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师不胜,蚩尤作大雾三日,内外皆迷。
唐——《玄女授兵法》
第一章 雾
下午五点半,天有点阴沉,跨市大巴,服务区。
大巴刚进服务区,司机喊了声休息二十分钟。乘客们三三两两往下走。
徐在前刚顺着过道挪到车门,旁边的加油站里,加油员忽然指着山那边喊了一声:"快看,那是什么!"
灰白色的雾正从山里飘过来,速度很快。
有人举着手机拍:"这雾怎么这么大啊。"
十分钟。
只用了十分钟,雾就把整个服务区围死了。前后的高速公路看不见了,山坡看不见了,周围只能看见大雾。
然后,所有人的手机同时没了信号。
"怎么回事?我电话打不出去!"
"我也是!"
人群有些骚动。
有人喊打110,有人喊打给家里人,举着手机原地转圈的人一个接一个,就是没有信号。
徐在前看着大雾,决定先去找点吃的。
他是大二学生,正开学返校。
他看问题的想法一直简单:没信号,雾封路,这事情不简单。
他仔细观察了一下雾,这些雾围上来之后就停了,绕着服务区。
雾的边缘齐整得吓人,不是自然界能形成的东西。
"雾里有东西。"依依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她就是刚才和徐在前同坐大巴后排靠窗的女生,四个小时一路沉默,背挺得很直,像一把插在鞘里的剑。
信号断掉的第一时间,她越过徐在前回到车上,从行李舱里提出那只一米长的黑色条包。
徐在前看了看身边的女生,以及她拿的东西。
"这里面是什么?"他问道。
"剑。"
"……哦。"徐在前漫不经心的回答,一把剑而已,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只要不是巴雷特就行。
"你最好注意一些,"她盯着雾,"我告诉你,这雾很不正常。"她是个怕麻烦的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想告诉这个男生她知道的信息。
徐在前看了她一眼,没接这个话,转身朝餐厅走:"先吃饭。"
这回轮到依依看他了:"都这时候了你还吃得下?"
"越是这种时候,越得保存体力。"他说,"饿着肚子做的决定,十个里有九个是蠢的。"
餐厅里面人并不多,很多人在外面看着诡异的雾气在讨论,就像菜市场一样,吵闹。
徐在前目视一圈。
一家三口坐在角落,男人四十来岁,方脸,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大伙都叫他王叔。
他把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抱在腿上,妻子李秀芳在旁边剥橘子。小姑娘叫欣欣,一路都在数加油站的柱子。
一对年轻情侣挤在窗口,男的叫江树,女的叫林悦,刚从海边旅游回来,行李箱上还拴着贝壳风铃。
还有四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凑成一桌,自称"充电网"徒步穿越车队。
领头那个瘦高男生正举着手机满屋子找信号,大伙叫他猴子。
以及一桌货车司机。
徐在前要了两碗牛肉面,一碗没放葱花,另一碗也没放葱花。
面刚端上来,餐厅门口炸开一声喊:"别离开,这雾这么大,你们不要命了!"
徐在前自顾自的吃起了面,顺便对坐在面前的女生说道,“快吃你的面。”
依依答应了一声,往外看了一眼,吃起了面,她的第六感一向很强,外面的世界不一样了。
要离开的是那几个开黑色越野的。
领头的女人嗓门很大:"不就是一点雾吗,慢慢开不就行了,走出这片山就有信号了!"
"回去!雾里根本看不清路!"有人喊。
"我们开慢点不就行了,从下一个服务区下就完事,在这等着有什么用?"
七八个人开着两辆车离开了服务区,一头扎进了大雾里。
人群安静了几秒。有人小声说:走就走呗,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有几个小年轻往雾那边走去,被大人劝住了,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是小心点总没错。
五分钟后。
第一拨从雾里退出来的是两个慌张的男人,连滚带爬,脸白得像纸。
众人七手八脚把他们拖进餐厅,又递水又拍背,半天,其中一个才挤出一句:
"雾里面……有东西……我们后面还有人。"
众人顺着他的手看出去,雾的边缘,两个男人一人架着一个,深一脚浅一脚地拖回来。
拖回来的两个人被平放在餐厅地上,走在最后的女人失神落魄地胡言乱语。
穿白大褂的医务室大夫蹲下去检查,检查了很久。
"怎么样?!"
大夫抬起头,有点严肃的说:"不应该啊,他们身上一点伤也没有,不应该这样啊。"
"没有伤,那是什么意思?!"
"没有伤,那就是可能精神受到极大刺激导致的昏迷"大夫说完,就不再言语,像是在思考什么。
两个人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但脸色发白,一动不动,结果没过几分钟这两个人浑身抽搐起来,很快就没有了声响,大夫进行了心肺复苏,但是没用。
“死了”
“死人了”
餐厅炸了。有人往外面想跑但又被雾堵回来,有人蹲在地上干呕。
李秀芳把欣欣的脸按进怀里,不让她看。
货车司机那桌,为首的男人从眉骨到嘴角一道刀疤,别人都叫他刀疤。他把烟摁灭在桌上,脸色沉了下来。
猴子举着手机的手一直在抖:"没信号……我们真的没信号了……现在还死人了,怎么办。"
再也没有人敢提离开服务区。
天色骤然沉落,服务区灯火尽数亮起。可谁都不知道,这些灯光,究竟能不能挡住雾里潜藏的东西。
第二章 提线木偶
夜里十一点,餐厅里的灯白得刺眼。
没人敢睡。几十号人挤在主楼一层,门用桌椅顶死,窗户拉上帘子。
雾在玻璃外面,不散,也不进来。
徐在前在门口看着外面。
依依站在他身边,那只长条包打开着,里面是一把剑。剑出鞘一寸,灯光顺着刃口流下来。
"你坐大巴还背把剑?"徐在前问她。
"嗯。"她说。
"不怕被没收?"
"不怕。"
依依说完又解释了一句,“有手续的。”
徐在前从窗户往外看去,雾依然在外面,并且扩展了很大一截,但是却又诡异的停止,这时候的雾没有那么平整,有了些许缺口,那缺口的地方有灯光照着,他看了半天心里有了猜测。
还没等他说话,变故开始了。
一个人突然从餐厅角落站了起来。
不对劲。
他站起来的方式不对,不是弯腰起身,是像被人从头顶拎着领子提起来,膝盖先弹直,再是腰,再是脖子,就像一个木偶一样。
旁边的人吓得大叫一声,周围人迅速跑开。
那人的速度突然变快,周围的人跑开了,就疯狂往徐在前这边跑过来,关节硬得像焊死的,走动的时候咔,咔,咔,但是很快。
徐在前侧身让开,抓腕,别肘,脚下一绊,人体撞在桌角上,弹起来,再扑。
第二下,徐在前借力带偏,转到他背后,手臂死死锁住咽喉,收紧,转动脖子。
男人的身体软下去,再没起来。
说起来很慢,但是其实时间很短,餐厅的很多人已经睡着了,很多人刚反应过来。
刚刚安静的餐厅突然吵闹起来。
"杀人了!!他杀人了!!"猴子蹦得最高,手指抖得指着徐在前,"我看见了!他杀了人了!"
"对对对,我就说这人人不对劲!"四人组里那个胖子嚷得脸红脖子粗——胖子叫大坤,"报警……我们先把他绑起来,等信号再报警,等警察来抓他!"
几十个人往后退,退出一圈空地,把徐在前围在中间。
刀疤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嘴角挂着冷笑,不出声。
"我没杀人。"徐在前说,"他扑过来之前就已经死了。"
"胡说!刚才还走路的死人?!"
徐在前指了指角落里盖着桌布的尸体,"你们去看看,那里还有几个人。"
“几个人和你杀人有什么关系,打架而已,你下手也太狠了。”有人不依不饶。
徐在前指了指地上的人。
“你们看看,他是谁?”
"你少唬人!"
一道白光。
依依的剑出鞘了,剑尖挑着,抵在猴子和他身边的人之间的半空。
没人看清她什么时候拔的剑,也没人看清她什么时候走到哪去的。
"退后。"她说。就两个字,餐厅里安静下来。
她看着众人,一字一句:"刚才这个怪物扑过来的时候,你们在跑。"
"他在杀怪物的时候。"她剑尖转了半圈,扫过所有人,"你们在躲,现在呢,一个个显得自己有多正义,多无辜。"
没人再说话。
突然有人说了一声,那边真的少了一具尸体,有人才后知后觉的发现,那个刚被杀死的人已经死了一次了。
尸体被抬去了后厨冷库,连同另外一个。
大夫拍了拍徐在前的肩膀,点了点头。
徐在前在餐厅立了三条规矩,写在菜单板上:
一,不许单独行动,去厕所报备。
二,谁眼神不对,马上说。瞒着,害的是所有的人。
三,不许开门,不许关灯。
"最后一条,"他顿了顿,"灯光可能对雾有用,但我不知道会不会一直有用。"
人群窃窃私语,徐在前寻了个位置闭目养神。
眼下暂时平静,可异变,已经在人群之中悄然酝酿。
凌晨一点,一个中年男人开始反复问同一个问题:"高速封了吗?我车还停在高速上,我得去挪车。"问他十遍他答十遍,语气平静得像复读机。
凌晨三点,一个老太太直勾勾坐着不动,她女儿怎么叫都叫不醒。
四点半,加油站的小工躲在货架后面学猫叫,学得惟妙惟肖,他自己不知道。
每报告一个,徐在前就把人移到餐厅最里侧的角落,用柜子围起来,专人看着。
后半夜,刀疤带着七八个货车司机,把超市占了。
徐在前过去找过他一次。
徐在前站在超市门口,"两条规矩:灯,超市那侧你得保证整晚不灭;发电机房和加油站,不许碰。"
刀疤叼着烟打量他,笑了一声:"你算老几?"
徐在前说,"灯一灭,很多人会死,但是我保证在雾进来之前,你会先死。"
刀疤盯着他看了五秒钟,把烟按灭了:"行。"
谈完回去的路上,依依在拐角等他,剑提在手里。
"谈拢了?"
"暂时。"徐在前说,"这种时候,能不自己人耗自己人,就不耗。雾里的东西,比刀疤难对付。"
依依"嗯"了一声。
凌晨四点五十,主楼的灯闪了一下。
电压不稳。
第三章 光
第二天上午,整个天空灰蒙蒙,雾没散,也没前进,退回到了第一天的位置。
徐在前做了个实验。
他和王叔拆了他们那班大巴的前雾灯,电线接在大巴电瓶上,让两个志愿者帮着举着,自己走进雾的边缘。
"徐在前!"依依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不要去,里面很危险。”
徐在前放开她的手,笑了笑。
"没关系的,你让他们把灯打好,离远一点就行。"
他指了指自己腰间的绳子,"我要是不对劲了,马上拖我回来。"
雾边站着几十号人围观。大灯的光柱捅进雾里,捅出一条笔直的亮道。
光柱里的雾在翻滚,像水被烧开了。
十步,二十步,三十步,徐在前走进了迷雾。
雾里响起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灌进脑子里的,像是很多人在说话,窃窃私语,时而大叫,时而大哭。
举灯的志愿者之一,是四人组里戴眼镜的那个——大伙都叫他眼镜。他脸开始发白,鼻血滴在了手背上。
"我听听他们在说什么……"眼镜往前走了一步,眼神开始飘。
徐在前听到后面不对退了出来,反手拽住他后领:"想听什么?"
"我……"眼镜打了个哆嗦,缓过来,"我刚才想什么了?"
"你什么都不用想。"徐在前接过灯,自己又走进去一次。
这一次,那些黏糊糊的声音同样往他脑子里灌,但是他不怕。
他从小偶尔就会听见旁人听不见的细碎杂音,早已习惯这类侵扰。
他站了整整五分钟,那道无形的墙就在光的外面,他甚至能感觉到,有"东西"贴着光柱的边缘游动,像是在注视着他们。
一道晴天霹雳从脑海里闪过,这些东西不是怕光,而这个真相他不敢说。
那些侵扰普通人的声音对别人是刀,对他而言,只是杂音。
回到主楼,他把所有人召集起来。
"凭什么听你的?"猴子当场就嚷了,"你一个学生,谁封你当头儿了?"
"没人封。"徐在前说,"你有更好的主意,现在讲。"
猴子张了张嘴,没讲出来。
"规律摸到了。这雾里的东西,怕光。"徐在前接着说,"所以从现在起,我们要让光照到所有的地方,并且尽可能的收集光源。”
超市的手电、蜡烛、充电宝,停车场每辆车里的应急灯,加油站库房成箱的应急照明灯——全部收集在一起。
刀疤的人起初不愿意交,超市是刀疤的地盘,灯凭什么给你。
徐在前只跟刀疤说了一句话:"你可以不给,我不介意通过其他手段拿到。”
刀疤骂骂咧咧,给了,但是留了一批手电筒给自己人。
布灯是个技术活。主楼一圈,门朝外的全要照到。
王叔在厂里管过十年配电,主动揽下接线布线,领着两个货车司机忙到下午,整片区域灯火通明。
灯圈搭建完成的那个下午,雾,动了。
十几个木偶一样的人影,自浓雾中缓缓走出,立在光圈之外,仰起头,死死望向光亮。
"清出去。"徐在前说,"别让它们堵在边上,看得人心慌。"
依依提剑出去,还有十几个小伙子颤颤巍巍的跟着出去,徐在前跟在依依身后。
那天下午所有人都看见了什么叫剑法一流,剑光闪的人眼睛疼。
木偶般的人一个个倒了下去,其余人把它们搬到一边的工具间,锁上了门。
她站在灯下收剑入鞘。灯光落在她身上,她的背又挺得笔直。
有个半大孩子小声说:"姐姐好帅。"
依依没听见。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雾——雾比昨天厚了。昨天灯照出去能见三米,今天,两米半。
雾在变实。
它正在一点一点地习惯光,如果它真的怕光的话。
傍晚清点物资,徐在前在后勤棚里数柴油桶——那是留给发电机的备用油,市电哪天断了,那就是全场的命。他昨天数过,十一桶。
现在,八桶。
少了三桶。
第四章 转化
隔离区设在灯圈最外缘。
十四个人。有自愿走进去的——知道自己的眼神不对了,怕伤着家里人。
也有被认出来、半劝半架进去的。一圈车灯把他们围在中间,四辆卡车头对着内圈,大灯二十四小时开着。
隔离区里备了水、干粮和两床被子。
"扛过去就有希望恢复。"这是依依的话。她说这话的时候,是隔离区立的第一个下午。
"你怎么知道?"猴子当场就问了,"你凭什么知道?"
依依没答。
"她当然知道,"大坤阴阳怪气,"没准跟她是一伙的。谁知道这雾是不是他们弄出来的……"
"闭嘴。"徐在前就说了两个字。
当天夜里,隔离区里有人开始说胡话,翻来覆去就一句:"好黑,好黑,好黑。"有人半夜直勾勾坐着,坐一整夜。
可也就是这个晚上,刀疤那边坐不住了。
"十四个人,"刀疤在超市门口跟几个司机抽烟,声音不大不小,正好飘到主楼这边。
"十四个定时炸弹。灯圈就这么大,油就这么多,万一那玩意儿学精了,先来找他们怎么办?"
第二天上午,四人组挑头来了。
"我说两句啊,"猴子搓着手,当着几十号人的面,"不是我心狠,是我替大家想。隔离区那十四个人,放在那就是定时炸弹,万一出事怎么办?"
"要么,"猴子比了个手势,"送出去。开门,让他们自己往雾里走。"
"要么,就别等了,杀了,一了百了。"
刀疤靠着门框,慢慢地抽烟,一句"我同意"说得云淡风轻。
人群嗡的一声。
"胡说!"
横剑站在隔离区门口的,是依依。
她从下午站到现在,剑都没换过手。二十来岁的姑娘,剑尖指着的人群那边,少说三四十号人。
"我说过,能扛过去就能活,他们还没有变。"她说。
猴子喊,"你敢打包票人人都扛得过去?"
"我不打包票。"依依说,"我只知道,现在杀他们,是在杀人。"
"你——你怎么知道扛过去就能好?!"猴子突然吼起来,"你到底是什么人?!"
依依看着他,没有回答。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
场面僵住的时候,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挤进来,带着哭腔:
"别杀我……"
是大坤。
胖子大坤,昨天嚷嚷"送出去"嚷得最凶的大坤,此刻扶着墙,眼皮直往下耷,眼神里浮着一层薄雾。
"我昨天夜里去上厕所……灯闪了一下,就一下……"他顺着墙往下出溜,跪在地上,"就等一下,就等一下不行吗……我扛得过去,我能扛……"
没人说话。
猴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刀疤把烟头弹出去,转身回超市了。
徐在前走过去,把大坤架起来,送进隔离区,一路上大坤抓着他的袖子,抓得指节发白。
"你说句公道话!"猴子在背后喊,"现在服务区加起来几十口人,为了十四个可能变的东西,赌上一百多条命,公道吗?!”
徐在前没回头。
他说,"风险我担。"
这句话之后,再没人提"送出去"。但徐在前很清楚,有些账已经记在他头上了。
下半夜,隔离区的老康醒了。
六十岁的老头刚进去时眼神已经半僵,一觉过后目光清亮,失声痛哭。
大夫检查确认,他真的扛过了异化。依依的话得到了验证。
可徐在前心里清楚,柴油在变少,更大的危机还没有到来。
第五章 停电
停电了。
没有预兆。上一秒灯还亮着,下一秒,全世界被塞进了一个黑布口袋。
黑暗压下来的那一秒,所有人都听见了一个声音。
沙——
像很多很多只手掌,同时贴上了玻璃。
"灯!灯呢!"
"打开手电筒!"
手电筒的光太暗了,人们的尖叫还没落地,窗玻璃就碎了。
不是被砸碎的,是从外面压碎的,黑色的雾从裂口灌进来,浓得像墨汁,落地无声。
黑暗里,"木偶"们进了主楼。
黯淡的光芒下,只看到那些空洞的眼睛,在黑暗里一闪一闪,不反光,但你能感觉到它们在看你。
餐厅瞬间炸了锅。桌椅倒地的声音、孩子的哭声、有人被踩倒的惨叫搅成一团。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句"往里跑",几十号人在黑暗里对冲,互相踩踏。
"别乱跑!!"徐在前的吼声压过全场,"都贴柱子坐下!把手电筒都打开!"
黑暗里果然陆陆续续亮起一小片光。
光连成线的地方,脚步声就绕开——那东西不进光。
四人组里还有个不爱说话的,叫阿豪,拽着猴子滚进了储物间,反手把门顶死。
猴子在黑夜里把阿豪的手臂掐出了五个血印,一声不吭——他不是不害怕,是嗓子抖得发不出声。
有人举着手电筒护住了旁边一家三口。
也有人,找不到手电筒被“木偶”疯狂撕咬。
两米之外,依依缩在墙角。
徐在前这辈子没见过她这样。
剑还在手里,剑尖在抖,抖得不成样子。她的背死死抵着墙,整个人缩成一团,呼吸又快又碎。
"依依。"
"我……"她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看不见……我什么都……剑拿不稳,我拿不稳……"
一个木偶扑过来。徐在前把她拽到身后,手机光晃过去,借着那一秒的光格挡、卸力、放倒。
第二个从侧面来,他没光可用,全凭声音接的——肩膀上被挠开三道口子,火辣辣的。
第三个没来。手机的荧光里,依依仰着脸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剑客,只有一个发着抖的小姑娘。
"接住。"他把手机塞进她手里,"攥着,看着光。"
"你……"
"光在,你就在,我也在"他说,"跟着我,我去开发电机。"
他转身扎进了黑暗里,依依顺从的跟在身后。
身后是满楼的尖叫、碎玻璃和咔咔作响的脚步。
跑过餐厅的时候,他听见有个人一边喊着我出去找警察一边撞开了大门,喊声只持续了两步远,门在风里晃,谁也没敢去关。
厨房后门外传来柴油机的轰鸣,很远,很稳——是隔离区的方向,有人把卡车头发动了。那四盏大灯所在的地方,此刻是全服务区最亮的地方。
有一瞬间,他听见依依在背后的话,念得又轻又快,一遍又一遍。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永远不要……"
徐在前没有回头。他知道她跟得上。
他冲过后厨撞开侧门,门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仿佛世间只剩下他一人。
兜里的打火机硌得大腿生疼。
生与死的关键,就在两百米之外的发电机房。
第六章 发电机
打火机是徐在前的全部光源。
从主楼侧门到发电机房,直线两百米。两百米的路,他走了一刻钟。
第一次被围,在停车场中段。
四个木偶从四面八方合过来,他打开火机,火苗在雾里被压得只剩指甲盖大,橘黄色的一小团。
木偶在光边上停住,就停这一秒,他侧身从缝隙里钻过去,火一灭,撒腿就跑。
第二次,距离发电机房二十米。
这次他没躲。“木偶”太多了,退无可退,他一手举着火机,一手攥着从检修棚顺来的管钳。
火苗亮起来的瞬间,他往前冲。
光圈跟着他移动,木偶在火光边缘一层一层地停,他就借着每一次"停",往前挪一步。火苗燎了手指也不松手。
身后偶尔有剑光亮起。依依一直跟着他,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他往前冲的时候,她替他堵住背后——剑光每亮一次,身后的脚步声就少一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只靠火光和剑光,在黑里一寸一寸地挪。
发电机房的门虚掩着。
徐在前一脚踹开,打火机举高——
一股很重的铁锈味先扑出来。
老周倒在发电机旁边,胸口一起一伏,出气多进气少。刀疤在门后,靠着墙坐着,姿势很静,静得不像他。
老周抓住徐在前的裤脚,"我准备开发电机……疤哥不让开……他说等、等你死透了……"
"别说话。"
"疤哥拿着手电筒……可为什么又有光也没有用?"老周的眼睛慢慢涣散,"徐在前……你是不是在骗我们……"
声音停了。
没错,雾从来都不怕光,只是有光在人类就不怕,就不恐惧了。
雾怕的是你“不怕”,而人类在黑暗中天然会滋生恐惧,而在有光的地方会增加勇气。
他不能说出来,要不然光就没用了。
徐在前把老周的眼合上,看了一眼门后。刀疤的脸冲着墙,墙上有一片磕出来的血印,这个人就算有光但他还是怕着什么。
徐在前收回目光,急忙启动发电机,好在发电机咳了两声,正常启动了。
灯亮了,雾慢慢的退了,退却的速度变得很慢,"木偶"的动作变得迟钝了。
依依的剑趁势而起,剑光起落,把光圈里剩下的木偶一个个放倒,两个人合力把它们拖到了空地中间。这才轮到看看现场。
主楼一层,横七竖八。大夫活着,拿着绷带的手在抖。
有人抱成一团活了下来,更多的是受伤的,丧生的。
江树没了。
他最后保持的姿势,是把林悦整个人压在身下,两只胳膊死死圈住她,圈出一个小小的地方,自己的后背对着黑暗。
后背上的衣服破成了一条一条,可那两条胳膊直到灯亮都没松。
林悦从他的胳膊底下爬出来的时候,哭不出声了,只是摇头,抓着江树的衣服往自己怀里拖,像要把人拖起来。
王叔活着,右臂重伤。
停电那一刻,他把李秀芳和欣欣塞进配电柜后面的空当,自己堵在柜门口,夺木偶手里的铁管时右臂被狠狠砸中,整条手臂当场就抬不起来了。
大夫赶到做了止血包扎,他自始至终没吭声,包扎完,第一句话是:"秀芳,欣欣呢?"
"在呢,在呢……"李秀芳抱着女儿,眼泪砸在欣欣头发上。
欣欣全程没有哭。
从停电到灯亮,四十七分钟,这个七岁的孩子被妈妈按在怀里。灯亮之后,她仰起脸,很轻很轻地问:
"爸爸的手,什么时候能好?"
"快了。"王叔用左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睡一觉就好。"
欣欣点点头,真的闭上眼睛,靠在妈妈怀里睡了。
后半夜,天最黑的时候,徐在前坐在主楼后墙的台阶上。
依依抱着膝盖坐在他旁边,两只手捧着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背挺得很直,只是那把剑横在膝盖上,剑柄朝着自己,握鞘的手一直没松。
"我小时候,"她忽然开口,"我从小没有爸爸,我妈上夜班。"
徐在前没接话,听着。
"她把我一个人锁在家里,一锁一整夜。
她走之前给我留一盏灯,让我开着灯睡。"她看着手机屏幕的光,"可是电会跳闸。半夜一停电,我就坐起来,坐到天亮。"
"怕黑?"
"黑有什么可怕的。"她摇头,"我怕我一个人。"
她顿了顿。
"灯灭的时候,满楼的人都在喊,在跑,在死。我坐在墙角,剑都握不住。"
她笑了一下,比哭难看,"徐在前,我不怕死。我怕的是又变成那个坐在墙角的小孩,什么都做不了,等着别人来。"
徐在前沉默了一会儿。
"那以后我站在你身后。"他说。
依依转过头,有点疑惑。
"我负责开灯。"他说,"你负责保护我。"
惨叫声渐渐平息,窗外的天际,终于透出一丝微弱泛白的曙光。
第七章 天亮
太阳出来的时候,雾没了。
不是散了,是没了。前后两百米的高速公路干干净净,山是山,树是树,连昨夜那些咔咔作响的脚步,都没留下一个脚印。
好像它从来没来过。
隔离区里,扛过的人陆陆续续醒了。大坤是哭得最凶的一个,抱着徐在前的腿嚎了半个钟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裤腿。十四个人,十二双眼睛清清亮亮。
"昨晚……"大坤抽抽噎噎地说,"昨晚上我以为死定了。主楼那边叫成那样,我们这边黑灯瞎火……结果那四个卡车头,有个司机迷迷糊糊的把发动机轰着了——我们把其他的都打着了,四台车的大灯,亮了一整夜。"
他抹了把脸对着其他人说:"你们白天对我们要杀要赶的,这次是我们自己把自己守住了。"
没人接话。这句话像根刺,扎在每个人身上不同的位置。
猴子站在人群的末尾,垂着头,一言不发,脸上满是羞愧,再没有往日的高声叫嚷。
有一双眼睛,始终没清回来。
一个中年男人,眼神直直的,不闹,也不说胡话,就是一直朝着太阳的方向站着。大夫检查了很多遍,什么毛病都查不出来。
没有人再提他。有些事,问不出来,也不敢问。
上午,主楼门口支起了三张桌子。三十七个名字,一个个写上去,写名字的是大夫,他的字很稳。
雾边那两个人也找到了。姿势安详,身上一点伤都没有,也没有心跳——和第一天拖回来的那两个,一模一样。
偷油的事也有了答案。刀疤手下有个司机扛不住问,招了:那三桶柴油,是刀疤让人灌进他自己那辆货车油箱的——他给自己留了条退路,打算雾一散就头一个跑。
油还在,车还在,人没了。
江树被抬出来的时候,林悦一直跟在旁边。她没再哭,帮着抬,帮着擦,把他那件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抱在怀里,谁劝也不撒手。
欣欣不知从哪儿摘了一朵不知名的小黄花,踮着脚放在了江树手边,然后转身走回去,还是没哭。
上午九点,高速公路两头同时传来引擎声。
先到的是皮卡,然后是直升机,然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正压隔离车、防疫车、通信车。
几百个穿白色防护服的人跳下车,拉警戒线,喷洒,登记,采样。
先救人,再隔离,动作很快,很有秩序。
"那雾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个现象目前还没有结论。"登记的人没有回避,"超出我们掌握的东西很多,现场每一份数据都很重要。有结果会第一时间公布。"
"我家里人还不知道我在哪——"
"前面出口有临时通讯车,登记完就可以去报平安。"
不是不回答,是很多问题,真的还没有答案。
上车前,所有人都排着队过一道白色的检测门。
轮到依依的时候,她背着那把剑。
"管制物品,按规定要登记寄存。"登记员头也不抬。
依依从内袋里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单据,递了过去。
登记员看完,愣住,转头朝领队招手。领队接过单据,又看了看依依背后那把剑,再看了看她本人,然后低头在随身那份名单上轻轻勾了一下:
"特殊编制,随身装备,予以放行。"
依依收好单据,说了声谢谢,走了过去。
轮到徐在前。登记员伸手:"证件。"
徐在前把学生证递过去。
登记员低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抬头把他从头顶打量到脚:"徐在前……他们都在说这个名字,就是你?"
"嗯。"
登记员什么都没说,低头把信息登完,只是在递还证件的时候,忍不住说了一句:“小伙子,真厉害。”
徐在前跟在依依身后,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她目视前方,什么都没解释。
正压隔离车缓缓驶出服务区。车厢里没人说话。
林悦靠着窗,怀里抱着江树那件外套。
欣欣靠在王叔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睡着了。
依依闭着眼,剑横在腿上,徐在前坐在她旁边,闭目养神。
没有人知道车要开去哪里。有人问了,得到的回答是:先去安置点,后面的事等后面的通知。
这回没有人觉得被敷衍——三天下来,所有人都习惯了,有些问题,现在真的还没有答案。
车开出十几公里,徐在前睁开眼,往窗外看了一眼。
远处的高速公路上,停着另一支车队,长长的,一辆挨一辆,车身上落满了灰。没有灯,没有人影,像一条睡着的蛇。
"你们不是唯一的。"邻座一个工作人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低声说,"这几天,好几个路段都有类似报告。专家组已经下去了。"
徐在前"嗯"了一声。雾走了,但这事没完——这话他没说出口,车里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依依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跟着看了一眼窗外,把头靠回椅背上。
"徐在前。"
"嗯,怎么了?"
"我就是喊一下下你,"她说。
车厢顶灯亮着,白白的一小方,落在她脸上。
"我在。"他说。
车窗外,方才炼狱一般的服务区在晨光里向后退去,地面被冲洗得干干净净,仿佛那场大雾从未到访。
可远处公路上那死寂的长长车队提醒所有人——这场灾难,远远没有结束。
(全文完)
【彩蛋】
车继续向前行驶,窗外的山野不断向后掠去。
其他人或闭目休憩,或是沉沉睡去。
徐在前原本靠着椅背闭目养神,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依依也恰好转头,视线毫无预兆撞在一起。
就一秒。
两个人同时有一阵极轻的恍惚。
仅仅是一种感觉——仿佛在某个早已远去的绝境,他们也曾这样并肩熬过无边的黑暗。
错觉来得快,消散得也快。
没有回忆翻涌,没有前世碎片,什么都想不起来。
可那份落在心底的安稳却是真切的。
依依微微抿了抿唇,轻轻朝他点了下头。
徐在前也淡淡回应。
前路未知,但这一刻,他们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