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夫君是个窝囊,婆家所有人都是窝囊。
婆婆出门买菜被坑了三个铜板不吭声,我掐着腰大喊着要了回来。
公公下棋被联合针对一言不发,我一掌拍碎棋盘。
小妹被隔壁小孩抢了糖葫芦站在原地抹眼泪,我挥着扫把赶那个小孩送来三根糖葫芦当作赔礼。
我晚上翘着腿让夫君按摩,忍不住嘚瑟:「没我不行,我真厉害。」
「夫人威武。」
1
我嫁给沈书辞是一场误会。
生母早逝,继母恨不得我早早离开,刚到适婚年龄就寻媒婆为我找人家。
嫁妆给的极少,也不要求重金聘礼。
很快,邻里街坊都开始在背后议论,有的说继母嫌弃我碍眼要早早脱手,有的说是我有隐疾品行不端恐往后嫁不出去。
气得我当晚翻墙出去,拿砖头把说我坏话人家的窗户都砸个稀巴烂。
沈书辞能在一众大家闺秀里选中我,多亏了我娘给我生的好皮囊和取的好名字。
苏青婉这个名字配上画像中顾盼生辉的美人,媒婆说和沈书辞天生一对。
沈书辞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我正在后院和继母的丫鬟素秋扭打在一起。
本来因为砸破窗子罚跪就一股火气,我跪得腰酸腿痛,瞥见素秋拿着一个锦盒从我房中离开。
「你干什么!」
我站起来,软着腿追过去。
「夫人说了,这个不是小姐的嫁妆,要留在府中,命我来拿回。」
锦盒里我娘留给我的一对玉镯,也是她唯一的遗物,继母来的第一年就把有关我娘的所有东西烧了卖了。
「这是我的嫁妆!我娘说了留给我的!」
我上手要抢过来,素秋把锦盒背到身后,还狠狠推了我一把。
我也不是吃素的,伸手扯她的头发,张嘴就要咬她的手。
彼时继母正一边陪着沈书辞闲逛,一边吹嘘我温顺持家。
后院传来扭打的声音,一拐弯就看见我和素秋互相扯着头发,你抓我挠打作一团。
素秋一见继母就捂着脸站了过去,一副委委屈屈受了欺负的样子。
我不知道脸上哪里被抓破了,火辣辣地疼,顾不得理头发,连忙去看地上的锦盒。
一对玉镯,其中一个碎成两半。
视线中突然多了一方手帕,轻轻贴在左脸被抓破渗血的地方,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受到手指凉凉的柔软的触感。
「发生何事了?」
沈书辞半蹲在我面前,轻声问我。
我没有说话,盯着摔碎的玉镯,眼泪在他询问后再也忍不住,啪嗒啪嗒掉了下来,沾湿了手帕。
手镯碎了,好难过。
让未来夫君发现自己根本不是温婉美人,好丢人。
你还愿意娶我吗?
这句话我咽了下去,推开他的手,憋着气回了房间,哐当一声关了门。
我就是这样。
爱娶不娶!
2
我不知道那日后发生了什么。
……因为我被禁足了。
我关了门后就再也没出来过,继母来过一次,她裹着上好的绸缎外衫,尖长的指甲划过我的下巴,打量着我。
「性子粗鲁,还冲撞了客人,真不知道你这丫头哪里修来的福分,沈家没有退婚,已经交换聘书了。」
「……」
我懒得理她,瞪了她一眼,就别过了头。
「你放心,只要聘礼给的够多,你娘给你的破玉镯我才不稀罕。」
除了每日素秋来送三餐,门就没有打开过,直到送聘礼来的那日,两个侍女进来了。
一左一右站着说以后就是服侍我的。
「不锁我了?」
「回小姐,今日纳征过大礼,我们是奉老夫人之命来侍奉小姐的。」
高一点的叫寻霜,矮一点的叫听月。
我噢了一声,裹着被子躺了回去,准备睡个回笼觉。
聘礼用头发丝想都知道最后全落继母手里,沈家能想到给我两个侍女也不错了。
寻霜问我说:「小姐不想听吗?」
听月跟着说:「现在应该还来得及。」
「怎么听?」
「偷听。」
寻霜弯着眼睛笑道,听月在一旁见怪不怪。
「走!」
我从床上起来开始披外衫穿鞋子,总得知道继母贪了多少,以后要让她都吐出来。
长长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排在门外,加上看热闹的邻里街坊,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一箱箱的朱红描金木箱抬进府内,我蹲在房顶上,瞅见继母笑得嘴都合不拢。
「该死,你们沈家都傻了吗,给这么多。」
我恨铁不成钢拍了一下大腿。
听月小声抗议:「我不是傻子。」
寻霜:「我也不是。」
媒人手持礼书,立于正厅,朗声宣读。
绸缎首饰、银钱摆件,件件精致华贵,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错。
继母站在一旁,眼底喜色藏都藏不住,脸上满是得意。
媒人话锋一转,声音抬高,响彻正厅:
「以上之外,另有归于苏青婉小姐名下私产,尽数归小姐一人自持,旁人不得动用、不得干涉、不得挪用分毫。」
随后报出一长串清单。
黄金现银、临街铺面、良田契书,狐裘锦缎、专属仆婢……一样样念出来,渐渐压过了给苏家的礼份。
字字分明,在人最多的时候,给出了全城内最厚重最体面也最偏心的聘礼。
寻霜听到专属仆俾指了指自己和听月。
我的天老爷。
我从房顶溜下来的时候手在发抖,盘算着这么多东西要花多少银子。
难道说……沈书辞他有什么怪癖?
话本子里看过的拐人致残乞讨或者取人肺腑炼丹,我越想越觉得手脚冰凉。
对着寻霜和听月关切的眼神,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爹的。
我还能活吗?
3
我还活着。
穿着织金绣牡丹的嫁衣端坐在轿子里,我终于得以休息片刻,龇牙咧嘴地捶了两下腰。
外面锣鼓喧天,欢笑声震耳欲聋。
婚期不知道会不会变成死期,我咬着嘴唇,在心里盘算着生还的几率。
直到轿帘被掀开,隔着盖头隐隐约约看见个人影,我伸手扶着沈书辞走了下来。
夹着嗓子低声道谢:「……谢谢。」
呸,腻死我了。
耳边传来他极轻的一声笑。
果然装温柔总没错。
随后牵着红绸踩红毡跨火盆拜堂,最后一步送入洞房。
礼乐声逐渐远去,只剩我和沈书辞在屋内,烛火摇曳,光影摇晃。
脚步声逐渐走近,随后紫檀木杆轻轻挑起一角,盖头顺着我的肩膀滑下,飘落在地。
要死要死要死……
我装作扭捏害羞不敢抬头,实则手心都是汗,悄悄从下往上打量面前人。
第一次见面实属慌乱,现如今才算真正看清沈书辞,身姿挺拔但清瘦,眉眼温润柔和,瞧着就是一副斯文书生样。
我捏了捏拳头,觉得真动起手来,自己的胜算多了几分。
「夫君,我有句话要问你。」
我一边心中作呕一边捏着嗓子说话。
「夫人请讲。」
沈书辞随手将紫檀木杆放于桌上,声音清润略低,像浸过溪泉水。
「……聘礼如此厚重,怎么算都是亏本,你图什么?」
「图能娶到你。」
换作旁的小姐,被如此俊郎夫君一哄保准晕头转向,但我不信。
「天底下没有凭空的好处。」
「是我有求于夫人。」
我眉梢一挑:「我能帮你什么?」
「家父早年行商奉行和气生财,家母与家妹也是性子良善,近些年生意稍有起色遭人眼馋,总有人来欺辱,我自幼抱疾……」
讲到这里,仿佛应证他身体不好似的,沈书辞突然偏头咳了几声。
吓得我连忙起身,扶着他坐下,如释重负地说:「你早说啊,吵架我最在行,以后我来了你家里人不会再受欺负了。」
我拿起桌上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让他喝点顺口气。
然后一把摘掉头上沉重的凤冠,肩头松快了不少,扯了扯层层叠叠的紧束的嫁衣领口。
「终于活过来了,你放心,以后我护着你家里人。」
看上去沈书辞身体确实不太好,咳了两下耳朵脖子就红了一片。
「……还有你。」
我拍了拍他的肩。
「谢夫人庇护。」
4
沈家人比我想的还要和善,甚至是窝囊。
婆婆喜欢亲自去菜市采买,我眼见着肉铺老板穿绳时偷偷割下一块,她却接过来还笑着道谢。
老板瞅了一眼我夸道:「夫人好福气,儿媳看着就是个面善的美人。」
我扯了扯嘴角,咽下了这口气。
而后买菜时婆婆给了一块碎银,找钱看也不看就要放入荷包中。
「慢着!」我拦下来,「您要不点点?」
「诶呦这姑娘小心眼地很,老主顾了咋会少你呢。」
我回瞪老板一眼,接过找钱,啪地拍在摊子上:「少了三个铜板!」
能买一碗素面顶一顿饭呢。
回府后,我端着茶点去公公下棋的地方巡逻,转了几个来回咂吧出不对味来。
明摆着来坑钱,拉着人不让散场。
眼见着公公这边筹码越来越少,早上争回来的三个铜板挥手离去。
我把着茶壶砸在棋盘中央,弯着眼睛笑:「各位口渴了吧,来喝点茶再下。」
然后装模作样的拿出手帕擦棋盘,把其他人偷偷多走的几步棋推了过去:「诶呦怎么脏成这样了,好多灰呀——」
留下棋盘中央一道裂缝潇洒离去。
沈家小妹沅沅才到我腰高,进门时怯生生喊了句嫂嫂。
眼睛红的像兔子,许是方才哭过。
询问过后,我才得知是隔壁独子抢了她的糖葫芦,那小子小小年纪吃得圆头圆脑。
我撸起袖子就要冲出去干架,沅沅扯着我的袖子:「……不要紧的。」
我低头看向沅沅和沈书辞有几分相像的眉眼轮廓,心头一软,想起新婚夜里他低低咳嗽的模样,怜悯翻涌上来。
夫君嘱咐,要护好家中老小,如今他在外赚钱,这般欺辱我哪能忍!
于是反手抄起墙边立着的扫把,大步冲了出去。
在小巷边寻得那小子,对准他的屁股就是一扫把:「喂!你哪来的糖葫芦!」
「你谁啊,凭什么打我,我要回去告诉我爹!」
他捂着屁股跳起来。
我追上去,握紧扫把又是一击,把他往家赶:「你管我谁!回去找你爹要钱!赔沅沅糖葫芦!」
就这样赶了一路,扫把上的陈年老灰都干净了不少,那小孩哭哭啼啼地回家了,然后抹着眼泪送回来三根糖葫芦。
「我知道错了,你千万别告诉我爹。」
我喜滋滋一手扫把一手糖葫芦回了家。
沅沅一根我一根,还剩一根留给夫君。
沈书辞娶了我真是有福气。
5
我在给沈书辞脱衣服。
今日他回来说去店里查账的时候,肩膀被货架砸了一下,胳膊抬不起来了。
「今晚不能给夫人按腿了。」
他眉眼低垂,歉意夹杂着惋惜对我说。
都什么时候还在说这个,我握着他腕骨明显的手,急得要扒开他的领子看。
砸的时候不会吐血了吧。
我还不想当寡妇。
「要不要紧,让大夫看过了吗?」
他按住我作乱的手,让我安心,说抹点药就好了。
「那我给你脱衣服,把药抹了。」
话音刚落,我和他皆是一愣。
他的耳朵红得厉害,我结结巴巴地解释:「你抬不起来,自己也上不了药。」
他背过了身,解开腰带,轻声说:
「有劳夫人。」
我一层一层拉下衣裳,脸颊开始发烫,最后布料堆叠在腰侧,我才发觉平日里瞧着他弱不禁风,藏在里面的肌肉却紧实匀称。
肩背线条利落流畅,左肩一块淤青明显。
我往手心倒了点药酒,揉开后抹在伤处,一边抹着一边想。
不知道有没有腹肌,想摸一下。
屋内只剩彼此清晰的呼吸声,我很快收了手,拿布巾擦干手心。
沈书辞转过身来,我和他离得极近,呼吸间是淡淡的药酒味,我大概是有些醉了。
方才冒出的想法再次翻涌,我微微倾身,生涩地贴上了他柔软的唇。
能清晰地感觉手下的肌肉越发紧绷,他的睫毛在抖,一手揽过我的腰,一手扶着我的后颈。
片刻后,我稍稍退开,鼻尖还彼此挨着,低声说:「夫妻之间,不算失礼。」
沈书辞起身将我抱了起来,走动间带起的微风将我的碎发拂过他颈间。
额头相抵,唇齿相依,我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心跳还能如此快,揽着他的脖子加深了这个吻。
后背接触到柔软的床褥,我意识到自己被骗了,这个人根本没伤这么重。
什么胳膊抬不起来,一直在装可怜。
在我愣神的间隙,沈书辞压了上来,呼吸缠绕上我的唇,细致地描摹,温柔却又无法抵挡。
「夫人,张嘴。」
闻药酒会让人醉吗,那晚我晕晕乎乎地一直没想明白,累极了翻身也不想动,伴着最后一个念头闭上了眼。
夫君的肌肉确实很好摸。
6
沈书辞到底多有钱。
他这个月第三次从袖中拿出鎏金步摇的时候,我就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妆匣里还摆着前些天他带回来的赤金点翠海棠簪和青玉衔东珠钗。
「每天给夫人买一支簪子,下下辈子才能花完吧。」
他在妆匣里挑着我没带过的款式,往我头上空着的地方戴,不一会我头上已经满了,像一只花孔雀。
我晃了晃脑袋,垂下来的珠子响作一团,听的人心情愉悦。
待他走后,喊上寻霜和听月一起去铺子里,嫁过来这些天还没了解自家的生意。
选的那家铺子在东街最热闹的地段,三间打通的门面,左右分别是绸缎庄和粮油铺,正中间挂一块黑漆匾额,烫金写“沈氏南货”。
我背着手在门口转了一圈,觉得气势不够,隔壁绸缎庄的老板娘嗑着瓜子拿眼斜我,上上下下打量完了,从鼻孔里笑了一声。
「哟,沈家那个新媳妇?听说娶你花了大价钱啊。」
我把袖子一挽,冲她咧嘴一笑:「是啊,花你家银子了?」
她脸一僵,扭头回店去了。
南货铺里三个伙计正忙,见我来了一愣,寻霜上前报了身份,他们才慌慌张张喊少夫人。
我绕着货架走了一圈,红枣、桂圆、干贝、花菇,码得整整齐齐,品质都不错,账本也记得清楚,进货出货一笔笔明明白白,不像有猫腻的样子。
那沈书辞说“有人来欺辱”是什么意思?
正想着,门口一阵吵嚷,我出去瞧,隔壁粮油铺的老板拎着一袋米往沈家铺子门口一掼,米袋裂了口,白花花洒了一地。
「沈家的小子!你上月订的五十袋米,说好月底结账,今天都初几了?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伙计脸色一白:「张老板,东家说月底才到日子……」
「我管你到不到日子!你们在南街不打听打听,我赊账从不过月头!」
他嗓门极大,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我蹲下去捏了捏洒出来的米,成色一般,里头还掺了碎石子。
「这米多少钱一袋?」
张老板这才正眼看我:「一两银子一袋,五十袋五十两,连本带利六十两!少一个子儿你们铺子就别想开了!」
我拍了拍手上的米粉,站起来笑:「张老板,我家南货铺订的是上等糯米,你这米里掺石子,拿我当傻子?」
他面色一变:「你谁啊?」
「苏青婉,沈书辞明媒正娶的媳妇。」我抬手拍了拍他肩膀,拍得他一个趔趄,「南货铺的契书我刚看过,订货的明明是城南赵家米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跟你的铺子半个铜板关系都没有。你拉一车陈米堵我门口,是想讹谁呢?」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张老板脸上挂不住,硬着脖子犟:「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我从柜台上拿出契书啪地展开,指尖点在落款处:「赵家米行,上月十六签的。张老板,你铺子里的米是卖不出去憋疯了?跑来碰瓷?」
人群里哄笑起来,隔壁绸缎庄老板娘瓜子也不嗑了,扒着门框看热闹,眼睛都亮了。
张老板涨红了脸,弯腰要把洒了的米收回去。
我脚一横踩住米袋:「这地扫了再走,陈米洒我门口,脏了我们沈家的地,赔十个铜板不过分吧?」
「你——」
「不给也行,」我弯腰凑近,压低声音,「我回头去跟赵家米行的赵老板聊聊,问问他一袋上等糯米怎么卖,你要是不怕我连你铺子带这车陈米一起嚷嚷出去,你就试试。」
他瞪了我半天,挤出十个铜板,狠狠丢在地上,推着板车走了。
我把铜板捡起来,往身后三个伙计一人丢了一个,剩下的揣自己兜里。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人发火?」我冲围观的人一扬下巴,「散了散了,该买什么买什么。」
绸缎庄老板娘在隔壁冲我啧笑一声,我回她一个白眼,转身进铺子。
账本重新翻了一遍,我又问伙计张老板什么来头。
伙计支支吾吾说,张老板跟南街几户商家串通好了,隔三差五来闹,沈书辞之前来店里查账,被他们推搡过两回,货架砸肩膀那次,好像也是他们搞的鬼。
好啊。
欺负到我头上了。
回府的时候天色擦黑,沈书辞在门口等我,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见我便笑:「听说夫人今天在南街大展神威。」
「你早知道了?」我一把揪住他手臂,力气不大,但架势到位,「故意不说,让你我去冲锋陷阵?」
他顺着我的手歪过来,笑得温温软软:「我以为夫人会更喜欢自己发现。」
「少来这套。」我松开手,叉着腰审他,「除了张老板,还有谁?」
他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南街绸缎庄的赵娘子嘴碎,东街果品行有人往咱们货里掺坏果子,西街——」
太多了,听得我脑壳疼,火气都上来了。
灯笼光映着他的脸,眉眼柔顺。
我一把抢过灯笼,往院子里走:「明天带我去见赵家米行的老板,契书我拿着,你给我站旁边当摆设就行了。」
「好,听夫人的。」
「你倒是痛快。」我回头瞪他,「人家堵门口你也不生气?」
「不生气,」他跟在我后头,声音里夹着笑意,「有人替我生气。」
我脚步一顿。
这人怎么回事,一句话说得我心头一软。
「走快点!」我凶他,「磨磨蹭蹭,还想不想吃上热饭了,大家都等着呢。」
他三步并作两步跟上来,手自然地接过灯笼,另一只手牵住我的手。
「夫人手凉。」
「你手才凉。」
我反手把他的手攥紧了塞进自己袖子里,抬头见月亮从云里露出半个,又圆又亮。
沅沅从门里跑出来,手里举着根糖葫芦,嘴角沾着糖渍:「嫂嫂!隔壁那小子又送了两根来,说以后再也不抢我的了!」
我得意地哼了一声:「那当然,我扫把一挥——」
「嫂嫂最厉害!」
沅沅扑过来抱我大腿。
我低头看她,又扭头看沈书辞,一手牵一个往里走。
沈书辞由我牵着,忽然轻声说:「夫人。」
「嗯?」
「夫人最厉害。」
我脚下一个踉跄,差点绊门槛上。
这人没事学什么沅沅说话。
7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把契书算盘、一把剪子并排摆在桌上,想了想,又往袖子里塞了把核桃——万一讲道理讲不通,还能补个暗器。
沈书辞慢悠悠地从里间出来,穿了一件月白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着就跟去踏青似的。
「你穿这样去讨债?」
我上下扫他一眼,摸了摸下巴。
「那夫人觉得该穿什么?」
「至少撸袖子露个胳膊,让人家知道你不好惹。」
他乖乖把袖子往上卷了两道,露出小臂,冲我晃了晃。
我盯着那截胳膊看了两秒,把他袖子放了下去。
「算了太细,不够唬人。」
到了赵家米行,铺面干净敞亮,赵老板是个圆脸胖子,见我们进门先是一愣,然后笑得跟朵花似的迎上来:「哎哟沈东家,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坐快坐,上茶!」
我开门见山把契书拍桌上:「赵老板,上月十六签的五十袋糯米,我们铺子按契收货,结果张老板堵门说是他家的米,还掺了石子,这事儿你怎么说?」
赵老板脸一僵,搓着手看我,又看沈书辞:「这……张胖子那人你们也知道,街面上出了名的混不吝,我供货归供货,他截胡讹人,我哪管得了啊。」
「你管不了?」我把算盘扒拉过来,噼里啪啦打了一遍,「契书上写得明白,货由你送到沈氏南货,张胖子那车陈米不是你供的,但他是从你赵家米行出来的——我昨天问过了,你伙计贪便宜把仓底陈米卖给他,转头他就往我门口拉,是你底下的人吃里扒外,你跟我说管不了?」
赵老板冷汗下来了,拿袖子擦额头:「这……苏娘子,这里面有误会……」
「误会不误会我不管,」我把剪子往桌上一戳,「要么你把张胖子叫来当面说清楚,要么我拿着契书去衙门,顺便跟南街上大伙聊聊你赵家米行是怎么管伙计的,你自己选。」
赵老板看看剪子,又看看沈书辞,那意思是「你夫人这么横你不管管?」
沈书辞端起茶抿了一口,笑眯眯地回看他:「内子脾气急,赵兄多担待,不过契书确实写明了送货上门,张老板堵门那日,我铺子里的伙计可都瞧见了。」
他声音温温和和,但话里没留半点退路。
赵老板蔫了,当场叫伙计去喊张胖子。
张胖子一来见这阵仗,还想嘴硬,赵老板先跳起来骂他砸自己招牌,两人当场狗咬狗吵成一团。
我搬了把椅子坐下嗑核桃,沈书辞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椅背上,低头问:「夫人,要不要添把火?」
「当然。」
他俯身凑近我耳边,声音低低的:「张胖子铺子里卖私盐,后院第三间仓房,昨晚刚到的货。」
我咬核桃的动作一顿,回头瞪他:「你早查清楚了?」
他笑而不语。
我把核桃壳往桌上一扔,站起来清清嗓子:「两位别吵了,张老板,你后院第三间仓房,昨晚亥时到的货,用油布裹着,要不要我喊衙役来帮你验验?」
张胖子脸刷地白了。
赵老板也傻了,看张胖子的眼神都不对了。
我拍拍手上的核桃碎,笑得和和气气:「私盐啊张老板,少说也得蹲三年吧?这样,你把堵门那天五十袋陈米的赔偿结一下,再写个保证书以后见着沈家铺子绕道走,我就当没瞧见。」
张胖子嘴唇哆嗦半天,最后丢出五十两银子,当场写了保证书按了手印,灰溜溜跑了。
赵老板在旁边吓得大气不敢出,我一转头他就点头哈腰:「苏娘子有事您吩咐,价格好商量,好商量。」
「契书重新签,价格压一成,以后送货到铺,少一袋我找你。」我把新契书拍他面前,「还有,你伙计再敢私卖仓底货,我连你带他一块送衙门。」
「是是是,一定一定。」
出了赵家米行,日头正好,我伸了个懒腰,心情舒畅。
沈书辞跟在我旁边,把我的手牵过去,不紧不慢地拿帕子擦我手指上的核桃渣。
「夫人威武。」
「少来,私盐的事你什么时候查的?」
「没查,」他低头认真擦我指缝,「猜的。」
「猜的?」
「他那铺子每天夜里有人进进出出,后院仓房砌了暗锁,油布裹货不让人碰,除了私盐还能是什么?」
我盯着他看。
沈书辞还是那副温温软软的样子,眉眼低垂,长睫毛投下一小片影子,瞧着跟院子里的猫一样。
但我现在知道他都是装的。
「沈书辞。」我喊他全名。
「在。」
「你老实交代,货架砸你肩膀,到底是不是他们故意的?」
他擦了擦我最后一根手指,把帕子叠好收起来,才抬眼看我:「货架确实倒了,也确实砸了。」
「那你怎么不躲开不还手?」
他弯起眼睛,笑得人畜无害:「躲开了还手了谁替我讨公道呢?」
我愣了愣,忽然反应过来,这人在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来博取我的心疼。
「沈书辞!」
「夫人骂人好听。」
「你——」
「长得还好看。」
我脸烧得厉害,扭头就走。
他在后头不紧不慢地跟着,过了两条街又蹭过来牵我手:「夫人别气,我确实身体不好,下次不会了。」
「我不信你了。」
「咳。」他偏头咳了两声。
我脚步顿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他。
他咳完耳朵又红了,眼尾也带点薄红,可怜巴巴地望着我。
我明知道他在装,但心还是软了。
「走了走了。」
我还是伸手去牵他。
8
天冷了,院里的桂花树开得繁茂,香得人直打喷嚏。
我站在树下仰头瞧了半天,琢磨着怎么够那几枝最繁的。
太高了,我蓄力蹦起来都差一截。
「夫人要剪桂花?」沈书辞从廊下踱过来,手拢在袖子里,也往树上看。
「做点桂花糕。」我拿剪子比划了两下,够不着,「回头让寻霜搬个架子来。」
「不用。」
他走到我身后,弯下腰,一手揽住我膝弯,一手扶住我后腰,轻轻巧巧就把我抱了起来。
我整个人腾空,吓得剪子差点脱手飞出去:「你干什么!」
「剪桂花。」他仰着头看我,下巴搁在我腰侧,眉眼弯弯,「这个高度够不够?」
我坐在他手臂上,比他高出一大截,低头瞪他:「架子就在柴房,两步路的事,你犯得着——」
「犯得着。」
「你不是身体不好吗?」
「今儿好了。」
「昨天还说手臂酸。」
他稳得很,还有闲心往上颠了颠。
我扭着腰探身去够,剪子伸到枝头一拧,满枝桂花簌簌落下来,洒了他一脸。
沈书辞也不躲,就那么仰着脸让我剪,花瓣落在睫毛上也不拂。
剪了满满一竹篮,我拍了拍他头顶:「放我下来。」
「再剪两枝。」
「够了,吃不完。」
「给隔壁送点,赵娘子前两天送了咱们一筐枣。」
「她嘴碎得很,不送。」
「她夸夫人好看。」
我沉默了一下:「……那再剪两枝。」
等篮子里的桂花堆成小山,他才慢悠悠把我放下来,我脚一沾地就去揉他胳膊:「酸不酸?说了有架子不用,你就逞能。」
「不酸,夫人轻得很。」
「轻什么轻,前天娘还说我脸圆了。」
「脸圆好看。」
「沈书辞你再哄我试试——」
他伸手从我篮子里捻了一朵桂花,抬手别在我耳朵后头,退后半步看了看,认真点头:「好看。」
我举着竹篮追了他半个院子。
晚上蒸桂花糕,满厨房都是甜香。
婆婆进来帮忙揉面,瞅见我耳后那朵花,抿着嘴笑:「书辞给你戴的?」
「他手欠。」
婆婆笑得更厉害了:「他小时候他爹给他戴一朵,他嫌女气,哭了半日,如今倒会给人戴了。」
我搅着糖桂花,心想这人外头装得温温柔柔,根本不是初见时的说的那样窝囊,心里聪明着呢。
蒸笼上汽的时候,沈书辞从外头进来:「熟了没?」
「急什么,才上汽。」
「闻着香。」
我用沾了面粉的手在他鼻尖上点了一下:「外头去,别添乱。」
他抹了把鼻尖,看了看手上的白面粉,没走,反而往灶膛边一蹲,往里递柴火。
沅沅从外头跑进来,举着刚剪的桂花枝往她哥头上插,插了两下没站稳,一头栽进他怀里。
沈书辞把她捞起来放膝盖上坐着,兄妹俩一大一小蹲在灶前,两张脸被火光映得暖融融的。
婆婆在旁边擀面,笑得眼睛弯弯。
我掀开蒸笼,热气呼地涌上来,桂花糕嵌着金黄的花心,甜香扑了满屋。
「熟了!」
沅沅第一个蹦起来,沈书辞跟在后头,路过我身边时低头闻了闻我头发:「夫人身上也很香。」
「去拿盘子。」我肘了他一下。
他笑着去了。
我站在蒸笼腾起的热气里,忽然想起去年这时候,我还在继母家后院跟素秋扯头发,为一只摔碎的玉镯哭得满脸花。
如今那对碎玉镯早就被沈书辞找人修好了,缝隙处填了金丝,缠缠绕绕如同藤蔓,瞧不出曾经碎过。
我已经很久没和别人打过架了,现在满手糖桂花,耳朵后头别着朵傻乎乎的黄花。
日子这东西,有时候比话本子还离谱。
窗外北风起了,吹得院里桂花树沙沙响,香气一阵阵往屋里灌。
沅沅在喊嫂嫂快尝,婆婆说别急烫手,沈书辞已经端着盘子挤到我身边,胳膊肘碰了碰我的。
我嚼着桂花糕,靠在他肩上,听见他胸口的心跳,和沅沅的笑声混在一起,成了这一年最好的结尾。
明年,后年,再后年。
日子还长着呢。
9
沈书辞头一回见苏青婉,是在城南庙会上。
那年他九岁,身子骨差得很,他娘总说他跟纸糊的似的,风大点都不敢让他出门。
那天是趁他娘去庙里上香,他偷溜出来逛庙会,结果被隔壁摊卖糖人的胖子推了一把,摔进泥坑里,膝盖磕破了皮。
胖子举着糖人冲他做鬼脸:「沈家那个病秧子,走个路都能摔!」
沈书辞没吭声,他从小就不爱跟人争。
他就想赶紧爬起来回家,身上全是泥,他娘看见了又得唠叨。
然后一个扎双丫髻的小姑娘蹬蹬蹬跑过来,手里举着半串糖葫芦,冲那胖子喊:「你推他干什么!」
胖子比她高一个头,压根不怵:「关你什么事,你谁啊?」
「我是你姑奶奶!」
她把糖葫芦往沈书辞手里一塞,撸起袖子就去推胖子,推得胖子一手扶在糖锅上,烫得嗷嗷叫。
胖子他爹跑出来骂,小姑娘叉着腰:「你儿子先推人的!赔他衣服!」
最后胖子他爹赔了两串糖人,骂骂咧咧走了。
小姑娘拍拍手,回头看他,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往他膝盖上按。
「流血了,你疼不疼?」
沈书辞说:「不疼。」
其实疼得厉害。
她歪着头看他:「你身体不好?」
「嗯。」
「那你以后别一个人来庙会了,人挤人,容易摔。」她从荷包里摸出块饴糖塞他手里,「喏,给你吃。」
沈书辞捏着那块糖,问她叫什么名字。
「苏青婉。」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又补了一句,「我娘给我取的名,好听吧?」
他说好听。
她咧嘴一笑,举着剩下的糖葫芦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你下回要记得还手,别傻站着让人推!」
帕子她没拿走,沾着他的血和泥,被他叠好揣进了怀里。
那年沈书辞九岁,苏青婉六岁。
后来他打听过苏家,知道她娘身体不好,她爹续了弦。
再后来听说她娘没了,继母把她挪到偏院住,他想去看看她,但没由头往人家府上跑,像什么话。
那块帕子他洗了又洗,洗得发白了也没扔,压在书房抽屉最底下。
再后来沈书辞长大了,到了议亲的年纪,他家底丰厚长得也不错,画像收了一摞,他翻了两遍就搁下了。
他娘问他想找什么样的,他说不知道。
直到有一天媒婆拿来一张新画像,说是苏家的大姑娘,她继母托了好几个媒婆在找人家,嫁妆给得少,聘礼也不挑,就图快。
沈书辞展开画像。
画上的人跟记忆里那个举着糖葫芦的小姑娘不太一样了,眉眼长开了,眼睛黑亮亮的。
媒婆在旁边絮叨,说这姑娘命不好,娘没了,继母不疼,外头传她性情粗鲁品行不端,所以到现在也没定下来。
他盯着画像看了半天说:「就她吧。」
他娘吓了一跳:「你都没见过人,怎么张口就定?」
「那就见一面。」他说。
去苏家那天,苏青婉的继母穿得花枝招展迎出来,一口一个「我们家婉儿温顺乖巧」,沈书辞边听边往她身后瞅,想看看苏青婉在哪儿。
拐过回廊的时候,听见后院有动静,扭头一看,一个姑娘正跟丫鬟扯着头发扭打,嘴里还骂着,脸上挂了彩,头发也散了,跟画像上那个“顾盼生辉的美人”压根不搭边。
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就是她。
她继母脸都绿了,冲上去要拉架,沈书辞比她还快一步。
走到跟前,看见地上摔碎的玉镯,苏青婉蹲在那儿,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脸上还挂着被挠的血道子。
他从怀里掏了块帕子递过去。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推开他的手就跑了。
她继母在旁边一个劲儿解释「婉儿平时不这样」,沈书辞心不在焉地点头,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她还记不记得他?
大概不记得了。
那年她才六岁,帮过这么多人,哪能个个都记着。
他确实想报答她。
聘礼给的多,还划了一大半到她的手里。
她的邻居嘴碎的很,说苏家那丫头如今脾气暴得很,谁敢惹她她就砸谁家窗户,嫁不出去才好。
他又想起那天她蹲在地上对着碎玉镯掉眼泪的模样。
脾气不暴,只是没人给她撑腰。
他心想,娶回来,他给她撑腰。
新婚夜苏青婉掀了盖头,卸了凤冠,把嫁衣领口扯松,叉着腰问他聘礼给这么多图什么。
沈书辞按原先想好的说辞讲了,说家里有人欺负,想找个夫人庇护。
她信了,拍着他肩膀说「以后我护着你家里人」。
还补了一句「还有你」。
他当时耳朵烫得厉害,一半是装的,一半是害羞。
后来日子比他想的还有意思。
苏青婉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叉着腰在院子里转一圈,看看有没有需要她出头的事。
头三天她把他娘买菜被坑的铜板要回来了,把他爹的棋盘砸裂了,把隔壁小孩撵得满巷子跑,哭着送了三根糖葫芦来赔罪。
每回她得意洋洋地回来跟他汇报战果,沈书辞觉得她可爱极了。
有一回她晚上翘着腿让他按脚,按着按着忽然坐起来,一本正经地问他:“沈书辞,你说实话,你娶我到底图什么?其实你家压根用不着我。”
沈书辞手上动作一顿。
他确实没想瞒她一辈子,但也没打算这么快露馅。
「夫人怎么发现的?」
「我又不傻!」苏青婉踢了他一脚,没用力,「那你老实交代,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沈书辞想了想。
什么时候?
是成亲那天她掀了盖头扯着领口说「终于活过来」的时候?
还是更早,她穿着嫁衣坐在轿子里,掀开帘子看见他,明明紧张得要命还夹着嗓子说了声「谢谢」的时候?
好像都是。
又好像更早。
他把旧帕子从抽屉最底下翻出来那天,苏青婉正蹲在院子里跟沅沅分糯米圆子。
沅沅举着一勺往他嘴里塞,苏青婉在旁边笑:「你哥不爱吃甜的,别喂他。」
他张嘴吃了,说甜。
沅沅蹦蹦跳跳跑了,苏青婉凑过来闻了闻他衣领:「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他没说话,把她拉过来坐腿上。
「这谁的手帕?」
她翻出了旧手帕。
「是你的。」
「你哄我,我什么时候给你手帕了?」
他凑近亲了亲她的嘴角。
「确实是夫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