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和块黄泥
成化十七年三月初五,同里镇逢集。
沙小妹把最后一尊泥偶的衣褶捏完,直起腰捶了捶后背。摊子上摆着二十来对婚嫁泥偶,男的戴幞头穿圆领袍,女的梳高髻系罗裙,个个笑吟吟的,跟真人的脸一般大。她捏的泥人跟爹捏的有个分别:爹捏的男女都板着脸,像庙里的泥胎;她捏的嘴角往上翘,眼睛里有光。只有一样,女泥偶的眼角,她总拿笔尖点一点白。买主问,她就答一句:“女人命苦,留滴泪备着。”
“小妹!吴家又送料来了!”隔壁卖豆腐的孙婶探过头来,手里拎着一包碎绸料,“吴少爷说了,这回是正经杭绸,让你挑着用。”
沙小妹没抬头,拿刻刀修着泥人耳垂:“孙婶您搁那儿吧,回头我给您捏个小泥兔,抵您跑腿钱。”
孙婶把绸料往摊角一放,压低声音:“闺女,吴家这是第三回了。你爹昨儿在茶馆跟人夸口,说入秋就办事。你到底怎么个主意?”
小妹手上使大了劲儿,泥人耳朵掉了一小块。她捏起来重新揉上,嘴上说:“我爹的主意,您问我爹去。”
孙婶叹口气走了。小妹看着那包绸料,突然把刻刀往泥里一插,起身往后院走。经过爹的棚子底下,沙老爹正给一尊大肚弥勒上釉,头也不抬地喊:“前头摊子谁看?”
“泥人自己看着自己呢。”小妹甩了句,钻进自己那小间。
这间屋是她娘在世时住的,现在堆满她捏的零碎:缺胳膊的泥猴、歪嘴的泥判官、一排没上色的泥娃娃。她蹲到床边,探手到床底下,摸出个布包,里头是一尊男泥偶,眉眼的画法跟镇上所有泥人都不一样,细长眼,鼻梁挺直,嘴角带点笨拙的弧度。这是柳青上个月趁她爹出窑时塞给她的,说是“照着自己捏的”,捏得歪七扭八,泥人一条腿粗一条腿细,站都站不住,得拿根筷子支着。
她对着泥人笑了一下,又板起脸。外头传来张快嘴的大嗓门:“沙老哥!大喜事儿!吴家那边说了,彩礼再加两匹绸子、一对银镯子!”
小妹把柳青的泥人往布包里一裹,塞回床底。起身时膝盖磕在床板上,疼得她骂了声“短命媒婆”。
隔天傍晚,小妹拎着一篮子泥人到河边过水。其实泥人不用过水,她是找由头去三元桥。
柳青果然在桥洞底下坐着,面前支块木板当画案,拿炭条画河对岸的柳树。听见脚步声,他手一抖,炭条断了。
“你画的什么?”小妹凑过去看。
画上哪是柳树,分明是个姑娘的侧影,鹅蛋脸,翘鼻头,耳垂上点了个泥巴点。小妹拿树枝在泥地上划拉,划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天天坐这儿画我?”
“我、我画的是、是河……”
“河长这样?河还梳髻呢?”
柳青把画板往怀里一捂,耳朵红到脖子根。小妹从篮子里摸出个布包砸他怀里:“还你。捏得丑死了,站都站不住。”
柳青打开一看,是他送她的那尊泥人,但被重新捏过了:脸还是他画的那个细长眼,身子却修得匀称了,那条细腿补上了肉,脚底下还加了块底座。底座背面拿指甲刻了三个字:“傻俊角。”
“什么叫傻俊角?”柳青问。
小妹瞪他:“民歌里唱的。傻——俊——角,又傻又俊的角儿。你这样的。”她蹲下来,拿树枝在泥地上划拉,“你没听过《锁南枝》?”
“没。”
“亏你还画美人。城隍庙那个说唱的老头儿,汴梁逃荒来的,嗓子坏了,曲儿没丢,初一十五都唱这个,我每回都去听。”小妹清清嗓子,低声唱起来:“傻俊角,我的哥!和块黄泥儿捏咱两个……”她嗓子不高,咬字却清楚,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把话含在舌头上滚了一圈才送出来。唱到“哥哥身上也有妹妹,妹妹身上也有哥哥”时,声音越来越小,脸越来越红,最后拿树枝往柳青胳膊上一戳,“听懂了没?”
柳青愣了半晌,从画板底下摸出个小布包,打开是尊女泥偶,照着画上的侧影捏的,这回手不抖了,捏得仔细,连耳朵上那个泥巴点都仿上了。但他不好意思用黄泥,偷偷用了庙里刮来的红土,捏出来红彤彤的,倒像个小关公。
小妹笑得差点栽河里:“你、你捏个红泥人儿给我?定情信物还是辟邪的?”
“我、我下回、下回一定……”
“下回什么下回!”小妹把红泥人往怀里一揣,站起来拍拍裙子,“明儿个我还来。你把那画送我,对,就那张侧影。我挂床头上。”
第二章 桥下画影
五月初五,沙老爹接了个大活儿:城隍庙要换供桌上的童男童女像,限期一个月。他带着两个徒弟日夜赶工,顾不上管小妹。小妹趁机天天往桥下跑,跟柳青学会了一手:往泥里掺细麻丝,烧出来不裂。
两人谁也不挑明,只互相送泥人。今天柳青捏个拿画笔的小子,明天小妹捏个系围裙的姑娘。窗台上摆满了,多得没处放,又腾出一块木板来搁。
六月里黄梅天,雨下个不停。桥洞底下积了水,两人挪到柳青那三间老屋里。三间房塌了一间半,下雨天拿盆接水,滴滴答答像敲小锣。小妹一进门就撸袖子:“你这哪是人住的地方?比我家窑还破。”
柳青窘得直搓手:“我、我攒钱修……”
“攒什么攒!”小妹指使他搬泥搬水,“和泥!我教你补墙,比画画容易。”
两人和了半缸黄泥,掺上稻草筋,把塌掉的墙角糊上了。糊完了小妹嫌丑,拿刻刀在泥墙上划拉了几笔,划出一枝柳树,树下站个姑娘,旁边歪歪扭扭题了两个字:“傻俊”。
柳青看着那两个字,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我也给你画一个。”
他拿画笔蘸了颜料,在对面墙上画了幅大的,一个姑娘蹲着和泥,裙子上沾满泥点子,脸侧过来笑,耳垂上点了个泥巴点。画完了,两人对着满墙泥巴和颜料,都不说话了。
雨还在下。柳青结结巴巴开口:“小妹,我、我……”
“你什么你?”小妹低着头,拿脚尖蹭地上的泥,“你要说养不起我,就别说了。我又没让你养。”
“不是——”柳青急得脸通红,“我是说,我、我画你,画一辈子。”
小妹猛地抬头看他。柳青说完这句,自己先吓着了,耳朵红得要滴血,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小妹瞪了他半天,突然噗嗤笑了:“你这一辈子,就画我一人?那你不得饿死?”
“饿死也画。”
“傻俊角。”小妹骂了一句,声音却软了。
第三章 父命如山
六月初十,沙老爹从窑上回来,心情好,喝了两盅酒,跟小妹说:“吴家定了,八月十五送聘。你嫁过去吃香的喝辣的,甭跟着我闻土腥味。”
小妹正在给泥人上釉,手一哆嗦,刷子掉了。
“我不嫁。”
“由你?”沙老爹把酒盅往桌上一墩,“吴家给双泥窑包了全年的婚偶订单。你不嫁,订单飞了,咱爷俩喝西北风?”
“您卖闺女还是卖泥人?”
“混账!”沙老爹抡起巴掌,没落下来,改成拍桌子,“柳青那小子,我打听过了,他家三间房塌了一间半,下雨天拿盆接水。你嫁过去拿什么糊口?他拿什么养你?拿画儿?画儿能蒸着吃还是煮着吃?”
小妹嘴唇哆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硬没掉下来。她娘死那年她就学会不哭了。她转身回屋,把门插上,从床底掏出布包,把柳青的泥人、自己捏的泥人、那张侧影画全摆桌上。看了半天,发狠,把两个泥人往地上一摔,“啪!”碎成七八块。
外头沙老爹还在嚷:“八月十五!定了!”
小妹蹲在地上,把碎泥块一块块捡起来,搁进陶钵,倒了半瓢水,拿手去和。泥巴掺了水,黏糊糊的,碎块化开,重新成了团烂泥。她一边和一边哭,眼泪掉进泥里,也成了泥的一部分。
和匀了,她捏了个新的,男的女的揉在一起,捏成一个人形,胸口一边一个脸,共用四条胳膊四条腿。丑得要命,可那泥人立住了,稳稳当当。
她把这怪泥人搁在窗台上晾着。第二天一早,让老叫花看见了。
老叫花蹲在双泥窑墙根下晒虱子,瞥见窗台上那怪泥人,眼睛直了。他拿打狗棍敲着地:“丫头!丫头出来!”
小妹端着碗稀饭出来,以为他要饭,往他碗里拨了半碗。老叫花不接,指着窗台:“那泥人,你捏的?”
“嗯。丑吧?”
“丑?”老叫花嘿嘿笑,“丫头,这泥人叫‘双面人’。我师父,就是你爷爷,早年间给庙里烧过一对,叫‘欢喜佛’,男女抱一块儿那种。你这比那还邪乎,两张脸长一个腔子上。你要搁到集上卖,半天抢光。”
小妹白他一眼:“卖什么卖,我捏着解气的。”
老叫花凑近些说:“丫头,你是不是不想嫁吴家?”
小妹一惊:“你咋知道?”
“全镇都知道了。张快嘴一天往你家跑三趟,当谁不知道?”老叫花舔舔手指头,蘸着稀饭在泥地上画,“我给你出个主意。你爹要脸面是不是?吴家要体面是不是?你把那泥人烧出来,搁到城隍庙门口,让全镇人都看看,沙家闺女捏的什么玩意儿。你爹一恼,把你赶出门,吴家嫌丢人退了亲。你不就自由了?”
小妹瞪眼:“那我爹订单真飞了,喝西北风去?”
老叫花哈哈大笑:“傻丫头!你那双巧手,只要镇上一半人知道,订单能排到明年去!吴家算个屁!你当吴家为啥要娶你?他们铺子卖绸缎,兼卖泥人,那泥人谁捏的?都是从你爹这儿进货,贴吴家的签!你嫁过去,就是吴家的长工!你爹糊涂,你也糊涂?”
小妹愣了半天,把碗往老叫花手里一塞:“您这脑子,讨什么饭?开买卖得了。”
“腿不行了,脑子管什么用?”老叫花呼噜呼噜喝稀饭,“主意给你出了,干不干在你。不过我可提醒你,要干就趁早。八月十五送聘,你只剩俩月。”
第四章 摔碎重和
小妹回去琢磨了一宿,第二天找了柳青。
“你会烧窑不?”
“会、会一点儿。我烧过画砖……”
“那行。我教你。”小妹拽着柳青钻进后院小窑,“咱俩合伙,烧一窑新花样。烧成了,拿去城隍庙门口摆摊。烧砸了,就当我沙小妹命该嫁吴家。”
柳青看着她,忽然不结巴了:“烧不砸。你捏的,就不会砸。”
两人忙了半个月。小妹把《锁南枝》里唱的场面全捏出来了:第一组是“和泥捏人”,一男一女蹲着和稀泥;第二组“同床歇卧”,两个泥人并排躺着,盖一床小泥被;第三组“摔碎重和”,满地碎泥块,中间一摊和好的烂泥;第四组最绝,“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就是那个双面人,但这次小妹捏得精细了,两张脸都笑眯眯的,胸口互相刻了字:一面“沙”,一面“柳”。
柳青负责画彩。他把泥人衣裳画成戏台上的样子,红红绿绿,俗得热闹。又在小泥被四角画了蝴蝶,他说这叫“蝶恋花”,被小妹敲了一脑袋:“酸不酸?画俩泥蛤蟆算逑。”
烧窑那天,沙老爹去吴家送样货,不在。小妹跟柳青轮流看火,一夜没睡。柳青烧过画砖,看火看釉门道精,后半夜添柴的活全归了他,添得匀,火色稳。天亮开窑,二十二件泥偶,成了十九件,碎了三件,都是接缝处裂的。小妹把那三件碎片捡起来,搁在窑前供着,磕了三个头:“碎碎平安。”
六月廿五,三伏天里,热得狗都吐舌头。城隍庙唱木偶戏,人山人海。小妹拎着篮子,柳青扛着木板,在老槐树底下支了个摊。不吆喝,不揽客,就把泥人一溜摆开。旁边压张纸,柳青写的字:“新样泥偶,按《锁南枝》捏造。看中哪件,拿碎布旧纸换,不要钱。”
先招来一群小孩,蹲着看“两个泥人躺床上”,嘻嘻哈哈。小孩他妈过来拽孩子,一看泥人,挪不动脚了。那“同床歇卧”捏得极妙:男泥人打呼噜,嘴张着;女泥人拿手捂他嘴,一脸嫌弃又忍着笑。谁看了不乐?
一传十,十传百。到下午,摊子前围了三层人。镇上的媳妇姑娘挤不进来,在外圈嚷嚷:“让让!让我瞅瞅那摔泥巴的!”
最里头那个“摔碎重和”前面蹲了个老太太,看了半天,抹眼泪。旁边人问:“李奶奶您哭啥?”老太太抽抽搭搭:“我嫁我们家老头子四十年,没红过脸。今儿看了这泥人,才晓得人家小年轻怎么谈情说爱——摔了重捏!我跟我们家那死鬼,捏了四十年没舍得摔一下,也没重和过!”周围哄堂大笑。
吴少爷也来了。他是陪绸缎庄东家太太看戏的,听见人堆里吵吵“沙家闺女捏的泥人”,挤进来一瞅,脸就黑了。那“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双面泥人胸口明晃晃刻着“沙”和“柳”,柳青正蹲在旁边给泥人补色呢。
“沙小妹!”吴少爷嗓门尖,“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爹收了我家绸料!”
小妹站起来拍拍裙子,声音比他亮:“吴少爷,绸料钱我爹记账上了,年底结。您要是急,我现在给您拿碎布抵,您看这些泥人,哪个不是碎布换的?您随便挑。”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吴少爷脸涨成猪肝,一甩袖子走了。当晚,张快嘴就跑到双泥窑报信:“吴家说了,亲事作罢!订单也飞了!老沙,你这闺女忒不像话!”
沙老爹刚从吴家回来,手里还捏着没送出去的两匹绸子。听完张快嘴添油加醋一说,抄起门闩就要打小妹。小妹没躲,把那个“双面人”往爹脚底下一搁:“您打。打完这个,还有一窑呢。城隍庙后头那半间空房,我租下来了,一个月二百文。柳青出画,我出泥,烧出来的泥人搁庙门口卖。挣了钱先还吴家绸料,剩下的咱爷俩对半分。”
沙老爹门闩举在半空,落不下来。
第五章 庙前斗彩
沙老爹到底没打下去。他把门闩一扔,蹲窑门口闷了半宿。第二天一早,把老叫花叫来了。
“老东西,你出的主意?”
老叫花坐门槛上挠腿:“我出的。咋了?你那闺女跟你一个模子倒出来的,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你当年非要娶她娘,你爹不也拿扁担抽你?你跑出去躲了三天,回来你爹还不是认了?”
沙老爹闷着头,半天憋出一句:“柳青那小子,会烧窑?”
“不会不能学?你当年会?不也是跟我师父学的?”
沙老爹又闷了半天,站起来踹了老叫花一脚:“滚!以后别在墙根晒虱子,进来看火!腿不行手又没断。”
七月初一,双泥窑重新开张。这回不是烧婚嫁泥偶了,烧“故事泥人”。《锁南枝》捏成十二个场景,每个配个小木牌,柳青拿蝇头小楷抄上唱词。沙老爹捏了一辈子正经泥人,头回捏这么不正经的,捏一个骂一句“伤风败俗”,捏完了自己蹲那儿看了半天,嘟囔:“那个男泥人,你给他把裤腿扎上,松垮垮的像什么话。”
吴家果然退了婚。但双泥窑的“故事泥人”卖疯了,苏州、松江、嘉兴的客商都来进货,点名要“沙家小妹捏的锁南枝全套”。小妹跟柳青忙不过来,沙老爹嘴上骂骂咧咧,手上跟着捏。老叫花管看火,他那条瘸腿往窑门口一伸,谁也别想偷工减料。
八月十五,本该送聘的日子。小妹和柳青在三元桥底下摆了一桌,泥巴捏的桌,泥巴捏的碗,泥巴捏的一对新人并排坐着。柳青这回手不抖了,捏了个正经八百的男泥人,跟真人一般大;小妹捏了个女泥人,跟真人也一般大。两个泥人身上互相刻着对方的名字,柳青刻“沙小妹”,小妹刻“柳青”。
沙老爹被拉来喝酒,喝到半醉,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拿着。你娘留下的,一对银镯子。你娘说,将来给闺女当嫁妆。”顿了顿,又补一句,“那什么……你们那个‘摔碎重和’的泥人,给我也捏一个。我搁窑上供着,提醒我以后别犯浑。”
小妹接过镯子,没说话,从桌底下掏出个东西,那尊最早被她摔碎又重和起来的怪泥人,双面,四臂,丑得惊天动地。
“这个给您。供窑上。以后您再逼我嫁人,我就拿这个砸您。”
沙老爹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乐了:“你娘当年也这么跟我说话。”他把怪泥人往怀里一揣,摇摇晃晃站起来,“行了。你俩慢慢捏,那个‘同床歇卧’,再捏细些。我瞅着那男泥人脚太臭,女泥人捂鼻子那手,再往里靠靠。”
老叫花在桥那头喊:“老沙!窑上来了个大主顾,要定一百对‘锁南枝’!你倒是来算账啊!”
“来了来了!”沙老爹边走边回头嚷,“丫头!明儿一早和泥!叫你那个傻俊角多和两担,他劲儿大!”
小妹冲柳青挤眼:“听见没?我爹叫你傻俊角。”
柳青挠头:“你爹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又傻又俊,天下独一份!”小妹揪他耳朵,“走,和泥去。”
第六章 捏咱两个
转年开春,双泥窑扩了三间房,挂出新招牌,“沙柳泥坊”。柳青画了块大匾,小妹亲手刻的泥字,沙老爹上的釉。老叫花死活不肯进屋住,只肯在窑棚底下支张竹床,说“闻着泥腥味睡得踏实”。沙老爹骂他“贱骨头”,转头给他褥子底下塞了条新棉絮。
“沙柳泥坊”跟别家窑坊不一样:别家烧婚偶、烧佛像,他们家专烧“故事”。除了《锁南枝》全套,又添了《挂枝儿》《山歌》里的段子,有唱私情的,有骂负心汉的,有笑媒婆贪财的。每套泥人配一张画、一段唱词,买回去搁堂屋里,来客一看就乐。苏州府城的书坊老板专门跑来谈,要把唱词和画样刻成册子卖,取名《沙柳新样》。
小妹跟柳青成亲那天,没坐花轿,两人各捧一尊泥人,从双泥窑走到三元桥。柳青捧的是那尊红泥人,后来重新烧过了,上了彩,红彤彤的,胸口刻着“沙小妹”。小妹捧的是“傻俊角”,底座上刻的那三个字旁边又添了三个:“柳青妻”。沙老爹走在前面,怀里揣着那个丑怪的双面人,一路跟人解释:“这是镇窑之宝,非卖品。”
老叫花坐在桥栏杆上吹唢呐,调子跑得没边,吹两下喘一口,把满桥人都逗乐了。张快嘴也来了,随了二十文份子,讪讪地说:“早知你俩能成,我当初就保这个媒了。”小妹往她手里塞了尊小泥人,一个媒婆张着大嘴说亲,脚底下踩着一锭银子。张快嘴接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到底没忍住,揣袖子里了。
吴少爷没来。听说他后来娶了邻镇米行老板的闺女,新娘子不会捏泥人,只会斗纸牌。吴家绸缎庄兼卖泥人的生意黄了,客商都跑“沙柳泥坊”进货,谁还贴他吴家的签?沙老爹有回去苏州送样货,碰见吴少爷在铺子里跟人吵架,出来跟小妹说:“那小子胖了一圈,嗓门还是那么尖。”
这年春上,城隍庙那个汴梁来的老头儿添了个新段子,唱一对泥人儿成了亲,男的会画画,女的会捏泥,把自己捏到了一块儿。头一句还是那句老词:“傻俊角,我的哥!和块黄泥儿捏咱两个。”唱到“哥哥身上也有妹妹,妹妹身上也有哥哥”时,满场的人跟着哼。镇上人一边买泥人一边哼新歌,有那嘴快的说:“歌里唱的成了真,真事又成了歌。”
小妹正忙着捏新样子,她跟柳青琢磨出一套“自捏像”:客人往窑前一坐,捏个自己带回去,加钱还能把相好的也捏上,两人捏在一块儿。这生意火得邪乎,从同里镇一路传到松江府。有那不好意思明说的姑娘,跑来捏两个泥人,嘴上说“一个捏我,一个捏我兄弟”,捏完了偷偷把男泥人胸口刻的“兄弟”改成“哥哥”,抱着就跑。小妹追出去喊:“钱还没给呢!”那姑娘头也不回:“下回双倍!”
这天傍晚,小妹在窑前和泥,柳青在旁边画新样。她捏着捏着,哼起《锁南枝》:“傻俊角,我的哥!和块黄泥儿捏咱两个……”柳青跟着哼,调子跑得没边,被小妹拿泥巴糊了嘴。
沙老爹从窑里出来,怀里抱着那尊双面人,他真给供窑上了,每天上三炷香,比供财神还上心。老叫花歪在竹床上打呼噜,嘴里嘟囔着梦话:“火……火候到了……”
小妹把一团泥搁到柳青面前:“捏。捏个你,捏个我。”
柳青这回不结巴了,手也不抖了。他捏着捏着,懂了,画美人和捏泥人原是一回事,都是把心里那个人请出来。他捏了个男的,细长眼,拿支画笔;小妹捏了个女的,鹅蛋脸,系着围裙。两个泥人并排站着,肩挨肩,脚底下拿泥条粘在一起,掰都掰不开。
小妹拿刻刀在底座上刻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
“哥哥身上也有妹妹,妹妹身上也有哥哥。”
刻完了,她看着泥人,想了想,又拿起刻刀,给女泥偶眼角点上一点白。
柳青凑过来看:“又点?”
小妹把泥人往怀里一揣:“嫁了人,这滴泪用不上了。”她顿了顿,把泥人搁进窑里,回头冲柳青笑,“烧出来要是裂了,你重捏。”
柳青搂住她肩膀:“裂不了。你捏的。”
“那要是裂了呢?”
“裂了重和,再捏。”
窑火映着两个人的脸,红彤彤的,跟泥人一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