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业那天,顾淮没拿相机,拿了一把电动螺丝刀。
门口十二份试吃刚摆好,物业就在灯箱下面拉起了隔离带。两名工人扶住工作台,另一个托着招牌上的字。
我跟着物业推过侧门的排烟窗,才确认新灯箱挡住了开启空间。现场整改记录摊在我面前,我已经没法再说等等。
负责这片外立面改造技术协调的顾淮站在台上,低头问我:“谢遇,先把字卸下来,再拆箱体,行吗?”
我攥着剪彩用的剪刀,点了头。
电源已经断开。他拧下最后一颗螺钉,把那个“遇”字抱进怀里。
那是我的名字,也是他亲手写的字。他答应今天站在它下面,给我拍第一张开业照。
现在,第一批客人举着手机,看我男朋友亲手拆了我的招牌。
有人小声问:“这店不能开了?”
我把剪刀放回托盘,请大家退到隔离带外:“门头需要整改,今天的活动取消。已经付款的订单,我逐一联系,能交付的交付,不能交付的退款。”
物业把刚拍的照片发给我。窗扇卡在灯箱背面,我把它和整改记录一并保存下来。
顾淮下了工作台,把“遇”字放在干净的纸板上,想接我手里的单据。
我避开他的手,点开施工群。
两天前,施工负责人问门头能不能再高一点。我回过一句:“这个好看,就按这版。”我把那张效果图放大。旧图右上角的窗,新图里没有了。
顾淮伸手放大屏幕,指尖挨到我的,停了停。
“这版图什么时候发的?”
“前天晚上。”我看着他,“你没看见?”
“没收到变更送审。”
“你们没人到现场看过?”
他没有马上回答。店里烤箱响了,第二炉吐司到点。我转身进去,戴上手套,把烤盘一层层拖出来。
刚出炉的面包不能堆着。我腾出晾架,通知兼职的小唐先别装开业礼袋,把预订单按时间重新排。
顾淮跟进来,捋起袖口:“我帮你。”
“先把你刚才没回答的话答了。”
他站在操作台另一边,袖口只卷到一半。
“昨天有一项门头完工核对,是我负责。我在另一段现场,没走到你这间。”
烤盘烫得我隔着手套都疼。
“你没看,今天来拆?”
“对。”
他承认得太快,我反而找不到发火的地方。那句安全有问题,他没说第二遍。我已经亲手推过那扇窗,再恨今天,也不能让它继续被堵着。
可如果昨天看一眼呢?如果昨晚通知我,哪怕凌晨让我来拆,今天门口也不会站着那些人。
“老板,九点半的六十份茶歇怎么办?”小唐问。
我拿过订单。这是附近一家工作室订的,钱已经付清,约好在店里取。我给对方打电话,说明门头整改,不方便进店,问能否由我送过去。
对方犹豫了一会儿,问:“食品制作这边有没有问题?”
“今天发现的是外面的招牌挡窗。我可以把现场情况发给你,接受退款,你不用勉强。”
最后,她留下二十份,退了四十份。
退款消息跳出来时,顾淮正去拿车钥匙。
“我送。”
我把保温箱推给小唐,让她叫同城配送,回头看他。
“你先去把记录找全。剩下的,我自己处理。”
他捏着钥匙,指节慢慢松了。
小唐没抬头,埋在订单里问我:“下午还来吗?”
“今天排的班照算。下午不用来了,后面的班我晚上给你消息。”
我说这话时,顾淮看了一眼台面上的记账本。他知道我剩多少钱。
四年前我在连锁餐饮公司做产品,每天试配方,成品上架以后,包装上不会有我的名字。顾淮第一次吃我自己做的面包,问怎么不拿出去卖。后来这句话落到了租金、设备和我交出去的辞职信上。
不是他逼我辞职。决定是我作的。但今天我忽然很怕他开口,说钱不够就用他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施工负责人老梁在群里发来一张截图,正是我的那句“就按这版”。
紧接着是:“谢老板,当时您也确认过,改回去的费用我们还得再商量。”
顾淮也看见了。
他拿起手机,我伸手按住。
“先别替我回。”
我把自己的回复打进群里,请对方提供改动前后的尺寸、技术复核记录,以及安装时使用的完整图纸。
末了,我加了一句:“我的确认记录也保留,请不要只发这一张截图。”
发完,我发现手心全是汗。
上午十一点,客人散尽了。
招牌的位置剩下一块颜色浅些的墙。工人把灯箱包好,顾淮单独拎着那个“遇”字,问放哪儿。
我看都没看:“仓库。”
他却没有动。
我这才想起,后面所谓的仓库正堆着面粉,地上还有昨天拆包装留下的碎木条。
“我找个箱子垫着。”他说。
我把脸转开,继续给预约来探店的人发取消通知。
有人退了款,说有缘再来。有人说不开业就早讲,别拿别人的时间当便宜。我挨个解释、道歉。
最后一条消息里,我把“很快就能恢复”删掉,改成“恢复日期暂不能确定。已付款的,今天退款。”发送以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顾淮的手伸过来,停在我后颈旁。
以前我忙起来就咬牙,他会捏一下那里,叫我松口。整家店里,只有他知道我没发出声音,也是在硬撑。今天他的手停住了。
我没回头,也没让他碰。
下午,老梁带着电脑来了。
他做了很多年门头,进来先说知道我难受,拆掉的部分他们愿意出人工,大家想办法把店赶紧开起来。
我请他坐,把两版图放在同一个屏幕上。
“这个窗,为什么不见了?”
他皱眉看了一会儿,承认出效果图的人把侧面的楼梯间裁掉了。画面只留店面,显得整齐。
我问:“那扩大以后会不会挡窗,谁看?”
“正常要送项目那边核。那天您催得紧,想着尺寸改得不大——”
“我催过开业,也同意了改尺寸。”我打断他,“但我没让你们省掉核对。”
他抿了下嘴,把电脑转回去,翻出那天下午的排工单。
“反正现在有个办法,做薄一点,往下挪。今天能定,后天我就能调人。”
顾淮问:“下移后的窗口净空和固定位置核过没有?”
老梁说先把样子定了,细节现场再弄。
顾淮摇头。
老梁看看他,又看看我:“那你们定。我是想帮忙赶时间。”
我差一点就想说,先做吧。后天,我还赶得上下周的预订。冰箱里刚进的黄油和奶油也不至于全压着。只要墙上重新有那两个字,我就能把今天的照片往下翻。
可我看见顾淮的手压在旧图上,食指尖有一道新擦痕,是上午卸字时蹭的。
“先把能不能装弄清楚。”我说,“费用另外谈。”
老梁收电脑的时候,顾淮的电话响了。屏幕上是项目负责人的名字。
他没避着我接。
“是。我漏了这一间的现场核对。下午补书面情况。”
对面又说了几句,他把手机拿得更紧。
“谢遇是我男朋友,这个关系我之前已经报备过。整改复核请另派人,我提供原始记录。”
我坐在他对面,第一次听他在工作电话里,用这样清楚的一句话介绍我。
偏偏是在今天。
傍晚,顾淮把查到的记录发给我。
原定门头的高度经过核对。后来那张好看的效果图,没走完变更复核,就被直接拿去下了安装单。
他发来的最后一页,是他自己昨天的工作安排。我的店面在待核对清单上,没有完成记录。我看着屏幕,听他说:“如果我昨天过来,至少能提前发现,不会等到今天。”
“你昨天为什么没来?”
“另一段发现固定件的问题,处理到很晚。我把这边往后放了。”
“因为你知道是我的店?”
他抬头。
我把这句话问完:“觉得我这里你熟,晚一点没关系?”
他看着那张清单,过了一会儿才说:“有这个原因。”
胸口那团火忽然烧得比上午更疼。
不是因为我不重要。是因为他太笃定,我这里永远能等。
我想把所有记录关掉,问他一句,别人的事做不完,是不是就能把我的排到最后。
可屏幕里还有我自己的话。
确认效果图以后,我紧跟着追问:“周五晚上能装好吗?周六开业,真的不能再拖了。”
老梁回过一个“尽量”,我又打了电话催。
这条消息在早上的截图下面,只差一点就会被我裁出去。我没有裁。
“这些都留着。”我把手机递回他,“我催过,也认过尺寸。该我说的,我会说。但施工是不是能这么做,不是我一句好看就能定。”
“我知道。”
我看着他,忽然没有力气再说了。
他今天第一次坐下来,靠在折叠椅上,肩背塌了些。我的围裙还系着,腹部全是面粉,和他衣袖上的灰差不多颜色。我们两个都很狼狈,谁也没资格把谁轻轻带出这一天。
九点,我收完最后一批面包,顾淮问我回不回去。
我们各有住处,但我有一半衣服在他那里。最近装修,我常常忙到深夜,他有空就过来,把我拖回去。
我说:“回我自己那边。”
他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回来,拎起垃圾袋。
我忽然叫住他:“你今天是来干什么的?”
他站住了。
“我说开业之前。”
他说:“拍照。给你买花,接你的第一单。”
“花呢?”
“在车里。”
我打开后门时,看到了后座上的一束向日葵,还有相机包。花压在安全帽旁边,包装纸被蹭出一道灰。我等了一天的开业,原来就在这里。离他拿工具的地方不到半米。
“你接到物业电话以后,能不能先给我打一个?”我问。
“那时候我想先到现场,把情况弄清楚。”
“我知道。你总得弄清楚。”
我把后门关上,没拿花。
他在车边叫我,我走了两步,停下来。
“顾淮,今天你站到台上,我就知道招牌保不住了。我最难受的不是你拆。”
车道里有人按喇叭。他把车挪进车位,回来等我继续。
“我准备了三个月,你也陪了三个月。你到场以后,看窗、看图、叫人断电,一件件都对。可我站在你旁边,连一句你先别慌都没等到。”
他的嘴唇动了动。“我怕我一看你,就——”
他没说完。我也没有替他补。
他工作时很少犹豫,我以前喜欢这一点。第一次租店,看房东催我签约,他只问了几项条件,就让我把合同拿回来慢慢看。
那时我觉得,有他在,怎么都不会出大差错。今天我却不想再把这个念头捡起来。
“我会难受,会发脾气,也可能不听。你还是得先告诉我。”
他低低地应了声好。
我没有坐他的车。
到家以后,我拆开为搬家提前收好的纸箱。里面放着两只碗,一只深,一只浅,是我们上周一起买的。
浅的适合拍照,深的盛汤不容易洒。顾淮本来只拿了深的,我嫌太素,他就把两只都抱着,说那各吃各的。
我坐在地上,接到中介的电话。
对方说,明天看房的时间取消了,等我们经营这边稳定以后再约。
我攥着那只浅碗,给顾淮拨过去。
“房子是你取消的?”
“只是往后推。今天出了这些事,明天你哪有心思——”
“你又知道了?”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
我本来想说,店关了,房子没了,你替我算得还挺齐。
但那只深碗就在我脚边。
“我想搬过去。”我说,“我从来没想过只要店出事,我们就不住了。哪怕先不租那套贵的,哪怕晚一个月,你也应该问我。”
“是我想少让你操一件心。”
“那你现在多让我操了一件。”
他没再解释,问我:“明天还看吗?我去重新约。”
我闭上眼。
我很想说看,按原来的时间,什么都别改。仿佛这样做,今天就只是店里的一个小插曲。
可我知道,我会在看房时一笔笔算钱,会在他指向厨房的时候怀疑,那是不是又一个他替我选好的位置。
“先不看。”
话出口时,我听见他那边很轻的一声呼吸。
“不是按你说的等店稳定。”我说,“是我现在没法放心,和你一起决定这么大的事。”
“谢遇,我们——”
“没分手。”我先说,“你别替我把这句也补了。”
他很久才出声:“那我明天能见你吗?”
“下午。上午我处理订单。”
挂掉电话,我把浅碗放回纸箱。深的没放进去,搁在桌上。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非要把碗分开。只是两只一起摆着,我看了难受。全收起来,又不舍得。
第二天上午,老梁把一份确认书发了过来。
换成薄灯箱,挪低,重做一套固定件。价格比我昨晚想的少,最快两天后装。
我盯着日期看了足有半分钟。
然后才看到下面那行字:因承租方要求变更造成的拆装及后续处理费用,由承租方承担,双方就本次变更不再提出其他费用要求。
他还附了一张别家店的照片:“照这个装,没问题。你签了,我就给师傅排活。”我把确认书放大,又缩小。
对话框里,小唐正问下周有没有班。一个已经取消开业订单的客户问我,能否确定恢复的日期,他们要换供应商了。
我在两条消息之间来回切了几次,给老梁发:“中午之前答复你。”
我甚至把笔拿出来了。
顾淮的电话恰好这时打进来。我看着名字,第一反应竟然是别接。
他只要说一句不行,我就又得停下来。可我也知道,躲着他签完,更像是在拿自己的店赌气。
我接通电话,把确认书发给他。
他看完,只说:“整改图和复核结果呢?”
“还没有。”
“那现在这两天,只是排工的时间。”
“我知道。”我声音一下高了,“我知道它不算保证。但人家再不来了呢?你知道我今天早上又退了多少吗?”
他没出声。
我握着笔,盯着那张纸,忽然想起他昨天说,能不能先卸下来。我又要点一次头。
这回要拆掉的,可能是我以后再问责的机会。
电话里,顾淮问:“你现在最缺的是多少钱,还是一个能定下来的日子?”
“都有。”
“我还没法给你一个确定的日子。”
我把笔帽摁回去,听见塑料裂开一声轻响。
“钱呢?”我问。
他顿了顿:“我有。可我现在给你,你是不是就得连生气都算一笔?”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昨天我本来想转给你。”他继续道,“后来想了很久。如果你的店靠我填上这个洞,下一次我们意见不同,你会不会又觉得只能听我的?”
我盯着桌边一滴凝住的糖浆,没有回答。
他问:“记录还要吗?我把原始文件都给你。你要是签,至少知道签掉了什么。”
“你不拦我?”
“我不赞成。涉及安全的方案也得先复核。但钱和你要不要放弃追究,不是我替你签。”
我攥紧那支笔,忽然有点委屈。以前他把事情揽走,我恼。现在他真的没有揽,我才知道自己有多希望他给一个不会吃亏的答案。
我问:“你是不是也不知道怎么办?”
“知道一部分。”他说,“不知道怎么让你一点也不疼。”
这句话没让我好过,却让我终于把笔放下了。“你照原来约的时间来。记录先发,别替我挑。”
收到文件以后,我把自己那晚的语音也导了出来。
为了省一次上门费,我说过:“要是尺寸没问题,别再来回跑了,一次装好。”
这句前面有条件。可催促也是我亲口说的。
我在需要核对的事项旁边做了记号,重新联系老梁:我愿意承担确认外观调整所对应的合理费用,但不接受把施工与复核的责任一并转给我;整改图、复核和费用明细分开提供。
他过了很久才回语音。
“谢老板,你这么弄就得慢慢对。我给你让的这点价,师傅可不一定还给你留两天后的空。”
我听了两遍,把回复打出来:“那先不占这个时间。图纸清楚、复核完成以后,我们再约。”
发完,我坐着没动。客户又问了一次能否按期开业,我如实回复暂时不能确定,对方说那就先算了。我眼看着那条对话沉了下去。
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说我选得对。我把下周暂定的食材单减半,取消花钱做的第二场推广。小唐的班留了两天,其余提前说明,方便她另找安排。
下午,顾淮来时,我正在门上贴一张普通打印纸。上面写着“遇见”,和预约取货的联系方式。
拆除后,物业已确认窗户恢复正常开启,门口也清理好了。我决定先做能接住的预订单,门前的开业活动往后推。
没有灯箱,纸又小,他仰头看了一会儿。
“我找个大点的夹板?”
“不用,今天先这样。”
他把伸出去的手收回,低低地说了声好。
那天下午来了三个人。两个是按地址找来取餐的,一个问这里是不是原来卖锁的铺子。我说现在卖面包。那人看了一眼柜台,走了。
顾淮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工作电脑。我听见他打字,删除,又继续打,没像以前一样占着我的收银台。
我把最后一个取餐袋交出去,回头问:“要写多少?”
“情况说明。今天要交。”
“写了会怎么样?”
“现场协调工作先交接,等项目复盘。考核也会受影响。”
“会丢工作吗?”
他抬头看我:“按实际情况处理,不是我写得难听一点,罚得就更重。你不用往最坏的地方想。”
我拖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
电脑上那行字写着,现场核对未完成,未能及时发现实际安装与原方案的差异。
昨天我恨他没来。现在这件事被他一字不差地写出来,我胸口还是堵。
我知道自己接下来那句话不好听,却还是问了。
“如果不是我的店,你也会写吗?”
他没有避开我的眼睛。
“会。”
我的指甲掐在掌心,没作声。
他合了一下电脑,又停住,把屏幕转给我。“你是不是想问,有没有什么是只给你的?”
窗外一辆公交车开过去,玻璃响了两下。
我忽然不敢看他。四年的男朋友,我想要的竟然是他在这个时候偏心。可他只要真的偏了,我又没法再信他。
顾淮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
“我觉得晚上能见你,顺路再看也一样。你说还在试烤,让我别催你回去,我就没再过去。你这里,我总觉得还有机会。”
“我没说不用来核对。”
“我知道。这不能替我解释。”
我忽然发现,那些只属于我们的熟悉,也能变成偷懒的理由。他觉得我会等,我觉得有他盯着。谁都没把想当然说出来,最后一起站在了拆下来的招牌底下。
我抬手抹了把脸:“我知道你不是故意毁掉我的店。可我也不能因为你是为我好,就把所有决定都交给你。”
“嗯。”
“别只嗯。”
他看着我,嗓子有点哑:“我在听。但我现在说以后绝不这样,你大概也不信。”
我没法否认。
他把电脑重新打开,先发出了那份说明。
我看着发送成功的提示,问:“如果我一直不肯跟你搬过去呢?”他的手从键盘上抬起来。
“我会难受。也会问你为什么。”
“不是说尊重我就算了?”
“我想跟你住。”他说得很慢,“这件事是真的。我不能因为怕又替你作主,连想要什么都不敢告诉你。”
我低头看着两人之间那道桌缝。这几天我一直在等他松手。可真到了这里,又害怕他松得太干净。
“那你以后就说。”我说,“说了,我才能答。”
顾淮的手放在桌边,掌心朝上。他没有伸过来握我。
我把自己的手递过去时,先碰到了他食指上那道擦伤。他缩了一下,我也缩了一下。最后是我绕开伤口,握住了他的手。
我们没在那天把问题解决。他电脑上接着来了交接工作的消息,我手机上还要取消一笔食材。
可他没有松开。我用另一只手点了取消,等他把回复打完。
星期二,项目管理方约我们核对情况。
去之前,我在店里把材料打印了两份。打印机卡纸,吐出一张皱掉的聊天记录,偏偏皱在我催工的那一句。
我把它抽出来,重新印。
顾淮站在旁边,问要不要他来。我摇头,把两份都理齐,夹进文件袋。
骑车出门时,我才发现他没开车。他的现场工作已经交接,车留在单位,我这几天竟然没问过他怎么来店里。
我指了指共享单车:“会骑吗?”
他看着我:“我三十二,不是七十二。”
我差点笑出来。扫码以后,他习惯性伸手试了我的车闸,刚碰上又抬起头。
“这个也不能碰?”
“车闸可以。”我说,“我又没跟车闸生气。”
他终于笑了一下,很短,像怕我反悔。
到了地方,我把材料放在桌上,先讲了自己确认外观和催促进度的过程。
老梁翻到语音记录,说当时听我的意思,就是要赶在开业前一次做好。
“我是这个意思。”我说,“我当时没核实改动涉及哪些技术条件,这部分我承认。增加尺寸对应的合理制作费用,我也认。但我催进度,不等于我要求跳过复核。这两件事请分开记。”
说完,我把那段原始语音放了一遍。
我坐着没动,听自己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那时我多兴奋,仿佛催一催,生活就能赶上我想要的样子。顾淮坐在另一边,始终没替我接话。
轮到他说明时,他拿出了那张没有完成记录的清单。
我看见项目负责人在上面圈了一个地方,问为什么没有及时调整核对安排。顾淮说是自己判断和跟进有遗漏,没把我那晚不肯早回家的聊天拿出来。
我低下头,摁住文件袋的封口。
刚才整理材料时,有那么一会儿,我想过把自己那句“反正顾淮会看”也说出来。好像只要证明我依赖过他,他就该更早发现。
可他是我男朋友,不等于我说了什么,他就得隔空知道。我把那点想推给他的委屈咽了回去。
核对结束时,没有人当场给出一笔能把损失全补上的钱。
施工方同意提供完整整改图和拆分报价,配合另行安排的技术复核。哪些属于重复施工、哪些是我增加要求带来的费用,还要继续核实。我没有签那份一揽子确认书,只确认了今天记录里的事实。
走到门口,老梁又拉住顾淮,问新方案好了,能不能由他过来看一下,大家都熟,快点。
顾淮摇头:“我这次有遗漏,谢遇又是我男朋友。整改结果得由另行安排的人复核,不能我自己说行。”
“你们这一来一回,他还得等。”
“我知道。”顾淮说完,看向我。那一眼很难受。他没有替我许诺不在乎,也没用一句为了我好,把这几天轻轻抹掉。
我自己说:“等通知。时间定了请直接联系我。”
楼道里有一阵穿堂风,我走出几步,听见顾淮跟上来。
他问:“是不是觉得今天白来了?”
“有一点。”
他没劝我。
“我本来想,至少今天能定谁赔多少钱。”我揉着太阳穴,“结果只定了我不能假装自己没说过那些话。”
他伸手托住我碰到墙角的文件袋:“我也定了一件。”
“什么?”
“你不需要我替你说。”
我望着他。几天没好好睡,他眼下很暗,衬衫领子也压出了一道折。这个人陪了我四年,从来不缺一双能把麻烦推远的手。今天他把手停在了文件袋底下。
我忽然揪住他的袖口,把他拉近。他低头时,我吻了他一下。很轻,挨到嘴唇就离开,楼道另一端还有人在讲话。
顾淮的手僵了一下,想扶我,又像怕弄错。
“抱一下总可以吧。”我说。
他把文件袋换到另一只手,抱住了我。我把脸埋进他肩窝,闻到一点很熟的洗衣液味道。我的花还在他车里,碗还分着放,店里的墙也空着。
我在他肩上没抬头,终于把那句害怕说出来:“我怕我把实话全说完,钱还是不够。也怕你挨了处理,以后看见这家店就烦。”
他抱得紧了一点。
“我会烦自己没把工作做完,不是烦你开了店。”
“你呢?”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天你不要花,也不坐车。我怕你以后看见我,只记得我拆招牌的样子。”
“现在还是会想起来。”我说,“可我也想你。”
他低头碰了碰我的额头,没有急着再亲我。
我们出了楼道,各自骑上车。路口等红灯时,他停到我旁边,问我慢一点行不行。
我说行。
整改方案定下来,比老梁原先说的两天多等了一周。
新的灯箱缩小了。原来靠大字占满的地方,留出了足够的空间,固定位置也重新核对过。
我在确认外观前,把不懂的地方列出来,请负责复核的人逐项说明。老梁有一次说这个看图就知道,我没有再装懂,请他指给我看。
顾淮就在店里,听见了,没从旁边接话。
人走以后,我把外观图推到他面前:“你觉得字放中间,还是靠左?”
他低头看了半天,抬头确认:“你在问我?”
“不然问谁?你写的。”
他拿出手机,对着两种排法各拍了一张。我走到他旁边,挨着他一起看。他喜欢靠左,我还是觉得中间好。
争了几句,我忽然笑了。
他看我一眼:“笑什么,我真觉得左边好。”
“可我想用中间的。”
“那就用。”他放大照片,又比了一下,“不过你再看一眼,左边是不是舒服点?”
我被他气得拍了下胳膊,还是把中间那版留在桌上。他也没憋着,去装水的时候还念了一句,老板审美很固执。我故意叫住他,让他把靠左那张也发给我。
手机收到照片,我存好,抬头看见他站在饮水机旁,正回头望着我。我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他回来再坐一会儿。
最后那张图上,我只在外观确认的位置签了自己的名字。
我为新增外观要求承担了一笔费用。其余争议继续按合同协商,没谈妥的部分保留材料另行处理。之前取消的订单也没全回来,账本里有几行一直是红的。
顾淮的处理结果在那周下来。他不再负责这一区的现场协调,本季度考核扣了分,绩效也相应减少。
他来拿放在店里的工作本,我看见交接页上签着别人的名字。
“会不甘心吗?”我问。
他把本子收好:“会。我跟了这么久。”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该补的记录要补,该交接也要交接。”他说,“你今天能不能留我吃晚饭?”
我看了眼时间:“没准备。冰箱里只有蛋和半盒菜。”
“那我去买。想吃什么?”
我报了两个菜,等他走到门口,又叫住他。
“别买多。今天就我们两个。”
他回头看我,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亮色。
重新开业定在下一个周六。
星期五下午,新门头的核验记录送到店里。有人现场确认窗户开启,有人核对安装结果,顾淮没有参加。
我把资料收进文件夹,才给他发消息:“好了。”
他回了一个问号。
“门头好了。”我说,“我还没好全。你晚上有没有空?”
他很快回复:“有。我想带个东西来。”
我以为是相机。
晚上八点,他抱进来一个纸箱,里面是那枚旧的“遇”字。
前几天他问能不能拿回去清理,我答应了。现在字面擦干净了,背面的零件也收妥,边角有一道磕痕,摸上去还是不平。“这个地方补得不好。”他说,“再弄就要重做外壳了。”
我蹲在箱子旁边,用指尖抹过那道痕。
“不弄了。”
顾淮也蹲下来。字放在我们中间,比抱在他怀里时显得更大,走之底最后那一笔翘着。
他平时写字很规矩,唯独当初给我写店名,改了好几次。那天我在他家试新配方,他伏在餐桌上写,问我喜欢哪一个。
我故意全说一般,他就从纸背面重来。
到最后我拿走最初那张。他抬起头,才发现我一直在笑。
现在我碰着那一笔,忍不住又笑了一下。“我那天让你放仓库,你是不是以为我不要了?”
“有点。”
“你怎么不问?”
“怕你真说不要。”
他说完,自己也笑了,伸手把箱子里垫着的软布抽平。
“现在问还来得及。你想把它放在哪里?”
我指向靠窗桌旁边那面墙。
“里面那面墙。你来帮我扶一下。”
他捧起那个字,走到我指的位置,没有再往前。
我拿卷尺量好高度,贴了张定位纸。他扶着字,我退到柜台边看,又走回来,调低一点。
“这儿?”他问。
“对。”
旧字安上墙时,我站在他身边,手掌还扶在那一横上。第一次见它挂起来,我在下面忙着摆开业花篮,抬头只看了一眼,就急着去试灯。总觉得以后天天看,不缺这几分钟。
今天我看了很久。
顾淮垂下手,指尖还有一点擦字留下的白印。我拉过他的手,把那点白印蹭掉。
“你现在看它,会想起什么?”我问。
他看了看墙,又看我。
“想起你站在下面,手里拿着剪刀。我一直没敢好好看你的脸。”
我握紧他的手,带到自己脸旁。
“那现在看。”
他的掌心贴住我的侧脸,拇指很轻地动了一下。我鼻子忽然发酸,却没再把脸转开。
“我还想跟你住。”我说,“不是觉得现在没事了,也不是怕你再问。我想了好几天,还是想。”
顾淮抿住嘴,另一只手也伸过来。
我先把话说完:“预算往下调一点。我这几个月得留周转钱。离店近不近、你上班远不远,我们去现场看,别在手机上就定了。”
他点头,又问:“那能不能给我留张书桌?”
“你以前不都在餐桌上画?”
“你要试配方。也得有地方让我坐。”
我想起那两只还分着放的碗,终于说:“有。咱们一起挑。”
他把我抱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发。我环住他的腰,摸到衬衫底下绷紧的背,慢慢松了下来。
“顾淮。”
“嗯。”
“明天别买花了。七点来,帮我把外面的桌子搬出去。”
“相机呢?”
“带。”
我抬头亲了他一下:“这次我得验收照片。”
第二天,顾淮提前十分钟到了。
我还在后面给面包装袋,听见门铃响,喊他先等一会儿。他没催,站在门边问完桌子的位置,才和小唐一起往外搬。
重新开业没有原计划那么热闹。第一批做的面包少了一半,我把余下的原料留着,卖完再补。
有位退过款的客人认出了我,问这回招牌没问题了吧。
“确认过了。”我说,“上次耽误你,抱歉。”
她挑了两只盐卷,说今天吃着好,下次还来。
我把纸袋递出去,回头看见顾淮站在柜台另一端,手里拿着相机。他刚拍完新门头,镜头还没来得及转过来。
“拍我吗?”我问。
“拍。”
我走到门口,却没有站到他指的位置,而是回身把相机接过来,交给小唐。顾淮看着空下来的手,又抬头看我。
“你也来。”我说。
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我拉住他的袖口,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直到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
小唐低头调了一会儿,举起相机,叫我们看镜头。
顾淮握住我的手,先问了一句:“这样行吗?”
我把手指插进他指间,扣紧。
“行。往后站一点,别把店名挡住了。”
他笑着照做,和我一起退到新招牌下面。
小唐喊三、二、一。数到一的时候,顾淮偏偏转头看了我。我也笑了。
后来检查照片,他问要不要重拍,我把这一张存进了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