那张嘴,是对方脑子里那句还没说出口的——
比记忆里的那碗,要甜。
“!?”甘家俊手一抖,他在说什么?整碗糖水泼在账本上。
"你——"
"我怎么了?"祁乐一脸无辜。
"没什么。"他擦了下账本,擦得像在做心肺复苏,"手滑。职业病。"
职业病,医不好的那种。
他从小就知道:离谁太近、心跳一快,就听得见谁心里的话。所以他二十八年来心跳稳得像台老冰箱——直到这张脸天天来打卡。
祁乐走后,珍阿婆凑过来:"俊仔,阿乐仔几好㗎,后生仔就系要一出一出。"
"婆婆,人哋就系嚟饮糖水嘎。"
"饮糖水饮足一个礼拜七日,你话系唔系。"
甘家俊没接话。他在想另一件事:那句"记忆里那碗"——
这个人,来过?
第3章 心跳过速预警
甘家俊开始在备忘录里写观察日记。
《熟客观察 · 祁乐》
下雨天永远带两把伞,借出去那把从不催还。疑似傻,待观察。
抽奖抽中健身年卡,转手送了楼下保安。疑似有钱,待观察。
帮珍阿婆抢到合唱团C位,自己只要了一碟萝卜糕。疑似不正常,已确认。
写完第三条,他意识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自己的霉运,好像在偷偷给这个人让路了。
第十七天,邻居小孩的风筝挂在骑楼电线上,风筝线断了,眼看着要栽下来——被一阵说不清来路的妖风托着,稳稳送回小孩手里。同一秒,甘家俊端着托盘被自己左脚绊右脚,三个碗在空中排队齐刷刷飞了出去。祁乐头也没回,反手全接住了,熟练得像在马戏团打了十年工。
店里安静了两秒。
"你练过?"甘家俊问。
"没有。"祁乐看着手里的碗,出神了一瞬,"就是……接你的东西,特别顺手。"
当天夜里,祁乐失眠了。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好像也认识一个这样骂骂咧咧的人,骂着骂着就把心藏了起来,谁都摸不到。脸想不起来了,只记得一碗绿豆沙,和一个笃定的念头:运气这种东西,是可以给人的。
他把这个念头归档为:梦。
而甘家俊这边,正在执行第四十九次心动镇压——闭眼数绿豆。数到第四百颗,楼上阿婆的收音机准时唱到"心上人"三个字。
霉运当场到货:吊灯掉下来,正中他藏在柜台下的泡面。
甘家俊看着满地狼藉,得出结论:这个人,不能留。
第二天,他把"今日休息"的牌子挂出去——想饿死这份心动。
下午三点,祁乐站在门口,举着一杯奶茶:"听讲你休紧息?我自带酒水得唔得。"
甘家俊:"……"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霉运躲得过,这个人躲不过。
第4章 拆迁通知
通知是贴着雨贴上来的。江南西片区改造,甘记所在的老楼列入清退范围,限期四十天。
红头文件在玻璃门上贴得端端正正,像一纸判决。
阿婆们炸了锅。珍阿婆拄着拐杖骂了半个钟,最后骂饿了,坐下喝了碗芝麻糊。街坊围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所有眼睛都落在甘家俊身上。
甘家俊很平静。他被砸了二十八年,早就练出一种本事:天塌下来,先把炉火看好。
只有一件事他没说——这间铺子,他本来就不是开给自己的。
"这单,我接了。"
人群后面钻出来一个人。祁乐收了伞走到门前,把那张通知的卷角抚平,像在给它整理遗容。
"危机公关,祁乐。"他冲街坊们扬扬名片,"不收钱。收糖水——绿豆沙,每日一碗,成交?"
当晚打烊,两个人留下来摊材料。
开发商的底细铺了一桌:改规划的口子在哪、公示期几天、媒体找谁,一二三排得整整齐齐。
"叫我阿乐就得。"祁乐头也不抬,"乐哥系公司叫嘅,一叫乐哥我就想起加班,头皮发麻。"
"阿乐。"甘家俊叫了一声。
"哎。"祁乐抬头,笑了,"咁我叫你咩?甘老板?甘师傅?"
"随便你。"
"阿俊。"
那晚各自回家,一个人对着天花板把"阿乐"念了一遍,一个人对着江风把"阿俊"念了一遍。
谁也不知道,谁也不承认。
第5章 好运余额不足
阿乐的公关打得漂亮。
他挖出开发商报建文件的漏洞,让规划公示延期;他给本地号递了个故事,标题叫《全广州最后一碗绿豆沙》,一夜转了两万次;他甚至约到了对方谈判桌上的二号人物——大学师兄,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每一步都在赢。只有甘家俊发现,阿乐自己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被自己的咖啡烫了三次。然后是筷子夹不住一块鱼皮。然后是在自家楼道踩进自家水桶。再然后,他那部从不死机的手机,泡进了洗脚水。
"你最近很衰。"某天打烊,甘家俊把一碗绿豆沙推过去。
"有吗?"阿乐笑,"可能运气都拿去谈判,余额不足了。"
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像随口说中了一句真话。
那夜甘家俊失眠,心跳不知怎么快了,脑子里断断续续飘进来几句不属于他的声音——
疼。
没事。
再撑一下。撑到他把铺子保住。
甘家俊在黑暗里坐起来,心脏咚咚地撞。
疼?谁疼?
第二天他想问,阿乐却先开了口:"阿俊,问你件事。这间铺……为什么非要开在这里?换个地方,糖水一样也可以卖的。"
甘家俊擦桌子的手停了停。
"我答应过一个人。"他说,"小时候,在楼底,见过一个哭得很丑的小孩。我想着,万一哪天他又哭,路过还有这碗糖水。"
阿乐握着勺子的手,顿了很久。
久到绿豆沙碗边的水珠悄悄滑落。
第6章 最后一封信
天光墟,凌晨四点的旧货墟市,灯泡一盏一盏亮得像鬼火。
甘家俊来帮珍阿婆收旧藤椅,却在最后一个小摊前站住了。
一摞旧书里,露出一本卷了边的旧书,书脊上有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倒霉大全》。
那是他自己的字。十一岁的甘家俊,把倒霉日记写在作业本上,夹进学校图书馆这本没人借的旧书。后面,是另一个人的回信。
他蹲下来,手抖得翻不开。
一封是他写的:"今日招牌掉落,意外的竟然没砸到我。"
一封是回信:"哭不是输,是绿豆掉出来了,捡起来还能发芽。——偷偷告诉你,我哭的时候,眼泪掉进碗里,跟绿豆一模一样。"
最后一封,字迹潦草,信封都没封口:
"我要搬走了,走得急。这是最后一封。你一定要回,哪怕一个字。不回的话,我就当你从来没把我当朋友。"
没有回信。因为一周后,这本书被图书馆清退,五毛钱卖掉了。
甘家俊蹲在天光墟的灯泡底下,眼眶红了。
三天后,他坐阿乐的车去谈判。等红灯时,副驾驶储物格里露出一截书脊——《倒霉大全》。
"这本书……"他嗓子哑了,"你,哪来的?"
"旧书摊淘的,淘了七八年,上个月才碰上。"阿乐说得很自然,"讲缘分。小时候有个笔友,信全夹在这本书里,后来失联了。我总想着,万一他也在找呢。"
绿灯亮了,车往前开。
甘家俊看着窗外,把那句"那个人就是我"咽了回去。
不是不想说,是还没敢。他先做了另一件事——从那天起,阿乐的绿豆沙碗底,永远埋着一颗去了壳的甜绿豆。
这是信里的暗号。当年小祁乐写:我哭的时候,眼泪掉进碗里跟绿豆一模一样。
小家俊回:下次煮去壳的给你。免得你分不清哪颗是眼泪。
阿乐第一次喝到那颗绿豆时,端着碗,愣了很久,很久。
第7章 祁乐失灵的那天
最后一轮听证会,输得很彻底。
对方手续合法、流程完整、补偿方案无懈可击。阿乐打完了手里所有的牌:媒体、人情、漏洞、舆论,一张不剩。
散场时他站在走廊里,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明白:运气是有限的,像一碗糖水,舀一勺,少一勺。
而他这二十年,太爱替人舀了。
输了听证会的那个傍晚,台风天暴雨夜。
甘家俊站在铺子里,把"限期清退"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走过去关炉火。火苗熄掉的那一刻,这间铺子就只是一间旧铺子了。
他忽然很累,累到连槽都懒得吐了。
阿乐是踩着雨来的,湿了半边,进门第一句:"阿俊,对不起。我尽力了。"
"你尽力了。"甘家俊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谢谢。"
那晚阿乐走后,甘家俊一个人坐在黑铺子里,把旧照片取下来,擦干净,包好。做这些的时候他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给什么办后事。
而几公里外的公寓里,祁乐正在经历另一件事。
他站在镜子前,试着把一杯水抛起再接住——水杯脱手,砸在地板上,溅了他一身。
不是失手。是彻底地、彻头彻尾地,接不住了。
祁乐盯着满地水渍,忽然蹲下去,笑出了声。
运气,花完了。从一条无所不能的锦鲤,变成一个连水杯都拿不稳的、普普通通的人。
普通人。多好啊。
他从地板上爬起来,眼睛亮得吓人:这样就再没有"顺手",再没有"刚好"了。他终于可以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站到甘家俊面前,不欠任何运气地说一句喜欢。
他决定,明天就去。
第8章 普通人
第二天,暴雨转特大暴雨。
祁乐的伞出门三秒就翻了。换一把,骨架又被吹成喇叭花。等到了江南西,出地铁仅仅半分钟,裤腿湿到膝盖——这是他人生第一次,尝到"倒霉"的滋味。
他踩进水坑,摔了一跤,爬起来,敲门。手在抖。
铺子没开灯。甘家俊坐在黑暗里,面前堆着纸箱。
"阿俊,"祁乐嗓子发干,"铺子的事你别怕。拆了就拆了,我们还有别的出路。我运气是没了,本事还在,我很能挣钱的——我喜——"
"祁乐。"
"你的运气呢?"甘家俊打断他,声音平得吓人,"早上出门连伞都撑不住的人,现在想撑我?"
雨声很大。祁乐张着嘴,一个字都接不上。
"我知道那碗绿豆沙对你很重要。"甘家俊站起来,一字一字地说,"但一碗糖水救不了人一辈子。我连自己的店都保不住——你猜,你的喜欢能保住什么?"
"阿俊,我不是——"
"回去吧。"他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别把好东西浪费在我身上。我这种人的门,开张就砸招牌,你也看到了。"
祁乐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雨把他的肩膀浇透。
然后他走了。
他走得很倒霉:出门踩空台阶,摔进巷口的积水里;手机滑出去,屏幕裂成蜘蛛网;他撑着地想爬起来,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砸进水洼——
一颗,一颗,又一颗。
像绿豆。
铺子里,背对着门的甘家俊心跳如鼓。于是他听见了。那个人的心里只剩一句话,轻得像自言自语:
原来普通人,这么疼。
甘家俊猛地冲出门。巷口只剩一地雨水,和一把吹成喇叭花的烂伞。
第9章 绿豆沙不加糖
祁乐请了年假。同事说,乐哥可能老了。
他闷头发烧躺了三天,第三天下午,听见楼下有喇叭在喊,声音耳熟——不是城管,是收糖水的?
他趿着拖鞋下楼,在小区门口看见了一辆车。一辆改装过的三轮餐车,车头挂着修补过的旧木招牌:甘记糖水。
车身上刷着一行字:哪里有人在哭,就停在哪里。
甘家俊靠着车门看见他,递过来一碗东西。
"第一单。"他说,"开业酬宾,免费。"
祁乐没接:"你推车到我楼下,就为了免费让我喝糖水?"
"顺路。"甘家俊耳根有点红,"我查过,你这个片区的雨,比江南西大。"
"甘老板,"祁乐盯着他,烧没退,眼睛倒是很亮,"你这个人,连道歉都不会道的?"
甘家俊深吸一口气。
"十六年前,骑楼底下有个小孩,哭得很难看,眼泪掉进碗里,跟绿豆一模一样。"
他一字一字地说,"我找了你二十年,用了最笨的办法——把铺子开回原地。书是我写的,《倒霉大全》,全网孤本。信是你留的,最后一封,我收到了。祁乐,你迟到了二十年,先罚你把这碗喝完。"
雨又开始下,细细的。
祁乐低头看着那碗绿豆沙。碗底躺着一颗去了壳的甜绿豆,安安静静。
他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热了。心跳快起来,快得像要追上什么。
于是甘家俊听见了。这一次不是碎片,是完整的一句,清清楚楚,轰轰烈烈——
原来是他。原来一直是他。我找了二十年的那碗糖水,原来一直站在招牌底下骂人。
甘家俊耳朵红透,别过头:"喝完就不苦了。这句跟信里学的,收你版权费。"
"阿俊。"祁乐说。
"嗯?"
"我心动了。你自己听着办。"
第10章 哪里有人哭,哪里就停车
清退前的最后一晚,甘记没关门。
珍阿婆牵头,全巷街坊都来了,自带板凳,队伍拐了两个弯。有人吃到最后一碗绿豆沙,有人吃到人生第一碗。阿婆们喝到一半轮流上去讲话,讲到第三位开始哭,讲到第七位,全场哭完了。
轮到甘家俊。他端着碗站了半天,只说了一句:"明天开始,我在外面卖。你们得闲,就来找我啊。"
散场时,珍阿婆带着几个阿婆把旧木招牌小心拆下来,用红布包好,塞进他怀里:"俊仔,招牌跟着你走,甘记就唔会散。"
那一晚没人哭湿糖水。除了甘家俊自己多熬的那一锅——他说锅太大了,倒掉可惜。
一个月后,花城广场,晚上九点。
一辆餐车停在灯最亮的地方,旧木招牌擦得干干净净。车前立着一块小黑板:
甘记糖水 · 流动营业 今日供应:绿豆沙、双皮奶、芝麻糊 本店禁止心动。违者倒霉一天——老板负责哄。
祁乐站在车边收钱,收得飞快,找零从不出错。有人问他是不是老板,他说不是,"我是合伙人,兼危机公关,兼老板的——"
"兼什么的?"甘家俊从车里探出头。
"兼老板一个人的。"祁乐面不改色。
甘家俊没拆穿他。他从车里出来,把最后一碗绿豆沙放进他手心,碗底照例埋着一颗去了壳的甜绿豆。
然后,在花城广场的灯底下,在珠江的风里,在两个普通人谁都没有运气护体、也不需要运气护体的夜晚——
甘家俊低头,吻了他。
绿豆沙是甜的。
这一次,谁的眼泪都没有掉进碗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