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花园小区来了个新环卫工叫陈玄。
上班第一天,业主王翠芬把厨房垃圾倒他头上,陈玄弹掉白菜叶说了句:“这扫帚上次沾血,还是三百年前。”
业主群骂他神经病。
后来王翠芬孙子半夜梦游到车库,对空气喊“爷爷”,物业经理把陈玄调去扫13号楼,钥匙上挂个黄纸三角。
监控拍到陈玄对空气挥扫帚,经理看完录像手抖得烟都点不着。
小区13号楼的灯每晚十二点准时灭一层,从顶楼往下。
没人注意陈玄扫地从来不低头看路,他看的是墙缝井盖树坑底下。
直到全小区起雾走不出去,小孩飘在半空喊他名字。
所有人回头找那个环卫工。
他正靠墙根扫最后一片叶子:“别急,扫完这堆垃圾再聊。”
1。
早上六点半,翡翠花园小区。
陈玄穿着橘色环卫服拿把竹扫帚扫落叶,他扫得很慢,一片一片往树根底下归拢。
活了三百年,化神期都熬过来了,扫个地不算啥。
“喂!新来的!”
身后一声尖嗓门,陈玄回头,一个烫小卷穿碎花睡衣的中年女人叉腰站单元门口。
王翠芬是广场舞领队,小区业主群里最能说的那个。
她手里拎袋厨房垃圾汤水直滴。
“你扫地扬这么大灰,呛着我孙子了知道不?”
她走过来,“懂不懂规矩?新来的先把我家门口舔干净。”
话没说完,手一翻。
哗啦。
烂菜叶鸡蛋壳隔夜稀饭,连汤带水扣陈玄头上,蛋液顺着帽檐往下淌挂眉毛上了。
陈玄没动抬手弹掉帽檐上一片白菜叶说:“这扫帚上次沾血,还是三百年前。”
王翠芬愣了下,嗓门直接拔高:“哎哟喂!威胁我?你一个扫地的还敢威胁业主?”
掏出手机怼他脸上拍:“大家都看看啊!新来的环卫工要弄死我!我拍下来了!发群里!”
陈玄看她一眼没解释低头继续扫,竹扫帚划拉地面,把那摊垃圾归到簸箕里。
王翠芬拍完扭着腰走了,边走边发语音:“姐妹们注意,新来那个扫地的不是好东西,垃圾别给他好脸,直接扔他跟前!”
陈玄把垃圾倒清运车,擦了把脸。
他本来就想安安静静扫个地,三百年前渡劫失败肉身差点碎完,化神修为十不存一,闭关百年稳住境界,出关回老家一看,拆迁了变成翡翠花园小区,爹妈早不在了老宅位置正好是13号楼。
他站13号楼前看了半天决定留下,环卫工月薪两千八,包吃包住挺好,还可以养老。
王翠芬这种人他见多了,三百年里,比她能骂的比她能打的比她能作死的,坟头草换几十茬了,不跟凡人计较。
他弯腰捡树坑里一个烟头,手刚碰地停住。
13号楼负一层车库入口,水泥墙面干干净净,可他眼里一缕黑气正从墙缝往外渗,细得像头发丝扭着往楼上飘。
是诡气。
陈玄眯眼三百年前他亲手封的东西还在。
还没起身后头又来人了,物业经理赵德发挺着啤酒肚过来,手机屏幕上正是业主群,王翠芬那条视频刷了上百条。
“老陈,”赵德发把手机递过来,“业主投诉你威胁人身安全扣三天工资,今天开始扫地下车库。”
陈玄扫了眼屏幕,群里刷得飞快:“新来的什么素质?开除!”
“物业干什么吃的?”
“查查有没有前科。”
陈玄把烟头扔簸箕里直起腰:“地下车库?”
“负一层负二层全扫一遍,扫不完别上来。”
赵德发拍他肩膀,压低声音,“老王就那样忍忍,忍不了辞职不缺人。”
说完转身就走,陈玄看着他背影,又看13号楼,赵德发手里攥串钥匙,钥匙上挂个黄纸叠的小三角一晃一晃的。
那黄纸上的朱砂纹路,陈玄闭着眼都认识,镇魂符残次品,画符的人水平稀烂。
一个物业经理,随身带镇魂符,还专挑今天把他往地下车库赶。
陈玄拎扫帚往车库走经过13号楼门口,黑气缩回墙缝了,地上落片枯叶,叶脉上有暗红纹路像干了的血,他抬脚踩碎头也不回进了车库。
13号楼三层窗户里,王翠芬抱着孙子往下看,小孩突然指车库:“奶奶,那个扫地的爷爷身后有把剑。”
王翠芬低头一看,陈玄手里就一把破竹扫帚:“瞎说,那是扫把。”
“不是扫把,”小孩认真说,“是剑好长发光的。”
王翠芬啪地把窗户关上:“写作业去!”
车库深处,陈玄把扫帚往地上一顿,黑暗里,十几双绿眼睛同时睁开。
他叹口气:“我就想扫个地,咋这么难。”
2。
他拎着扫帚往前走,脚步声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响,那些眼睛往后退了退,没敢扑上来。
陈玄走到最近的一双绿眼睛跟前,弯腰看了看是个低阶诡影,连人形都没凝出来,一团黑雾顶着两只绿豆眼。
“让让,”陈玄拿扫帚扒拉它一下,“挡道了。”
诡影吱一声缩墙根去了,剩下那些也跟着散了,跟蟑螂见了灯似的。
陈玄把负一层扫了一遍,拖把涮了两回,排水沟掏干净,干完活天已经黑了,他拎着扫帚上地面,手机震了十几下。
业主群消息有四百多条,王翠芬那条视频底下,跟了一长串:“这人看着就不正常,眼神阴森森的。”
“我查了下他住物业地下室,正经人谁住那儿?”
“物业必须开除,不然我拒交物业费。”
“我建议报警查他有没有前科。”
陈玄往上翻了翻,翻到王翠芬发的一条语音转文字:“姐妹们,今天倒垃圾他那个眼神你们没看见,跟要杀人似的,我吓得一晚上没睡好。”
底下清一色“王姐别怕,物业不管我们管”。
赵德发在群里冒了个泡:“各位业主放心,已经处理了扣三天工资调离原岗位。”
王翠芬秒回:“才扣三天?这种人就该直接开除!”
赵德发没再说话。
陈玄把手机揣兜里去便利店买水,便利店在小区东门,店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叫林小满,马尾辫围裙上别个小熊徽章。
陈玄拿了瓶两元矿泉水,扫码付钱的时候,林小满瞄了眼他头上的菜叶子:“叔,你头上还有鸡蛋皮。”
“懒得洗。”
林小满又看他两眼,压低声音:“王阿姨那人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她去年还因为垃圾桶摆位跟人吵了三天。”
陈玄拧开瓶盖喝了口:“没往心里去。”
他往外走,林小满又叫住他:“哎叔,你夜班扫哪片?”
“13号楼,还有车库。”
林小满脸上表情变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说:“13号楼晚上……你尽量别进楼道,就扫外头。”
陈玄看她一眼:“咋了?”
“没咋,”林小满低头理货架,“就是那楼灯老坏。”
陈玄没再问,走了出去。
夜里十一点,陈玄扛着扫帚去13号楼外头扫落叶,扫到单元门口,听见里头有女人哭。
呜呜咽咽的,断断续续,像捂着嘴从指头缝里漏出来的声。
陈玄站单元门口听了几秒,掏钥匙开楼道门。
哭声停了。
楼道里黑着灯声控的,他跺了下脚灯亮了,一楼没人,楼梯拐角堆着几个纸箱,墙上贴满小广告,他一层一层往上走,哭声又响了,从四楼传下来。
到四楼灯没亮,怎么跺脚都不亮,黑暗里那哭声近得就像贴着耳朵。
陈玄眼睛眯了眯,抬起扫帚往左上角一挡。
“啪”一声,像湿抹布拍墙上。
一团黑影被他从天花板角上拍下来,在地上扭了两下散了哭声没了。
陈玄拿扫帚拨拉两下地上那摊黑灰,皱眉:“三楼吵到一楼,隔音这么差。”
他下楼扫完外头落叶,回地下室睡觉。
第二天上午,赵德发把他叫办公室去了。
“老陈,你昨晚进13号楼了?”
“扫楼道。”
“业主投诉,说你半夜在楼里又喊又叫,还拿扫帚拍墙。”
陈玄:“我没喊。”
赵德发把手机转过来,监控画面:楼道里,陈玄对着空气抡扫帚,扫帚头拍在墙上,“啪”一声。
赵德发盯着他看:“你这是干啥?”
“打蚊子。”
“十二月份哪来的蚊子?”
“大个的。”
赵德发又看了他两眼,把手机收回去:“行了,业主那边我压下去了,但你这事没完,王翠芬在群里又发了一条,说你半夜进13号楼骚扰住户,现在群里嚷嚷着要报警赶你走。”
陈玄没吭声。
赵德发站起来凑近点压低声音:“老陈,我跟你说句实在话,13号楼你别去了,车库扫完就下班,别在小区里乱转,你惹不起老王那帮人。”
他说话时手里钥匙串又晃,黄纸三角转来转去。
陈玄盯着那三角看了眼:“赵经理,你钥匙上那符,谁给你画的?”
赵德发脸色一变,把钥匙往兜里一塞:“什么符?庙里求的平安符,你一个扫地的问这么多干啥?”
“随口问问。”
赵德发出门时差点被门槛绊了,扶着门框稳了两下才走。
下午陈玄扫外头,林小满跑出来倒垃圾,左看右看没人,凑过来:“叔,你昨晚是不是进13号楼了?”
“嗯。”
“你听见什么没有?”
陈玄看她:“你听见什么了?”
林小满抿了抿嘴:“我晚上关店晚,路过13号楼老是听见有人哭,我跟赵经理说过,他说我神经衰弱让我早睡。”
陈玄把扫帚立起来:“今晚你关店前,我过来一趟。”
“干啥?”
“扫楼道,顺便看看那蚊子。”
林小满眼睛睁大,她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张黄纸叠的小三角塞给陈玄:“我奶奶给我求的你带着。”
陈玄接过来捏了捏,里面真有朱砂纹路。
他展开看了一眼,挑眉:“你奶奶认识画符的?”
“我奶奶早没了,这符是在她旧箱子底翻出来的。”
陈玄把符折好递回去:“自己留着,你比我需要。”
晚上十一点,陈玄拎着扫帚站13号楼单元门口等林小满,她关完店小跑过来,围巾裹得只露眼睛。
“叔,真进去啊?”
“你站门口等。”
“那你呢?”
陈玄推开门,声控灯亮了:“我进去扫个地。”
他刚迈进去灯灭了,哭声从楼上飘下来,这次在二楼,陈玄往上走,林小满在门口攥着门把手眼睛盯着楼梯。
陈玄走到二楼,哭声就在左边那户门口,防盗门关着,但门缝底下往外渗黑水。
他拿扫帚头敲了敲门:“有人没?收垃圾。”
哭声停了,门缝底下黑水往回缩,像有人从里面往里吸。
陈玄一脚踹门上,“咣当”一声,防盗门开了里面空屋,毛坯房连窗户都没装,地上一个旧布娃娃,肚子上扎着针。
陈玄看了那布娃娃两秒,弯腰捡起来,针一拔,布娃娃肚子瘪了。
他掏出打火机把布娃娃点了,火苗蹿起来是绿色的,烧了半分钟只剩灰。
楼道里灯全亮了,一层到顶层,亮得刺眼。
门口林小满喊:“叔!灯全亮了!所有层!”
陈玄下楼拿扫帚把灰扫干净:“行了,蚊子拍死了。”
林小满盯着他扫帚看,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你到底是干啥的?”
“环卫工,月薪两千八,包住。”
第二天一早,赵德发把陈玄叫办公室,监控录像摆桌上,陈玄踹门那段。
赵德发手指头戳屏幕:“你踹业主门!私闯民宅!这要报警你得拘留!”
陈玄看了眼屏幕,画面里他踹门,门开了,里面空的,但监控角度拍不到布娃娃,只拍到他对着空气拔东西点火烧。
赵德发把烟点上,抽了一口,手有点抖:“老陈,你到底在里头干啥?”
“烧垃圾。”
“什么垃圾?”
陈玄看他一眼:“赵经理,那屋地上有个布娃娃肚子上扎着针你放的?”
赵德发脸白了。
烟灰掉裤子上他都没顾上掸,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陈玄:“我不知道什么布娃娃,你收拾东西走人,今天就算开除,工资结到今天。”
陈玄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赵经理,那符是个半吊子画的,镇不住东西,你最好找个真会画的。”
赵德发没回头,手撑着窗台,烟烧到过滤嘴了。
陈玄出了办公室,回地下室收拾东西,行李就一个蛇皮袋,一个搪瓷缸子,几件换洗工服。
林小满追到地下室门口:“叔,你真走啊?”
“人家让走就走。”
“那13号楼怎么办?”
陈玄把蛇皮袋往肩上一甩:“你晚上关店早点,别往那边走。”
他走到小区门口,手机响了,赵德发打来的,声音发紧:“老陈……你回来,工资照发,别走了。”
“咋了?”
“昨晚……监控室保安说,13号楼昨晚所有楼层的灯亮了一整夜,今天早上全灭了,一户都没剩,业主群里已经在问了。”
陈玄把蛇皮袋换了个肩膀:“赵经理,扫把给我留着,我下午回来上班。”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赵德发嗓子发哑:“那布娃娃……到底是什么?”
陈玄:“你放的你不知道?”
赵德发没接话,挂了。
3。
陈玄下午回小区的时候,门口保安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躲着走。
他把蛇皮袋扔回地下室,拎着扫帚出来扫主干道,落叶扫到一半,王翠芬领了七八个人过来了,有男有女,都是业主群里最活跃的那几个。
“就是他!”王翠芬手指头差点戳陈玄鼻子上,“半夜踹业主门那个!赵经理你还敢留他?”
赵德发跟在人群后头搓着手:“王姐,王姐,人家是正常上班,那监控角度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他踹门没踹?你当全小区都瞎?”
旁边一个秃顶男的接话:“我看这人就不对劲,大半夜跑13号楼,谁家好人半夜扫地?”
另一个卷发女人拿手机对着陈玄拍:“各位邻居看好了,这就是物业新招的,天天在小区里装神弄鬼,我昨晚十二点起来上厕所,就看他一个人在楼下转悠跟鬼似的。”
陈玄把扫帚停下来,看她一眼:“你昨晚十二点看见我了?”
“当然看见了!”
“那你挺能熬的,十二点还上厕所。”
卷发女人噎了一下,王翠芬接上:“少耍嘴皮子!赵经理,今天你必须把他开了,不然我们联名去街道办告你!”
赵德发额头冒汗看看王翠芬,又看看陈玄,陈玄把扫帚往地上一杵:“赵经理,我活儿还没干完。”
赵德发像抓住救命稻草:“对对对,先干活,这事回头再说,回头再说……”
王翠芬不让:“不行!今天必须走!”
她刚喊完,13号楼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所有人扭头看。
13号楼一楼门口的灯亮了,紧接着二楼,三楼,四楼,一层一层往上亮到顶楼,整栋楼跟通了电的圣诞树似的,从上到下全亮。
然后灯灭了。
从一楼开始灭,一层层往上灭,最后只剩顶楼那盏亮了三秒啪地黑了。
王翠芬孙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来了,小孩站在人群后头,指着13号楼喊:“奶奶,楼里有好多人,排着队往上走。”
王翠芬一把把孙子薅过来:“别瞎说!”
“真的,排着队都低着头,一个跟一个。”
在场的人全安静了。
赵德发脸上肉都在抖,手忙脚乱掏手机打电话,不知道给谁打,说了一句“又来了”就挂了。
秃顶男往后退了两步:“那什么……王姐,要不今天先算了,我家里还炖着汤。”
卷发女人也不拍了,手机往兜里一揣:“我孩子快放学了,我得去接。”
一帮人散得比来得还快。
王翠芬脸上挂不住,指着陈玄鼻子:“你等着!我找街道办告你!”
拽着孙子走了,小孩一边走一边回头看13号楼,嘴里嘟囔:“还有一个没进去的,在门口站着呢。”
陈玄顺着小孩目光看过去,13号楼单元门口,黑雾凝了个人形站那儿不动,像在看热闹。
他拿扫帚头在墙上敲了两下。
黑雾缩回去了。
赵德发凑过来压着嗓子:“老陈,你也看见了吧?”
“看见啥?”
赵德发一脸便秘的表情:“你别装了,你昨晚进那屋烧东西,监控我都看了,你是不是懂这个?”
“懂啥?我就是个扫地的。”
“老陈!这都什么时候了!”赵德发急得直跺脚,“13号楼那情况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最多一楼二楼亮,今天从头亮到尾,下回是不是该往外冒人了?”
陈玄看他:“以前就有这情况?”
赵德发左右看了看,声音又压低一层:“我调来这小区才半年,来之前就听前任说过,13号楼不太平,前任干了俩月跑路了,我接的盘。”
“那你钥匙上的符,前任给你的?”
赵德发点头:“他说带上别摘,每个月十五去烧点纸,我问他烧给谁他不说,就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陈玄看了眼日历:“昨天十四,今晚十五。”
赵德发脸刷地白了:“今晚?”
“你纸买了没?”
“买了,后备箱搁着呢。”
“那今晚你去烧,我看看。”
赵德发一把拽住他胳膊:“你跟我一块去!”
陈玄把胳膊抽出来:“我夜班,扫完地再说。”
赵德发急得直搓手:“老陈,你给句准话,你到底能不能治这个?能治我给你涨工资,涨到三千五。”
“涨五百?”
“涨!马上涨!”
陈玄想了想:“行,今晚我跟你去烧纸,不过先说好,出了事别喊我大师,喊我老陈就行。”
赵德发连声答应,小跑着去后备箱拿纸钱。
林小满趴在便利店玻璃门后头看半天了,等赵德发走了才跑出来:“叔,你真要管这事啊?”
“管什么,我就去烧个纸。”
“赵经理那符就是糊弄人的,”林小满压低声音,“我奶奶以前跟我说过,这小区没盖之前是片老坟地,13号楼底下最邪乎,她那时候就画符说镇着东西。”
陈玄看她:“你奶奶叫什么?”
“林秀兰。”
陈玄手上动作停了一下,林秀兰这名字他有印象,三百年前他在附近镇过一回诡潮,当地有个姓林的风水先生帮忙跑腿,传了这么多代,到林小满这辈了。
“你奶奶有没有留什么本子之类的?”
“有一本红皮的,写的全是鬼画符,我看不懂,我妈当废品要卖,我抢下来了。”
“回去找出来,明天给我看看。”
林小满眼睛一亮:“叔你懂这个?”
“不懂,就是看看有没有错别字。”
晚上十一点陈玄扫完地,赵德发拎着两塑料袋纸钱在13号楼底下等着,穿了一件大棉袄,十一月天冻得直哆嗦。
“老陈,烧多少?”
“你平时烧多少?”
“前任说烧三堆,每堆三刀。”
陈玄蹲下来翻了翻纸钱:“今晚烧九堆,一堆三刀,摆三排。”
赵德发老老实实摆,摆完了掏出打火机点,火刚起来,一阵风平地刮过来,火苗横着飘。
赵德发手抖:“老陈,这风不对啊。”
“烧你的。”
纸钱烧到一半,13号楼单元门“吱呀”自己开了,赵德发差点一屁股坐火堆里。
陈玄拿扫帚往门口一挡:“借过。”
门开到一半停住了。
赵德发嘴张着:“它……它听得懂?”
“你烧纸它收钱,收钱听句客气话应该的。”
纸钱烧完单元门自己关上了,赵德发瘫在地上喘粗气,陈玄拿扫帚把灰扫干净。
“行了,今晚没事了。”
赵德发哆哆嗦嗦站起来:“明天呢?”
“明天再说,你先把涨的工资发了。”
赵德发掏出手机当场转了一千五,备注写了三个字:辛苦费。
陈玄看了眼到账提示拎着扫帚走了,回地下室路上,他给林小满发了条微信:那本子明天带给我。
林小满秒回:叔你晚上真跟那东西说话了?
陈玄:没说话,就是打个招呼。
林小满:……
陈玄:明天本子别忘了。
第二天一早,林小满把红皮本子塞给陈玄,陈玄翻了两页眉头皱起来,本子后半本被人撕掉了,只剩前头基础画符法。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林秀兰留的一行字:“底下东西醒了,符不够用,等我回来。”
日期是五年前。
陈玄合上本子:“你奶奶人呢?”
林小满眼圈一红:“五年前说出门办事,再没回来。”
4。
“你奶奶走之前,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除了这本子。”
林小满站便利店柜台后头,想了想:“有个铁盒子装的都是她的东西,钥匙找不着,我一直没打开过。”
“盒子多大?”
“鞋盒那么大,铁皮的上面画着符。”
“回去拿,晚上给我。”
林小满犹豫了一下:“叔,我奶奶她……”
“先别想那么多。”陈玄把本子合上,“她留的话是‘等我回来’,说明她走的时候有把握回来,五年没回要么被困住了,要么在等什么东西齐了再动手。”
“等什么?”
陈玄把本子扬了扬:“缺那几页,你奶奶画了半张图,另外半张没了,13号楼那么大,没图瞎找得找到什么时候。”
林小满咬了下嘴唇:“那铁盒子晚上我带给你。”
陈玄把扫帚扛上肩,正要走手机响了,赵德发打来的,声音跟被人掐着脖子似的:“老陈!你快来地下车库!出事了!”
“啥事?”
“王翠芬她孙子又跑车库去了!蹲在负二层正中间画圈呢,谁拉都不走!”
陈玄到车库的时候,负二层围了一圈人,赵德发站最前头,王翠芬蹲地上拽孙子胳膊,小孩看着五六岁,蹲在水泥地正中间,拿手指头蘸着地上渗出来的黑水画圈,一圈套一圈。
“宝宝你起来!”王翠芬拽不动,急得拍地,“你看这地上多脏,快起来!”
小孩头都不抬:“爷爷让我摆棋子,还没摆完呢。”
王翠芬脸白了:“你爷爷死了五年了!哪来的爷爷!”
“就那个穿灰棉袄的爷爷,他说摆完了给我糖吃。”
围观几个业主往后退了好几步。
陈玄拨开人群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小孩画的东西,地上那些圈看着乱,但仔细看是照着某个纹路描的,小孩画一笔,旁边黑水就往纹路上渗一点,跟墨水描红似的。
陈玄蹲下来:“你爷爷让你摆几个?”
小孩抬头看他,笑了一下:“扫地的爷爷,你也有剑!爷爷说一共有七颗棋子,摆完了就能跟他走了。”
王翠芬“嗷”一嗓子把孩子抱住了:“走什么走!哪都不许去!”
小孩被勒得翻白眼:“奶奶你松手,爷爷说你不松手他就来找你。”
王翠芬手一哆嗦,松了。
陈玄伸手把小孩从地上拎起来,抱到旁边干净地方放下,然后拿起扫帚,对着地上那些圈中心点戳了一下。
扫帚头插进水泥地半寸,往上一挑,挑出一颗指甲盖大的黑色珠子。
珠子离地那一刻,小孩打了个哈欠:“爷爷走了,他说下次再来。”
王翠芬抱着孙子撒腿就往楼上跑,围观业主也跟着散了,赵德发凑过来看那黑珠子,手想碰又不敢碰:“这啥东西?”
“棋子。”陈玄把珠子捏在手里看了看,表面刻着个纹路,跟林小满奶奶本子上画的符对得上,“七颗摆满阵就活了,你前任知道这事?”
赵德发咽了口唾沫:“前任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说地下有个棋盘,千万别让人摆满,我问什么意思他就摇头死活不说了。”
“棋盘在哪?”
“就这底下。”赵德发跺了跺脚,“负二层最下面还有一层,入口封死了,我来了之后拿水泥砌上了。”
陈玄蹲下来手掌贴地,闭眼停了十来秒。再睁眼的时候表情比之前认真了点。
“底下不止棋盘,棋盘是盖子,盖着的东西比棋子大得多。”
赵德发腿一软:“多大?”
“不好说,你今晚把水泥砸开,我下去看看。”
“砸,砸开?”
“你砌的你不砸谁砸?”
赵德发在原地转了两圈:“行行行我砸,我找人砸,老陈你可千万别走,你走了我这小区真完了。”
晚上八点林小满把铁盒子拎来了,陈玄撬开锁,里头乱七八糟的:一沓黄纸三根没烧的香,一把铜钱几张老照片,最底下压着半张泛黄的纸,撕口跟红皮本子上那几页完全吻合。
陈玄拼上对了对接缝严丝合缝,半张图画的是13号楼地基图,标注了几个点,其中一个点画了红圈,旁边写了个“镇”字,另一个点画了黑圈,旁边写了个“门”字。
黑圈的位置,就在地下车库负二层正中间。
陈玄把图折好揣兜里,对林小满说:“你奶奶当年回来过,她把图撕了一半拿走,估计是防着有人凑齐了把阵摆活。
可她拿走的半张上应该有破阵的法子,现在东西找不着了。”
林小满急了:“那怎么办?”
“没事,我下去看看再说。”陈玄看了她一眼,“你晚上别跟着回去睡觉。”
“我睡不着。”
“睡不着数羊。”
陈玄到车库负二层的时候,赵德发找的工人已经把水泥层砸开了,露出一个方方正正的洞口,底下黑漆漆的,有风从里头往外冒,带着一股陈年霉味。
赵德发递过来一个手电筒:“老陈,我跟你一块下去?”
“你下去干啥?又不会画符。”
“那我在上头等你!”
陈玄拿手电往下照了照,能看见底下一截铁梯子,锈得不成样子,但踩人的地方还算结实,他把扫帚别在后腰上往下爬。
爬了大概两米多到底,手电一扫,底下是个水泥小间,正中间摆着一张石桌,桌面上刻着棋盘横竖各七道,棋盘中心已经摆了一颗黑子,跟陈玄手里那颗一样。
石桌旁边地上躺着个人形凹痕,水泥浇筑时留下来的,人形大小手脚张开脸朝上。
赵德发在上头喊:“老陈!看见啥了!”
陈玄手电照着那个人形凹痕,凹痕胸口位置嵌着半张黄纸。
他弯腰抠出来看了看,上面就一行字,是林秀兰的笔迹:“棋摆满门就开,门后头的东西,化神以下别硬碰。”
陈玄把黄纸翻过来,背面画着半个阵图,正好跟他在铁盒里拼出来的那半张接上。
他把两张纸拼一块,阵图完整了是张地脉走势图,13号楼底下压着一条旧阴脉,阴脉往上通到哪儿图上没标,但红圈位置标了个箭头往东,出了小区指向隔壁那片新盖的楼盘。
陈玄盯着那个箭头看了两秒,掏出手机给林小满发了条微信:你奶奶留下的铁盒里,照片上有没有她走之前跟谁的合影?
林小满回得很快:有,跟隔壁碧水湾小区的物业经理拍的,照片背面写了“合作愉快”。
陈玄从坑里爬上来的时候,赵德发蹲在洞口边上,脸都蹲白了。
“老陈,底下到底啥情况?”
“你前任的前任,”陈玄拍了拍手上的灰,“林小满她奶奶,五年前下去过,底下那张阵图指着隔壁碧水湾小区。”
赵德发愣了:“碧水湾?那边物业跟我熟啊,他们经理姓周,去年还来找我喝过酒。”
“姓周的跟你说过13号楼的事没?”
赵德发想了想:“说过一嘴,说他那边也有怪事,想跟我借镇魂符,我哪有啊,就钥匙上这一个没借。”
陈玄把拼好的阵图折起来揣兜里:“明天你约姓周的出来喝酒,我跟着。”
“你去干啥?”
“听听他那边到底死了几个人。”
5。
第二天中午,赵德发把周经理约在小区后门那家烧烤店要了个包间。
周经理全名周大福,四十来岁,瘦得跟竹竿似的,眼袋快掉到腮帮子上,进门先灌了杯茶又点了根烟手是抖的。
赵德发按陈玄教他的开场白:“老周,你那边最近咋样?”
周大福吐了口烟:“还那样,又跑了两户,现在入住率不到四成,物业费收不上来,我下个月工资都悬。”
陈玄坐旁边剥花生没吭声。
赵德发给周大福倒酒:“13栋楼的事呢?还闹不?”
周大福端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你咋知道13栋的事?”
“我这边也有13号楼,咱俩别藏着掖着了。”
周大福看了赵德发一眼,又看了看陈玄。赵德发赶紧介绍:“这是我们小区环卫工,老陈,自己人。”
周大福没把环卫工当回事,一口闷了杯中酒,话匣子打开了:“我跟你说,我那边比你这严重多了。
我们碧水湾一共十三栋楼,栋栋都出过事,去年光跳楼的就有俩,还有一个在车库上吊的,监控拍到他往车库走,走进去人没了,第二天在负三层通风管里找着的。”
赵德发脸发绿:“你咋不早说?”
“我敢说吗?说了谁还来买房?开发商那边压着我,让我内部消化,我消化个屁,我自己都想跑。”
陈玄剥完第三颗花生:“死的人埋哪儿了?”
周大福看他一眼,可能觉得一个扫地的问这个有点怪,但酒劲上来了没多想:“没埋。找不着尸体。”
“一个都没找着?”
“跳楼那俩有尸体,在楼下躺着的,法医鉴定都做了排除他杀,但另外几个——”周大福又点了根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报警了警察也查了,监控拍到人进电梯,到一楼开门出去,然后就没了,跟蒸发了一样。”
陈玄问:“你们小区中间有个湖对吧?”
周大福手一抖,烟灰掉裤子上:“你咋知道?”
“路过看见的。”
“那湖现在没人敢靠近,物业拉警戒线了。上个月有个业主半夜钓鱼,第二天人没了,鱼竿还在岸上,鱼护里三条鲫鱼活蹦乱跳。”
赵德发听得直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陈玄把花生壳拢到一堆:“湖底下有什么?”
周大福不说话了闷头喝酒,赵德发催他:“你倒是说啊,老陈是自己人,人家懂这个。”
周大福犹豫半天,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一张照片递过来,拍的是湖心亭,石桌上刻着棋盘,跟翡翠花园车库底下那个一模一样,棋盘上摆着五颗黑子。
“这照片什么时候拍的?”
“三年前,那时候我刚接手,有个老太太来找我,七十来岁短头发拎个铁盒子,她说湖底下压着东西,让我每个月十五往湖里扔一袋朱砂,别让业主靠近湖心亭。”
陈玄和赵德发对视一眼。
“老太太是不是姓林?”
周大福眼睛睁大了:“你认识?她跟我说她姓林,让我叫她林姨,头一年她每个月来一趟,检查我扔的朱砂够不够,第二年就不来了,第三年彻底没影了。”
“她最后一次来,说了什么?”
周大福使劲回忆:“她说她下去看看,让我守好湖别让人靠近,我说你下去干啥,她说底下有扇门,门后头的东西跟她家小区连着,她不下去关两边都完蛋。”
陈玄把照片放大看了半天,棋盘上五颗黑子,缺两颗。
“她下去之后,湖里出过什么事?”
“多了。”周大福掰手指头,“先是有业主投诉湖里冒泡,跟开锅似的,后来湖心亭的石桌自己挪位置,从东边挪到西边。
再后来有人看见湖里有灯亮,绿光,一闪一闪的,我找人抽水想看看底下啥情况,抽了三天水一点没少。”
“底下有泉眼,你抽不完。”
“你咋啥都知道?”周大福盯着陈玄看,“赵哥,你这环卫工哪找的?”
赵德发干咳一声:“特殊人才,特殊人才。”
陈玄把手机还回去:“今晚带我去湖边看看。”
周大福一口答应:“行,只要能把这破事解决了,让我干啥都行,对了,那老太太还说了一句话,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越想越瘆得慌。”
“什么话?”
“她说,‘底下那东西要是出来了,第一件事就是找摆棋的人,我问摆棋的是谁,她没明说,就讲‘谁摆的谁先死’。”
陈玄把最后一把花生剥完,拍拍手上的皮:“今晚你俩一块来,赵经理开车。”
赵德发指着自己鼻子:“我也去?”
“你那边缺一颗黑子得补上,不然今晚你睡不安稳。”
赵德发脸刷地白了:“你别吓我。”
“没吓你,昨晚你烧纸的时候,单元门自己开那次,你没发现你钥匙上那符已经黑了吗?”
赵德发掏出钥匙一看,黄纸三角从边角开始发黑,跟被火燎过似的,他手一松钥匙串掉桌上。
周大福伸脖子看:“这符跟我那个一样啊。”
陈玄站起来:“你俩的符是一个半吊子画的,撑不了多久了,晚上见。”
他往外走,赵德发在后头喊:“老陈!晚上几点?”
“十一点,带手电手套,再带两袋朱砂。”
“上哪买朱砂啊?”
“中药店,五块钱一大包。”
晚上十一点,碧水湾中心湖。
周大福拎着两袋朱砂站湖边,赵德发打手电,光柱往湖面上一扫,水里头隐约有个方方正正的影子,沉在湖心亭正下方,边长能有两米多。
“那是啥?”赵德发手抖。
陈玄脱了外套往地上一扔,把扫帚别在后腰:“石桌,跟你们车库底下那个一样大。”
“你要下去?”
“不着急。”陈玄蹲下来,抓了把朱砂往湖里一撒,朱砂落水湖面平平静静的,但湖心亭石桌底下忽然咕嘟咕嘟冒了几串泡,跟人喘气似的。
周大福往后蹦了一步:“它醒了!”
陈玄盯着冒泡的地方看了几秒,站起来:“今晚不下,先把你俩小区底下连着的阴脉堵上,不然我下去它从另一头跑了。”
赵德发急了:“怎么堵?”
陈玄指了指湖心亭:“把你们缺的那颗黑子给我,我下去摆棋,棋盘摆满之前堵住一个口子,让它以为那边还没通。”
周大福听傻了:“那要是摆满了呢?”
“摆满了就开门。”陈玄看他一眼,“所以你不能摆满,我也不能摆满,咱俩一人摆一半,它永远差一颗。”
赵德发搓着手:“那那颗棋子怎么摆?”
“明天你俩各带一袋朱砂,去各自小区阵眼上撒一圈撒完就跑别回头。”
周大福连连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老陈,还有个事,昨天我保安跟我说,碧水湾8号楼有个业主,家里墙上突然多了个棋盘图案,拿刀刮都刮不掉,业主吓得搬走了。”
陈玄脚步一顿:“画的是七道还是九道?”
“九道,我数了。”
陈玄转过身,盯着周大福:“你们碧水湾底下,是不是还有一个棋盘?”
周大福愣了:“我哪知道,我又没下去过。”
陈玄拿手电往湖心亭扫了一圈,光柱停在石桌上,那石桌边缘,被新刻了一圈痕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是棋盘纹路,比中间那个大一圈。
“你被人当棋子了。”陈玄关了手电,“有人在两边同时摆棋,翡翠花园七道,你们碧水湾九道,等两边都摆满了,中间那扇门从哪边开,人就从哪边进去。”
赵德发咽了口唾沫:“进哪儿?”
“进那扇门后头。”陈玄看了他一眼,“你前任为什么跑路,你想过没有?”
赵德发脸绿了。
6。
陈玄从碧水湾回来已经快一点了,赵德发开车,一路上嘴没停:“老陈你说那姓周的靠谱不?他那人以前跟我喝酒吹牛一套一套的,真出事跑得比谁都快。”
“靠不靠谱今晚见分晓。”陈玄靠在后座上闭眼,“你回去把朱砂撒了没?”
“撒了撒了,按你说的,阵眼上撒一圈,撒完没回头。”
“那就行,今晚睡觉别关灯。”
赵德发一脚刹车差点踩死:“为啥?”
“你符都黑了,关灯怕你半夜摸不着开关。”
赵德发脸都绿了,把车开得飞快,恨不得直接飞回小区。
第二天一早,陈玄拎着扫帚去车库转了一圈,负二层那个洞口还敞着,赵德发说今天找人砌回去,陈玄说先别砌下去看看。
他打着手电往下爬,脚刚踩到水泥地,手电光扫过石桌停住了。
棋盘正中间多了一颗黑子。
昨晚他走的时候棋盘上就一颗,压在阵眼上,现在多了一颗,摆在天元偏右的位置,跟碧水湾湖底那张图上标的一模一样。
陈玄没碰那颗棋子,爬上来找赵德发。
赵德发正在办公室泡方便面,听他说完,筷子掉面汤里了:“多了一颗?昨晚没人下去啊,水泥没砌但我把入口锁了,钥匙就我有。”
“调监控。”
车库入口的监控调出来,快进到凌晨两点十七分,画面里车库灯自己亮了一排,从入口往里,一盏接一盏,跟有人走过来似的,但画面里没人。
灯亮到负二层入口处,停了几秒,然后一盏一盏往回灭。
赵德发指着屏幕:“你看你看!有人没?没人!”
“再往后看。”
两点二十五分,画面里出现一个人,穿灰棉袄戴顶旧毛线帽,走路没声脚不沾地,从车库入口慢悠悠往里走,经过摄像头正下方的时候抬了下头。
画面上半截脸,模模糊糊的,五官挤在一块儿,像像素不够用似的。
赵德发盯着那截脸看了半天,没认出来:“这谁啊?咱们小区业主?”
陈玄把画面截图发到赵德发手机上:“你认不出来?”
“认不出来,脸太糊了。”
“你认不出来,有人认得出来。”陈玄把截图转给了林小满。
三分钟后林小满电话打过来了,声音都劈了:“叔!这图你哪来的?”
“监控拍的。”
“这是王阿姨家老头!王翠芬她老公!去年她来我店里买过纸钱,手机里翻了照片给我看,说给她老头烧的!穿的就是这件灰棉袄!帽子还是我帮她挑的!”
陈玄挂了电话,看着赵德发:“王翠芬老公死几年了?”
赵德发嘴唇哆嗦:“五、五年,我跟王翠芬聊天的时候她说过,老头五年前没的,脑溢血在家走的。”
“走的时候穿的是不是这身?”
“那谁知道啊我哪敢问这个……”
“问。”陈玄把手机递给他,“你现在给王翠芬打电话,就说监控拍到她老头了,让她来认人。”
赵德发拨电话的时候手抖得按错两回,电话通了,那头王翠芬嗓门一如既往:“赵经理?我家厨房漏水你管不管?”
“王姐,你家老……你家老头,是不是穿一件灰棉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你问这个干啥?”
“监控拍到了,你来看一眼。”
王翠芬来的时候还带了她孙子,小孩一进物业办公室就指着陈玄:“扫地的爷爷!我爷爷说昨晚跟你下棋了你输了。”
全屋子人安静了。
王翠芬抬手就要打孙子屁股:“你胡说八道什么!”
陈玄拦住她:“你孙子没胡说,昨晚有人下去摆了颗棋子,穿着灰棉袄戴毛线帽,你来看监控。”
王翠芬凑到屏幕前头,看见那截模糊的脸,一屁股坐地上了。
“这……这是老周的棉袄!领子上有个补丁,我缝的!我说扔了他不扔,说穿着暖和!”
赵德发扶她:“王姐你先起来。”
“我不起来!”王翠芬抓着赵德发胳膊,“老周死了五年了!烧都烧了!骨灰盒还在殡仪馆搁着呢!他跑车库下棋干啥!”
陈玄蹲下来看着她:“你老头生前,是不是喜欢下棋?”
王翠芬愣了下:“下,天天去公园跟人下。后来腿脚不行了就在家自己摆棋谱,他走那天中午还在摆,棋盘子还在家里搁着呢,我没舍得扔。”
“棋盘呢?”
“在家,阳台柜子里。”
“拿过来。”
王翠芬让她儿媳妇送过来,一副老式木棋盘,棋子装在一个布袋里,陈玄把棋盘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七道棋盘纹,跟车库底下那个一模一样。
他数了数棋子,黑子少了两颗,白子少了一颗。
“你老头走之前,有没有提过车库底下的事?”
王翠芬眼睛红了:“他走之前那半年老往车库跑,说底下凉快去下棋,我骂他车库哪有人下棋,他说有人陪他下,我以为他脑子糊涂了,还带他去医院看过,大夫说老年痴呆前兆。”
“他死那天,有没有说什么?”
“中午吃饭的时候说了一句,说什么‘还差两颗就齐了’,我问他什么两颗,他说棋子,下午人就没了。”
陈玄站起来,把棋盘递给赵德发:“收好,王翠芬,你老头不是脑溢血走的。”
王翠芬抬头看他:“你说啥?”
“你老头是被人借了命摆棋,车库底下那东西缺棋子,他天天下去下棋,被吸了阳气,死的时候不是病死的,是棋子摆够了数,他没用处了。”
王翠芬听完愣了半天,突然“嗷”一嗓子哭出来了:“我说他死那天咋那么突然!早上还好好的,下午就不行了!合着是被害死的!”
赵德发在旁边小声问陈玄:“那现在多了一颗棋子,谁摆的?”
陈玄把监控又倒回去看了一遍,两点二十五分老头进去,两点三十五分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空着,但身后跟了个人。
小孩个子穿连帽衫,帽子扣头上看不见脸。
“这是谁?”赵德发凑过来看。
陈玄把画面定格,放大了看那小孩脚上穿的鞋,红色运动鞋,鞋带上有个白色对勾。
“王翠芬,你孙子是不是有双红鞋?”
王翠芬止住哭,低头看孙子脚上,正穿着那双红运动鞋,鞋帮上还沾着车库的黑泥。
“宝宝你昨晚出去了?!”
小孩眨巴眼:“没有啊,我睡觉呢。”
陈玄蹲下来问小孩:“你昨晚做梦没有?”
“做了,”小孩点头,“梦见爷爷了,爷爷说让我帮他把棋子摆好,摆好了给我买糖,我摆完他就带我坐电梯上来了。”
王翠芬一把抱住孙子,哭得比刚才还大声。
赵德发搓着手问陈玄:“那现在咋办?两颗棋子都摆上了,还差五颗。”
陈玄把监控关了:“先把你那符换了,我画几张新的你贴上,不然今晚它还得来找你。”
“找我?”
“你守着阵眼,不找你找谁。”
陈玄拿过赵德发的钥匙,把那个黑了的黄纸三角扯下来,从兜里掏出朱砂和一支秃毛笔,当场画了三张符,折好递给赵德发:“一张贴办公室门上,一张贴你家门上,一张随身带,洗澡也别摘。”
赵德发双手接过:“那碧水湾那边呢?”
“周大福那边今晚他去撒朱砂,我明晚过去摆棋。”陈玄看了他一眼,“不过在那之前,得先把王翠芬家老头的事办了。”
王翠芬抬头:“啥事?”
“你老头现在被当棋子用,魂还困在阵里。我得给他送走,不然他今晚还得来下棋。”
7。
陈玄让赵德发把车库负二层清出来,石桌周围五米内别站人,又让王翠芬回家把老头的棋盘和棋子全拿来,一个子儿别落下。
王翠芬跑回家翻箱倒柜,把棋盘棋子装一布袋拎来了,还多带了一件东西,老头生前穿的那件灰棉袄,领子上打着补丁。
“这棉袄我本来想烧的,没舍得。”王翠芬眼睛肿着,“你说他魂还在车库底下?”
“在阵里当棋子使,出不来。”陈玄把棋盘摆石桌上,跟底下那个大棋盘对好位置,“今晚把他送走,不然时间长了魂就散了,想送都送不走。”
赵德发蹲旁边递朱砂:“咋送?”
“你闭嘴就行。”陈玄拿毛笔蘸朱砂在石桌四角各画一道符,又让王翠芬把老头那副棋子按原位摆好,“你老头平时下棋坐哪边?”
“坐北朝南,他说那边亮堂。”
“你今晚坐他对面,他来了你跟他说句话就行。”
王翠芬手哆嗦:“我说啥?”
“说你心里话。”
晚上十一点半,车库负二层收拾利索了。陈玄让赵德发在洞口守着别下来,林小满非要跟着,陈玄让她站楼梯口,手里攥着那张铁盒里翻出来的半张符,说万一有事就把符点着扔下来。
十二点整,陈玄把石桌上的灯关了,点了两根白蜡烛,一根放王翠芬手边,一根放对面空位。
“喊吧。”
王翠芬对着空椅子张了张嘴,嗓子发紧,第一声没喊出来。她攥了攥棉袄袖子,吸了口气。
“老周,棋下完了,回家吧。”
蜡烛火苗晃了一下,石桌上那副老棋盘,北朝南那个位置,黑子自己动了一颗,挪到了空位上。
王翠芬眼泪唰就下来了:“老周?是你吗?”
石桌对面慢慢显出个人形,灰棉袄,毛线帽,领子上补丁清清楚楚,脸还是模糊的,但比监控里清楚多了,能看出个五官轮廓,干瘦老头,嘴角往下撇,像谁欠他钱似的。
王翠芬看见那件棉袄,哭得话都说不利索:“死老头子你咋还穿着这破棉袄,我给你烧的新羽绒服呢?”
老头没说话,伸手在棋盘上走了一步卒。
王翠芬抹着泪看陈玄:“他干啥呢?”
“跟你下最后一盘。”
“我不会下!”
“随便走,走完他就走了。”
王翠芬哆哆嗦嗦捏起一颗红炮,瞎走了一步,老头那边跟着走了一步马,又走了一步车,三步就把王翠芬的老将堵死了。
老头嘴角动了动,像笑了一下。
陈玄在旁边说:“行了,棋下完了,你走吧,你孙子那边我会看着,别惦记了。”
老头站起来,朝陈玄鞠了个躬,直起身的时候,灰棉袄里头掉出个东西,滚到地上,是一颗黑棋子。
陈玄低头去捡,老头往后退了一步,人形开始散,从脚往上,化成灰似的往下掉。
散到胸口的时候,老头抬手指了指碧水湾方向,嘴张了张,没声,但口型陈玄看懂了,两个字:“快了。”
人散没了。
王翠芬对着空椅子又哭了半天,陈玄让她把棋盘收了,棉袄带回去烧了,烧的时候念叨两句,老头就算彻底走了。
王翠芬抱着棉袄走的时候在楼梯口回头问了一句:“老陈,我家老头最后那口型说的啥?”
“他说碧水湾那边快了,让我抓紧。”
王翠芬听不懂,抱着棉袄走了。
陈玄低头把那颗黑棋子捡起来,翻过来看背面,上面刻了个字,跟上次那颗不一样。上次那颗刻的是“镇”,这颗刻的是“逃”。
他捏着棋子正要揣兜里,突然停住。
石桌上原来摆着两颗棋子,一颗是阵眼上那个,一颗是老头昨晚来摆的。刚才送魂的时候没动那两颗,现在一看,阵眼那颗还在,老头摆的那颗没了。
陈玄回头看楼梯口,林小满正往下探头:“叔,完事了?”
“你刚才看见有人上去没?”
“没啊,我一直守着。”
陈玄把石桌上下检查了一遍,底下缝隙地上,连棋盘底下都翻起来看了,没了,老头把昨晚摆的那颗棋子顺走了。
林小满跑下来:“咋了?”
“你奶奶说的没错,底下这东西会借人干活,老头昨晚来摆棋,走的时候把棋子又带走了,刚才我让他走,他临走又顺一颗。”
“他为啥带走?”
陈玄把那颗刻着“逃”字的棋子搁掌心看:“这颗棋子上刻的‘逃’,老头拿走了,说明阵里少一颗,门打不开。他在帮我们拖时间。”
“他不是被那东西控制的吗?”
“控制个屁。”陈玄把棋子收好,“老头精着呢,他天天来下棋,那东西以为他是棋子,其实他把自己当卧底了。
摆了五年棋,攒了两颗棋子藏手里,今天借送魂的机会带出去了。”
林小满听明白了:“所以他拿走的棋子,那东西就摆不满?”
“对。碧水湾那边还差四颗,咱们这边还差五颗。老头偷走一颗,现在差六颗。但问题是他把棋子带哪儿去了?别一出门扔小区垃圾桶里,那东西捡回来就白搭。”
陈玄爬上去找赵德发,赵德发正蹲在洞口数朱砂袋子,看他上来赶紧站起来:“咋样?”
“你明天去小区垃圾桶翻翻,看有没有黑棋子,翻仔细点指甲盖大黑的。”
赵德发脸都拧了:“我翻垃圾桶?”
“你翻不翻?不翻今晚那东西找你我可不管。”
“翻翻翻!”
第二天中午赵德发带着俩保洁翻遍了小区所有垃圾桶,翻出三颗黑棋子。
陈玄看了看,全不是老头拿走那颗,赵德发喘着气问:“咋整?找不着。”
陈玄还没说话,林小满跑过来,手里举着手机:“叔!王阿姨发微信说,她家老头灵位底下压了个东西,让我问你认不认识。”
她翻出照片,王翠芬家供桌上,老头遗像底下压着一颗黑棋子,旁边还有张黄纸,上头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王翠芬说是老头的字:“藏好了,别让那东西找着。”
陈玄看着那颗棋子背面刻的字,笑了一声:“老头可以啊。”
林小满凑过来看:“刻的啥?”
“门。”
8。
第二天傍晚,陈玄把老头留下的那颗“门”字棋子揣兜里,让赵德发开车去碧水湾。
赵德发一边开车一边念叨:“老陈你说那老头把棋子藏灵位底下,他咋知道我找不着?万一我没翻垃圾桶直接上他家呢?”
“老头又不傻。你翻垃圾桶的时候脚步声整栋楼都听得见,他孙子在楼上看得一清二楚。”
赵德发闭嘴了。
到了碧水湾,周大福已经候在湖边了,穿条防水裤,手里拎着两袋朱砂,脸上表情跟要上刑场似的。
“老陈,今晚真要下去?”
“你下去干啥?你站岸上拉绳子。”陈玄从后备箱拿出卷尼龙绳,一头系湖心亭柱子上,一头系自己腰上,“我下去摆棋,你在上头看着,绳拽三下就是出事,你往上拉。”
周大福松了口气,又提起来:“那要是拽上来的是别的东西呢?”
“那你跑。”
周大福脸白了。
林小满跟来了,站在岸边抱着陈玄的扫帚。陈玄本来不让,她说你万一在底下打起来没家伙我给你递,陈玄想想也是,就让她站远点。
晚上十一点碧水湾中心湖,水面平得跟镜子似的一丝风没有。
陈玄踩进水里,防水裤到腰,往湖心亭走,水底下能看见石桌的影子,方方正正,比翡翠花园那个大一圈。
他走到石桌边上,掏出手电照了照,石桌面上九道棋盘,五颗黑子摆着,还空四个位。
陈玄把“门”字棋子掏出来,对准靠边的空位放下去。
棋子落桌那一瞬间,湖面咕嘟咕嘟冒了一圈泡,从石桌往外扩,跟石头扔水里似的。岸边周大福喊:“老陈!冒泡了!”
“看见了。”
陈玄低头看棋盘六颗了,石桌边沿那圈新刻的纹路开始发烫,手摸上去温的。
他又从兜里掏出老头那颗“逃”字棋,搁第二个空位,七颗。
石桌轻轻震了一下,湖心亭的柱子嘎吱响了一声,周大福声音都变调了:“老陈!柱子动了!”
“别慌,它以为有人在帮它摆。”
陈玄往后退了一步,看着棋盘上七颗棋子,还差两颗满,但差不多了,按林秀兰留的法子,两边各差几颗,中间的门就卡死打不开。
他转身要往岸上走,脚刚迈出去,石桌裂了。
从正中间棋盘格子开始,一条裂缝笔直劈下去,把石桌劈成两半,底下露出个方洞,洞里头往下走台阶,一级一级,看不到底。
陈玄手电往里照,台阶是青石的,湿漉漉的,两壁有凿出来的痕迹。
他腰上的绳被拽了三下,周大福在上头喊:“老陈上来!裂了!”
“看见裂了。”陈玄蹲下来,手电往台阶底下扫。
就在这时候,底下有人喊了一声:“大福啊——”
岸上周大福“嗷”一嗓子:“谁喊我!”
陈玄回头看他:“你认识这声?”
周大福哆嗦着往后退:“这是我妈的声音!我妈死了十年了!”
底下又喊了一声,这回清楚多了,老太太声,带着点北方口音:“大福啊,下来扶妈一把,妈腿疼——”
周大福腿一软差点跪湖里,被林小满一把薅住:“周经理你别动!那不是你妈!”
陈玄蹲在台阶口没动,手电照着底下,看了十几秒,站起来往回走。
周大福急得直拍腿:“你咋上来了?底下啥情况?”
“底下有东西学你妈说话,想骗你下去。”陈玄踩上岸,解了腰上的绳,“我下去也行,但得先把这边阵堵死,不然我一下去它从翡翠花园那边跑了。”
周大福抓着他胳膊:“那它咋知道我妈说话声?”
“摆棋的又不是你一个人。碧水湾底下那个阵被人动过,有人往里喂过料,把业主信息喂进去了,你妈的名字声音人家早就存着了。”
周大福脸都白了:“谁喂的?”
“你前任,或者前任的前任,碧水湾物业换过几茬?”
周大福掰手指头:“我前头换了四个,再前面我就不知道了。”
陈玄拍拍他肩膀:“明天你去找开发商要物业交接记录,看谁经手过湖心亭的修缮,三个月内动过湖心亭的人,列个名单给我。”
周大福点头如捣蒜。
林小满把扫帚递过来,小声问:“叔,那底下台阶你下不下?”
“下,但不是今晚。今晚先把碧水湾这边其他口子堵了。”陈玄朝周大福扬了扬下巴,“你小区13栋楼,每栋楼门口给我撒一圈朱砂,撒完在单元门上贴张符,今晚就开始撒,一栋别落。”
周大福苦着脸:“13栋楼?现在都十一点半了……”
“那你自己选,是你现在撒符,还是半夜底下那东西上你家敲门喊你妈。”
周大福拎着朱砂跑了。
陈玄跟林小满往回走,经过碧水湾8号楼的时候,陈玄停了一步,8号楼三楼阳台上亮着灯,窗户上贴了个东西,黑乎乎一个方块。
“那户就是墙上长棋盘图案那家?”陈玄问。
周大福跑回来拿符,顺嘴答了一句:“对,就那户,业主搬走了房子空着,咋了?”
陈玄看了那窗户几秒:“明天拿钥匙给我,我进去看看。”
“行,明天给你。”
回翡翠花园的路上,林小满坐后座抱着扫帚,憋了半天问了一句:“叔,那台阶底下到底是啥?”
陈玄靠窗坐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
“你奶奶五年前下去过,她没告诉你底下是啥,说明那东西说出来吓人。”
“你怕吓着我?”
“我怕你听完睡不着觉。”陈玄转头看她,“底下是条道,从碧水湾通到翡翠花园,两头各一道门。
中间卡着的东西就是当年你奶奶封的,现在有人想把两边都摆满,把门打开,把中间那东西放出来。”
“什么东西?”
陈玄看着窗外:“三百年前我镇过一次的东西,那时候它还是条大蛇,现在不知道长成啥了。”
林小满倒吸一口气。
赵德发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陈玄一眼:“老陈,你三百年前就干这个的?”
“嗯,那会儿你祖宗还没出生。”
赵德发不敢接话了。
到了小区门口,陈玄下车让赵德发先回去,他刚走到地下室门口,手机响了,周大福打来的。
“老陈!出事了!”
“咋了?”
“我撒朱砂撒到8号楼门口的时候,三楼那户的灯灭了又亮了,窗户上那个黑方块动了,从窗户上爬出来了,现在贴在楼道墙上了!”
“你别动,我过去。”
“还有——”周大福声音打颤,“那黑方块上头有个字,我刚才拿手电照了一下,写的是‘周’。”
9。
陈玄到碧水湾8号楼的时候,周大福蹲在楼门口花坛沿上,手里攥着半袋朱砂,脸白得跟花坛里的白石子似的。
旁边站了俩保安,一个举着手机拍,一个举着扫帚,扫帚头冲楼道,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老陈你可来了!”周大福站起来迎他,“你看楼道里头,那黑东西贴墙上了!”
陈玄往楼道里看了一眼,一楼进门左手边那面白墙上,糊着一个黑方块,脸盆那么大,边角还在动像活的。
方块贴着墙面那一层渗黑水,顺着墙往下淌,淌到踢脚线就停了。
“你撒朱砂撒到哪儿了?”
“刚撒到单元门口,还没进门呢它就动了。”周大福指了指楼道地面,“我一看它动就没敢进去。”
“行,没进去就对了。”陈玄把扫帚拎起来,“你们仨往后退,退到花坛外头。”
俩保安跑得比周大福还快。
陈玄进了楼道,走到那面墙跟前,黑方块贴着墙面那一层咕叽咕叽响,像水蛭吸肉。
他拿扫帚头往方块正中间一戳,方块猛地一缩,从脸盆大缩成巴掌大,然后弹起来往陈玄脸上扑。
陈玄偏了下头,方块从他耳边飞过去,撞对面墙上,啪一声贴住了。
“跑?”
陈玄转身,扫帚横着拍过去,跟拍苍蝇似的,“啪”一声闷响,方块从墙上被拍下来,掉地上还在扭。
他抬脚踩住,方块在他鞋底下扑腾了两下,不动了。
陈玄把脚挪开弯腰捡起来,硬了跟块黑木头片子似的,表面光滑背面有字,他翻过来一看,林秀兰的字,跟铁盒里那半张纸上一模一样。
“我在底下,别下来,符差三笔补齐再动手。”
陈玄把黑片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正面光滑没字,背面就这一行,他捏着片子出了楼道,周大福凑上来:“咋样?那啥东西?”
“传话的。”陈玄把黑片子递给他看,“林秀兰从底下递上来的。”
周大福看清那行字,急了:“林姨在底下?她还活着?”
“五年前下去的,现在还能递话上来,说明人没事。”
周大福松了口气:“那咱赶紧下去把她接上来啊!”
“你没看字写的啥?‘别下来’。”
“为啥?”
陈玄指了指那行字最后一句:“‘符差三笔,补齐再动手。’你奶奶当年下去的时候带的符不全差三笔,她让我把符补齐了再下去,不然下去也白搭。”
周大福听不懂:“啥符差三笔?”
“她当年封那东西用的阵符,一共多少笔我不知道,但缺三笔没画,这三笔补上阵才能完整,补不上我下去跟那东西硬碰,赢了也封不住。”
陈玄把黑片子收兜里,转头问周大福:“8号楼这户业主搬走之前,有没有留什么话?”
周大福使劲想:“那业主是个单身男的,三十来岁,搬走那天我碰见了,他跟我说了一句——‘周经理,你家住哪栋来着?’我当时没多想,以为他随口问的。后来一琢磨不对,他问我家住哪栋干啥?”
“你家住哪栋?”
“5号楼。”
“那东西跟他说‘下一个就轮到物业’?”
周大福愣了:“你咋知道?”
“这玩意儿传话有规律。,号楼这户被它标记了,它让业主带话给你,意思就是下一个盯上你。”陈玄看他一眼,“你今晚别回5号楼了,去我那边地下室凑合一宿。”
周大福连连点头。
陈玄回翡翠花园已经快两点了,赵德发还没睡,在物业办公室守着,见陈玄回来赶紧迎上来:“老陈,碧水湾那边咋样?”
“堵住了,但底下递了话上来。”陈玄把黑片子给赵德发看。
赵德发看完脸拧成一团:“林秀兰还活着?”
“活着,就是让我把符补齐了再下去。”
“那你补啊!”
“差三笔我不知道是哪三笔。”陈玄把林小满奶奶留的半张图铺桌上,“你奶奶当年画符肯定有个底本,要么在铁盒里,要么在家里的老物件里,你回去再翻翻看有没有别的东西。”
林小满点头:“我明天再翻一遍。”
第二天一早,林小满把铁盒又拎来了,这回连盒子底下的垫布都揭了,垫布底下压着一张黄纸,叠得方方正正,打开一看,是半张符谱,画着三道没画完的符纹。
旁边有林秀兰的批注:“镇脉符缺天地人三笔,需以化神气引朱砂补全。”
陈玄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笑了:“你奶奶这人,真能算计。”
林小满凑过来:“咋了?”
“她知道底下那东西迟早要出来,也知道自己一个人补不了符,所以留了张条子在底下,让我下来之前先把符补齐。
这符缺天地人三笔,要化神期修为才画得了,她当年画不了只能下去硬封,结果把自己封里头了。”
林小满听明白了:“所以这符只有你能补?”
“对。”陈玄把黄纸折好揣兜里,“今晚画符,明天下去。”
赵德发在旁边搓手:“那碧水湾那边咋整?周大福那边还撒朱砂不?”
“撒,继续撒,13栋楼撒完为止,我下去之前碧水湾那边不能松。”
当天下午陈玄没扫地,跟赵德发请了半天假,在地下室里画符,朱砂、黄纸、秃毛笔摆了一桌子,林小满坐旁边看。
陈玄先画了两道普通的镇魂符试手,第三道开始画镇脉符,前三笔挺顺,到第四笔“天”字那一横,朱砂下去发烫,纸差点烧起来。他压住笔,稳了稳气,一口气把天、地、人三笔补完。
符画完,黄纸上的朱砂纹路自己亮了一下,又暗了。
林小满全程屏着呼吸,等符稳了她才敢说话:“画好了?”
“好了,明晚下去。”
话音刚落,陈玄手机响了,赵德发打来的:“老陈,王翠芬找你有事,急的,说家里出事了。”
陈玄到王翠芬家一看,老太太坐沙发上抹眼泪,她孙子蹲地上玩积木,旁边儿媳妇站着。
“咋了?”
王翠芬指着阳台方向:“老头的棋盘,昨晚自个儿响了,棋子自己动,我起来看的时候,棋盘上摆了个字。”
“什么字?”
“我拍了照片。”王翠芬把手机递过来。
照片里,老头那副老棋盘上,棋子被摆成了一个字——“下”。
王翠芬抹着泪说:“老周这是让我下去陪他啊?”
“不是。”陈玄放大照片看了几秒,“你老头是在告诉我,底下那东西等不及了,让我今晚就下去。”
王翠芬愣了:“那你下不下?”
陈玄把手机还她:“下。符画好了,再拖它就自己开门了。”
10。
晚上十一点,陈玄站在车库负二层洞口边上,把画好的镇脉符贴胸口一张后腰一张,扫帚柄上缠一张。
赵德发在边上转圈,嘴里念叨:“老陈你真不用我跟着?我好歹能帮你打个手电。”
“你下去干啥?帮它喊我妈?”
赵德发闭嘴了。
林小满站楼梯口,手里攥着一卷绳子:“叔,绳拽三下我就拉。”
“行,不过这回我下去时间长,你俩别搁上头干等着,赵经理你去小区巡逻,林小满你回去睡觉。”
林小满嘴撅着:“我睡得着吗?”
“睡不着数羊,数到一千还睡不着就数到两千。”
陈玄说完踩着台阶下去了,手电往下照,还是那间水泥小间,石桌棋盘上六颗黑子,阵眼空着。
他先把石桌上那颗“镇”字棋归了位,又从兜里掏出老头藏的那颗“门”字棋,想了想没摆揣回去了。
六颗够了,多摆一颗对面就多一分醒的可能。
他蹲下来看地上那个人形凹痕,上回抠走黄纸的位置旁边,水泥地上有一条细缝,顺着缝往旁边墙根底下走,走到墙角拐了个弯,往楼体方向延伸。
陈玄拿扫帚头顺着缝敲了一遍墙,敲到第三下,墙里头有空响。
他往后退了一步,抬脚踹墙。
水泥墙面哗啦掉下来一片,露出里头一个砖砌的拱形口子,人趴着能钻过去,口子后头是条砖巷,一米来宽两米来高,砖是老青砖缝里渗水。
陈玄弯腰钻进去,手电往前照。砖巷笔直往东,地面有坡度越走越低,走了大概五六十米,前头宽敞了点,是个砖砌的小圆厅,顶上吊着个铁皮灯罩,锈得看不出原色。
圆厅正中间坐着个人。
灰棉袄毛线帽领子上打着补丁,盘腿坐地上,跟前摆着副棋盘。
老头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拿手指头点了点棋盘对面,意思是“坐”。
陈玄蹲下来:“你咋还在这儿?上回不是送你走了?”
老头张嘴,嗓子跟砂纸磨铁似的:“走了。又回来了。”
“回来干啥?”
“等你。”老头拿一颗棋子往棋盘上按,“那东西不让我走,我送魂那晚上想跑,跑到半道让它拽回来了,它说我棋子没摆完,摆完了才放人。”
陈玄看了看老头面前的棋局,不是正经棋,是把棋子摆成了个图形,跟碧水湾湖底那张图对得上,但缺了两个角。
“你给林秀兰递话,她收到没?”
“收到了。她让我告诉你,往前再走一百二十步,左手边墙上有个洞,她就在洞里。”
“你咋不直接跟我说?”
“它盯着我呢。”老头朝头顶努了努嘴,“我一跑它就拽。我在它眼皮底下活动,它以为我还在帮它摆棋,其实我在给你画地图。”
陈玄低头看那副棋,仔细一看,棋子摆的纹路是通道走势图,哪里宽哪里窄,哪里有个拐弯,标得清清楚楚。
“行啊老头,五年没白待。”
老头咧了下嘴,算是笑了:“赶紧走,它一会儿该醒了,你顺着砖巷往前,看见墙上画着红圈的地方别踩,那底下是空的,掉下去就上不来了。”
陈玄站起来:“你咋办?”
“我还得在这儿待着,它醒了一看棋局没变,不会起疑。”老头低头摆棋子,“等你把林秀兰弄出去把符补齐了,底下那个门封死,它没劲了我自己就能走。”
陈玄看了他两秒:“你确定?”
“确定。我死了五年了,不差这一时半会。”老头抬头,“对了,你出去的时候把那颗‘逃’字棋搁在阵眼旁边,别搁正中间。搁旁边它以为还在,其实不在。”
陈玄点头,钻出圆厅继续往前走,一百二十步,他数着,走到第一百一十八步的时候停下来。
左手边墙面上抹着白灰,跟别处不一样,他拿扫帚头敲了两下空响。
扫帚柄往上一撬,白灰哗啦啦掉,露出个脸盆大的洞口,里头黑漆漆的。
陈玄手电往里一照。
洞里头坐着个老太太,短头发花白,穿一件深蓝棉袄,膝盖上搁着个铁盒子,手里攥着块尖石头,正在墙上划拉字。
墙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全是小字,跟蚂蚁爬似的。
老太太转头看他,眯了眯眼。
“陈玄?”
“林秀兰?”
“你咋才来?”老太太把石头扔了,拍拍手上的灰,“我都写了两面墙了。”
陈玄往洞里探头看了看,洞不大,一人宽,老太太坐的地方铺了张旧棉垫子,旁边搁着半瓶矿泉水一包压缩饼干都空了。
“你在这儿待了五年?”
“哪能啊,上头水泥封着,我钻这个洞得有人从外头开,前头三年我都在那边圆厅里坐着,老头天天给我送水送饼干。
后来它盯上老头了,老头不敢过来了,我才自己找了这个洞待着。”
陈玄把她扶出来:“你咋不早递话上去?”
“我递了没人接得住。前年我往墙里塞了张条子,不知道让谁捡走了,没下文。
去年我往碧水湾那边喊话,喊了三天嗓子哑了,那边物业拿朱砂往湖里撒,我动静传不过去。”
老太太站起来活动活动腿脚,膝盖咔咔响:“你符补齐了?”
“补齐了。”
“给我看看。”
陈玄把镇脉符掏出来递给她。林秀兰凑着手电光看了半天,点头:“你画的?”
“咋样?”
“比我强。”她把符还回去,“行,补齐了就能动手,你先把这颗棋子搁阵眼上。”
她从兜里摸出一颗黑棋子,背面刻着“封”字:“这是我在洞里找着的,当年我封阵的时候崩出来的。
搁上去阵就合了,底下那东西出来得慢一半,咱俩有时间把它按回去。”
陈玄接过来看了看:“你还能动手?”
“咋不能?我歇了五年,腿脚是有点麻,打起来不耽误。”林秀兰从墙洞里摸出个布包,打开是把铜钱剑,铜钱锈了,但剑形还在,“我当年家伙事儿都带下来了,就人没带全。”
陈玄笑了一声:“行,老太太可以。”
“别叫老太太,叫林姨。”
“林姨,走。”
俩人从洞里钻出来,回到圆厅找老头,老头还坐那儿摆棋,看见林秀兰出来手停了。
“哟,老林,出来了?”
“出来了。你咋还坐着?”
“我得再演两天。”老头把棋局摆好,“你们上去办事,我在这盯着。等它反应过来冲下去,发现阵合了,它想上来找我麻烦也晚了。”
林秀兰看了他一眼:“老周,你死了都五年了,差不多得了。”
老头摆摆手:“演完这场就收工。”
陈玄把“逃”字棋从兜里掏出来,搁在石桌阵眼旁边,没搁正中间,三个人分了手,老头留在圆厅,陈玄带林秀兰钻砖巷往回走。
快走到出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闷响,整个通道震了一下,林秀兰脚步一顿:“它醒了。”
“快走。”
俩人刚爬上台阶,负二层石桌棋盘上的六颗黑子同时震了一下,阵眼那颗“镇”字棋自己转了个面。
赵德发在上头喊:“老陈!你带上来个谁?”
“林小满她奶奶。”
赵德发愣了:“啊?”
林小满从楼梯口探出脑袋,看见陈玄身后跟着个老太太,短头发,蓝棉袄,跟她奶奶五年前的照片上一模一样。
“奶奶?”
林秀兰抬头看见孙女,招手:“小满,长这么高了。”
林小满从楼梯上冲下来,扑过去抱着老太太哭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陈玄把她俩扒拉开:“先别哭,把洞口封上。”
赵德发手忙脚乱拎水泥桶过来,陈玄拿扫帚往洞口一挡,镇脉符贴上去,水泥倒下去,洞口封死。
封完最后一铲子,底下传来一声闷响,跟什么东西撞在门板上似的。
林秀兰拍拍手上的灰:“行了,底下那位今晚出不来了。”
陈玄看着封好的水泥面:“能撑多久?”
“你符补全了,撑个三五天没问题。但碧水湾那边还差两颗,它从那边冲开一道缝,这边压力就大了,你得赶紧过去把那边也堵上。”
陈玄叹了口气,掏出手机给周大福发语音:“周经理明晚下湖,你多叫几个人,带铁锹,我要挖坑。”
11。
第二天晚上十点,碧水湾中心湖。
周大福带了五个保安,一人一把铁锹,在湖心亭边上候着。
陈玄和林秀兰到的时候,保安们正围着石桌那个裂缝探头探脑,周大福在旁边喊:“别伸手!谁伸手我扣谁工资!”
林秀兰绕着湖心亭转了一圈,蹲下来摸了摸石桌边沿,又趴地上看了看裂缝里的台阶。
“别挖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周大福急了:“林姨,不挖咋下去?”
“它自己开了。”林秀兰指了指台阶底下,“我封了五年,符力耗得差不多了,底下那东西攒了五年劲,今晚正好冲开。”
话音刚落,裂缝里咕嘟咕嘟往外冒黑水,跟泉眼似的,台阶上开始渗水,一级一级往下淌,淌到湖里把水染黑了一片。
几个保安扔了铁锹就往岸上跑,周大福喊都喊不住。
陈玄把扫帚横在身前,林小满站她奶奶旁边,手里攥着铁盒里翻出来的黄纸符,赵德发本来缩在后头,看陈玄没跑,硬着头皮站住了。
台阶底下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石阶上,一步一步往上走。
周大福脸白了:“有人下来?”
“往上走呢。”陈玄盯着台阶口。
脚步声越来越近,皮鞋尖先露出来,黑的,擦得锃亮,然后是西裤裤腿,灰西装,白衬衫,红领带。
一个男的走上来,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干干净净,就是白得不太正常,跟刷了层粉似的。
周大福看清那张脸,一屁股坐地上了。
“张、张总?”
林秀兰眯眼看了看:“谁?”
“碧水湾开发商!张德贵!”周大福坐地上往后退,“五年前就说死了!车祸!追悼会我都去了!”
张德贵站在台阶口,背着手,笑眯眯地看着周大福:“小周啊,这几年辛苦你了。”
周大福说不出话来了。
陈玄把扫帚往地上一顿:“你是自己走回去,还是我把你拍回去?”
张德贵转头看陈玄,上下打量了一遍,笑容收了:“你就是翡翠花园那边新来的?”
“嗯。”
“林秀兰找来的帮手?”
“我自己来的。”
张德贵叹了口气,抬手松了松领带,脖子上一圈黑纹露出来,跟树根似的往衣领里钻:“我在底下待了五年,好不容易等到门开,你让我回去我就回去?我不要面子的?”
林秀兰从兜里摸出铜钱剑:“张德贵,当年你找我封阵,说好了每月十五供朱砂,结果你偷偷往阵里塞业主信息,给那东西喂料。
我下去之前就觉着不对劲,果然是你搞的鬼。”
张德贵啧了一声:“林姨,你这话说的,我是开发商,我得盖楼啊。
底下那条阴脉不压住,13栋楼盖起来全得塌,我喂点料让它消停几年,等楼卖完了我再把阵封死,大家不都好?”
“你喂的料是活人!”林秀兰嗓门拔高了,“那几年碧水湾失踪的人,都喂了阴脉!”
张德贵脸上那层白皮抽了一下:“他们自己往湖心亭跑的,我又没绑他们来。”
陈玄懒得听他扯,扫帚一抬:“说完了?”
张德贵往后退了一步,脖子上的黑纹猛地往上窜,爬到下巴颏了:“你别动粗!我上来是跟你谈条件的!”
“什么条件?”
“你把碧水湾这边阵补齐了,我不拦你,翡翠花园那边我也帮你按住,咱俩各让一步,底下那东西出来,对你也没好处。”
陈玄看他两秒:“你拿什么按?你本身就是它喂出来的。”
张德贵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你脖子上那纹路,跟阴脉一个走向,你早让那东西吃了,就剩个皮囊在外头替它办事,你跟我谈条件?你连自己都做不了主。”
张德贵愣了一瞬,脸上表情忽然僵住了,然后开始扭曲,嘴往两边咧,咧到耳朵根,嘴里头黑漆漆的没牙没舌头,就一个洞。
林秀兰铜钱剑一抖:“它借张德贵皮囊上来了!”
张德贵——或者说披着张德贵皮的东西——嚎了一嗓子,双手一张,十根手指头变成黑爪子,朝陈玄扑过来。
陈玄侧身一让,扫帚顺势抽出去,正抽在那东西腰上,把它从台阶口抽飞出去三米远,砸在湖心亭柱子上,柱子裂了。
那东西爬起来,脖子上黑纹往全身窜,整个脸都糊了,变成一团黑雾裹着西装。
陈玄把扫帚往地上一插:“林姨,符!”
林秀兰从兜里掏出陈玄画的镇脉符,往黑雾身上一贴,符纸贴上去滋啦一声,黑雾惨叫,缩回去一半。
周大福这时候不知道从哪捡了把铁锹,站老远喊:“张总!不是,张德贵!你当年对我还挺好的,怎么变成这样了!”
那团黑雾扭头看周大福,嘴里发出张德贵的声音:“小周,你去年物业费收不上来,是不是我让底下那些东西消停了俩月?”
周大福愣了:“是你干的?”
“你帮我把台阶口的朱砂清干净,我让你明年物业费翻倍。”
周大福犹豫了半秒,陈玄一脚把黑雾踹台阶底下去:“别听他放屁,物业费翻倍你也信。”
林秀兰趁机把第二张符贴台阶口上,铜钱剑往符上一插:“封!”
台阶口黑水往回缩,裂缝慢慢合拢。
底下那团黑雾撞了几下,撞不开,声音越来越远,最后骂了一句:“陈玄!你翡翠花园那边也撑不了多久!我在那边还留了人!”
台阶合上,石桌裂缝自己长回去了,跟没裂过一样。
周大福瘫在地上喘气,五个保安从老远跑回来:“经理!解决了?”
“解、解决了。”周大福哆嗦着站起来,“林姨,陈哥,我那物业费……”
“该收多少收多少。”林秀兰把铜钱剑收起来,“张德贵那套说辞是那东西教他的,骗你松口子。
你要真把朱砂清了,明年碧水湾13栋楼全得填进去。”
周大福连连点头,转头吼保安:“从明天开始,湖心亭谁靠近我扣谁年终奖!”
陈玄从台阶口捡起张德贵掉的一只皮鞋,看了看,扔湖里了。
林小满跑过来:“叔,底下说翡翠花园那边还留了人,谁啊?”
陈玄把扫帚往肩上一扛:“你想想翡翠花园谁最积极赶我走。”
林小满想了想:“王翠芬?”
“她蠢,但坏不到这份上。”
“赵经理?”
“赵德发胆子小,让他往里喂料他不敢。”
林小满想不出来。
陈玄掏手机给赵德发打电话:“赵经理,你帮我查个事,业主群里最活跃那几个人,谁在物业留过电话身份证复印件,紧急联系人信息。”
赵德发在电话那头翻了半天记录:“有五六个,最全的是王翠芬,她老头走的时候办手续填的,还有那个秃顶老刘,卷发孙姐,还有——”
“老刘,秃顶那个,住几号楼?”
“8号楼,302。”
陈玄挂了电话,朝林小满扬了扬下巴:“回翡翠花园,找老刘聊聊。”
12。
翡翠花园8号楼302,陈玄敲了三下门。
里头没动静又敲了三下,门开了条缝,老刘秃顶脑袋从门缝里露出来,看见是陈玄,脸立马白了。
“老陈?大半夜的有事?”
“查水表。”
“物业查水表有你这号的?”老刘想把门关上。
陈玄拿扫帚往门缝里一别,门关不上了,老刘使劲推了两下没推动,泄了气把门拉开:“你到底干啥?”
陈玄不请自入往客厅扫了一眼,茶几上铺着块布,布上摆着副棋盘,九道纹,三颗黑子,旁边搁着半袋朱砂一沓黄纸一支秃毛笔。
林小满跟在后头进来,看见棋盘就火了:“刘叔!你也摆棋?!”
老刘腿一软,扑通跪下了:“我也是被逼的!那东西说我不摆棋就让我秃顶变全身烂疮!你看我这脑袋,已经秃了一半了,再烂全身我还能活吗!”
陈玄蹲下来看那副棋盘,棋子摆的位置跟碧水湾湖底那张图上标的差不多,三颗黑子呈三角排列阵眼空着。
“谁教你的?”
“没人教!那东西托梦!头一回梦见个穿西装的老头,说他叫张德贵,碧水湾开发商,让我每天晚上往棋盘上搁一颗棋子,搁满七颗给我十万块钱。
我以为做梦呢没当回事,第二天早起一看,阳台上花盆底下真压了一沓现金,五千块,前头搁着颗黑棋子。”
陈玄挑眉:“张德贵给你托梦?他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国字脸,头发梳得锃亮,说话挺和气,后来连着托了半个月梦,每次梦里给我摆个棋谱让我照着摆。我想着白捡钱的事就摆了。”
“摆了多久?”
“快两个月了,前前后后搁了五颗,上个月梦里说还差两颗让我抓紧,可我上哪找棋子去?结果前天早上花盆底下又压了两颗,我一看是棋子,就搁上了。”
陈玄看了眼棋盘:“你刚才说搁了五颗,怎么现在只剩三颗?”
老刘苦着脸:“前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棋盘上自己动,两颗棋子从桌上滚下去钻沙发底下了,我趴地上找了半天没找着,第二天一早就没了。”
林小满拿手机拍照片:“叔,他说的跟王阿姨家老头说的对上了,老头把棋子偷走了。”
陈玄站起来:“阳台花盆在哪儿?”
老刘领他们去阳台,指着一个大陶瓷花盆:“这底下压着的,我每回早上起来翻,都有东西。”
陈玄把花盆搬开,底下垫砖上有张黄纸,叠成三角,打开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最后两颗,再不摆全家烂疮。”
老刘脸都绿了:“我没骗你吧!真是被逼的!”
“你家里人呢?”
“老婆带孩子回娘家了,我哪敢让她们在家住啊!”
陈玄把黄纸折好揣兜里,又把他茶几上那副棋盘翻过来看背面,光秃秃的,没刻纹。
“你这棋盘哪来的?”
“二手市场淘的,五十块钱。”
陈玄把棋盘翻回来,指着三颗黑子:“这三颗我拿走,剩下的你自己处理。”
老刘急了:“拿走我怎么办?那东西找我咋整?”
“它找你你就说被我抢走了,它要能从底下上来找你麻烦,你就不用担心烂疮了,直接担心断气。”
老刘张了张嘴,不敢接话。
陈玄把三颗棋子收了,又问他:“那个穿西装的老头托梦,除了教你摆棋,还说过什么?”
老刘使劲想:“说过一句,让我别跟姓赵的物业经理走太近,说姓赵的不老实,我问为啥,他说姓赵的把前任物业经理挤走了,还改了交接记录。”
陈玄和林小满对视一眼。
“还有呢?”
“还说等棋子摆满了,让我搬走,说小区以后不住了,我问搬哪去,他说搬哪都行,反正这地儿要没了。”
陈玄把棋子收好,拍了拍老刘肩膀:“从今晚开始别做梦了,把棋盘扔了,花盆底下别翻,那东西再托梦找你,你就骂它,骂得越难听越好。”
老刘点头如捣蒜:“骂什么?”
“骂它没牙,我见过它张嘴,里头是空的。”
出了老刘家门,林小满问:“叔,他说的那个姓赵的,是赵德发?”
“他前任,跑路那个。”
“那跟赵德发有什么关系?”
陈玄一边下楼一边数棋子,三颗加兜里四颗,正好七颗。“赵德发接盘的时候前任跑路了,交接记录不全,老刘说姓赵的把前任挤走的,这个姓赵的指不定就是前任。”
“那赵德发知不知道?”
“谁知道回去问问。”
到了物业办公室,赵德发正泡第二碗方便面,陈玄把七颗棋子往桌上一拍,赵德发筷子又掉了。
“这是全找齐了?”
“齐了。”陈玄拉了把椅子坐下,“我问你个事,你前任叫什么?”
赵德发想了想:“姓赵,叫赵德胜,跟我名字就差一个字,我当时还觉得挺巧。”
“他怎么跑的?”
“说来也怪。我接到招聘通知来面试那天,赵德胜还在办公室坐着呢,跟我聊了两句。第二天我来上班,人没了,电话空号,宿舍东西都没收,我当时想这人也太不靠谱了,说走就走。”
“他走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
赵德发挠头:“他就跟我说了一句,说‘地下室底下有个洞,别下去’。”
陈玄把老刘的话跟他说了,赵德发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挤走前任?他改记录?我啥都不知道啊!我来的时候交接记录就一本破本子,上面就写了物业费收缴情况和保安排班表。”
“本子还在吗?”
“在档案柜里扔着。”
陈玄让他翻出来,一页一页看,翻到最后一页,背面有行字,潦草得很,像是匆忙写上去的:“阵在人在,阵破人亡,后来人别接。”
赵德发指着那行字:“这……这啥意思?”
“意思就是赵德胜知道底下有事,他跑了没告诉你,你还傻乎乎接盘了。”
赵德发骂了一句。
陈玄把七颗棋子收拢到一块儿:“明晚我把碧水湾那边的阵补齐,七颗搁进去,门封死。
翡翠花园这边需要有人看着,林姨你盯这边,赵经理你负责撒朱砂。”
林秀兰点头:“行,我盯这边。”
赵德发小心翼翼地问:“那碧水湾那边谁下去摆棋?”
“我。”陈玄看了他一眼,“不过这回得有人跟我一块下去。”
“谁?”
“你。”
赵德发筷子彻底掉地上:“我?我不会画符不会打,下去干啥?”
“你守着朱砂袋,我摆一颗你撒一把,底下那东西要抢棋子,你拿朱砂糊它脸。”
赵德发咽了口唾沫:“朱砂糊脸管用吗?”
“管用。朱砂辟邪,它吃了五年朱砂供品,见了朱砂就犯恶心。”
赵德发苦着脸答应了。
第二天晚上十一点,陈玄、赵德发、林秀兰、林小满、周大福站在碧水湾湖心亭跟前。
石桌棋盘上七颗棋子摆着,差两颗。
陈玄从兜里掏出老刘那三颗,搁了两颗上去,留一颗攥手里没摆。
“赵经理,朱砂。”
赵德发哆嗦着往他手上倒了把朱砂。陈玄把朱砂在手里搓了搓,往石桌边沿撒了一圈,然后把手按在阵眼上,镇脉符从袖子里滑出来贴在石桌正中间。
“我喊一声,你撒一把朱砂。”
赵德发连声答应。
陈玄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颗棋子按进阵眼。
石桌震了一下,湖面起了一圈波纹,从湖心往岸边扩,底下传来一声闷响,跟什么东西撞墙似的,撞了三下,停了。
林秀兰蹲在边上看了几秒,抬头:“成了。门封住了。”
周大福刚要欢呼,石桌底下传来一声闷响,比刚才还大,阵眼那颗棋子自己往外顶,顶得石桌咔咔响。
陈玄一把按住:“它不甘心。”
林秀兰铜钱剑往石桌上一拍:“赵经理!撒朱砂!往棋子周围撒!”
赵德发手忙脚乱抓了把朱砂往阵眼上糊。朱砂落桌滋啦一声冒白烟,棋子往下一沉,不顶了。
石桌安静了。
陈玄松开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朱砂:“行了。两边的门都封住了。”
赵德发瘫在地上喘气:“这就完了?”
“完了。”陈玄把扫帚往肩上一扛,“明天开始你物业费该涨涨,多出来的给我涨工资。”
赵德发爬起来:“涨!马上涨!”
林秀兰把铜钱剑收好,走到林小满跟前:“小满,奶奶得走了。”
林小满愣了:“走?去哪?”
“铁盒里那些东西还没处理完,隔壁市还有片地界不太平,我去看看。”林秀兰拍了拍孙女的头,“你跟着老陈好好学,他本事大着呢。”
林小满眼圈红了:“那你还回来不?”
林秀兰看了陈玄一眼,陈玄把脸别过去。
“看情况。”老太太把铁盒往肩上一背,走了两步回头,“老陈,你那扫帚该换了,秃得没法看了。”
陈玄摆摆手:“凑合用。”
林秀兰走了。
陈玄站湖心亭边上,看着老太太的背影消失在小区拐角。林小满凑过来:“叔,你跟我奶奶以前认识?”
“三百年前认识她祖上。”
“那这回呢?”
“这回刚认识。”陈玄把扫帚扛上肩,“走吧,回去扫地。”
三天后,翡翠花园小区恢复正常。
王翠芬见人就夸陈玄“大仙”,天天往地下室送水果,老刘把棋盘扔了,秃顶没再烂疮,逢人就说自己也是被逼的。
赵德发把陈玄工资涨到四千五,备注写着“特殊岗位津贴”。
陈玄照常每天早上六点半扫落叶。
这天他刚扫到13号楼门口,手机响了,林秀兰打来的:“老陈,我在隔壁市碰见个事,这边小区底下也压着东西,比碧水湾那个大。”
“多大?”
“棋盘九道,摆满了。”
陈玄把扫帚往地上一杵:“你在那边等我,明天到。”
挂了电话,林小满从便利店探出头:“叔,又要走啊?”
“嗯,出差。”
“工资谁给?”
陈玄想了想,给赵德发发了条微信:出差补贴一天两百,包吃住。
赵德发秒回:你出什么差?
陈玄:扫别人家小区的地。
赵德发:……行,你扫你扫,我给你报。
陈玄把手机揣兜里,拎着扫帚往外走。林小满追出来:“叔,带上我呗。”
“你不上班了?”
“我跟我妈说了,跟你学画符,以后也当环卫工。”
陈玄看了她一眼:“环卫工可不是画符的。”
“那你是什么?”
陈玄想了半天:“扫地的。”
出了小区门,扫帚在身后晃了晃,地上的落叶被风一卷排成一行字,又被陈玄一掃帚扫散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