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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5 19:19:06

大衍朝第三任皇帝萧衍登基那年,娶了镇北将军府的嫡女沈凌霜为后。

满朝文武都说这是天作之合——武将世家出身的皇后能压得住后宫,皇帝又是个喜欢舞刀弄枪的主儿,俩人多半能过到一块儿去。太后更是乐得合不拢嘴,觉得自己儿子总算办了件靠谱的事,连夜让人把坤宁宫重新粉刷了一遍,连窗纸都换成了江南进贡的霞影纱,就等着抱嫡孙。

结果大婚当晚,萧衍掀开盖头,沈凌霜第一句话是:“陛下,臣妾有个不情之请。”

萧衍手里还攥着挑盖头的金秤杆,闻言挑了挑眉:“皇后说。”

“臣妾想跟陛下约法三章。”沈凌霜端端正正坐在床沿,凤冠还没摘,珠翠垂下来遮了半张脸,但那双眼睛亮得跟刀尖似的,“第一,臣妾的坤宁宫您没事别来。第二,您纳妃妾臣妾绝不干涉,但别让她们来烦臣妾。第三——”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上面写了一行大字:各睡各的,互不打扰。

萧衍盯着那张纸看了三秒,笑了,笑得还挺好看,露出两颗虎牙,然后从自己袖子里也抽出一张纸:“巧了,朕也写了一份。朕的条件是:第一,皇后每月至少陪朕上朝三次,堵那群老东西的嘴——他们天天催朕立妃,烦死了。第二,逢年过节宴席上,你得坐朕旁边笑,别老板着脸,朕看着瘆得慌。第三——”

他指着纸上最后一行:“皇后武功比朕高,朕打不过你,所以后宫要是有人闹事,你负责揍,朕负责看。”

沈凌霜接过那张纸看了看,确认没有挖坑,点头:“成交。”

俩人把婚书按了手印,各自收好。当晚,萧衍抱着被子去了偏殿,沈凌霜占了坤宁宫正殿的大床,各睡各的。

第二天一早,太后兴冲冲地来坤宁宫看新妇,推门进去发现正殿床上只有沈凌霜一个人,偏殿被褥整整齐齐叠着,萧衍早跑了。太后脸上的笑当场裂开。

“皇后,昨晚……皇帝歇在哪儿?”

“偏殿。”沈凌霜正在梳头,回答得坦坦荡荡,“臣妾认床,有人在旁边睡不着。”

太后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转头去找萧衍:“皇帝,你新婚之夜睡偏殿,传出去像什么话!”

萧衍正在御书房批折子,头都没抬:“母后,朕昨晚在偏殿批了一宿折子,您看,这堆都是朕批的。”他指了指桌角摞得整整齐齐的一叠奏章,“朕勤政吧?”

太后气得把折子摔他桌上:“哀家说的是这个吗!哀家要抱孙子!”

“那您跟皇后说去,她答应朕就答应。”

太后真去跟沈凌霜说了。沈凌霜态度很好,听完点头:“母后说得对,臣妾会认真考虑。”转头就把这事忘了。太后等了半个月没动静,又去催,沈凌霜这回说:“母后,臣妾最近在冲筑基巅峰,实在分心不得。等臣妾结了丹再说。”

太后不懂修仙,回头问身边嬷嬷:“筑基巅峰是什么?比抱孙子重要?”

嬷嬷憋着笑:“太后,那是修仙的境界。娘娘是武将世家出身,打小习武,听说皇帝也是练过的,俩人加起来能打一支军队。”

太后默了默,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

这是开头。

婚后第三个月,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起因是萧衍半夜溜进坤宁宫偷吃沈凌霜的小厨房。这事真不能怪他,御膳房做的夜宵太难吃了——他登基三年,御膳房换了五个大厨,做出来的东西一个比一个难吃。萧衍一度怀疑有人故意在御膳房安插了敌国细作,专门来毒害他的肠胃。后来查了半天,结论是前朝留下的厨子手艺就这样,换谁都不好使。

他偶然发现皇后宫里的小灶师傅是从蜀地请来的,据说是在成都府开了二十年苍蝇馆子的老师傅,红油抄手做得一绝。萧衍第一次闻着味儿翻墙过来的时候,沈凌霜正坐在院子里就着灯笼吃抄手,辣得直吸溜嘴,旁边还摆了碟红糖糍粑。

萧衍蹲在墙头上,理直气壮:“皇后,朕饿了。”

沈凌霜抬头看了他一眼,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御膳房在东边。”

“御膳房难吃。”

“那陛下就饿着。”

“朕是皇帝。”

“皇帝也不能抢臣妾的抄手。”

萧衍从底下墙头上跳下来,很有个花没形象地蹲在她对面:“朕拿东西跟你换。朕那儿有一坛三十年的女儿红,太后给朕存的,朕舍不得喝。换你一碗抄手。”

沈凌霜想了想:“两碗。”

“一碗半。朕就尝个味儿。”

“两碗,加一碟糍粑。”

“……行。”

从那以后,萧衍隔三差五翻墙来蹭饭。一开始还带点东西来换,后来熟了,直接空着手来,往院子里一坐就喊:“皇后,今晚吃啥?”

沈凌霜也不是吃素的。她在坤宁宫布了九宫八卦阵,专门针对翻墙路线——西南角墙头最容易落脚,她在那儿埋了绊索;正殿后窗坛,她让花匠把土松了,底下埋了泥坑,上面铺薄木板,人一踩就陷进去;最绝的是院中那棵梧桐树,她在枝桠上系了铃铛,风一吹不动,人一碰就响。

萧衍第三次翻墙的时候一脚踩进阵眼里,被倒吊在院中的梧桐树上晃了一宿。沈凌霜搬了把椅子坐在底下,一边嗑瓜子一边看他:“陛下,抄手好吃吗?”

萧衍被吊得脸通红,还在嘴硬:“好吃!朕明天还来!”

“阵给你留着。”

“朕明天带个阵法师来。”

“那我把阵眼换成毒雾。”

“……朕带解药。”

“陛下试试?”

俩人对视三秒,萧衍忽然笑了,笑得树上的叶子都跟着抖:“沈凌霜,你行。朕认栽。你把朕放下来,朕跟你商量个事。”

“先说什么事。”

“你把小灶师傅借朕用半个月,朕把御膳房大厨换掉,以后御膳房归你管。御膳房的采买银子从朕私库里出,不走公账,省得户部那帮老东西叽叽歪歪。”

沈凌霜把瓜子壳往他脸上一扔:“再加一条。”

“你说。”

“你那个修仙功法,借我看看。我卡在筑基巅峰三个月了,死活冲不上去。宫里藏书阁的功法都是花架子,你萧家祖传的《九转混元功》我听我爹说过,好东西。”

萧衍挑眉:“你一个金丹都没结的菜鸡,看朕的功法有什么用?朕元婴期。”

沈凌霜把瓜子盘往地上一搁,站起来:“你再说一遍谁是菜鸡?”

“金丹都没结不是菜鸡是什么——”

话音未落,沈凌霜一掌拍过来,萧衍闪身躲开,但因为被吊着,动作慢半拍,袖子被掌风扫掉一截。俩人就在院子里动起了手——准确地说,是沈凌霜单方面殴打被吊着的萧衍。一个筑基巅峰,一个元婴初期,按理说差着境界,但沈凌霜是武将世家出身,拳脚功夫比萧衍野多了,专往他下三路招呼。萧衍被她一脚踹在屁股上,整个人荡起来转了两圈,差点撞上树干。

“沈凌霜!朕是皇帝!”

“打的就是皇帝!”

“朕叫人了!”

“你叫。你叫来人看见皇帝被皇后吊在树上打,传出去好听?”

萧衍闭嘴了。他想了想那个画面,确实不太体面。

最后他用元婴期的修为硬挣断了绳子,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一把攥住沈凌霜两只手腕按在身后,喘着气:“认不认输?”

“不认!”

“不认朕就天天来你宫里吃抄手。”

“……你幼不幼稚?”

“跟你学的。”

这场架打完,俩人气喘吁吁地坐在台阶上,沈凌霜把散了的头发重新绾好,忽然说了句:“你那个元婴突破的心得,写一份给我。”

“行。你把蜀地厨子的菜谱写一份给我。”

“再加三个暗卫。我宫里那几个身手太差,连你翻墙都发现不了。”

“五个。朕的暗卫也很贵的。”

“三个,加一本《九转混元功》手抄本。”

“四个暗卫,功法只给你看上半部。下半部等你结了丹再说。”

“成交。”

从那天起,帝后达成了某种诡异的默契:白天在朝堂上互相拆台——萧衍要削武将的兵权,沈凌霜就联合她爹旧部在朝会上唱反调;萧衍要推行新税法,沈凌霜就带着一帮老臣挑毛病,把户部尚书气得当廷哭了一场。下朝之后俩人各自回宫,一个批折子一个练功,到了晚上,萧衍准时翻墙来坤宁宫,俩人坐在院子里喝酒撸串,复盘当天的朝会谁吵赢了,输的那个给赢的剥小龙虾。

头一回复盘的时候,萧衍很得意:“朕今天把你爹那个老部下驳得哑口无言,你看见没有?他脸都绿了。”

沈凌霜把一碟剥好的小龙虾推过去:“看见了。但是最后你那个新税法被我们改了三处,你没发现?”

萧衍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虾:“……哪三处?”

“第一,商户起征点从五十两提到八十两。第二,盐铁专营的利润分成改了比例。第三,你原来写的‘三年一核’改成了‘五年一核’。”沈凌霜嗑着瓜子,“你那个户部尚书光顾着哭了,没细看最后呈上去的版本。陛下,您批折子不看附页的毛病得改。”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把小龙虾塞嘴里嚼了嚼:“……行,这局你赢了。明天朕请你吃火锅。”

“你请?你银子不都在我这儿管着吗?”

“朕从私房钱里出。”

“你还有私房钱?”

“朕是皇帝!朕就不能有点体己银子?”

“多少?”

“……三百两。”

“藏哪儿了?”

“朕不说。”

“那我自己找。坤宁宫底下挖地三尺,总能找到。”

萧衍气得又剥了一碟小龙虾。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个月,太后从五台山礼佛回来了。

太后一回来就发现不对劲。皇帝不去后宫,皇后不管皇帝纳妃,俩人一个住乾清宫一个住坤宁宫,见面就打架,打完架还一起吃饭。

“这像什么话!”太后拍着桌子,把萧衍叫去训了一下午,“哀家走之前交代了多少遍,让你赶紧生个嫡子,你倒好,跟皇后打起来了!哀家听说上回你们在御花园打起来了,你被皇后踹进了荷花池?”

萧衍端着茶盏:“母后,那是切磋。朕让着她。”

“让着她?你脖子上那道红印子是她挠的吧!”

“……那是她自己掐的。她掐完朕,朕再掐回来。”

太后气得差点背过去,转头去找沈凌霜:“皇后,你是正宫,你得劝着皇帝点,他要是去别人宫里——”

沈凌霜正在磨刀。一把一尺来长的短刀,刀刃磨得雪亮,旁边搁着磨刀石和一盆水。闻言抬头,表情很诚恳:“母后放心,他要是敢去别人宫里,臣妾把他腿打折。打折之后臣妾亲自伺候他养伤,养好了再打折。”

太后:“……哀家不是这个意思。”

“那母后是什么意思?”

“哀家是想说,你们俩好歹圆个房……”

“圆了。上个月十五,臣妾记得清清楚楚。”沈凌霜面不改色,“陛下完事之后说‘还行’,臣妾说‘凑合’,然后他回乾清宫了。”

太后眼前一黑,扶着嬷嬷的手才没栽倒。

太后在中间搅和了半个月,成效显著:萧衍和沈凌霜的关系更差了——差到全后宫都知道,皇后最近在坤宁宫院子里练箭,靶子上画的是皇帝的脸。这事儿传出去之后,后宫那几个太妃纷纷跑来劝,劝着劝着就开始看热闹,最后发展成每天下午坤宁宫院子里坐一排太妃,嗑着瓜子看皇后射箭,还搞了个小赌局,赌皇帝今天会不会被射中。

萧衍知道之后气得够呛,跑来坤宁宫兴师问罪:“沈凌霜!你那个靶子怎么回事!”

沈凌霜正在拉弓,头都没回:“练准头。陛下脸大,好瞄。”

“你给朕撤了!”

“那臣妾换个靶子。画成猪头,行不行?”

“……画朕可以,画猪头不行。”

“那还是画猪头吧。画猪头臣妾心情好,准头高。”

萧衍气走了。第二天靶子上多了一行小字,是沈凌霜自己题上去的:“陛下御笔亲许:可画猪头。”

萧衍看到之后在御书房摔了一摞折子,然后自己偷偷跑去坤宁宫,趁没人把靶子上的“猪头”改成了“狗头”。沈凌霜发现之后跟他吵了一架,最后俩人各退一步:靶子上画的是狗头,但狗头上戴了顶皇冠。

真正出事是在入冬之后。

北境传来急报,蛮族南下,连破三城。镇北将军——沈凌霜的亲爹——被困在孤城,粮草断了半月。沈凌霜拿到军报的时候正在吃早饭,筷子往桌上一拍,起身就要去点兵。

萧衍拦在宫门口:“你冷静点,朕已经派援军了。”

“你派的谁?李成那个草包?他上次跟蛮族打输了三回,我爹在奏报里骂了他整整两页纸!”

“朕派的禁军统领赵阔,他——”

“赵阔是我爹带出来的兵,他见了我爹比见了他亲爹还亲,但是他胆子小,见了蛮族腿就软!你让他去救,他能在路上磨蹭半个月!”

“那你说派谁?”

“我亲自去。”

萧衍脸沉下来:“你是皇后。”

“我还是镇北将军的女儿。”沈凌霜盯着他,“陛下,臣妾不是跟你商量。要么你下旨让臣妾领兵,要么臣妾自己翻墙出城,你选一个。”

萧衍沉默了很久。那天晚上他没有回乾清宫,坐在坤宁宫门口的石阶上吹了一夜冷风。沈凌霜在屋里收拾行装,也没出来劝他。

第二天早上,翠儿端着洗脸水过来,看见萧衍坐在台阶上打喷嚏,眼窝发青,胡子拉碴,小声问了句:“陛下,您一宿没睡?”

“嗯。皇后呢?”

“娘娘在里头写折子。”

“什么折子?”

“请战的折子。写了三份了,说陛下不批她就换个抬头,冒充御史台递上去。”

萧衍扶着柱子站起来,推门进去。沈凌霜正坐在桌前奋笔疾书,桌上摊着三份折子,每份抬头都不一样:一份写“臣妾沈氏跪请”,一份写“镇北将军府旧部联名”,最后一份写的是“北境十万军民泣血上书”——后头还盖了个伪造的镇北将军大印。

萧衍把那枚假印拿起来看了看:“你这印刻得还挺像。”

“我爹走之前留了一块副印给我。真的。”

萧衍沉默片刻,把三份折子全收了,从自己袖子里抽出一份明黄卷轴拍在桌上:“圣旨。点你为征北大将军,领兵三万。但是——”

“但是什么?”

“朕跟你一起去。”

沈凌霜愣住了:“你是皇帝。”

“皇帝也得讲理。”萧衍摊手,“你爹是朕的岳父,你爹快饿死了,朕不去救,传出去朕面子往哪儿搁?再说了,”他压低声音,“朕元婴期,比你厉害。你万一在战场上打不过,朕还能捞你一把。”

“……你少咒我。”

“实话实说而已。”

沈凌霜看了看圣旨,又看了看他,把手里第四份折子团成一团扔进废纸篓:“行。但有言在先,到了前线你得听我指挥。你打仗没经验,别逞能。”

“朕听你的。但是朕要是被围了,你得来救。”

“看心情。”

“沈凌霜!”

“行行行,救救救。你是我夫君我不救你谁救你。”

萧衍满意了,转头招呼翠儿:“去,让御膳房做二十个肉包子,朕路上吃。”

大军开拔那天,帝后同乘一辆战车出城,满城百姓夹道围观。萧衍坐在左边,沈凌霜坐在右边,中间隔着一张小桌,桌上摆着两壶酒。萧衍一身玄色铠甲,沈凌霜一身红甲,俩人都挎着刀,看起来倒是挺般配。

出城十里,沈凌霜忽然开口:“萧衍。”

“嗯?”

“你要是死在前线,回来我鞭你的尸。”

萧衍哈哈一笑:“巧了,你要是死了,朕把你葬在朕旁边,天天上坟骂你。”

沈凌霜踢了他一脚:“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朕盼着呢。你活到九十九,朕跟你打到九十九。”

“你说的。”

“朕金口玉言。”

结果到了北境第一仗,萧衍就差点翻了车。

他元婴期的修为确实猛,带着一队精锐冲进蛮族大营砍瓜切菜,跟切豆腐似的,一刀一个。问题是他没打过仗,光顾着往前冲,没注意侧翼包抄。蛮族骑兵从两翼围上来的时候他还在追对面的旗手,等反应过来,身边就剩十几个亲兵了。

沈凌霜在城墙上看得清清楚楚,骂了句“蠢货”,拎着长枪亲自带骑兵出城接应。三千骑兵从侧门冲出去,硬是把蛮族的包围圈撕了个口子,把萧衍从里头捞了出来。

那天晚上萧衍灰头土脸地回到营帐,沈凌霜正在擦枪,头都没抬:“元婴期,嗯?”

“朕今天发挥失常。”

“被人围了还嘴硬。”

“朕砍了他们一个千夫长!”

“我杀了他们一个百夫长,就在你被围的时候。”沈凌霜把枪往架子上一搁,“你欠我一条命,记住了。”

萧衍坐下来,闷声闷气地倒了杯酒:“行,朕记着。回去之后朕给你加俸禄。”

“谁稀罕你的俸禄。”沈凌霜走过来拿走了他手里的酒杯,自己灌了一口,“下次冲锋带上我。我在旁边看着,你死不了。”

“你是指挥官,得坐镇中军。”

“中军有副将在。我不管,下次你冲哪儿我冲哪儿。”

“……行吧。”

萧衍在军营里待了半个月,发现自己打仗确实不如沈凌霜。她从小在边关长大,对地形、天气、蛮族的习性了如指掌,排兵布阵也比他这个纸上谈兵的皇帝强了不止一星半点。有回俩人因为扎营位置吵了起来,萧衍说扎在河边取水方便,沈凌霜说河对岸有片林子容易被夜袭。吵到最后沈凌霜把地图一拍:“咱俩各扎一半,你的人扎河边,我的人扎坡上,晚上看谁被人摸营。”

结果当天夜里蛮族真来摸营,把萧衍那半边围了。沈凌霜在坡上看得清清楚楚,本来不想管,忍了半炷香,最后还是带兵冲下去把人捞了出来。这次她一句话没骂,就站在萧衍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萧衍自己先绷不住了:“行,朕错了。下回扎营位置你说了算。”

“还有下回?”

“朕打仗没你行,朕认。以后前线的仗你指挥,朕负责砍人。”

沈凌霜这才缓和了脸色:“这还差不多。”

三个月后,北境平定,蛮族退到三百里外,镇北将军的围解了。沈凌霜和萧衍坐在城楼上喝酒庆功,她爹在底下跟老部下喝酒吹牛,声音大得城楼上都听得见:“我闺女!把蛮族打得哭爹喊娘!我女婿……我女婿也不错,虽然差点被人包了饺子,但好歹砍了个千夫长!”

萧衍端着酒杯假装没听见。

沈凌霜笑得直拍城墙:“陛下,您在我爹心里的地位,怕是不如我那杆枪。”

“朕不在乎。朕在乎的是——皇后,你那个金丹,好像结了?”

沈凌霜愣了一下,内视一看,果然。打了三个月仗,生死搏杀间不知不觉突破了,金丹在丹田里稳稳当当地转着。

“行啊,”萧衍举杯,“金丹期了,以后朕打你就不用留手了。”

“你试试?我现在金丹期,又天天在战场上练杀人,你以为你元婴就稳赢?”

“稳赢。”

“吹牛。”

“赌一把?”

“赌什么?”

“回京之后,你跟朕去御书房批折子。朕批一半你批一半,省得朕天天熬夜。朕最近发际线都高了。”

“……你堂堂皇帝,折子丢给皇后批,像话吗?”

“你堂堂皇后,天天在宫里磨刀练箭,像话吗?”

俩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沈凌霜举杯跟他碰了一下:“行。但我批折子的时候你要在旁边磨墨。”

“凭什么?”

“凭我救过你的命。两次。”

“……行吧。”

回京之后,俩人真的开始在御书房一起批折子。萧衍批军务,沈凌霜批民政,偶尔意见不合就吵一架,吵完架接着批。御书房的太监们头一回看见皇后坐在龙案旁边批折子的时候吓得腿都软了,后来习惯了,还学会了看眼色:帝后同时皱眉,赶紧上茶;帝后对视一眼然后同时拍桌子,赶紧把易碎品搬走;帝后吵着吵着忽然都不说话了,赶紧退出去,把门关上,过会儿再进来。

后宫妃妾们看着帝后天天待在一块儿,以为皇后终于开窍了,赶紧往上凑,结果沈凌霜把人都打发去了御书房端茶倒水。

“陛下,您自己纳的人,自己应付。”

“朕什么时候纳了?那不是太后塞进来的吗!”

“我不管。反正我不跟她们争。”

“……皇后,朕觉得咱俩得重新约法三章。”

“改哪条?”

“第一条改一下。坤宁宫,朕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

沈凌霜抬头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可以。翻墙进来就行。”

“朕现在能破你的阵了。”

“那我把毒雾换成迷烟。”

“朕带防毒面具。”

“萧衍你是不是有病?”

“嗯。被你传染的。”

后来太后催生嫡子催得实在紧,天天往坤宁宫送补品,什么人参鹿茸阿胶堆了半屋子。俩人一合计,干脆对外放话“皇后有孕了”。实际上沈凌霜正卡在金丹巅峰冲元婴,压根没空怀孕——她最近迷上了跟萧衍切磋,每天下午俩人在坤宁宫后院打一架,打完各自回去打坐疗伤,效率比正经闭关高多了。

萧衍天天往坤宁宫跑,名义上是照顾有孕的皇后,实际上是蹭饭加一起冲关。他元婴初期卡了两年,跟沈凌霜打了半年架,隐隐有了突破的迹象。沈凌霜更猛,金丹巅峰到元婴的门槛摸到了,就差临门一脚。

等沈凌霜终于破境到了元婴期那天,她把萧衍按在地上揍了一顿,美其名曰“庆祝”。萧衍躺在地上笑:“行,这回咱俩平手了。”

“平手?我元婴期,你也元婴期,但我比你多打了十年仗。”

“朕比你多当了十年皇帝。”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沈凌霜想了想,弯腰把他拉起来:“算了,平手就平手。晚上吃火锅,你请。”

“朕的钱不都是你管着吗?”

“所以是你请啊。”

萧衍拍拍身上的灰,跟着她往坤宁宫走。路过御花园的时候,雪刚好停了,日头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得满园积雪明晃晃的。他忽然停下脚步:“凌霜。”

“嗯?”

“朕当初写那三条,其实有一条是假的。”

“哪条?”

“逢年过节宴席上,你得坐朕旁边笑——朕写这条的时候想的是,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沈凌霜脚步一顿,转头看他,表情跟见了鬼似的:“萧衍,你吃错药了?今天没打架啊。”

“朕跟你说正经的。”

“哦。那你回去写个折子递上来,臣妾批。”

“……朕是皇帝,给你递折子?”

“那我给你递。臣妾请陛下吃火锅,来不来?”

萧衍笑了,伸手把她脑袋往自己肩膀上一按:“来。”

“撒手,大庭广众的。”

“朕是皇帝,抱自己皇后怎么了?”

“你放开,我闻到你身上有股迷烟味儿,你是不是又偷偷试我阵眼来着?”

“……没有。”

“说实话。”

“……朕就想看看你迷烟配方改了没有。上回那个太呛了,朕咳了半宿。”

“萧衍你今晚睡狗窝!”

“朕是皇帝!”

“皇帝睡狗窝也是狗窝!”

俩人吵吵嚷嚷地走远了。御花园的宫女太监们习以为常地低头干活,只有新来的小太监小声问了句:“姐姐,陛下跟娘娘这是吵架了?”

老宫女嗑着瓜子:“吵什么架,打情骂俏呢。快去备锅子吧,今晚肯定要用。”

当晚坤宁宫灯火通明,火锅香气飘了半个皇宫。萧衍一边涮毛肚一边跟沈凌霜复盘今天御书房批的那几道折子,说到激动处俩人又吵起来了,最后以沈凌霜抢走最后一盘虾滑告终。

萧衍看着空盘子,痛心疾首:“沈凌霜,你讲不讲理?朕就爱吃虾滑!”

“谁抢到算谁的。战场上也没人跟你讲理。”

“你等着,明天下旨让御膳房再做十盘。”

“那我就天天抢。”

“朕让御膳房直接送你宫里。”

“那我就天天请你吃火锅。”

萧衍愣了一下,笑出声来:“行啊,反正朕本来就要来。”

沈凌霜哼了一声,往他碗里扔了个丸子:“吃你的吧。”

窗外飘起小雪,坤宁宫的灯笼在风里晃,暖黄的光映着雪片子,落在窗纸上化成一小团一小团的水渍。翠儿端着一碟新切的羊肉进来,看见帝后俩人一个涮肉一个抢菜,桌上还摊着明天要批的折子,有几本已经被火锅汤底溅上了油点子。

“陛下,娘娘,这折子……”

“没事,”萧衍头都没抬,“明天朕重写一份。这份就说是皇后吃火锅弄脏的。”

沈凌霜踢了他一脚:“明明是你弄的。”

“咱俩谁跟谁,分那么清干什么。”

翠儿默默退了出去,把门带上,对着外头等消息的小太监说:“回去告诉太后,陛下和娘娘好着呢。”

小太监跑远了。翠儿抬头看了看天,雪越下越大,她裹了裹衣裳,心想这帝后俩人也真是有意思——白天在朝堂上互相拆台拆得跟仇人似的,晚上凑一桌吃火锅吃得跟一个人似的。

第二天早上,翠儿端着热水进屋伺候梳洗,看见萧衍已经在桌边坐着了,沈凌霜正给他绾头发。她手法不太熟练,拿梳子别了半天,萧衍龇牙咧嘴:“你轻点。”

“别动,快了。”

“你昨天拿枪的手今天拿梳子,朕有点怕。”

“你再啰嗦我给你绾个冲天炮。”

翠儿把水盆搁在架子上,假装什么也没看见。沈凌霜折腾了半天,总算把萧衍的头发束进冠里,歪歪扭扭的,但好歹没散。萧衍照了照铜镜:“比昨天强。”

“那是,我练了一宿。”

“你昨晚没睡?”

“睡了半个时辰,梦里都在绾头发。”

萧衍回头看她,忽然伸手把她拉到跟前,认认真真地说:“凌霜,朕想好了。等开春,朕下旨把后宫遣散了吧。那些太妃该去行宫的去行宫,该回家养老的回家养老。坤宁宫就留你一个。”

沈凌霜愣了愣:“你认真的?”

“朕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

“你天天跟我开玩笑。”

“大事上没开过。”萧衍站起来,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朕这辈子就跟你一个人打。打累了就吃火锅,吃完了接着打。行不行?”

沈凌霜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这回笑得跟平时不一样,没带半点嘲讽,眼睛弯弯的,跟去年中秋宴上逗那个小胖子时一模一样的没心没肺。

“行。”她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以后吵架别翻墙走。从正门走,省得我老得修墙。”

“朕什么时候翻墙走了?”

“上个月初七,吵完架你从西南角墙头翻出去的,踩塌了我三块瓦。”

“……朕赔。”

“赔双倍。”

“行。”

开春之后,萧衍果然下了旨,把后宫遣散了大半。太后气得从五台山赶回来,骂了他三天,萧衍一声没吭,最后沈凌霜端着碗银耳羹去太后宫里坐了一下午,出来的时候太后脸色缓和了不少,嘟囔了一句“你们爱怎么过怎么过吧,哀家不管了”。

第二天,太后收拾包袱又去了五台山,临走前把坤宁宫的钥匙塞给沈凌霜:“拿着。以后你管他。”

沈凌霜接过钥匙,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母后放心。”

太后哼了一声,上轿走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春天俩人一块儿去京郊跑马,夏天在坤宁宫院子里支了凉棚吃冰碗,秋天萧衍带她去围场打猎——结果沈凌霜猎的猎物比他多,萧衍面子上挂不住,第二天天不亮就偷偷进山,扛了头鹿回来,非说是自己打的。沈凌霜看了一眼鹿身上的箭伤,慢悠悠地说:“陛下,这鹿是我昨儿射的,箭还在上面呢,刻着我名字。”

萧衍脸不红心不跳:“朕帮你扛回来的,也算朕打的。”

“你脸呢?”

“朕是皇帝,不要脸。”

沈凌霜被他气笑了。

入了冬,沈凌霜忽然开始犯恶心。一开始她以为是吃坏了肚子,翠儿端了山楂水来给她消食,喝了没好;又以为是练功岔了气,自己运功调息了半天,还是没好。萧衍下朝回来听说她不舒服,急得把太医院院正拎了过来。

院正颤颤巍巍地把了半天脉,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来:“恭喜陛下,恭喜娘娘,是喜脉!两个月了!”

萧衍愣在当场。沈凌霜也愣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萧衍,表情很复杂:“不可能吧?我上个月还跟蛮族斥候打了一架,一刀劈了人家头盔……”

院正冷汗都下来了:“娘娘,您这身子骨……壮实,底子好,确实……不大显怀。但脉象上确实是喜脉,老臣敢拿脑袋担保。”

萧衍终于反应过来了,一把攥住沈凌霜的手,嘴咧得快到耳根了:“凌霜!朕要当爹了!”

“你小点声,我耳朵没聋。”

“朕要当爹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复读机啊?”

萧衍不管,转头吩咐翠儿:“去,把朕私库那三百两银子全搬出来,给坤宁宫所有人发赏钱!”

翠儿笑眯眯地去了。沈凌霜在后面喊:“你不是说私房钱只有三百两吗?到底藏了多少?”

萧衍假装没听见。

消息传到五台山,太后连夜收拾包袱往回赶,据说在路上催了八回车夫。到了京城连宫都没回,直接杀到坤宁宫,进门就抓着沈凌霜的手嘘寒问暖,转头把萧衍骂了一顿:“你媳妇怀孕了你都不知道?还让她去围场打猎?还让她劈蛮族斥候?你这个皇帝怎么当的!”

萧衍老老实实挨骂,一句没还嘴。沈凌霜在旁边嗑瓜子看热闹,嗑到一半被太后把瓜子没收了:“不许吃这个,上火。”

“母后,我就嗑两粒……”

“一粒也不行。”

沈凌霜看了萧衍一眼,萧衍给了她一个“朕也没办法”的眼神。

十月怀胎,沈凌霜该练功练功,该打架打架,只是频率降了一半——萧衍死皮赖脸地缠着她,说“你打我没事,别闪着腰”。沈凌霜嫌他啰嗦,但也没真赶他走。

生产那天是个大晴天,沈凌霜在产房里折腾了两个时辰,萧衍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千多步,把地面都磨出印子了。翠儿端热水出来的时候被他拦着问了八遍“怎么样了”,最后翠儿烦了:“陛下,您再问奴婢就罢工。”

萧衍闭嘴了。

等到里头传出婴儿哭声,萧衍一个箭步蹿到门口,差点把门板撞下来。稳婆抱着孩子出来报喜:“恭喜陛下,是个小皇子,母子平安!”

萧衍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皱巴巴红通通的小家伙,又冲进产房去看沈凌霜。沈凌霜满头是汗地靠在床头,见他进来,有气无力地抬了抬下巴:“看过了?”

“看过了。”萧衍蹲在床边,攥着她的手,声音忽然有点哑,“凌霜,朕……谢谢你。”

“谢什么,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那不一样。”萧衍把脸埋在她掌心里闷了一会儿,抬起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朕以后不跟你抢虾滑了。”

沈凌霜笑了一声,牵动了肚子上的伤口,嘶了一声:“你可别。你不跟我抢,我吃着没意思。”

萧衍也笑了,凑过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那朕还抢。”

“抢归抢,别偷我阵眼。”

“不偷了。”

“你发誓。”

“……朕发誓。”

小皇子满月那天,萧衍大宴群臣,席间抱着儿子满场转悠,谁夸一句“皇子长得像陛下”他就给谁赏酒。沈凌霜坐在主位上嗑瓜子,看着萧衍那副傻爹样,转头跟翠儿说:“你瞧他那样,跟捡了宝似的。”

翠儿捂着嘴笑:“娘娘,陛下可不就是捡了宝嘛。”

沈凌霜没说话,低头喝了口汤,嘴角弯弯的。

后来小皇子长到三岁,天天在坤宁宫后院看他爹娘打架。有一回沈凌霜把萧衍按在地上揍,小皇子在旁边拍手叫好:“母后厉害!母后厉害!”

萧衍躺在地上喊:“儿子!你是哪边的!”

小皇子想了想:“我帮母后!”

萧衍痛心疾首:“朕白疼你了!”

沈凌霜把儿子捞起来举高高,小皇子咯咯笑。萧衍从地上爬起来拍拍灰,凑过去把娘俩一块儿搂住了。

“行吧,”他说,“朕认了。朕这辈子,就给你们娘俩当沙包了。”

沈凌霜斜他一眼:“沙包有点大,凑合用吧。”

小皇子听不懂,揪着他爹的耳朵喊:“父皇!吃火锅!”

萧衍把他扛到肩膀上:“走,吃火锅去。让你母后请。”

“凭什么我请?”

“凭你上个月又偷我阵眼。”

“……朕就试了试!没破!”

“试也不行。请客。”

“行行行,朕请。”

一家三口吵吵嚷嚷地往坤宁宫走,翠儿跟在后面,怀里揣着刚温好的酒。雪又下起来了,落在坤宁宫的琉璃瓦上,落在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枝桠上,落在萧衍肩膀上那个揪他耳朵的小胖手背上。

翠儿抬头看了看天,心想这日子,过得还挺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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