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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青梅竹马 > 惹了不该惹的豆芽菜,10年后他叫嚣:打赢我才准嫁人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5 19:13:30

八岁那年,我随爹爹去将军府做客。

院子里有个小子在扎马步,瘦得像根豆芽菜。

我捂着嘴笑:"你这身板,一阵风就吹倒了吧?还练什么武?"

他抬头看我一眼,没发火,只是把我的名字问了三遍。

之后十年,我活得鸡飞狗跳。

书院里他坐我后桌,踢我凳子;我爹的升迁文书被他爹压了半年;我议亲三次,三次黄。

我忍无可忍去将军府理论。

他从兵器架上抽了把枪,扔到我脚边。

"打赢我,我就放你走。"

01

八岁那年,爹升了六品,头一回带我去将军府吃酒。

娘给我换了身新裙子,桃粉的料子,领口绣了只喜鹊。

我坐在马车里晃来晃去,爹敲我脑袋:"到了裴家规矩点,别像在家似的上蹿下跳。"

我嘴上应着,心里没当回事。

将军府大,比我家大三四倍不止。

门口石狮子比我还高,两个兵丁笔直杵着,腰间挎刀,看得我缩了缩脖子。

爹领我进去,一路穿了三道门。

裴将军在前厅等着,膀大腰圆,说话声震得茶盏嗡嗡响。

他一把拍上爹的肩膀,爹踉跄了一步。

"沈老弟,盼了你大半个月了!"

爹笑着寒暄,我站在旁边百无聊赖。

裴将军低头瞅见我,乐了:"这就是你闺女?长得俊,像她娘。"

我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裴将军摆摆手:"别拘着孩子,让她后院玩去,我那小子也在。"

我一听能跑,撒腿就往后院窜。

后院比前头更大,练武场铺了青石砖,兵器架子排了一整面墙,枪啊刀啊看得人眼花。

角落里搭了个木桩阵,一个小子正扎马步。

瘦得不像话。

胳膊细得跟我手腕差不多,腿打着哆嗦,额头上全是汗,脸憋得通红。

我绕着他转了一圈。

他没看我。

我又转了一圈,蹲下来仰着头看他的脸。

他还是没看我,牙关咬得死紧,盯着前面一个点。

我捂着嘴笑出声来。

"你这身板,一阵风就吹倒了吧?"

他眼珠子动了动。

我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还练什么武呀,回去多喝两碗粥不比这强?"

他终于看我了。

一双眼睛黑沉沉的,里头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直直盯着我。

我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往后退了半步。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你叫什么?"

"沈鸢。"

"哪个鸢?"

"纸鸢的鸢,风筝。"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念。

过了一会儿又问:"你叫什么?"

我翻了个白眼:"沈鸢,我刚说过了。"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继续扎他的马步。

我觉得这人怪得很,没意思。

跑去兵器架那边扒拉了一会儿,摸了把木剑比划了两下,又丢开了。

在后院疯跑了小半个时辰,爹来叫我吃饭。

席面上我见那小子坐在他爹旁边,闷头扒饭,一声不吭。

裴将军拍他后脑勺:"衍儿,叫人。"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叫了声"沈姑娘",又低下头去了。

我对爹嘀咕:"这人真没劲。"

爹瞪我一眼,我不敢吱声了。

回家路上娘问我将军府好不好玩,我摇摇头说没什么意思,就一个闷葫芦小孩。

娘笑着说裴家小子叫裴衍,比我大两岁,从小体弱多病,裴将军急得不行,非要他练武强身。

我"哦"了一声,没往心里去。

那时候我想,这辈子大概不会跟那个豆芽菜有什么交集。

人这张嘴,最好少说大话。

三年后,我进了城西的青竹书院。

爹说女儿家也得识字明理,托了人才弄到一个名额。

头一天去书院,我挑了个靠窗的好位置,把笔墨摊开,正得意。

身后传来拉凳子的声音。

我回头看了一眼。

一个少年坐下来,比三年前高了一个头,不再是豆芽菜的模样,肩膀撑开了些,下颌线条也硬朗了。

但那双眼睛没变,黑沉沉的,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裴衍。

他也看见我了,坐定之后一言不发。

我转回去,心想这么巧,不过坐前后桌而已,井水不犯河水。

第一天就出了事。

先生在上头讲《论语》,我听得正认真,后腰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没理会。

又顶了一下。

我回头,裴衍低着眼看书,脚尖收回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转回去继续听课。

第三下直接把我凳子踢歪了。

我整个人往右一歪,差点摔下去,手撑在旁边同窗桌上才稳住。

先生停下来看过来,满堂哄笑。

我脸烧得厉害,回头瞪他。

裴衍翻了一页书,眼皮都不抬。

02

书院的日子从那天起就不太平了。

裴衍坐我后面,每天变着法子折腾我。

有时候是踢凳子,有时候是拿笔杆捅我后背,有时候趁我不注意把我的书抽走塞进他桌斗里。

我去找先生告状。

先生捋着胡子说:"裴衍?那孩子课业最好,性子也稳重,不像会胡闹的人。"

我气得说不出话。

先生又补了一句:"沈家丫头,你是不是自己坐不住怪到人家头上了?"

我差点没把桌子掀了。

回去冲裴衍横眉竖眼,他手里攥着我的点心,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嚼着。

"你!"

"你的桂花糕,馅太甜。"

我去夺,他手一抬,举过头顶。

他比我高了快一个头,我根本够不着,蹦了两下像只傻兔子。

旁边几个同窗看热闹,有人吹口哨。

我恨得牙痒,一脚踩上他的脚面。

他没躲,也没吭声,就那么让我踩着。

低头看了看我的脚,又看了看我的脸,把剩下半块糕搁在我桌上。

"明天带咸的。"

"谁要给你带!"

他坐回去了,翻开书继续念。

我对着那半块糕生了半天闷气,最后还是吃了。

扔了怪可惜的。

这种鸡零狗碎的事过了两年,我都快麻木了。

藏书、踢凳子、抢点心,翻来覆去就那几样。

我有时候懒得跟他计较,他反而变本加厉。

有一回下雨,我没带伞,站在书院门口等着雨停。

裴衍从后头出来,手里撑了把伞。

他看了我一眼,走过去了。

走了七八步,又停下来。

站了一会儿,折回来。

伞往我头顶一塞,他自己走进雨里。

我愣在那儿举着伞,看他的背影被雨浇透。

"喂!"

他没回头。

第二天我把伞带去还他,搁在他桌上。

他打开看了看,是干的,叠得整整齐齐。

我清了清嗓子:"昨天……谢了。"

他"嗯"了一声。

我等了半天等不到下文,正要走,他说了句:"下回自己带伞。"

声音闷闷的,像在训人。

我一肚子的谢意瞬间散了,翻了个白眼坐回自己位置。

这人就不会好好说话。

书院第三年,出了件大事。

跟裴衍无关,是我爹的事。

爹在工部做了四年,考评年年是优,上头说要调他去北边的清河郡任通判,连升两级。

全家高兴坏了,娘张罗着收拾行李,连带哪些家具要搬都合计好了。

文书报上去,等着吏部批。

等了一个月,没消息。

等了两个月,还是没消息。

爹去打听,人家支支吾吾的,说"再等等"。

又过了三个月,有个跟爹交好的同僚私下递了句话。

"你那文书卡在兵部了,裴家压的。"

爹当时脸就白了。

他跟裴将军认识了十几年,虽不算知己,逢年过节也走动,怎么会压他的文书?

娘问爹要不要去裴家问问。

爹沉默了一整晚,最后摇了摇头。

"官场上的事,不好问。"

我可没爹那么好的涵养。

消息传到书院,我当天就堵了裴衍。

在后院的老槐树底下,我拦住他的路。

"你爹为什么压我爹的文书?"

他站住了。

我盯着他的脸,想从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他安静了几息。

"你爹不该去北边。"

就这么一句,多一个字都没有。

我气血上涌:"什么叫不该去?那是升迁!我爹熬了多少年才等来的机会!你们裴家凭什么拦?"

他不说话了。

我越说越气,声音都抖了。

"你在书院欺负我也就算了,现在连我爹的前程你们也要踩?裴衍,你们家到底想怎么样!"

他垂着眼听我说完,没辩解,没发火。

抬脚从我旁边绕过去,走了。

我对着他的背影喊:"裴衍!"

他顿了顿,没回头,脚步没停。

那天晚上我趴在桌上哭了一场。

不是委屈,是气的。

从那天起,我在心里正式把裴衍归到了"敌人"那一栏。

不是闹着玩的小打小闹了,是真的恨上了。

03

升迁的事最后不了了之。

爹没去北边,还是在工部待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不提,我也不好再闹。

但这根刺扎在心里,拔不掉。

书院最后一年,我几乎不跟裴衍说话。

他好像也不再找我的麻烦了,不踢凳子,不藏我的书,安安静静坐在后面。

有时候我回头拿东西,不小心对上他的视线,他会很快移开。

我当是心虚。

出了书院,我以为跟裴家的牵扯该断了。

没想到更大的事还在后头。

十七岁,到了议亲的年纪。

娘托了好几个媒人,四处相看,忙得脚不沾地。

头一户是城东周家,开了三间铺子,家境殷实。

周家公子我见过一面,斯斯文文的,说话客客气气,看着是个稳妥人。

两家换了庚帖,日子都快定了。

有天周家突然上门退了帖子。

周家太太满脸堆笑,说什么"八字不合,怕冲了孩子"。

娘追出去问了半天,周家太太含含糊糊说了句"有人递了话,我们不敢高攀"。

人走了之后,娘坐在堂屋里半天没动。

我端了杯茶过去,她接过来也没喝。

"鸢儿,你最近得罪什么人了?"

"没有啊。"

娘叹了口气,没再多说。

我以为就是不凑巧。

第二户是南城李家的旁支,在衙门里当差,不算多富裕,但根基正。

这回走得更远一些,连聘礼的单子都拟了。

结果有天早上出门买菜的婆子跑回来说,李家一家子搬了,铺盖卷都打好了装车,天没亮就走了。

活像在躲什么。

娘又去打听,没人说得清楚,只说李家好像在外头欠了什么人情。

我开始觉得不对了。

第三户是爹同僚家的侄子,叫方允,在国子监念书。

这人我们家上下都见过,爹也点了头说不错。

方允自己也给我递过两回帖子,约我在茶楼见过面,聊得还挺投机。

我心想这回该稳了。

半个月后,方允约我在老地方碰头。

我去了,他已经坐在那里了,脸色不大好。

"沈姑娘,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你说。"

他端起茶又放下,来回三次,才开口。

"这门亲事,我没法应了。"

我愣了一下。

"方公子家里不同意?"

他苦笑着摇头:"不是家里,是我自己不敢。"

"为什么?"

"前天有人找到国子监,把我堵在门口。"

我心沉下去了。

"什么人?"

方允的杯子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裴家的人。没说别的,就问了一句你跟沈家姑娘是什么关系。"

茶楼里人来人往,那些嘈杂全钻进我耳朵里,嗡嗡的。

我坐在那儿好一会儿没出声。

方允低声说了句"对不住",搁下茶钱走了。

我一个人坐到天黑。

回去的路上脚步越来越快,快到最后近乎小跑。

不是着急赶路,是气。

那种从胸口往上窜的闷气,压了三年,压了三次,现在全翻上来了。

进了家门没跟爹娘打招呼,径直回屋把门关上。

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攥着被角。

又是裴衍。

书院那三年我以为够了,凳子踢了,书藏了,点心抢了。

升迁的事我忍了,爹不让闹我就不闹。

现在连我嫁人都要管。

第一家退亲,第二家搬走,第三家方允亲口说不敢。

我不知道裴家到底要把我怎么样。

是把我当仇人?还是存心要我一辈子嫁不出去?

我在屋里来回走了一夜,天亮了做了个决定。

我要去将军府。

这一回不是去做客,不是去吃酒,不是去看那个瘦小子扎马步。

我要当面问裴衍一句话。

你凭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换了身利落的衣裳,头发扎高了,出门前在铜镜里看了自己一眼。

眼睛是红的,一晚上没睡。

顾不上了。

将军府的门还是那么大,石狮子还是那么高。

但我不是八岁了。

我不会再缩脖子。

门口的兵丁拦我,我报了名姓。

等了一刻钟,有人把我领进去。

不是前厅,是后院。

那个练武场。

兵器架子还在那面墙上,枪刀剑戟排得整整齐齐。

裴衍站在场中间。

不是当年那根豆芽菜了,肩宽腰窄,长身而立,一杆红缨枪横在手上掂着。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来看我。

我在五步开外站定。

"裴衍,我来问你一句话。"

他没接茬,把手里那杆枪收了,走到兵器架前。

抽出另一把枪,木杆铁头,掂了掂,走过来扔在我脚边。

枪杆在青石地上弹了两下,哐哐响。

"打赢我,我就放你走。"

我低头看那把枪,又抬头看他。

他脸上没有嘲弄,没有戏谑,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又没被你关在这儿,用不着你放!"

他没理这话,把自己的枪横在身前,摆了个起手势。

我弯腰捡起那把枪。

沉得出乎意料,手腕一沉差点没拿稳。

管他的。

我攥紧枪杆,朝他冲过去。

04

我攥着枪杆冲过去,使了全身的劲往他胸口捅。

裴衍侧身一让,枪尖从他肋下划过去,连衣角都没碰着。

我收枪再刺,这回瞄的是他肩头。

他抬手用枪杆一拨,我整个人跟着枪往右歪,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第三下我学乖了,虚晃一招往左,枪尖实往右挑。

他甚至没动脚。

枪杆横着往下一压,我的枪头直接磕在地上,虎口震得发麻。

三招,就三招,我连他一片衣角都没挨到。

我喘着粗气,手心全是汗,枪杆滑腻腻的快握不住了。

裴衍站在原地,枪竖在身侧,看着我。

"还来?"

我咬牙又举枪。

这回他没让了,往前跨了一步,枪尾一扫,勾住我的脚踝轻轻一带。

我整个人朝前扑倒,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眼泪都冒出来了。

枪脱了手,咣当摔出去老远。

我撑着地要爬起来,右膝盖一阵火辣辣的疼,使不上劲。

一只手伸到我面前。

我抬头,裴衍弯着腰看我,手掌摊开等着。

我一把拍开他的手。

"不用你假好心。"

自己撑着地站起来,右膝一软差点又跪下去,扶住旁边兵器架才稳住。

裤子磕破了,膝盖渗着血丝。

裴衍把手收回去,没有任何不悦。

他走过去把我扔掉的枪捡起来,放回兵器架上。

我扶着架子喘匀了气,抬起头盯着他的背。

"裴衍,你搅黄我的亲事,到底图什么?"

他背对着我,手搁在枪架上没动。

"周家老爷嗜赌,欠了钱庄三千两,拿铺子抵的。"

我愣了。

"李家公子有痨症,瞒着外头,他家搬走是去南边养病。"

我嘴张了张,没接上话。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

"方允在国子监欠了三个同窗的银子,一直拖着不还,人品靠不住。"

我脑子嗡地一声。

"你胡说。"

"信不信随你。"

他走回场中间,把自己的枪插在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站在原地消化他的话,觉得荒唐。

裴衍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让我整个人定住的话。

"你连自保都不会,嫁谁我都不放心。"

风从练武场那头刮过来,吹得兵器架上的红缨穗子乱晃。

我张着嘴愣了好几息。

"你……不放心?"

他没再解释,朝我走过来,在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膝盖。

"破了,去上药。"

"我问你话呢!"

"先上药。"

他喊了个丫鬟过来,让人领我去偏厅处理伤口。

我被半推半拉地带走了,一肚子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丫鬟蹲下来给我清理膝盖上的伤,碎石子嵌在皮肉里,挑出来的时候疼得我直抽气。

我满脑子都是他刚才那句话。

嫁谁他都不放心。

凭什么不放心?

我跟他什么关系,要他放心?

丫鬟上好了药,拿布条裹上,说伤得不深,养几天就好。

我坐在那没动。

过了一会儿,裴衍进来了。

手里端着一碗药汤,黑乎乎的,搁在我旁边桌上。

"喝了,消肿。"

"我不喝。"

他没说话,也没劝,就那么站着。

我跟他对峙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

药汤的苦味往鼻子里钻。

我烦了,端起来仰头灌了下去,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

碗往桌上一墩。

"裴衍,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们家?"

他把碗收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辰时来练武场。"

"谁要来!"

门帘子已经落下了。

我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又气又懵。

回家的路上我一瘸一拐,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

他说周家嗜赌,李家有病,方允人品不行。

是真的还是编的?

如果是真的,他搅黄那三门亲事就不是故意害我。

可他凭什么管?

谁让他管了?

我越想越烦,进了家门"砰"一声关上房门。

娘在外头喊吃饭,我说不饿。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膝盖上的伤碰到被子就疼。

他那句"嫁谁我都不放心"翻来覆去在脑子里转。

转了一整夜。

05

第二天辰时,我站在了将军府的练武场上。

跟自己赌气的事我干不出来。

不是因为裴衍让我来我就来了,是因为昨天那三下被他撂倒的滋味太难受了。

我连一招都接不住,这口气咽不下去。

至少得能打到他一下。

裴衍已经在场上了,换了身练功的短打衣裳,袖口扎紧,头发束得利落。

他看见我来了,没说什么多余的话,从兵器架上取了两根没装铁头的木枪,丢一根给我。

"先扎马步。"

"我来是打你的,不是扎马步的。"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显。

就你这样的,不扎马步连枪都举不稳。

我憋着气蹲下去,双腿分开,膝盖弯成直角。

不到半刻钟大腿就开始抖。

裴衍在旁边慢悠悠走来走去,时不时用枪杆捅我一下腰。

"塌了,挺起来。"

又捅一下肩膀。

"肩沉下去。"

再捅一下膝盖。

"外扩,别内扣。"

我咬着牙忍着酸痛,汗顺着脖子往下淌。

这滋味我八岁那年在他身上见过。

原来扎马步这么遭罪。

我一口气撑了大概一刻钟,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裴衍走过来,还是伸手。

这回我犹豫了一下,没拍开,搭着他的手站起来。

他的手干燥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

一拉一送,很稳。

把我拽起来之后立刻松了手,退回一步的距离。

"歇一刻钟,再扎。"

"……你是不是故意折磨我?"

"基本功不扎实,拿枪就是送命。"

我喘着气坐在台阶上,看他在场上独自练枪。

跟八岁那年完全不一样了。

枪出去带风,收回来无声,整个人像一杆枪似的笔直凌厉。

当年那个扎马步腿都打哆嗦的豆芽菜,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才练成这个样子。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下来偏头看我。

我赶紧把视线移开,装作在揉腿。

就这样,我开始每天辰时去将军府练武。

说出去没人信。

堂堂文官家的姑娘,跑去将军府扎马步练枪,像什么话。

娘问我每天一大早去哪儿,我含糊说去街上走走。

娘半信半疑。

爹倒是没问,只是有一天晚上我洗脚的时候被他看见脚底磨的水泡,抬了抬眉,也没说什么。

练武的日子比书院更累。

裴衍不怎么说话,但要求严。

马步不到位不许碰枪,枪法不到位不许对练。

每个动作他只演示一遍,做不对就拿枪杆指出来让我重新做,绝不多废话。

但有些细处我不得不留意。

每次训练他都提前烧好了一壶热水搁在场边,我练完了过去喝正好温度合适。

有天下雨,我冒雨跑过来,他递了把伞过来。

不是给我撑的,是绑在兵器架上方搭了个小棚子,刚好够我一个人站着练枪。

他自己在雨里练。

我说你过来挤一挤。

他说不用,淋着精神。

还有一回我手上磨破了皮,他看见了,扭头去偏厅翻了半天,拿了一罐药膏出来,搁在我旁边。

"抹上。"

我打开闻了闻,药膏是新的,不像是现找的,倒像是早就备着的。

我用手指挖了一坨抹在掌心上,凉丝丝的。

"你什么时候备的?"

他转身去练枪了。

当我没问。

练了大半个月,我能稳稳扎满半个时辰的马步了,枪也举得起来,基本的拦、拿、扎学了个大概。

有天我提枪跟他试了一招,居然没被一下撂倒,撑了两个来回。

虽然第三下还是被他挑飞了枪。

但进步是实打实的。

我捡枪回来的时候喘着气,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带了笑。

裴衍看见了。

他的嘴角动了动,很快又抿回去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愣。

心里有个念头冒出来,按不下去。

裴衍到底是什么人?

是敌人吗?

敌人不会给我备药膏,不会给我搭雨棚,不会在我摔倒的时候每一次都伸手。

不是敌人,那是什么?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上头。

算了,不想了。

06

练武满一个月的那天,裴衍没在练武场上。

丫鬟说少爷出门办事了,让我自己练。

我一个人扎了半个时辰的马步,又练了一套基本枪法,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他在旁边拿枪杆捅我。

我被自己这个念头恶心了一下。

练完了去偏厅喝水,经过一道月亮门的时候,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温温柔柔的。

"……那丫头最近天天来,是衍儿请来的?"

另一个声音老些,像是嬷嬷。

"回夫人,是沈家姑娘,每天辰时来,少爷教她练枪。"

"练枪?"

那女人笑了一声,笑里带着打趣的意味。

"他连他爹的面子都不给,肯教人练枪,头一回。"

我站在门外没动,耳朵竖起来了。

嬷嬷说了几句别的家常,话题忽然绕到了别处。

"夫人,前两年沈大人升迁的事,外头到现在还有人议论。"

女人叹了口气。

"那件事确实委屈沈家了。"

"可那时候不拦也不行不是,北边清河郡后来出了那样的事。"

"谁说不是呢。"

那女人的声音低下来,像是怕被人听见。

"衍儿那时候才多大,就跑去跟他爹说,无论如何不能放沈大人去北边。他爹问他为什么,他一个字不肯讲,就在书房门口跪了一夜。第二天他爹松了口,把文书压下来了。"

嬷嬷啧了一声。

"少爷打小就这个性子,认准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后来清河郡半年不到就闹了瘟,整个官署从通判到文书没一个活下来的。"

我的耳朵嗡了一声。

"沈大人要是去了,这会儿坟头草都长了。"

我后退了一步。

脚底踩到一片碎瓦,咔嚓一声响。

里头的人顿了顿。

"谁在外面?"

我转身就跑。

一口气跑出了月亮门,跑过练武场,跑到院门口才停下来。

扶着门框弯腰喘气,腿在发抖,不是因为累。

清河郡闹瘟疫的事我听过。

去年茶楼里有人聊起,说北边清河郡去年死了好多人,整条街都封了。

当时我没往心里去。

现在所有的事串起来了。

三年前爹要调去清河任通判,文书被裴家压了半年。

半年后清河闹瘟,官署全军覆没。

裴衍跑去求他爹压文书,跪了一夜。

那时候他才十四岁。

他怎么知道清河会出事?

还是说他不知道,他只是不想让我爹去北边?

不管哪一种,升迁被压这件事,不是裴家存心为难。

是裴衍在保我爹的命。

我蹲在门口,两只手抱着膝盖,脑子里天翻地覆。

这三年我恨了他三年。

恨他拦我爹的前程,恨他搅我的亲事,恨他从小到大没完没了地找我的麻烦。

现在告诉我,拦前程是救命。

那搅亲事呢?

他说周家嗜赌,李家有病,方允人品有问题。

我当时觉得他在编排。

可他说升迁的事我也不信,结果呢?

我一拳砸在自己膝盖上。

疼得龇牙咧嘴。

蹲了好一会儿,站起来往家走。

走了两条街,忽然拐了个弯,去了城东。

周家原来的铺子我找到了,三间门面只剩一间还开着,里头稀稀拉拉几样货,看着萧条得很。

我进去随便买了包茶叶,跟掌柜的闲聊。

"你们东家周老爷最近还好吗?"

掌柜叹了口气。

"别提了,去年在赌坊输了两千多两,把另外两间铺子都折进去了,现在就靠这一间撑着。"

"赌?周家不是挺规矩的吗?"

掌柜压低声音。

"早些年就赌,藏着掖着的,家里太太都不知道,去年窟窿捂不住了才爆出来。"

我出了周家铺子,又拐去南城打听李家。

李家的宅子空了,邻居说搬走快一年了,说是李家公子身体不好,去南边养病。

什么病?

邻居摇摇头,不清楚,但走之前李家公子整个人瘦成了一把骨头,咳嗽不断。

我站在李家空宅子门前,看着落了锁的大门。

裴衍说的全是真的。

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我慢慢往家走,天已经暗了。

街上的灯笼亮起来,一盏一盏往远处排过去。

我走在灯下面,影子被拉得很长,晃来晃去的。

心里有个东西在塌。

塌了之后露出底下的另一样东西。

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只是脚步越走越慢,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停了很久。

娘在里头喊我吃饭。

我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进了堂屋坐下,爹看了我一眼。

"脸怎么这么红?"

"跑了会儿步。"

我低头扒饭,一粒一粒往嘴里送,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满脑子都是裴衍。

十四岁跪了一夜,求他爹压下文书,救了我全家。

然后被我指着鼻子骂了三年。

他一个字都没解释。

我的筷子戳在碗里,戳了半天。

娘伸手摸了摸我额头。

"没发烧啊,怎么了?"

"没事。"

我放下碗,回了屋。

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明天还去不去练武场?

去了要怎么面对他?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

裴衍,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不说。

07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

在家门口磨蹭了半天,最后还是迈了腿。

到练武场的时候裴衍已经在了,跟往常一样,短打衣裳,袖口扎紧,枪立在手边。

他看见我,点了下头。

跟平时没任何区别。

我走过去拿起木枪,手心却在冒汗。

昨天知道的那些事全堵在胸口,看他一眼就翻涌一次。

他不知道我听见了他娘的话,不知道我去查了周家和李家。

在他眼里,今天跟昨天没什么不同。

可在我这里,全变了。

"扎马步。"

"哦。"

我蹲下去,膝盖弯到位,腰挺直,比一个月前稳当多了。

他在旁边走了一圈,没拿枪杆捅我。

"不错。"

就两个字,语气平平的。

我心里却莫名其妙跳了一下。

以前他夸我,我只觉得他终于不挑刺了。

今天这两个字钻进耳朵里,分量忽然不一样了。

半个时辰的马步扎完,他让我练枪。

基本的拦拿扎我已经能连贯做下来了,虽然力道还差,但架子不散。

练到一半我停下来喝水,他在场那头练他自己的。

枪走得快,带着风声,红缨在枪尖抖成一团模糊的红。

我捧着碗蹲在台阶上看他。

以前看他练枪,只觉得厉害。

今天看,觉得他练得很苦。

每一招都用尽了全力,收枪的时候手臂上青筋暴起,呼吸粗重。

他从八岁开始练,练了十年。

从一根豆芽菜练到现在这个样子。

我嘲笑他的那句话他记了多久?

练完那天我没直接走,在偏厅磨磨蹭蹭喝了三碗水,等着也不知道等什么。

裴衍收了枪进来,看见我还在,顿了一下。

"伤好了?"

他说的是我膝盖上的伤,早就结痂了。

"早好了。"

"嗯。"

他倒了碗水站着喝,仰头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

我赶紧把眼睛挪开。

"裴衍。"

"嗯?"

"你小时候在书院……为什么老踢我凳子?"

他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你挡我了。"

"胡说,我坐前面怎么挡你。"

他没接话,把碗放下,擦了擦手。

"改天再练。"

又是这样,一到关键的地方就把话题掐断。

我咬着嘴唇看他走出去,没追上去。

回家路上绕了个弯,去了趟书院。

青竹书院我毕业两年了,先生还在,见了我很高兴,拉着说了半天话。

我借口说想找以前的旧物,先生让我去库房自己翻。

库房堆了好几年的杂物,灰扑扑的一大堆。

我翻了小半个时辰,找到了一摞当年同窗的课业本。

按名字归的,歪歪扭扭的字迹,全是十来岁小孩写的。

我在最底下那一沓里翻到了裴衍的。

他的字很好认,一笔一画方方正正,跟他这个人一样规矩。

我随手翻了翻,忽然停住。

扉页上写了字。

不是课业内容,是一个名字。

沈鸢。

写了三遍。

第一遍笔画歪歪扭扭,像是不熟练,使了很大劲。

第二遍好了些,结构匀称了,但墨洇开了一块,像是手抖了。

第三遍端端正正,每一笔都稳稳当当的。

沈鸢,沈鸢,沈鸢。

我蹲在库房的灰堆里,捧着那本课业本,看了很久。

八岁那年他问了我三遍名字。

哪个鸢?

纸鸢的鸢。

他回去之后就开始练写我的名字。

一遍不够写三遍,写到自己满意为止。

那时候他才十岁。

库房里光线很暗,从高窗漏进来一小条,正好落在课业本上。

三个"沈鸢"被光照得清清楚楚。

我用手指碰了碰那些字,墨迹早就干透了,一点都擦不掉。

鼻子忽然酸了。

我把课业本合上,抱在怀里坐了一会儿。

我把课业本放回原处,拍了拍身上的灰,出了库房。

先生问我找到东西没有。

"找到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天色还亮着。

我的步子很慢,心跳很快。

裴衍,你这个闷葫芦。

喜欢一个人就说啊。

写三遍名字算什么。

踢凳子算什么。

搅黄亲事算什么。

你哪样她看得懂。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我停下来,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刚才想的是"她看得懂"。

不是"我看得懂"。

我把自己跟自己分开了。

脸一下子烧起来。

08

接下来几天我去练武场,心态完全不同了。

以前是赌气去的,后来是习惯去的,现在是想去的。

想去看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拿被子蒙了三回头才敢承认。

但到了练武场上,我又装得跟没事人一样。

扎马步,练枪,喝水,走人。

裴衍看不出来。

他还是那样,话少,面冷,纠正我动作的时候公事公办。

只是我开始注意到以前忽略的细节。

比如每次我练完枪收势的时候他都在看我,一等我转头他就移开目光。

我喝水咳嗽了一声他会往这边迈半步,我没事了他又退回去。

天冷了,场边的热水换成了姜汤,我没提过冷。

他就是知道。

有一天我故意练到很晚,太阳都偏西了还不走。

裴衍收了枪看着我。

"不回去?"

"再练会儿。"

"天要黑了。"

"那又怎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送你。"

我心里猛地一蹦,脸上绷着不动声色。

"不用,我又不是不认路。"

"巷子暗,不安全。"

"我现在会使枪了。"

他顿了顿,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那把枪你还举不过半个时辰。"

"够用了,谁劫道能劫半个时辰?"

他没再争,走到兵器架前取了把短刀别在腰间,站到门口等着。

摆明了不管我说什么他都要送。

我磨蹭着收拾了一下,走过去。

两个人并排出了将军府。

这是头一回在练武场以外的地方跟他走在一起。

街上人不多,晚风吹过来带着炊烟味。

他走在外侧,离我大概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目视前方,脊背挺直,走路没有声音。

"裴衍。"

"嗯。"

"你在书院那三年,天天找我麻烦,先生都不管你。"

"先生说我成绩好。"

"你就仗着成绩好欺负我?"

他没说话。

走了几步,开口说了句我没想到的话。

"你坐我前面,天天跟旁边的人讲话,笑得很大声。"

"所以呢?"

"吵。"

我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你踢我凳子就因为嫌我吵?"

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又看回前方。

"踢了你就回头看我。"

这句话掉进晚风里,轻飘飘的。

我的脚步顿了一拍。

他继续往前走,像是什么都没说过。

我跟上去,心脏砰砰跳,耳朵尖发烫。

踢了你就回头看我。

他在书院踢了我三年凳子,就为了让我回头看他。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八百遍,越嚼脸越热。

到了巷子口,他停下来。

"到了。"

"嗯。"

我站在巷口没动,他也没走。

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站了一会儿。

"那……明天见。"

"嗯。"

我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七八步忍不住回头。

他还站在那儿。

看见我回头,他没有像在练武场上那样移开目光。

就那么看着我。

月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

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我飞快转回去,一路小跑进了家门。

靠着门板捂着胸口喘气。

娘从厨房探出头来:"鸢儿,你跑什么?"

"练武跑的。"

"脸怎么那么红?"

"热的。"

我溜回屋把门关上,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裴衍,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在告诉我?

你从书院开始就喜欢我?

不对,从书院之前。

从八岁。

从你在后院扎马步,我蹲在你面前笑你的那天。

你问了我三遍名字,回去写了三遍。

然后花了十年练成现在的样子。

十年了。

我把枕头翻了个面贴着凉的那边,心跳还是压不下去。

沈鸢你清醒一点。

你还没确认呢。

万一是你想多了呢。

万一他就是觉得你吵才踢你凳子呢。

我自己说服了自己三秒钟,然后又想起他站在巷口看我的样子。

不是想多了。

一个人要是不在意你,不会记你的名字十年,不会跪一夜救你爹,不会把三个不靠谱的人一个一个替你查清楚挡回去。

不会在你摔倒的时候每一次都伸手。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问题是我现在怎么办。

我知道了他的心意。

他不知道我知道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告诉他我知道了。

更要命的是,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他我也……

我把被子拉过来蒙上头。

太丢人了。

09

又过了几天,我做了个决定。

不能再这么耗着了。

他不开口,我也不开口,两个人在练武场上装了一辈子的师徒,那才叫笑话。

但让我正儿八经跑去跟他表白,我也干不出来。

沈鸢做不到那种事。

我得找个由头。

他说过一句话。

"打赢我,我就放你走。"

好啊,我打不赢你,但我可以用你教我的东西打你一下。

你不是要放我走吗。

我不走。

那天辰时到练武场,我比平时早了一刻钟。

裴衍还没来。

我从兵器架上取了枪,在场上独自练了一遍基本枪法,从头到尾走下来没有断。

一个月前我连枪都举不稳,现在能独自走一遍完整的套路了。

也是他一招一招教出来的。

我收了枪,站在场中间等。

没多久裴衍来了,手里提着个油纸包,看见我已经在了,微微停了一步。

他把油纸包搁在场边台阶上。

我眼尖,看见里头包的是桂花糕。

从馅料的颜色看,是城南那家铺子的,甜口的。

我爱吃甜的。

他记得。

我握紧了手里的枪。

"裴衍,今天我要跟你打一场。"

他正弯腰拿枪,听见这话直起身来看着我。

"你还不到火候。"

"到不到我说了算。"

他打量了我几息,大概看出来我今天不一样。

没再多说,提枪走到场中间,跟我隔了三步。

"随时。"

我深吸一口气,枪端平,脚下踩稳。

他教我的第一课就是脚下要稳,上盘才能活。

我朝他刺出第一枪。

不是乱来的,走的是他教的拿法,枪尖奔他右肩。

他拨开了。

我没收势,紧跟着枪尾一翻,从下往上挑。

这一招他上个月才教我,说是出其不意用的。

他侧身让过去了,但让的幅度比以前大。

我看出来了,他在让我。

不是那种敷衍的让,是认真地留出空当看我能不能抓住。

第三招我虚晃了一枪,脚下往右跨了一步,枪走了个弧线绕到他左侧。

这个步法不是他教的,是我自己琢磨的,从他平时练枪的动作里偷学来的。

裴衍的眼神变了一下。

他没来得及完全格开。

枪尖擦过他的袖口,布料蹭出一声轻响。

碰到了。

虽然只是蹭了一下袖子,但我确确实实碰到他了。

我收枪站定,喘着粗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痕迹。

然后他抬头看我。

那双眼睛里有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平时的沉静,不是训练时的严肃。

是意外,是惊喜,还有一点我说不清楚的温度。

"你赢了。"

"我就蹭了你一下,哪里算赢。"

"碰到就算。"

他把枪收到身侧,看着我。

我的心跳快得不行,手心全是汗,但我逼着自己没有把目光移开。

"你说过,打赢你就放我走。"

"嗯。"

"我不想走了。"

练武场上很安静。

风吹过兵器架上的红缨穗子,簌簌响。

裴衍站在三步之外,手里的枪慢慢垂了下去。

他看着我,喉结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的脸烧得厉害,但话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

索性破罐子破摔。

"裴衍你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

"那你倒是说句话啊。"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自己搞错了,全身的血开始往脚底下坠。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

又一步。

到我面前站定,离我不到半臂。

他伸手把我手里的枪抽走,两把枪并在一起搁到地上。

然后抬手,很慢很慢地,碰了碰我的头发。

指腹蹭过鬓角,带着练枪磨出来的茧。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

"等了十年,你可算说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那你倒是早说啊!"

"说了你信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说得对。

以前的我不会信。

踢凳子的裴衍,压文书的裴衍,搅黄亲事的裴衍,在我心里就是个跋扈的将军府公子。

如果不是我自己一件一件去查,一点一点去拼,我不会信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我。

他什么都没解释过。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没用。

他只能做给我看,然后等我自己看懂。

等了十年。

我抬手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

"裴衍你真笨。"

他没反驳,手从我头发上移开,垂回身侧。

但嘴角弯了一下。

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不是大笑,就是嘴角往上弯了弯,连牙都没露。

但那一下比他所有的枪法都厉害。

直直扎进胸口里。

我吸了吸鼻子,弯腰把地上的枪捡起来塞回兵器架上。

背对着他,不让他看见我的脸。

"桂花糕,甜口的?"

身后安静了一息。

"嗯。"

"那还不拿过来。"

10

那天的桂花糕我吃了大半包,他只吃了一块。

我们并排坐在练武场的台阶上,中间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

比以前近了很多,但还是没挨着。

我嚼着糕,他坐在旁边没动,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风从练武场那头吹过来,红缨穗子晃晃悠悠。

我咽下最后一口糕,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裴衍。"

"嗯。"

"你八岁那年问了我三遍名字,是不是回去就练写了?"

他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没点头也没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句。

"写了一晚上。"

"就为了记住两个字,写了一晚上?"

"不是记住。"

他停了一下。

"是写不好。"

"鸢字笔画多,我那时候刚开蒙,握笔都握不稳。"

我想起课业本扉页上那三个名字,第一遍歪歪扭扭,第二遍墨洇了一块,第三遍端端正正。

一个十岁的小孩,蹲在灯下一遍一遍写一个女孩的名字。

写到自己满意才停。

我偏过头看他,他没看我,目光落在练武场对面的墙上。

"后来呢?"

"后来你进了书院。"

"你是不是提前知道我要去青竹书院,才选了那里?"

他没否认。

"我让人去打听了你家给你报的哪间书院,提前半个月把名额定了。"

"你不是应该去武学吗?将军府的公子去文院念书,你爹没说你?"

"挨了一顿打。"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的鼻子又开始发酸。

"挨了打你还去?"

"你在那儿。"

我吸了吸鼻子,把脸扭到另一边去。

"那你天天踢我凳子,抢我吃的,藏我的书,你就是这么对喜欢的人的?"

"我不会别的。"

他的声音闷闷的。

"我从小在武场上长大,身边全是兵,没跟同龄的姑娘说过话。"

"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讲话,也不知道讲什么。"

"踢一下凳子你就会回头看我一眼,我就只会这个。"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咬住嘴唇。

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把捂了十年的话一点一点往外掏。

"后来你爹要调去北边,我去打听了清河郡的情况。"

"怎么打听的?"

"我爹手下有个斥候,以前在北边驻防过,说那边的水源不干净,年年都有人害病,迟早出大事。"

"你那时候才十四。"

"跟年纪没关系。"

"你爹去了就回不来了,你也回不来了。"

他说"你也回不来了"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

我听出来了。

他怕的不是我爹回不来。

他怕的是我跟着走。

如果我爹调去清河,我们全家都要搬过去。

他再也见不到我了。

"所以你跪了一夜。"

他没应声。

"裴衍,你十四岁,跪了一整夜,膝盖不疼吗?"

"跪完第二天走不了路,在床上躺了三天。"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没出声,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

砸在裙子上,洇出一小块一小块的深色。

他偏头看见了,身体僵了一下,手抬起来又放下,不知道该怎么办。

"别哭。"

"谁哭了,风迷眼了。"

"今天哪来的风?"

我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你就不能配合我一下吗。"

他顿了顿,很认真地说了句。

"风挺大的。"

我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更多了。

他安静地坐在旁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走。

只是把手从膝盖上挪下来,搁在我们中间的台阶上。

离我的手不到一寸。

我犹豫了很久,把小指头往旁边挪了挪,碰到了他的手背。

他的手指动了动,没有缩回去。

我们就这么坐着,指尖碰着指尖。

太阳从练武场上方慢慢移过去,影子从短变长。

谁都没有说话,但什么都说过了。

11

裴衍去我家提亲那天,我躲在屋里不敢出去。

他是自己来的,没让他爹出面,一个人拎了两坛酒四盒糕点站在我家门口。

娘开的门,看见他愣了好一会儿。

"裴家公子?"

"沈伯母,晚辈有事相商。"

娘把他让进堂屋,爹坐在上首喝茶,看见裴衍进来,放下茶碗没说话。

我趴在门缝后面偷听,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裴衍在堂屋中间站定,没坐,腰板笔直。

"沈伯父,我想娶沈鸢。"

没有铺垫,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就这一句。

屋里安静了三息。

爹端起茶碗又放下了。

"裴家小子,你知不知道三年前我的升迁文书是谁压的?"

"是我。"

"你还敢来提亲?"

"因为是我压的,所以更该是我来提。"

我在门缝后面差点把门框攥碎了。

爹沉默了很久。

"清河郡的事,是不是你?"

裴衍没有辩解也没有邀功。

"我不敢居功,消息是斥候带回来的,我只是请父亲拦了文书。"

"那你怎么不说?"

"说了像是要挟。"

爹深深看了他一眼。

"你小子,心眼比你爹多。"

裴衍站在那没动,脊背一直挺得笔直。

娘在旁边来回看看爹又看看裴衍,嘴张了几次没插上话。

我爹又问。

"我闺女的三门亲事,是不是都是你搅的?"

"查过了,那三家各有问题,沈鸢嫁过去会吃亏。"

"你怎么不告诉她?"

"告诉她,她会觉得我编的。"

爹沉默了一会儿。

"倒是了解她。"

我在门缝后面脸烧得能煎鸡蛋。

爹站起来,走到裴衍面前。

他比裴衍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

"裴衍,我就这一个闺女。"

"我知道。"

"你要是敢让她受委屈,别说你爹是将军,我一个六品文官也能把你告到金銮殿上去。"

"不会。"

爹盯着他看了很久,长长叹了口气。

"这桩亲事,我应了。"

我在门后面两只手捂着嘴,眼泪糊了一脸。

娘终于插上话了。

"那……彩礼的事?"

"裴家会按最高的规格送聘,沈伯母不必操心。"

娘愣了愣,扭头看爹。

爹摆摆手。

"多少都无妨,关键是对我闺女好。"

裴衍点了点头。

"这个不用沈伯父交代。"

他走之前在门口停了一下,偏头朝我藏着的那扇门看了一眼。

我赶紧往后缩。

他没说什么,嘴角弯了弯,走了。

娘关上大门转过来看着我。

"鸢儿你出来吧,门缝都被你扒变形了。"

我红着脸从后面走出来。

娘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忽然笑了。

"我说你最近天天一大早出门,原来是去将军府了。"

"我去练武的。"

"练武练得脸跟猴屁股似的,红成这样。"

爹在旁边咳了一声。

"行了,别逗她了,去准备嫁妆吧。"

接下来的日子全家忙成一团。

裴家送聘礼那天,抬了十六担,从街头排到街尾,左邻右舍全出来看热闹。

娘站在门口接,笑得合不拢嘴。

爹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又欣慰又心酸。

我在屋里试嫁衣,红彤彤的料子,绣了并蒂莲。

铜镜里的人红着脸,眼睛亮亮的。

我对着镜子发了一会儿呆。

十七岁议亲三次三次黄,我以为自己这辈子要砸在手里了。

没想到搅黄亲事的人最后成了新郎。

裴衍这盘棋下得可真够长的。

成亲前三天,他托人送了样东西过来。

一个布包,不大,裹得严实。

我打开一看,是一双护腕。

皮面软得像棉花,内里缝了厚厚的棉垫,手工针脚密密实实。

是他做的。

裴衍那种人,让他写情诗他写不出来,让他说甜话他憋得脸红。

但他会给你做一双护腕。

因为他知道你练枪手腕疼。

我把护腕戴上,大小刚刚好,像是量过尺寸的。

什么时候量的?

我想了想,大概是有一次练完枪他接过我的枪杆时碰了一下我的手腕。

原来那时候就在量了。

我攥着护腕坐在床沿,笑了很久。

12

成亲那天下了点小雨。

娘说不吉利,急得团团转。

爹说挺好,润物细无声。

我盖着盖头坐在花轿里,听外头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和吹打声,手心里全是汗。

花轿停了,有人掀帘子。

一只手伸进来,掌心朝上,稳稳当当。

我搭上去,被他牵着下了轿。

盖头底下只能看见他的靴子,黑底红边,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迁就着我的步子。

拜堂的时候司仪喊得嗓子都哑了,我在盖头下面偷偷笑。

裴衍站在我旁边,我能感觉到他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也紧张。

裴衍这种人居然也会紧张。

入了洞房,丫鬟退出去关上门。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红烛噼啪响。

我坐在床沿上,盖头还没揭。

听见他的脚步声走过来,停在我面前。

他没有马上动手。

站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

我在盖头底下闷声问。

他没回答,过了几息才伸手把盖头挑开。

红烛的光扑面而来,晃了我一下眼。

看清他的脸时,他正低头看着我。

穿了大红的喜服,衣领绣金线,衬得他眉眼格外深。

但他的表情不是我以为的那种严肃。

他在笑。

跟练武场上那次一样,嘴角弯了弯,幅度不大。

眼睛里却有光。

那种光我形容不了,只觉得被烫了一下。

"看什么看,没见过啊。"

"没见过你穿红。"

我别开脸,耳朵烧得快冒烟了。

他把挑盖头的秤杆搁到一边,在我对面坐下来。

"饿不饿?"

"你就问我饿不饿?"

"厨房备了宵夜。"

"你这个人洞房花烛夜能不能不提吃的!"

他好像又笑了一下。

我瞪了他一眼,瞪到一半自己也绷不住了。

裴衍在外头是个闷葫芦,关上门说话倒比以前多了些。

虽然还是不多。

新婚第二天我在屋里收拾东西,裴衍出去练武了。

将军府的新房比我想得大,柜子多,东西也杂。

我翻到衣柜最里头的时候,看见角落里搁了个东西。

是一把小木枪。

枪杆只有胳膊长,木头上磨得光滑发亮,是被摸了很多次的痕迹。

我拿起来看了看,忽然认出来了。

这就是那天在练武场上他扔到我脚边的那把。

我拿着去对峙的那把。

木杆铁头,不对,这把没有铁头,枪尖是木削的,磨得很圆润。

不是对练用的枪。

是单独做的。

我拿着枪出了屋子,去练武场找他。

他正在场上走枪法,看见我拿着那把小木枪过来,动作顿了一下。

"这把枪多久了?"

他收了枪,走过来。

"你头一回来将军府那天,你在兵器架上摸了一把木剑比划了两下。"

我想起来了,八岁那天我确实扒拉过兵器架,随手拿了把木剑玩了会儿。

"你走了之后我把那把木剑收了起来,后来觉得剑不顺手,就削了把枪。"

"按你的手掌大小削的。"

我低头看手里的小木枪,枪杆确实细,刚好是小孩的手能握住的粗细。

"你八岁就给我削了一把枪?"

"十岁。"

"你回家之后削的。"

他嗯了一声。

我把小木枪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木头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

凑近了看,是一个字:

鸢。

刻得歪歪扭扭,跟课业本上第一遍的笔迹一样。

十岁的男孩握着刻刀在木头上一笔一笔刻下这个字,大概也刻了很久。

我的眼眶又热了。

"那天你把枪扔我脚边,说打赢你就放我走,其实根本不想放我走吧。"

他没说话,伸手把小木枪从我手里拿过去,翻了个面。

枪杆另一侧还有一行字,刻得比"鸢"字工整得多,是后来补刻的。

"此生不放。"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抬手一拳捶在他胸口。

不疼,他纹丝没动。

"裴衍你这个笨蛋。"

"嗯。"

"你这个闷葫芦。"

"嗯。"

"你这个从八岁就开始算计我的大骗子。"

"嗯。"

我锤了他三下,第四下被他接住了。

他握着我的拳头,慢慢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把我的手包在他掌心里。

掌心还是那样,干燥粗糙,满是老茧。

他低头看着我。

"我没骗你。"

"从头到尾,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练武场上阳光很好,照得兵器架上的红缨穗子红得发亮。

我站在他面前,手被他握着,鼻子酸,眼眶热,嘴角却翘着。

"裴衍。"

"嗯。"

"你以后还踢不踢我凳子了?"

他想了想。

"不踢了。"

"为什么?"

"你坐我旁边了,不用回头也能看见。"

风从场上吹过来,吹得我裙角和他的衣摆纠缠在一起。

他握着我的手没松。

我也没有要抽回来的意思。

八岁那年我蹲在一个瘦小子面前笑他,说他一阵风就吹倒了。

他没发火,只是把我的名字问了三遍。

然后用了十年,把自己从一根豆芽菜练成了能护住我的人。

他没有说过一句喜欢。

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

从头到尾。

一件都没落下。

我仰头看着他,他低头看着我。

"裴衍。"

"嗯。"

"你这辈子都不许放手。"

他的手收紧了一点。

"此生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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