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进侯府三年,婆母天天骂我不下蛋。我忍了三年,直到发现我那夫君惦记的是我亲哥。
和离书到手那天,我笑了。前夫他弟追出二里地,红着脸说:“芝兰姐,你考虑考虑我。”
1 我不知他尺寸
嫁进侯府三年,肚子没动静。婆母从旁敲侧击到当面搁碗:“养只母鸡还知道下蛋呢。”后面伺候的丫鬟们低低窃笑,我拿紧筷子,把碗里的鸡腿狠狠咬一口,夫君赵砚坐我旁边,连头都没抬。
长安城中曾传言,世子赵砚清风朗月,不近女色,前途无量。成亲那年,我满怀期待,要做最最厉害的世子夫人,要孝敬公婆,要理家管账,更要……夫妻恩爱。然后,我就在赵砚一次又一次的躲避中认识到,这狗东西眼瞎压根没看上我!明明那时分明是他先在街上看我看傻了眼,才让婆母来我家求亲!
我从委屈到气愤,将这些事告诉婆母。婆母眼皮一掀:“笼不住男人的心,还有脸说?”
亲爱的婆母,您是说我吗?您的儿媳王芝兰,出生到现在,谁见了不夸!整个长安城里,论样貌,只有我一母同胞的兄长王芝阳能与我平分秋色。琴棋书画看账管事那个不行?吾反思,吾自省,吾愈加愤怒,吾没有错!
成婚三年,我连他是刚是柔,尺寸几多都不甚了解,如何能生!
2 真他娘的缺德
翌日,承恩公办小公子满月宴,我随侯府众人参加。
“兄长!”一下马车,我看到前方一对璧人,正是我兄长王芝阳和大嫂陈露灵,喜的我略微提高声音叫住了他们,拽着赵砚加快了脚步。
“妹妹近来可好?”嫂子转过身来,我才注意到兄长异常小心伺候着,我恍然压低声音“嫂子这是又有了?”
“还未满三月,便未告诉妹妹,没想到妹妹目光如炬,替我保密可好?”嫂子低下头不好意思笑了。
我正要说话,察觉身边赵砚的手僵直,甚至想要抽开,莫名看了他一眼,又不是我不给你生,你不给我加点卤水怎么生?中看不中用的家伙,还嫉妒起别人夫妻了。
宴上赵砚一反常态,来者不拒,一杯又一杯黄汤下肚,脸色潮红东倒西歪,我忙于照顾他,无法得闲与娘家人叙旧,气的在桌底下狠狠掐他。
宴后,小叔赵屿与我一起将赵砚送上马车,没想到赵砚醉糊涂了说梦话“芝……芝”。
嘿!这家伙怎么喝醉了还在喊我名字,如此离不开我?那为何从不脱我衣裳?可惜了,老娘再也不想理你了!我脑子里莫名其妙天马行空。
赵屿在旁边扶着他哥另一条胳膊,耳朵竖得比兔子还尖。他看了我一眼,表情很古怪,嘴巴张了张又闭上,最后没忍住:“嫂子,我哥喊的……是你吗?”
“不然呢?这桌上还有第二个芝?”
赵屿把赵砚往车厢里一塞,回过头来搓了搓脸,像是要把什么表情揉回去似的:“嫂子,你……你心可真大。”
“什么意思?”
“没什么没什么,”他连连摆手,又憋不住补了一句,“我就是觉得吧,我哥这人,真他娘的缺德。”
赵砚醉得不省人事,歪在车壁上还念叨:“芝阳……你怎么不喜欢我呢……”
我浑身一激灵,以为我听错了,愣了好几息,这狗东西还在念着那个名字。我凑近问:“我怎么不喜欢你了”
“嗝~你喜欢我怎么会娶陈家小姐呢,怎么还会跟她一个又一个地…生孩子”赵砚说着说着,表情仿佛要哭出来。
我也差点要哭出来了,感情你想睡的不是我,是我哥啊,那你这黑心的无能的贼到我家求亲干嘛!“呼!”,我一巴掌拍到他脸上,想把他拍醒好好问个清楚,可惜了,他依然叫着那个名字。
我在车厢里坐了足足十息,然后默默把赵砚的腿从自己裙摆底下抽出来,顺手把靠枕垫在他后腰上,让他磕不着——毕竟摔傻了更麻烦,这账还没算清楚呢。
3 约法三章
第二天赵砚顶着宿醉的脑袋醒来,我端了碗醒酒汤坐在床边,加了两大勺盐。
他第一口差点喷出来,我笑眯眯道:“夫君醒了?昨夜你抱着我喊了一宿‘芝阳’,妾身心里好生感动。我哥要是知道了,怕是要提着刀上门谢你。”
赵砚脸色刷白,又青又红,最后憋出一句:“你……你听错了。”
“我耳朵好使着呢。你喊‘芝’,我应一声;你喊‘阳’,我又应一声。喊到第七遍我才咂摸过味儿来。”我凑近他,“赵砚,你把我哥当媳妇儿惦记三年了是吧?”
他嘴唇哆嗦半天,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道:“那年街上,他已经成亲了,带着你出门,我忘不了他,娘以为我看的是你……”
“所以婆母去我家提亲?那你为什么不和她说清楚!”
“我娘受不了这种打击,而且我当时浑浑噩噩,脑子发懵。只想着如果一定要娶,就娶一个最像他的,我也会对这个姑娘好。”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捏得咔咔响:“合着您三年不碰我,是因为你惦记我哥?你娘每天怎么说我的,完全不给我一点面子,不就是看我们家没你们有权势,明着暗着磋磨我!我也是好人家的姑娘,门第也没比你们低多少,全都是我能忍,想着不告诉娘家。你们一家黑了心肝的!”
赵砚从枕头里抬起脸,眼圈泛红:“芝兰,是我对不住你。可我对芝阳从无逾矩之心,只是放在心里想想,我不敢……”
“你不敢?你想他你想得酒醉喊名字?你缺德不缺德!”
我俩正吵着,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赵屿探头进来,手里端着碟点心:“哥,嫂子,我刚路过听见你们吵吵……那个,嫂子你消消气,我哥这毛病打小就有,喜欢好看的男人,见了就挪不动道儿,但真没干过出格的事,我作证!”
赵砚抄起枕头砸过去:“你滚!”
“哥你小点声,我在替你给嫂子解释呢。”赵屿头一回这么跟他哥说话。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个家贼。”
赵砚光着脚追到门口,发现赵屿跑了又折回来,捂着脸往床上一瘫。
我抱着胳膊看他:“行啊赵砚,你心里装着我哥,倒把我娶回来当摆设。三年了婆母天天骂我不下蛋,合着根子在你这儿?”
“芝兰,我……”
“你什么你?你要早说你喜欢男人,我王芝兰二话不说帮你瞒着,演个假夫妻糊弄过去也就罢了。可你一边惦记我哥,一边看着我挨骂屁都不放一个,你缺不缺德?”
赵砚被我一通骂,骂得抬不起头,半晌才哑着嗓子说:“你想怎么办,我都依你。”
“和离。”我脱口而出。
赵砚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说和离。赵砚,咱俩这日子过不下去了。你惦记我哥,我膈应;我挨你娘骂,你装看不见,我寒心。你放我走,我念你个好;你不放,那我只能闹得满城风雨,到时候谁脸上都不好看。”
赵砚愣在那儿,半天没吭声。赵屿在门外头也没走,探进半个脑袋:“嫂子,你真要跟我哥和离?”
“真离。”
赵屿看了他哥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没劝和,反倒说了句:“那我哥签和离书,我作证。”
赵砚瞪他:“你是我弟还是她弟?”
“我是讲理的那个。”赵屿把点心搁桌上,“哥,嫂子说得在理。你要还是个男人,就别拖着人家。”
赵砚被自己亲弟弟堵得说不出话,最后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道:“我签。但你得让我缓两天。”
“缓几天都行,和离书先写好。”我转身往外走,“我这就回娘家一趟,跟我爹娘说清楚。”
4 回娘家
我哥王芝阳正在铺子里盘货,见我进来愣了一下:“芝兰?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捎个信——”
“哥,我要和离。”
我哥手里的算盘啪嗒掉柜台上了:“你说什么?”
“赵砚签字画押,和离书这两天就给我。我回来跟爹娘说一声。”
我哥愣了两息,把算盘捡起来往柜台上一搁,回头冲伙计喊:“看什么看?关门!今儿不营业了!”然后拽着我胳膊就往外走,“走,回家说。”
一路上我哥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一句话没问。进了家门,他把爹娘请到正厅,往椅子上一坐:“芝兰,说吧。”
我把前因后果交代了一遍——从赵砚醉酒喊我哥的名字,到三年不碰我,到婆母天天骂我不下蛋。我哥听完,脸都青了,拳头攥得咔咔响。
爹端茶的手停在半空,半天才放下茶盏:“赵砚喜欢男人?”
“喜欢我哥。”
全场寂静,我哥猛地站起来:“我找他去!”
“你坐下。”爹把茶盏往桌上一搁,“你去找他,打他一顿,然后呢?你妹妹还在侯府待着,你打了世子,侯府告到官府,咱家吃不了兜着走。”
我哥憋着气坐回去,拳头还攥着。娘在旁边抹眼泪:“芝兰,你受委屈了……”
“娘,我不委屈。和离书到手我就走,嫁妆带走,侯府的东西一样不拿。”
爹端着茶盏沉吟了片刻:“嫁妆单子在官府备了案,侯府扣不了。他们要是敢扣,我亲自去县衙递状子。”
“爹,不用您去,我自己能办。”
爹看了我一眼,把茶盏搁下:“明儿我跟你哥去侯府,把嫁妆拉回来。”
5 拉嫁妆
第二天一早,我爹、我哥带着四个长随、两辆大车堵在侯府门口。
婆母出来一看这阵仗,脸都绿了:“王芝阳你干什么?带人堵我侯府的门?”
“老夫人,”我哥拱了拱手,笑呵呵的,话可不客气,“我妹妹嫁到您家三年,挨了三年骂,如今您儿子签字画押要和离,我来接我妹妹回家。嫁妆单子我带来了,一样一样对,对完了我拉走。”
婆母脸沉下来:“谁说要和离了?”
“您儿子说的。”我从里头走出来,把和离书往我哥手里一递,“哥你看,赵砚签字画押的,白纸黑字。”
我哥接过和离书看了两遍,看完折好揣怀里,冲婆母一拱手:“老夫人,我妹妹伺候您三年,没功劳也有苦劳。嫁妆我们带走,侯府的东西一样不拿。但有一桩——我妹妹这三年贴进去的银子,您得吐出来。”
婆母气得直哆嗦:“你们王家这是要抄我家?”
“老夫人言重了。”我哥还是笑呵呵的,“我妹妹嫁过来的时候十里红妆,整个长安城都看着呢。如今和离回家,嫁妆少了哪样,我爹那头我不好交代。您要是不信,咱把嫁妆单子对一遍,对不上的您补上,多出来的我们不要。”
婆母被堵得说不出话。春杏在旁边小声提醒:“老夫人,大公子带了四个长随,外头还有两辆大车……”
婆母脸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咬牙道:“嫁妆你们带走,侯府的东西一样不能拿!”
“成。”我点头,“但有一桩,我自己垫进去的银子得算清楚。前年您过寿我添的头面、去年赵砚打点同僚的砚台马匹、他装病抓的补药,一共一百二十三两。这钱是我嫁妆里出的,您得还我。”
婆母瞪着我:“你跟我算这个?”
“老夫人,”我爹在旁边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不算清楚怎么走?我闺女的嫁妆银子不是大风刮来的。您侯府要脸,我们王家也要脸。传出去说王家大姑娘和离净身出户,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婆母气得直拍桌子,到底让春杏取了一百三十两银票来。我接过来数了数,让阿萍取出七两,把剩下的推回去:“多一个铜板不要。”
婆母把银票拍桌上:“拿了快走!”
我哥指挥长随搬嫁妆,一样一样对着单子点。婆母在旁边看着,脸黑得能滴墨。搬完了我哥冲婆母一拱手:“老夫人,我妹妹往后跟侯府没关系了。您保重。”
婆母嘴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话,只哼了一声。
6 城东小宅
出了侯府大门,我哥把和离书还给我:“收好了,这东西比嫁妆值钱。”
我揣怀里,冲他笑了笑:“哥,谢谢你。”
“谢什么谢,你是我妹妹。”我哥翻身上马,“走吧,爹娘在家等着呢。”
“我不回去。”
我哥勒住马:“你说什么?”
“哥,我不能回娘家住。”我把昨晚想的那些话又说了一遍——二妹三妹还没出嫁,我回去住着,人家一打听“她姐是和离回家的”,妹妹们的亲事就难了。
我哥沉着脸听完:“你一个女子,在外更不容易,我们家断没有这种规矩。”
我说:“你就先让我试一试吧,不行了我也可以再回去”
他沉默半晌,问我“你打算住哪里?”
“城东有个宅子,赵屿替我打听好了,价钱合适,我去看看。”
我哥皱起眉头:“赵屿?赵砚他弟?”
“嗯。这小子还行,帮我打听宅子、问立女户的章程,没少跑腿。”
我哥脸色缓了缓,到底不放心:“我陪你去。”
到了城东那宅子,赵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看见我哥从马上下来,愣了一下,赶紧拱手:“王大哥。”
我哥上下打量他两眼:“你替我妹妹打听的宅子?”
“是,房主急着南下,价钱压得低,后墙有点潮,我让主家修好了才谈的价。”赵屿一五一十交代,交代完了补了一句,“王大哥你放心,我就是帮着跑跑腿,没别的意思。”
我哥嗯了一声,进宅子里里外外看了一遍,看完出来脸色好多了:“宅子还行。芝兰,你就住这儿?”
“住这儿。先立女户,再开个铺子。”
我哥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塞给我:“拿着。你嫂子让带的,说给你添点本钱。爹让我带的,说铺子进货不够花跟他要。娘让我带的,说天冷了给自己添两件好衣裳。我派人送十名仆从过来,这样我们才勉强放心。”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我哥又补了一句:“二妹三妹也凑了份子,说给大姐开铺子随礼。”
“她们哪来的钱——”
“你管呢,给你就拿着。”我哥拍了拍我肩膀,又看了赵屿一眼,“赵屿,我妹妹在外头立户,你要是真帮忙,我记你的情。你要是跟你哥一样光嘴上说得好听,我王芝阳的拳头可不认人。”
赵屿站得笔直:“王大哥放心,我说到做到。”
我哥走了。赵屿凑过来:“芝兰姐,你哥可真吓人。”
“我哥不吓人,他吓唬吓唬你而已。”
“那他要真揍我呢?”
“那你跑啊。”
赵屿挠挠头,忽然咧嘴笑了:“那我以后见着你哥躲着走。”
7 酒后
铺子开张第十天,赵屿那头皮毛生意也顺,他高兴,拎了壶酒来找我,说要庆功。我本来不想喝,但架不住他磨,就着阿萍炒的两个菜跟他碰了两杯。
赵屿酒量不行,两杯下肚脸就红了,话也密了。先是说他哥这两天在家天天被婆母数落,又说婆母气得让管家把赵砚的月钱扣了一半,说得我前仰后合。第三杯下肚,他忽然不笑了,盯着酒杯看了半天,闷声道:“芝兰姐,你走了之后,府里冷清多了。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你不是天天来我这儿吗?”
“那不一样。”赵屿抬起头,脸喝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亮得很,“你在府里的时候,我觉得府里有个主心骨。你走了,我回去就觉得空落落的。”
我端着酒杯没说话。
“芝兰姐,”赵屿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你考虑考虑我。”
我放下酒杯看着他。烛光底下这小子脸红得跟灯笼似的,但眼神没躲,认认真真看着我。
“赵屿,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我清醒着呢。”他梗着脖子,“芝兰姐你听我说完。我知道你刚和离,心里头堵着;我也知道我是赵砚的弟弟,你心里头膈应。可我不在乎这些,我只求一个机会”
我看着他:“你想过没有,我二嫁给了前夫的亲弟弟,世人会怎么说我”
赵屿愣住了。
“赵屿,我拿你当弟弟看。”我语气平平的,没给他留幻想,“你帮我跑腿、帮我打听宅子,我记你的情。可那是姐弟的情分,不是男女的情分。你才十六,我嫁进侯府那年你才十三,我看着你长大的,你让我怎么往那上头想?”
赵屿张了张嘴,脸从红变白:“芝兰姐——”
“你听我说完。”我打断他,“你哥对不起我,那是你哥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别觉得你哥欠了我的,你就该替他还。你不欠我什么,我也不需要你替谁还债。”
赵屿攥着酒杯,指节发白:“我不是替我哥还债,我是真——”
“真什么真?你才十六,你见过几个姑娘?长安城这么大,好姑娘多的是,你往后出门交际、做生意、走南闯北,见的世面大了,你就知道今天这话说得有多轻率。”
赵屿把酒杯往桌上一搁,闷声道:“芝兰姐,你就是不相信我”
“对”我没跟他绕弯子,“你十六,我十九。你连自己往后干什么都没定下来,你让我拿什么信你?你哥当年娶我之前,媒人也说他好,结果呢?三年冷板凳。你现在说得天花乱坠,过两年你变卦了,我找谁哭去?”
赵屿被我一连串堵得说不出话,半天才憋出一句:“那我要不是十六呢?我要是二十呢?”
“你二十了再说。”
“那我二十了,你是不是就考虑我?”
我被他气笑了:“赵屿,你听不明白话是吧?我拿你当弟弟,往后也是弟弟。你二十了、三十了,那还是弟弟。你别在我这儿耗工夫,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赵屿不吭声了,低着头坐了半天,忽然站起来:“芝兰姐,我走了。”
“走吧,天不早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芝兰姐,你刚才说拿我当弟弟,这话我不认。”
“你认不认是你的事。”
“我不认。”赵屿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酒劲还是别的,“你拿我当弟弟,那是你的事。我拿你当什么,那是我的事。你管不着。”
说完他走了,走得挺快,背影看着有点倔。
阿萍从后头探出脑袋:“东家,二公子这是……”
“小孩子想岔了路,要是真能再也不来也好,下次见到他就说我不在吧。”
可赵屿没闹两天脾气。第二天一早他就来了铺子里,跟没事人一样帮我搬货、招呼客人,中午阿萍给他盛饭,他扒了两碗。我有意避开,可他走到哪跟到哪:“芝兰姐,我昨儿喝多了,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压根没往心里去,你也不用帮我了,我受之有愧。”
“我乐意做,没有什么企图,你愿不愿意给我机会,我都乐意”赵屿站起来拍拍裤子,“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走了。
可过了几天,赵屿来找我,说他要从军。
“从军?”我抬头看他,“你铺子才刚干起来,说走就走?”
“铺子交给你管着。”赵屿把契书和账本从怀里掏出来搁桌上,“芝兰姐,我琢磨清楚了。你说我小,说我没定下来,说我不知道往后干什么。那我出去闯三年,挣个功名回来。到时候你看我还小不小。”
我皱起眉头:“赵屿,你别因为我一句话就——”
“不全是为你。”赵屿打断我,“我铺子开到第三年了,该挣的钱也挣了。可做生意做到头也就是个富商,商会里说话再响,人家一句‘商贾之辈’就把你打发了。我要想真正立起来,得有个正经出身。”
“你娘能让你去?”
“我娘已经答应了。”赵屿咧嘴笑了笑,“我跟她说,我去挣个功名回来,往后侯府在朝里也有人撑腰。我娘琢磨了一宿,第二天一早把我叫去,让我‘滚出去挣,挣不回来别进家门’。”
我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心里头堵得慌。
“什么时候走?”
“后天。”
“这么快?”
“朝廷催得急。”赵屿看着我,“芝兰姐,我走之前跟你把话说清楚。昨儿你说拿我当弟弟,我不认。我赵屿这辈子没求过谁,今儿求一回——你给我三年。三年之后我回来,你要是还拿我当弟弟,那我认了,往后规规矩矩叫你一声姐。你要是觉得我还行,那你给我个准话。”
我看着他,想起这半个月他替我跑腿打听宅子、替我找保人立女户,桩桩件件,没一样是嘴上说说。
“赵屿,”我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苦?从军九死一生,你别因为我这样。”
“我就问你敢不敢赌。”
我沉默了半天,点了头:“行。三年。你干出个人样来,我王芝兰给你个准话。你干不出来,往后见了我绕道走。若你…我就当从没认识过你”
赵屿眼睛亮了:“那你是答应了?”
“我答应跟你赌,没答应嫁你。”
“赌赢了你就嫁我。”
“赌赢了再说。”
赵屿嘿嘿乐了半天,乐完了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芝兰姐,还有一桩——我要跟侯府分家。”
“分家?”
“嗯。我想好了,我在外头闯出名堂来,第一件事就是分家。我娘那脾气你受够了,我哥那德性你也受够了。我分府单过,往后你嫁过来,不住侯府,不受我娘的气,我哥那头也管不着咱俩。”
我愣了一下。这小子,连往后的事都想好了。
“你娘能让你分家?”
“我挣了功名回来,我娘不让分也得分。”赵屿挺了挺胸,“我娘那人我最清楚,她拦不住我。”
“那你哥呢?你分家出去,你哥那头怎么办?”
“我哥有爵位有侯府,不差我一个。”赵屿说得干脆,“再说了,我分家出去,侯府的脸面反倒好看,二公子自立门户,有本事有出息,不靠祖上荫庇。”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小子想得比我想的还远。
8 三年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头一年最难。铺子刚起步,货源、客源、人手样样要操心,我天天早起晚睡,脚不沾地。赵屿那三家铺子我也替他盯着,每月盘一次账,该赏的赏该罚的罚。
第二年顺当了。芝兰铺子在城东站稳了脚跟,我又开了家分号,阿萍管着总号,两个掌柜各管一个分号。我手头宽裕了,把城东宅子翻修了一遍,后院加盖了两间厢房,前院辟出一块地方种了点菜。
赵屿的信一个月来一封,有时候两封。头半年信都短,全是牢骚——吃不惯、睡不好、操练太累。后来渐渐不一样了,信越写越长,说的也都是正经事。
“芝兰姐,我升总旗了。上个月跟鞑靼打了一仗,我带十个人绕后头抄了他们粮道,千户说我‘有胆有谋’,赏了十两银子。银子我攒着,回头给你买好东西。”
“芝兰姐,营里有个文书先生字写得好,我跟他学写字,现在字比从前好看多了。他说我练上一年能写对联,我说那感情好,回头铺子过年贴对联不用买了。”
阿萍每回念信都念得眉开眼笑:“东家,二公子这信写得跟家书似的。”
“他本来就当我是家里人。”
“那不一样。”阿萍挤挤眼,“二公子给侯府写信可没这么勤。我听侯府那边小草姐姐说,说二公子一个月才给老夫人写一封,字还潦草得认不出来。给您的信倒是月月不落,越写越长。”
我没接话,把信收好搁匣子里。匣子是我专门腾出来的,赵屿的信一封一封码进去,快码满半匣子了。
第三年开春,赵屿的信断了两个月。
我嘴上不说,心里头天天揪着。阿萍也急,但她不敢问我,自己偷偷去庙里烧了两回香。铺子里的伙计问“二公子怎么不来信了”,我劈头骂回去:“你管人家来信不来信,干活去!”
第三个月头上,信来了。信封比平时厚,我拆开一看,里头除了信纸还有一张告身——朝廷授赵屿四品将军的告身,上头盖着鲜红的大印,写着“骁骑千户赵屿,屡立战功,擢升四品将军,赏银百两”。
赵屿的信写在这张告身后头:
“芝兰姐,我是个将军了。上个月打了一场硬仗,鞑靼三千骑兵围了我们一个卫所,我带人守了七天七夜,援军到的时候卫所里剩不到一半人。指挥使说我‘忠勇可嘉’,报上去升了将军。芝兰姐你别担心,我身上没大伤,就左胳膊挨了一刀,缝了几针,现在快好了。你别哭,我活蹦乱跳的,回去给你检查。赵屿。”背面还画了个赤着上半身的男的,体型结实,一看就是赵屿那人。
我啐了一声,又把信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看完揣怀里,扭头进了里间。阿萍跟进来,看见我红着眼圈,没吭声,给我倒了碗茶。
“阿萍,”我哑着嗓子说,“这小子还真是说到做到,难道…”
阿萍笑着说“小姐您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您若对他无意,为什么林公子频频来示好,您连个机会都不给他呢。”
“我这不是没看上——”
“林公子家里和我们知根知底,为人又温和知礼,长相更是俊俏无双,比赵二公子更为出色,除了未婚妻早逝,又有哪儿不好呢”
我一时无语,避而不答“也不知道他受伤严不严重”
“东家,”阿萍说,“二公子现在是将军了。有亲兵伺候,有军医照看,您别操心过头了。
我擦了把脸,没再说什么。那天晚上我把告身和信搁进匣子里,跟之前的信码在一处。匣子满了,我又拿了个新匣子。
两年多,两个匣子,几十封信。阿萍说都能装订成册了。
第三年开春之后,信又断了。这回我没慌——赵屿上回断了两个月,,这回八成又有仗打。我照常开铺子、盘账、管着赵屿那三家铺子,该干什么干什么。
阿萍忍不住问:“东家,二公子这回怎么又没信了?”
“打仗呢,顾不上写信。”
“那您不着急?”
“急有什么用?他又不是小孩了,自己心里有数。”我嘴上这么说,晚上盘账盘到一半还是会走神,想起他左胳膊上那道刀疤。
又过了两个月,信来了。这回信封上盖着军中的戳,比上回还厚。
赵屿的信写得急,字比平时潦草:
“芝兰姐,上个月跟着大军追鞑靼残部,追出去三百里,把他们堵在山谷里包了饺子。指挥使说我‘骁勇善战’。芝兰姐你别担心,这回身上没伤,一根汗毛都没掉。我算着子,再过俩月大军就该回长安休整了。我回去找你。赵屿。”
我把信看了两遍,搁进匣子里。阿萍凑过来:“东家,二公子这回没受伤?”
“没受伤。”
“那您怎么还绷着脸?”
“我绷着脸了吗?”我摸了摸脸,“没有吧。”
阿萍抿着嘴笑:“东家,二公子快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呗。”
“您就不盼着?”
“我盼他干什么?他回来我还得多管一个人的饭。”
阿萍笑得直不起腰。
9 长安好
大军进城那天,我嘴上说不去接,腿却不听使唤。
阿萍一早来报信,说赵屿的队伍已过了城门,我“嗯”了一声,继续盘账。盘了半炷香,一个字没看进去,把算盘一推,摘了围裙往外走。
“东家去哪儿?”阿萍在后头喊。
“随便走走。”
我拐了两条街,上了城东那家临街的茶楼,要了二楼靠窗的位子,点了一壶茶。茶博士认得我,笑呵呵地问:“王东家今儿怎么有空来喝茶?”
“看热闹。”
楼下长街挤满了人,不多时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军士开道,后头跟着骑马的将官。我一眼就认出了赵屿——他骑着高头大马,一身甲胄,脸晒得黑红,腰杆挺得笔直,比我走的时候壮了一圈,不笑的时候倒真有几分将军的样子。
我端着茶碗看他从楼下过去,心里头莫名其妙松了口气,正要缩回脑袋,赵屿忽然勒马,抬头往茶楼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这小子咧嘴一笑,在马上冲我拱了拱手,嘴型清清楚楚两个字:芝兰。
我手一抖,茶泼了半桌子。
阿萍在下头喊:“东家!二公子看见您了!”
“走!”我把茶钱往桌上一拍,不敢回头看,拎着裙子就下楼。
10 爬墙
当晚宫里设宴犒赏三军,赵屿被皇上召见,没空来找我。我琢磨着他今晚来不了,早早关了铺子,在宅子里盘账。
盘到二更天,后院墙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我抄起门闩摸到后院,月光底下,赵屿正骑在墙头上,甲胄脱了,换了身便服,一条腿已经跨进院里,另一条腿还挂在墙外。
“赵屿?”我举着门闩,“你干什么?”
“芝兰,你先把门闩放下。”赵屿骑在墙头上,笑得有点尴尬,“我今儿进宫面圣,出来晚了。我怕你睡了,就翻墙进来。”
我把门闩放下,叉着腰仰头看他:“那你倒是下来啊。”
赵屿从墙头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左胳膊还吊着布带,姿势不太好看,差点栽了个跟头。我伸手扶了他一把,他顺势抓住我手腕,低头看着我,月光底下那双眼亮得很。
“芝兰,”他声音不大,“我回来了。”
“看见了。”
“咱俩的赌约还算数吧?”
我看着他,月光底下这小子比三年前高了半个头,肩膀也宽了,脸上棱角分明,就是胳膊还吊着布带,跟个半残似的。我伸手把他布带正了正:“你胳膊什么时候好?”
“军医说还得半个月。”
“那你就吊着布带来翻墙?摔了怎么办?”
赵屿嘿嘿笑:“这不是没摔吗。芝兰,你别打岔,咱俩的事儿你给个准话。”
我看着他,想起这三年他写的那些信,一封一封码满两个匣子。想起阿萍打趣我念信的时候眉开眼笑的样子,想起他走之前把铺子契书往桌上一搁,说“你替我管着,我放心”。
“赵屿,”我往后退了一步,“你分家文书呢?”
赵屿从怀里掏出来递给我。我借着月光看了两遍,上头有婆母的画押、赵砚的签字、侯府的大印。白纸黑字,真真切切。
“你娘舍得放你走?”
“舍不得也没办法。我跟她说,我分府出去又不是不认她这个娘了,逢年过节照样回去看她,不分我就再也不回家。”
我把文书还给他:“行,算你说话算话。”
赵屿眼睛亮了:“那你是答应了?”
我把门闩捡起来往肩上一搁,“你先把胳膊养好,养好了再来找我。”
赵屿站着没动,忽然说:“芝兰,我明儿就去跟我娘说成亲的事。她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我娶定了。”
11 成亲
赵屿动作比我预想的快。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找了侯夫人,把分家文书往桌上一拍,说他娶芝兰的事定了。母子二人闹了一场,赵砚帮衬着劝了两句,最后婆母松了口——聘礼赵屿自己出,酒席赵屿自己办,侯府一样不管,但新媳妇逢年过节得回来请安。
赵屿回来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正盘账,听完头都没抬:“你娘这回倒痛快。”
“她痛快什么,她那是没法子了。”赵屿坐下来,“聘礼我自己出,酒席我自己办,分家文书都拿到手了,她能拿捏我的地方一样没有。闹了两句见我不松口,也就认了。”
我搁下笔看他:“赵屿,你这三年真没白出去。”
赵屿咧嘴笑:“那当然。芝兰,成亲的事你甭操心,你只管到时候穿上喜服嫁我。”
婚期定在四月,草长莺飞的季节
成亲那天,侯夫人来了,坐在上首受了我和赵屿的礼。她喝了媳妇茶,给了个红包,红包里搁了对镯子,板着脸附了句话:“好好过日子,别老回娘家。”
我拿着镯子无所谓地笑了笑,收进匣子里了。
赵屿穿了一身新喜服,站在宅子门口迎客,笑得跟个傻子似的。我哥来送嫁,进门先拍了他肩膀一巴掌:“赵屿,我妹妹交给你了,你敢欺负她,我拳头不认人。”
赵屿站得笔直:“王大哥放心,我要是欺负芝兰,我自己把脑袋拧下来给你赔罪。”
拜堂的时候赵屿攥着红绸子那头,手都在抖。我在盖头底下看不见他脸,但能听见他喘气声比平时粗。礼成了,赵屿挑盖头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把盖头挑飞了,满屋子人哄堂大笑,他红着脸把盖头挑下来,看见我,嘴咧到耳根。
洞房里就剩我俩了,赵屿坐在我旁边,搓了半天手,忽然说:“芝兰,我,我可以掀盖头了吗”
我沉默不语。过了几息,我感觉眼前渐渐亮起,抬眼看去,是赵屿红透了的脸。他看向我,鼻息突然粗重,慢慢的,额头上沁出了汗珠。
“娘子,你今夜好美,我可以…”
我示意他上前来,他懵懵懂懂,我直接抬手揽住他脖颈,吻了上去。手下的身体突然僵硬。
我轻笑一声,双腿勾着他往后倒去,只听他喘着粗气说,“是你招我的”就感觉天旋地转,刚想反抗,发现局面不由我控制了。
红烛烧了半截,帐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扯下来,半挂在床沿上晃荡。
赵屿这人,打仗三年练出一身蛮力,胳膊上还吊着布带,另一只手倒是不闲着。我被他摁在枕头上,想推他一把,摸到他肩头那道还没好利索的疤,手又缩回来了。
“你胳膊——”
“不碍事。”他低头下来,鼻尖蹭着我鬓角,喘气声比外头拉风箱还响,“军医说了,别使劲就行。”
“那你现在这算不算使劲?”
“算。”他倒老实,“但我忍不住。”
我被他这句大实话气笑了,抬手拍他后脑勺:“赵屿你属狗的吧?”
他嘿嘿乐了两声,忽然不笑了,撑起身子看我。烛光底下他额头上全是汗,眼睛倒是亮得吓人。
“芝兰,”他声音哑下来,“我今儿高兴。”
我抱紧他催他快点,他也抱紧我,我们两人仿佛要融入对方的骨血之中。
12 大结局
女儿芝芝三岁那年秋天,我又有了。转年开春生了个儿子,取名念安,小名安安。
满月那天,将军府摆了几桌酒。我哥带着嫂子来了,二妹三妹也来了,赵砚也到了。芝芝满场跑,嘴甜得很,把一屋子人哄得直乐。
散席后往回走,赵屿一手抱着安安,一手牵着芝芝。芝芝困了,走路打晃,赵屿就把她也抱起来,左边闺女右边儿子。
进了院子,阿萍接过孩子,赵屿腾出手来牵我:“芝兰,我今儿在酒席上想了个事。往后逢年过节,把亲戚都请来将军府热闹,不在侯府吃了。”
“你娘那头呢?”
“她愿意来就来,不来我逢年过节去磕个头。”赵屿顿了顿,“芝兰,我不能为了孝道让你委屈一辈子,也不能为了你跟亲娘翻脸。就这么不远不近处着,成不成?”
“成。”
赵屿咧嘴笑了,牵着我往屋里走。芝芝已经睡熟了,小呼噜打得震天响。安安在阿萍怀里也闭了眼。
月光洒了一院子,赵屿攥着我的手没松。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