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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先虐后甜 > 朕登基当日,朕的妻子被夺舍了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5 19:13:57

01

登基那天,满城放了三天的烟火。

我站在太和殿的台阶上,看底下黑压压跪了一片。

文武百官,三呼万岁。

我等这一天,等了十一年。

从被亲叔父夺了封地,到被追杀得躲进棺材里装死。

从吃树皮啃草根,到一刀一枪拼下这座江山。

十一年,我身边只有一个人。

秦明月。

她是我落难时捡的丫头。

不对,是她捡的我。

那年我逃进山里,断了三天水,倒在溪边等死。

是她把我拖回了她家那个漏雨的草棚子。

一碗糙米粥,一根红绳。

红绳是她系在我手腕上的。

“别死。”

她就说了这两个字。

后来我才知道,那根红绳是她娘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她把命根子绑在了一个将死之人的手腕上。

从那天起,我没让她离开过我身边。

打仗她跟着,挨饿她跟着,差点被箭射死那次,她扑上来替我挡的。

肩膀上那道疤,到现在还在。

我说过,等我拿回江山,让她当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她翻了个白眼。

“我就想吃顿饱饭。”

这就是秦明月。

我的皇后。

登基大典结束那晚,我回了寝殿。

她坐在铜镜前卸头上那些乱七八糟的钗环。

我走过去,习惯性地去握她的左手腕。

空的。

红绳不在了。

“明月,绳子呢?”

她从镜子里看我,笑了一下。

“那个旧东西啊,早就该扔了,当了皇后还戴那个,叫人笑话。”

我没说话。

她继续卸钗环。

我坐在床沿上看她。

秦明月跟了我十一年。

打仗时绳子断过三次,每次她都接上。

被困在雪山上那回,我说把绳子烧了取暖,她差点跟我翻脸。

她不会扔掉那根绳子。

就算当了皇后,她也不会。

我心里沉了一下。

但我什么都没说。

夜里她先睡了。

我没睡。

我在等一件事。

秦明月睡觉有个习惯,翻身一定先动左手。

她是左撇子,从小到大改不掉。

吃饭左手,拿刀左手,连翻身都先抬左胳膊。

我盯着她看了整整两个时辰。

子时。

她翻身了。

右手。

先动的右手。

我坐在黑暗里,一动没动。

心跳声砸在耳朵里。

一下一下。

床上那个人,妆容是她的,声音是她的,连那颗后颈的痣都一样。

但她不是秦明月。

02

第二天一早,我传了御膳房的管事。

“朕想吃一道菜。”

管事弯着腰等我说。

“让皇后亲手做。腌菜炒蛋,当年在青州逃难时她常做的那道。”

管事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让皇后下厨的皇帝。

但他不敢多问,领命去了。

午后,她端着菜进了书房。

笑盈盈的。

“陛下今日怎么想起吃这个了。”

“馋了。”

她把碟子放在桌上。

我看了一眼。

卖相对的。

腌菜切成细丝,鸡蛋炒得金黄松散,葱花撒得均匀。

我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味道也对。

咸淡合适,腌菜的酸味压住了蛋腥。

跟当年一模一样。

“手艺没丢。”我说。

她笑。“那是,我给你做了多少年。”

我放下筷子,端起茶喝了一口。

“你做这道菜的时候,我在旁边看了。”

她表情没变。

“看什么?”

“你切菜用右手。”

她顿了顿,笑意不减。

“左手前阵子扭了一下,不太方便。”

理由合情合理。

甚至合理得过了头。

秦明月的左手如果扭伤,她绝不会自己扛着。

她那个人怕疼,扎个刺都能喊半天。

手扭了不跟我闹?不可能。

我点点头。“让太医瞧瞧。”

“不用,小事。”

又不对了。

秦明月有个毛病,最爱小题大做。

蚊子咬个包都要我吹三下。

说“不用看太医”的秦明月,不是秦明月。

我没再说什么。

她收了碟子出去。

我坐在书房里翻了一个时辰的折子,一个字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她的脸。

那张脸没有任何破绽。

五官、神态、说话的语气,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跟明月一样。

但就是不对。

好比一幅画,每一笔都精准,可画的人没有呼吸。

傍晚,我去了趟御花园。

她在凉亭里喂鱼。

我走过去,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

“明月。”

“嗯?”

“你还记得咱们逃到雍州的那个冬天吗?”

“记得。冷得要死,你把仅剩的一件棉衣给了我。”

“对。”

“你还说让我别哭,哭了眼泪冻在脸上会裂。”

“对。”

这些细节全对。

她的记忆没有问题。

那问题在哪儿?

我看着她。

她回头看我,眼睛弯弯的。

温柔、得体、挑不出错。

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碎了。

秦明月看我的时候,从来不是这种眼神。

她看我的眼神一向带着点凶。

带着点不服气。

带着点“你要是敢对不起我老娘就砍了你”的蛮横。

眼前这个女人的眼睛里,只有一个字。

乖。

秦明月不会乖。

她这辈子没乖过。

我笑了笑,陪她喂了一会儿鱼。

回了书房,关上门。

提笔写了四个字。

暗查。寝殿。

交给了唯一信得过的人——跟了我九年的暗卫,赵奉。

03

三天后,我做了一件事。

早膳的时候,我随口说了句。

“明月,当年在青州,咱们被困在地窖里那三天,你给我唱了首歌。”

她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你还记得那首。”

“记得。你当时唱得跑调,我笑了半天,你打了我一拳。”

她低头笑。“那时候嗓子哑了,能不跑调吗。”

“后来咱们逃出去,你又唱了一遍。我给你取了个外号,叫什么来着?”

她想了想。

“叫……破锣。”

我点了点头,继续喝粥。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心已经坠到了底。

我从来没叫过她“破锣”。

我给她取的外号是“小夜猫”。

因为她唱歌永远挑半夜,吵得我睡不着。

她当时气得拿鞋底抽我。

这件事只有我和她两个人知道。

天底下没有第三个人听过。

我说“破锣”,是故意给的错误答案。

她没纠正我。

她接了。

如果是真正的秦明月,我说“破锣”两个字的瞬间,那只鞋底就已经飞过来了。

我放下粥碗,擦了擦嘴。

“今天朝会多,晚些回来。”

“好。”她乖乖地答。

又是这个“乖”字。

出了寝殿,赵奉在拐角等我。

他递了张纸条。

我打开看了一眼。

“登基当夜,寝殿四周守卫全部被替换,调令来自禁军副统领冯绍。冯绍三个月前与一名道士来往密切,道士已查无此人。”

我把纸条烧了。

“继续查冯绍。”

赵奉点头,消失在墙角。

我站在廊下,看着天边发白的日头。

满宫的人都在恭贺我,恭贺新帝登基,恭贺天下太平。

没有人知道我的妻子已经不是我的妻子了。

也没有人知道我每天晚上躺在那个人身边,不敢闭眼。

不是怕她害我。

是怕一闭眼,就想起真正的秦明月。

想起她在雪地里背着我走了二十里路。

想起她替我挡箭之后说的那句——

“赵煜,你要是敢死在我前头,我到了地底下也要把你揪出来打一顿。”

她叫我赵煜的时候,从来不叫陛下。

她说过,叫陛下多生分,你就是赵煜,脏兮兮的赵煜,我从溪边捡回来的赵煜。

眼前这个女人,从第一天起,就叫我“陛下”。

连叫法都没换一下。

我攥了攥袖子里的那截断了的红绳。

登基那天,我在床底下找到的。

被人剪断了,扔在床脚。

我捡起来揣在袖子里,再没拿出来过。

明月,你到底在哪儿?

04

伪秦明月越来越完美了。

每天清晨,她会亲手替我束发。

每顿饭,她会先尝一口再递给我。

请安、问候、嘘寒问暖,一样不落。

甚至连后宫那几个嫔妃闹事,她都处理得妥妥帖帖。

太后召我去慈宁宫喝茶。

落座就夸。

“明月这阵子像换了个人。”

我端着茶没吭声。

太后笑。

“以前莽莽撞撞的,动不动跟人呛。如今温柔体贴,像个皇后的样子了。”

我说:“母后觉得好就行。”

太后拍了拍我的手。

“从前我总嫌她粗野,配不上你。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我喝了口茶,没接话。

粗野。

对,秦明月就是粗野。

吃饭吧唧嘴,走路大步流星,生起气来能把茶碗摔出去。

太后嫌了她好几年。

如今满意了。

因为那个人不是秦明月了。

出了慈宁宫,我遇到了礼部侍郎的夫人。

她冲我行了礼,笑着说。

“皇后娘娘昨日赏了臣妇一匹缎子,细心又周到,臣妇感激不尽。”

我点了点头走了。

秦明月不会赏人缎子。

她觉得那玩意儿太滑,做衣服不结实。

她要送,也是送棉布。

她说棉布暖和。

这些事,旁人不知道。

旁人只看到一个更好的皇后。

更贤惠、更大方、更会做人。

没人觉得不对劲。

只有我觉得。

因为只有我知道,秦明月根本不是这样的人。

她是个会跟卖菜大娘砍价砍到对方翻白眼的人。

她是个会因为我多看了别的女人一眼就掐我腰上软肉的人。

她是个蹲在路边啃烧饼也能笑得没心没肺的人。

不是现在这个——端庄、周全、无懈可击的木头人。

晚上回了寝殿,她在灯下替我缝一件中衣。

针脚细密整齐。

我瞥了一眼。

秦明月的针脚从来歪歪扭扭,她自己都说“狗啃的”。

我笑过她,她就把缝了一半的衣服扣我脑袋上。

我没看她。

我看窗外的月亮。

“陛下在想什么?”

“在想一个人。”

“谁?”

“我的妻子。”

她顿了顿,声音没波动。

“臣妾不就在这儿吗。”

我转过头看她。

灯火映着那张脸。

眉眼温柔,嘴角含笑。

完美得像一尊瓷像。

我说:“对,你在这儿。”

我没再说话。

她也没再问。

那一夜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睡。

袖子里的断绳硌着手腕。

我攥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赵奉在窗外轻叩了三下。

我起身出去。

他递给我一张纸条。

我展开看了两行字,手指收紧了。

“冯绍秘密转移过一人。登基前夜,从寝殿暗道运出。去向不明。”

一个人。

从寝殿运出去的。

登基前夜。

我折好纸条。

“查暗道。”

赵奉犹豫了一下。

“陛下,暗道入口在皇后寝殿的妆台之下。”

我闭了闭眼。

她就睡在那张妆台旁边。

我每天陪她坐在那面铜镜前。

真正的秦明月,就是从那个妆台底下被人弄走的。

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05

我不能打草惊蛇。

暗道的事,我没动。

赵奉的人手不够,我又拨了四个暗卫给他。

全部只听我一人调遣。

这几天,我开始留意身边的人。

批折子的时候,大太监李福端茶进来。

我随口说了句。

“李福,朕记得登基那晚,你值的夜。”

李福笑着弯腰。

“回陛下,老奴那晚告了病假。是小顺子替的班。”

“小顺子?”

“是,冯副统领批的假条。”

又是冯绍。

我没追问,挥手让他退了。

下午,我召了冯绍觐见。

他三十出头,国字脸,长得端正。

跪得规矩,话也说得漂亮。

“陛下龙体安康,臣万死莫辞。”

我看着他。

“冯绍,你统管禁军多久了?”

“回陛下,三年整。”

“辛苦了。登基那夜的值守名单,拿来朕看看。”

他脸上没有任何异样。

“臣这就去取。”

半个时辰后,名单送到我面前。

我一条一条看。

全是生面孔。

原本该值夜的那批老侍卫,一个都没在上头。

理由五花八门——病假、轮休、临时调防。

全部经冯绍之手批的。

我合上名单。

“不错,安排得很周全。”

冯绍叩首。

“陛下过奖。”

他退出去的时候,我看着他的背影。

步子稳,腰板直。

看不出半分心虚。

要么他胆子大到了极点。

要么他身后的人,比他胆子更大。

当晚我没回寝殿。

我在书房待了一夜。

三更天,赵奉翻墙进来。

脸色不太好看。

“查到了。”

“说。”

“暗道通往城东的一处废宅。废宅半个月前被人买下,买主挂的是一个商号的名字。”

“什么商号?”

“源丰号。”

我手指一顿。

源丰号,是太后娘家的产业。

我抬头看赵奉。

他也看着我。

都没说话。

太后。

今天下午还在夸伪秦明月的太后。

说她“像换了个人”的太后。

我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嗡嗡地响。

太后不是我亲娘。

是父皇的继后,我的嫡母。

从小对我客客气气,不远不近。

我夺回皇位之后,她笑得最开心,说“先帝在天之灵终于能安息了”。

我信了。

我以为她是站在我这边的。

“继续查。人到底被带去了哪儿。”

赵奉领命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书房里。

窗外没有月亮。

06

第七天。

傍晚,伪秦明月说要去御花园走走。

她很少主动出门。

我没拦她。

我让赵奉跟上去。

半个时辰后,赵奉传回消息。

她没去御花园。

她去了冷宫旁边的废殿。

我披了件外袍出去。

绕过三道宫墙,穿过一条没人走的甬道。

废殿门半掩着。

我闪身进去,借着柱子的阴影站住。

里头有两个人。

一个是她。

一个男人,背对着我,灰袍,戴着兜帽。

她的声音很轻,跟白天判若两人。

“他开始怀疑了。”

灰袍男人哼了一声。

“怀疑又怎样。他没有证据。”

“他试探过我三次了。”

“你应付不了?”

“他太了解那个女人了。”

灰袍人沉默了片刻。

“再撑半个月。等禅位诏书拟好,你就可以撤了。”

禅位诏书。

我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们要我禅位。

灰袍人继续说。

“太后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只要他签了诏书,睿王即刻登基。”

睿王。

太后的亲侄子。

我咬着牙没出声。

就在这时候,伪秦明月突然抱住了头。

她整个人弯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发出一声闷哼。

灰袍人皱眉。

“又来了?”

她跪在地上,双手抓着头发。

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个温柔得体的语调。

变得急促、粗糙、带着哭腔。

“赵煜……”

我浑身僵住。

这个声音。

这个叫法。

只有秦明月叫我赵煜。

她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

“赵煜,妆台底下……第三块砖……”

灰袍人一把掐住了她的后颈。

她的眼睛一瞬间变回了平静、温顺、空洞。

哭声停了。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站起来,理了理头发。

“走吧。”

灰袍人盯了她一眼,转身从后门离开。

她也走了。

我靠在柱子上。

腿在发抖。

赵煜。

她叫了我的名字。

她还在。

她还在那具身体里。

她在挣扎。

她告诉了我一个位置。

妆台底下,第三块砖。

我站了很久。

直到双腿不抖了,才迈出步子。

我穿过甬道,穿过宫墙,穿过灯火通明的长廊。

走进寝殿。

她已经回来了,在铜镜前梳头。

冲我笑。

“陛下今日回来得晚。”

我走过去,站在妆台旁边。

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第三块砖,比别的砖高出一线。

几乎看不出来。

“明月,今晚早点睡。”

“好。”

她放下梳子,去了内间。

我等她躺下。

等她呼吸变沉。

然后我蹲在妆台前,一点一点把第三块砖抠了出来。

下面有个暗格。

暗格里有一封信。

信纸叠得很小,塞在一个油纸包里。

我拆开。

上面是秦明月的字迹。

歪歪扭扭的,有几个还写错了,涂了又改。

是她的字。

绝对是她的字。

“赵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不在了。”

“别怕。我没死。”

“我被困在里头了,出不来。”

“那个道士说,替我这具身体的东西有个名字。它必须亲口说出来,才能把它赶走。”

“你让它说出自己的名字。”

“我等你。”

信的最后一行,字迹歪得更厉害了。

像是手在抖。

“赵煜,你欠我的烧饼还没还。”

我把信贴在额头上。

闭了眼。

滚烫的东西顺着脸淌下来。

明月。

我知道了。

你等我。

07

那封信我看了七遍。

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让它说出自己的名字。

听起来简单。

但伪秦明月不会主动暴露。

她伪装了这么久,滴水不漏。

试探没用,逼问没用。

得设一个局。

一个让她不得不亮出底牌的局。

我把信重新塞回暗格,砖头按回去。

第二天早朝,我做了一件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

我下旨,封睿王为太子。

满朝哗然。

“陛下春秋正盛,何以立储?”

我坐在龙椅上,脸色平静。

“朕体弱多病,早年征战落了暗疾。江山需要稳固,早立太子以安天下。”

底下吵成一锅粥。

反对的、支持的、观望的,全炸了。

冯绍站在武将列里,脸上一闪而过的笑意。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我看得一清二楚。

下了朝,赵奉在暗处等我。

“陛下当真要立睿王?”

“你觉得呢。”

赵奉沉默了一息。

“臣明白了。”

他明白了。

我要钓鱼。

鱼饵就是皇位。

他们想要禅位诏书,我就给他们一个够得着的希望。

希望越大,动作越急。

动作越急,破绽越多。

果然。

当天晚上,伪秦明月主动来了书房。

这是她头一次主动踏进这个地方。

“陛下,立储的事……是认真的?”

我头也没抬。

“认真的。”

“为何选睿王?”

“他是太后的侄子,身份合适。”

她站在桌前,手指轻轻绞着袖口。

“陛下不再考虑考虑?”

“不必。朕意已决。”

她没再说话,退了出去。

但我看到了她出门时嘴角的弧度。

压都压不住。

好。

上钩了。

接下来三天,宫里暗流涌动。

冯绍开始频繁出入太后的慈宁宫。

睿王从封地赶了回来,住进了东宫。

礼部加紧拟定册封太子的典礼流程。

所有人都在忙。

忙着分那块我亲手递出去的肉。

没人注意到,赵奉的暗卫已经摸清了整条线。

冯绍、太后、灰袍道士、源丰号。

一条线穿到底。

线头捏在太后手里。

第四天夜里,赵奉带回了最后一条消息。

“灰袍道士找到了。藏在城北一座道观里。观里还关着一个人。”

我猛地站起来。

“什么人?”

赵奉递上一张画像。

画上是个女人。

昏迷的,被绑在木板上的,瘦得脱了形的女人。

我盯着画像。

手在抖。

瘦成那样,我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肩膀上那道疤。

是秦明月。

她的身体。

她真正的身体被关在那座道观里。

“人还活着?”

“活着。但很虚弱。道士用什么法子把她的魂魄压着,身体一直在衰败。”

我把画像攥在手心里。

纸都皱了。

“救人。”

“陛下,现在动手会打草惊蛇,这边的局——”

“我说救人。”

赵奉跪了下去。

“臣领命。但请陛下给臣两天。臣必须同时动手,一边救人,一边收网。否则太后那边一旦得到消息,会毁掉一切证据。”

我闭了闭眼。

他说得对。

两天。

再忍两天。

明月,再等我两天。

08

这两天是我这辈子最长的两天。

白天上朝,跟一群人讨论册封太子的日期。

笑着听他们争来吵去。

晚上回寝殿,跟一个冒牌的妻子同床共枕。

她越来越放松了。

话变多了,开始过问朝政。

“陛下,册封大典定在哪天?”

“三日后。”

“需要臣妾做什么?”

“你替朕拟一份贺辞,大典上宣读。”

她眼睛亮了一下。

“臣妾遵旨。”

贺辞。

这就是我给她的套索。

册封大典,文武百官、宗亲勋贵全部到场。

她要当众宣读贺辞。

而我会在贺辞里动手脚。

第二天,我把拟好的贺辞底稿交给她。

她看了一遍,没发现问题。

当然发现不了。

问题不在贺辞的文字里。

问题在仪式的流程里。

册封大典有一道古礼。

太子受封前,皇后需以本名自报家世,祭告天地祖宗。

这是祖制。

不可更改。

不可省略。

不可由旁人代念。

必须皇后亲口说出自己的名字。

她的本名。

如果她是秦明月,说出“秦明月”三个字毫无问题。

但她不是。

她体内那个东西有自己的名字。

秦明月的信上说得明白——它必须亲口说出自己的名字,才能被驱走。

它一直藏着这个名字。

因为它知道说出来意味着什么。

可大典上的古礼逼着她必须开口。

她说“秦明月”,那就是假的,祭礼不成立,我有理由当场发难。

她说真名,术法自破。

两条路,都是死路。

这就是我给她设的局。

她以为这是一场册封大典。

其实这是一场收网。

大典前夜。

我没睡。

子时,赵奉传来消息。

“人手全部到位。城北道观已被包围。冯绍的亲兵被调去了城南换防,身边只剩十二人。太后慈宁宫的暗桩已经拔除。”

“明天什么时辰动手?”

“辰时,大典开始。同一刻,道观那边破门救人。”

我点头。

赵奉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陛下,万一她在大典上不肯开口呢?”

我没回答。

她会开口的。

因为她身后的人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太后、冯绍、睿王,所有人都在等这场册封大典。

箭在弦上,他们不可能让她临阵退缩。

她必须站上去。

必须完成祭礼。

必须开口。

而我会在所有人面前,等她说出那个名字。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我站在窗前,看着东方一点一点亮起来。

袖子里那根断了的红绳被我系在了手腕上。

松松垮垮的,系不紧。

没关系。

等明月回来,她会帮我重新系上。

她系扣子的手法跟别人不一样。

左撇子,绕三圈,打死结。

别人解不开。

只有她能。

09

辰时。

大典开始。

太和殿前的广场上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按品阶排列。

宗亲勋贵立于两侧。

禁军甲胄鲜亮,列成两道长墙。

冯绍站在武将队列里。

目不斜视。

太后坐在高台侧席,面带笑意。

睿王一身蟒袍,立于丹陛之下,等着接受册封。

所有人各就各位。

大戏开场了。

我坐在龙椅上,俯瞰全场。

司礼太监高声唱礼。

一道一道程序走完。

祭天。

告祖。

宣诏。

轮到皇后了。

“请皇后娘娘祭告天地,自报家世。”

她从侧殿走出来。

凤冠霞帔,步步莲花。

端庄得无懈可击。

走到丹陛中央,面朝祭台,跪了下去。

全场安静。

她开口了。

“臣妾——”

声音稳得很。

我盯着她的后背。

“臣妾奉天承运,祭告天地——”

她顿了一下。

极短的一瞬。

旁人察觉不到。

我察觉到了。

她在犹豫。

下一句就是自报姓名。

广场上几百双眼睛盯着她。

祭台上的香火烧得笔直。

司礼太监等着。

太后等着。

冯绍等着。

睿王等着。

我等着。

她深吸了一口气。

“臣妾——”

又停了。

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太后的笑容僵了一瞬。

冯绍微微侧了下头。

我站起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我。

我走下龙椅,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蹲下来。

跟她平视。

“说。”

一个字。

她抬起头看我。

那双眼睛里,温顺消失了。

第一次,我看到了恐惧。

“陛下,臣妾……”

“朕让你说你的名字。”

“臣妾秦——”

“你不姓秦。”

全场死寂。

太后猛地站了起来。

冯绍的手按上了刀柄。

我没看他们。

我只看着眼前这张脸。

“朕再问一次。你叫什么名字。”

她的嘴唇在抖。

身体开始晃。

额头上青筋暴起。

她在对抗。

不是她在对抗。

是里面那个人在对抗。

秦明月在里面拼命地推她。

“赵……煜……”

那个声音又出来了。

从喉咙深处,沙哑、破碎、拼尽全力。

“逼她说……快……”

我一把抓住她的肩膀。

“告诉朕!你的名字!”

她的眼睛在两种神色之间剧烈切换。

温顺、凶狠、温顺、凶狠。

来来回回。

像两个人在一具身体里撕扯。

冯绍拔刀冲了过来。

赵奉从暗处飞出,一脚踹翻了他。

禁军哗变。

广场上乱成一团。

太后尖叫。

“拦住他!拦住皇帝!”

没人拦得住。

我死死抓着她的肩膀。

她的嘴巴张开了。

不是秦明月的声音。

是另一个声音。

尖利、扭曲、充满恨意。

“我叫——婳灵——”

话音落下的瞬间。

她整个人往后仰去。

眼睛翻白。

凤冠摔在地上。

碎了一地。

我接住了她。

她瘫在我怀里,浑身冰凉。

但嘴角动了一下。

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一句话。

“赵煜……我好冷……”

是她的声音。

秦明月的声音。

我把她箍在怀里,箍得死紧。

“我在。”

“你不准死。”

“你死了我到地底下把你揪出来。”

10

太和殿前的广场一片狼藉。

凤冠碎片散了一地。

禁军分成两拨,刀对刀架着。

冯绍被赵奉按在地上,胳膊反剪,脸贴着石砖。

太后被两个暗卫拦在高台上,进退不得。

她还在喊。

“赵煜!你疯了!你——”

“拿下。”

我没看她。

两个暗卫架住太后,封了她的嘴。

睿王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像纸。

腿在打颤。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赵奉的人围上去,卸了他的佩剑。

广场上渐渐安静下来。

文武百官跪了一地。

没人敢动。

没人敢说话。

我抱着怀里的人,站起来。

她轻得不像话。

像抱着一把骨头。

“赵奉。”

“臣在。”

“城北那边呢。”

“破门了。人救出来了。正在送回宫的路上。”

我闭了一下眼。

救出来了。

她的身体救出来了。

怀里这具身体还在发抖。

冰凉的手指攥着我的衣襟,攥得死紧。

我低头看她。

她的眼睛半睁着。

眼珠浑浊,焦距散乱。

但在努力看我。

“赵煜。”

“我在。”

“那个东西……走了没有。”

“走了。”

“真走了?”

“真走了。你把它赶跑了。”

她咧了一下嘴。

算是笑了。

难看得很。

比哭还难看。

跟当年在雪地里冻得哆嗦还硬撑着冲我笑的样子一模一样。

“这身子不行了。”

“别说话。太医马上到。”

“你听我说。”

她攥着我衣襟的手紧了紧。

指节发白。

“我的身体……在道观里被折腾得够呛。就算接回来……我也不一定撑得住。”

“你能撑住。”

“赵煜。”

“你能撑住。”

她没跟我争。

她从来争不过我。

也从来没停止过跟我争。

太医跑过来了。

三个,满头汗。

我把她放在临时搭起的软榻上。

太医诊脉。

我站在旁边。

攥着她的手,没松过。

一刻钟后,城北的人到了。

一副担架抬进来。

上面躺着一个人。

瘦得脱了形。

脸颊凹陷,嘴唇干裂,头发枯成了草。

肩膀上一道疤,还在。

那是她替我挡箭留下的。

是秦明月的身体。

真正的身体。

我走过去。

伸手碰了碰她的脸。

凉的,但有脉搏。

心跳微弱,还在跳。

太医围上来,又是一通忙。

我站在两副担架中间。

左边是她困在异体里的魂魄。

右边是她被掏空了的身体。

一个在叫我的名字。

一个在等着主人回去。

我蹲下来,握住两边各一只手。

“都不准放弃。”

我不知道后面的事是怎么办成的。

太医说了很多,我只听懂了一句。

“把她的魂魄引回原来的身体,必须有一样她执念最深的东西做引子。”

我从袖子里扯下那根红绳。

断的。

接了又断、断了又接的那根。

我把它放在她的身体的手心里。

攥紧她的手指,把绳子包在里面。

然后我握住另一边——困在异体里的她的手。

“明月,回来。”

“绳子在这儿。”

“我在这儿。”

她的眼睛闭上了。

异体的手松开了我的衣襟。

软了下去。

没了气息。

我心脏停跳了一拍。

然后——

右边那副担架上,枯瘦的手指动了一下。

极轻的。

像被风吹了一下。

接着是第二下。

第三下。

她攥紧了掌心里的红绳。

太医扑上去探脉。

“有了!脉象在回!”

我跪在担架旁边。

膝盖砸在石砖上,疼不疼的我不知道。

我只看着她的脸。

等着。

等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正午滑到了西边。

久到广场上的人都散了。

久到赵奉把太后、冯绍、睿王全部押入了天牢。

久到全天下的事都跟我没关系了。

她的眼皮子颤了一下。

然后睁开了。

浑浊散去。

一双眼睛,带着点凶。

带着点不服气。

带着点“你要是敢对不起老娘就砍了你”的蛮横。

是她。

是她的眼神。

“赵煜。”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你哭什么。”

我伸手摸了一下脸。

湿的。

什么时候哭的,我不知道。

“没哭。风沙迷眼。”

她嗤了一声。

“骗鬼。”

我握着她的手。

她握着红绳。

绳子从她的手心绕过来,缠到我的手腕上。

她的手指动了动。

绕了三圈。

打了个死结。

左撇子的打法。

别人解不开。

只有她能。

“赵煜。”

“嗯。”

“你欠我的烧饼。”

“记着呢。”

“两个。逃难那年你抢了我一个,还有刚才吓我这一回,再加一个。”

“行。两个。”

“三个。利息。”

“行。”

她闭上眼,嘴角歪了歪。

手没松。

绳子系在我们中间。

断过很多次。

每次都接上了。

这一次也一样。

太阳落下去了。

广场上空了。

风吹过来,把凤冠的碎片推到了角落里。

没人捡。

不需要了。

她不需要凤冠。

她只需要一根绳子。

和一个从溪边捡回来的、脏兮兮的赵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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