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到手的铁饭碗,一夜易主
一九七四年的深冬,北方的寒风像淬了冰的小刀,呼呼刮过红旗公社的土坯房顶。
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零星细碎的雪沫子随风飘洒,落在人的脖颈里,冻得人忍不住打寒颤。
苏晴攥着那张皱巴巴却印着鲜红公章的招工初选回执,两只手掌冻得通红,指节因为用力,泛出一圈青白。
这张薄薄的纸片,是她熬了整整大半年才拼来的希望。
国营机械厂面向全公社只放出一个招工名额,只要通过考核政审,就能脱离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日子,吃上人人羡慕的公家粮。
为了这次招工,苏晴拼尽了全部力气。
白天她跟着生产队下地挣工分,割麦、挑粪、刨地,男人干的重活她样样不落下;夜里就借着煤油灯昏黄微弱的光亮,啃书本背考题。公社统一组织的文化考核,她拿了全公社第一名,政审调查也全部顺利通过。
公社的公告栏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本次机械厂招工初选入选人员:苏晴。
前几天公社干事还特意找她谈话,告诉她只需要等待通知,走最后一道手续就能正式进厂。
那几天,苏晴夜里睡觉都能笑醒。她已经开始幻想穿上蓝色工装,每个月拿着固定工资的日子。她不求大富大贵,只求有一份属于自己的工作,不用一辈子困在这片黄土地上。
可今天一大早,她兴冲冲跑到公社办事处准备递交材料办理入职手续,办事员老刘看见她,脸上露出十分为难的神色。
老刘推了推鼻梁上磨得发白的旧眼镜,叹了一口气,从抽屉里翻出一份签好字的申请单摆在桌面上。
“苏晴同志,你来晚一步,招工名额已经换人了。”
苏晴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仿佛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换人?什么意思?不是定好了是我吗?”她的声音不受控制的发颤,手心的回执被捏得咯吱作响。
“昨天下午你爹娘苏建国和王桂兰两个人亲自过来的,提交了家庭申请,签字按了红手印,申请把这个进厂名额转让给你弟弟苏强,上面已经批下来了。现在这个名额归属苏强。”老刘指着申请单右下角那两个熟悉的签名和鲜红指印,语气充满无奈,“手续齐全,我们公社这边也没办法驳回。”
苏晴的视线死死落在那两个歪歪扭扭的签名上,浑身血液几乎快要凝固。
苏强,她的亲弟弟,比她小两岁。
从小到大,家里重活累活全部压在苏晴身上,苏强却被父母宠得不成样子。下地干活嫌太阳晒,割稻子嫌手上磨泡,平日里整天在街上游荡闲逛,跟一帮游手好闲的年轻人到处瞎混。招工文化考试,苏强卷子大半都是空白,分数低得可怜,本来连初选门槛都摸不到。
就这么一个好吃懒做,连自己糊口都费劲的男人,凭什么夺走她拼了命换来的铁饭碗?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愤怒涌上胸口,苏晴顾不上漫天飞舞的冷雪,调转脚步,疯了一样往自家土坯屋狂奔。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内的景象刺得她眼睛生疼。
土炕边,母亲王桂兰正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针线,埋头缝制一套崭新的蓝色工装布料。父亲苏建国坐在炕边的矮凳上,手里攥着一杆旱烟袋,吧嗒吧嗒抽着烟,屋内烟雾缭绕。
而苏强,翘着二郎腿大剌剌坐在炕沿上,手里把玩着那份崭新的招工审批表,嘴角挂着洋洋得意的笑容。
看见苏晴满身风雪冲进门,王桂兰手上的针线都没有停顿半分。
“你回来了?公社那边应该跟你说了吧。”王桂兰语气平平淡淡,仿佛抢走的不是女儿一辈子的前程,只是一把普通的野菜。
苏晴胸膛剧烈起伏,往前走两步,目光死死盯着炕沿上的苏强:“为什么把我的名额给他?那是我考试考来的,不是家里可以随便分配的东西!”
“喊什么喊,大呼小叫像什么样子。”苏建国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眉头皱起,“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你是姐姐,让着弟弟本就是理所应当。”
“我凭什么要让?”苏晴眼眶泛红,眼泪在眼眶里面打转,却倔强的不肯落下来,“女孩子就活该牺牲自己的出路成全弟弟吗?我起早贪黑挣工分,家里大半农活都是我干,我凭什么要把改变命运的机会拱手送人?”
这话像是戳到了王桂兰的痛处,她猛地把手里的针线往筐子里一摔,站起身,手指直直指向苏晴的鼻尖。
“养你这么大,你的命都是我们给的!不过就是一个工作机会,让给你弟弟又能怎么样?女孩子早晚要出嫁,以后就是别人家的人,再好的工作最后也带不走。苏强是咱们老苏家唯一的根,这份工作理所应当归他!”
苏强晃了晃手里的审批表,满脸嚣张得意:“姐,你就认命吧。以后我去城里当工人吃公粮,你就在家里好好种地,以后还能帮衬帮衬我。等我以后娶媳妇,家里还指望你多出力呢。”
邻居听见屋里激烈的争吵,纷纷凑到门框外面探头探脑看热闹。七嘴八舌的议论声顺着门缝钻进来。
“哎呀,当姐姐的,别这么计较。” “是啊,弟弟要紧,女孩子没必要争这个。”
一句句劝和,全部都是劝她退让,劝她懂事,劝她牺牲自己。
孝道两个沉重的大字,化作无形枷锁狠狠套在苏晴的脖子上。好像只要她敢拒绝,她就是大逆不道,就是不孝的坏女儿。
可是谁又来顾及她的人生?
苏晴咬着下唇,舌尖尝到淡淡的铁锈血腥味。
她绝不认输。这个属于她的进厂名额,她一定要争回来。
第二章 部门踢皮球,一句家务事搪塞到底
一夜无眠。
土炕冰冷,苏晴蜷缩在被窝里面,睁着眼望着屋顶漏风的房梁。隔壁房间,还能听见父母低声叮嘱苏强进城之后该如何为人处事的说话声。
没有一个人过来问一问她心里有多委屈,没有一个人觉得抢走她的名额有半分不对。
天刚蒙蒙亮,公鸡才打过头遍鸣,苏晴就爬起身。
她小心翼翼收好自己的考核成绩单、公社最初张贴公示的手抄复印件、招工初选回执,把所有纸质证据,用一块粗布手帕仔细包好揣进怀里。
她要去城里的工业主管部门,找领导说理,讨回属于自己的招工指标。
徒步走两个多小时土路,再挤上晃晃悠悠的短途班车,苏晴折腾到日上三竿,才终于抵达市工业局的大院。
灰砖砌成的办公楼,门口站着执勤的工作人员,院子里面栽种着几棵光秃秃的白杨树。
苏晴整理了一下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袄,深吸一口气,走进办公楼,一路打听,找到了负责招工事宜的李主任办公室。
“咚咚咚。”她轻轻叩响木门。
里面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应答:“进来。”
推开门,办公室里生着一个铁皮煤炉,屋子里暖烘烘的。李主任身材微胖,穿着深蓝色干部中山装,正端着搪瓷茶杯慢悠悠喝茶。看见一身农村打扮的苏晴进来,他脸上露出几分漫不经心。
“同志,你有什么事?”
苏晴走到办公桌前面,把怀里包着证据的粗布手帕打开,将一叠纸质材料整整齐齐摊放在桌面上。
“李主任,我叫苏晴,是红旗公社的社员。国营机械厂的招工名额原本确定是我,我的考核成绩、政审全部合格。但是我的父母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签字,私自把招工名额转让给了我弟弟苏强。苏强成绩根本达不到招工标准,我希望领导能够主持公道,把属于我的名额还给我。”
她语速平稳,把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叙述一遍,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
李主任漫不经心翻了翻桌面上的几张纸,手指敲了敲办公桌的桌面,往后靠在宽大的木椅椅背上,脸上摆出一副不愿掺和的姿态。
“小姑娘,你的情况我听明白了。”李主任放下茶杯,双手摊开,“说到底,这就是你们家里的家务事。父母愿意把机会留给自家儿子,属于家庭内部的安排,我们政府部门不好插手管这种家事。”
苏晴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急忙往前半步:“李主任!这不是家务事!这是公家下发的招工指标!是按照考试成绩、政审条件公开选拔的,不是我们苏家私人家里可以随便转送的物件!”
“话不能这么讲。”李主任摆了摆手,脸上带上一丝不耐烦,“父母养育你一场不容易,当儿女的,多体谅家里。一家人有矛盾,回家关起门好好商量解决就可以。我们局里面要处理的公家工作一大堆,哪能管得了家家户户的家长里短。”
“这关乎我一辈子的前途命运,怎么就只是家长里短?”苏晴的音量不由得提高几分,心口又急又闷。
“行了行了。”李主任直接站起身,做出要送客的姿态,“家务事,回家找家里人协商,不要跑到机关单位来吵闹。我手上还有重要工作要处理,你先回去吧。”
不等苏晴继续辩解,李主任直接走到办公室门口,做出请她出去的手势。
苏晴万般无奈,只能把桌面上的材料重新收拢包好,一步步走出办公室。
冰冷的空气迎面扑过来,刚才屋子里面的那一点暖意瞬间消散干净。
她站在办公楼的走廊过道上,望着来来往往办公的工作人员,只觉得浑身发冷。
指望主管部门主持公道,这条路,被一句轻飘飘的“家务事”彻底堵死。
她没有就此放弃,又辗转跑了好几个地方。
回到红旗公社,公社干部反复跟她说,父母签字按手印的申请摆在眼前,手续表面齐全,公社没有权限撤销上级已经审批完成的结果。
她又去找街道居委会,居委会的大妈苦口婆心劝她,家和万事兴,做儿女万万不能跟父母置气,忍一忍就过去了。
跑了整整一天,鞋底磨得发烫,得到的全部都是劝她忍让妥协的说辞。
等到暮色沉沉,苏晴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中。
刚跨进家门,王桂兰一眼看见她,立刻就猜到她出去告状的事情,当场就撒起泼来。
“你这个白眼狼!胳膊肘往外拐,居然敢跑到外面去告自己的亲生爹娘!我们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王桂兰双手叉腰,高声叫骂,引得四周邻居又纷纷围过来看热闹。
苏强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眼神凶狠的盯着苏晴,放出威胁的话语:“苏晴,你要是再敢到处到处乱告状,我就去外面到处散播你的坏话,说你忤逆不孝,让整个公社没有一个男人愿意娶你!看你以后怎么做人!”
父亲苏建国脸色铁青,重重闷哼一声:“你非要跟家里争这个工作,那就干脆别认我们这一对父母!”
亲情,此刻已经化作刺向她的利刃。
所有人都在要求她牺牲,却没有一个人问一问,她到底该不该承受这份牺牲。
深夜,屋内传来父母跟弟弟欢快讨论进城工作的说话声。苏晴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屋顶。
常规求助渠道全部走不通,官员互相推诿,拿家务事当挡箭牌。
既然私下说理行不通,那她就换一条路走。
第二天一大早,苏晴收拾好全部证据,搭上班车,直奔市报社。她要把这件不公的事情,讲给更多人听。
第三章 求助报社,下定决心当众讨公道
市报社的办公楼坐落在市中心街道边上,门口张贴着醒目的报纸海报,来往的市民络绎不绝。
苏晴走进报社接待室,接待她的是一名姓陈的男编辑。
陈编辑约莫三十多岁,待人态度温和,看见一身农村打扮,眼底布满红血丝的苏晴,先给她倒了一杯温热的白开水。
苏晴双手捧着搪瓷水杯,指尖感受着杯子传来的温度,强压住心里翻涌的委屈,把自己被抢走招工名额、四处求助却被以家务事踢皮球的全部经历,一字不落全部诉说出来。
说完之后,她把那包随身携带的证据全部摊在桌子上。原始招工公示复印件、考核成绩单、初选回执,每一份都清清楚楚。
陈编辑拿起桌上的材料仔细翻看,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从事新闻工作多年,他见过不少重男轻女的家庭纠纷,但是公然侵占公家公开选拔的招工指标,基层部门拿家务事搪塞推诿,这样的情况,依旧让他心里感到沉重。
“你的遭遇,我全部了解了,证据也十分充分。”陈编辑放下手中的纸张,语气严肃,“只是单纯刊登一封读者来信,力量有限,未必能够撼动已经批下去的手续。”
苏晴的心往下沉了沉,低声问道:“那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难道我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属于我的工作被弟弟抢走?”
陈编辑思索片刻,开口说道:“这个周末,市中心人民广场会有大型群众集会,城里大量工人、普通老百姓都会聚集在广场。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拿着这些证据,到广场高台之上,把整件事情当众讲出来。群众的声音,有的时候比个人四处上访更有力量。”
当众演讲,把自家的家丑,完完全全摊开在成千上百陌生人的面前。
苏晴的心脏狠狠一跳。
一旦这么做,整个城市都会知道苏家的丑闻,流言蜚语会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有人在背后对她指指点点。
可是除此之外,她已经没有别的出路。
退让妥协,就要葬送自己一辈子。抗争,就要承受旁人的闲话议论。
短暂的沉默过后,苏晴缓缓攥紧自己的拳头,指节用力到发白,眼神无比坚定。
“我愿意。只要能够讨回本该属于我的公道,我不怕别人的闲言碎语。”
看见她下定了决心,陈编辑点了点头。
“好。周末我们报社也会派人到现场记录情况,你保管好手里全部纸质证据,千万不要弄丢。”
离开报社,苏晴坐班车返回红旗公社。
一路上,窗外的风景飞速向后倒退。她的心里五味杂陈,紧张、忐忑,还有一股不肯屈服的韧劲交织在一起。
回到家里,苏家父母和苏强,依旧沉浸在即将进城当工人的美梦之中。王桂兰已经开始四处跟街坊炫耀,自家儿子马上就要去国营机械厂吃公家饭。
不少乡亲上门道喜,人人都在恭维苏强有出息。
没有人知道,这份风光,本应该属于苏晴。
苏晴没有跟家里透露半分周末要去广场的计划。她默默把所有证据反复清点一遍,妥善收好。
苏建国、王桂兰只以为苏晴四处碰壁之后,已经彻底死心,不再闹事,心里面彻底放下戒备。苏强更是整日得意洋洋,到处跟人吹嘘自己未来的工人身份。
转眼就到了周末。
这一天天气稍微回暖,积雪开始一点点消融。市中心人民广场人山人海,热闹非凡。赶集市的老百姓,工厂休息的工人,放学的学生,密密麻麻挤满偌大的广场。广播喇叭持续播放着播报内容,人声喧哗,熙熙攘攘。
苏晴天不亮就起身,揣好全部证据,早早坐班车赶到广场。
广场一侧,立着一处半人多高的水泥宣传高台,平日里用来做公开宣讲。苏晴挤过川流不息的人群,一步步登上冰冷的水泥高台。
寒风掠过她的衣角,洗得发白的棉袄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底下来往路人看见高台上面站了一个陌生的年轻姑娘,都十分好奇,纷纷停下脚步,一圈又一圈人群快速围拢过来,很快高台之下就聚集了上千人。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人群里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叫喊声。
王桂兰和苏强,不知道从哪里打探到消息,慌慌张张追到广场来了。
苏强扒开拥挤的围观群众,脸涨得通红,眼神凶狠,拼尽全力想要冲上高台,把苏晴强行拽下来。
“苏晴!你赶紧给我滚下来!不许在这里胡说八道败坏家里名声!”苏强一边往前挤,一边高声怒吼。
第四章 广场当众发声,千名群众见证不公
高台上的苏晴看见冲过来的弟弟,身子微微一侧,灵巧避开苏强伸过来想要拉扯她胳膊的手。
她深吸一大口冰冷的空气,抬高自己的音量,清亮有力的声音穿透广场嘈杂的人声,传遍四周。
“各位大伯大婶,工厂的同志们,在场所有乡亲,请大家静一静,听我说几句话!”
响亮的喊声响起,原本喧闹嘈杂的广场,一点一点安静下来。上千道目光,齐刷刷落在高台之上这个身形瘦弱,眼神却无比坚毅的年轻姑娘身上。
苏晴双手高高举起那张复印的公社招工原始公示,纸张迎着风微微抖动,保证台下尽可能多的老百姓,能够看清纸上的字迹。
“我叫苏晴,是红旗公社的普通社员。国营机械厂面向全公社只招收一名工人,公开考试选拔,我的文化考核拿了公社第一名,政审全部合格,这个进厂名额,本来完完全全属于我!”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越聚越多的人群,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愤懑。
“可是,我的亲生父母,瞒着我本人,偷偷签字按手印,把这个公家招工名额,强行转让给了我的亲弟弟苏强!苏强考试成绩一塌糊涂,根本达不到进厂的考核标准!”
此话一出,台下瞬间炸开一阵巨大的哗然,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挤在人群前排的王桂兰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她不甘心事情被当众揭穿,扯开嗓子尖声大叫。
“你满嘴胡说八道!苏晴你这个不孝女!当姐姐让着弟弟那是天经地义!你怎么能跑到大庭广众之下败坏自家名声!”
王桂兰一边喊叫,一边就要往高台上面冲,被旁边围观的群众伸手拦在了下面。
苏晴直视着台下撒泼叫喊的母亲,高声反问,声音铿锵有力。
“孝顺?难道孝顺就代表我必须牺牲掉自己一辈子的前途吗?!”
“平日里家里最重最累的农活,全部压在我的身上。我没日没夜挣工分养活家里,凭什么我拼尽全力考来的公家招工指标,可以被父母随意拿走送给儿子?”
“公家的招工名额,讲究公开考试、择优录取!它不是我们苏家家里的田地财物,不是父母想送给谁就能送给谁的私产!”
苏晴把怀里一叠证据,一样一样举起来展示给台下众人观看。
“我走正规渠道,去找主管招工的工业局求助,那里的李主任告诉我,这是家务事,公家部门管不了!”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委屈,却没有半分哭哭啼啼的软弱。
“家务事,就可以纵容违规操作,毁掉一个普通姑娘一辈子的出路吗?我不求别的,我只求按照公家规矩办事!该是谁的名额,就理应还给谁!”
台下围观的上千百姓听得清清楚楚,人群之中此起彼伏响起愤慨的议论。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偏心的爹妈啊!太欺负女孩子了!”
“辛辛苦苦考试得来的工作,偷偷转给游手好闲的儿子,这哪里说得过去!”
“公家的指标,怎么能用一句家务事就搪塞过去,这个主任办事也太不负责任了!”
苏强站在人群里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恼羞成怒,还想冲上去抢夺苏晴手里的纸质证据,周围围观群众纷纷伸手阻拦,根本不让他靠近高台半步。
王桂兰见冲不上去,干脆直接一屁股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哭喊苏晴忤逆不孝,忘恩负义。
可这一回,围观的群众不再像公社邻里那样一味向着长辈。大家亲眼看见了苏晴出示的一份份证据,大多数人心里都分得清是非对错。
不少性情耿直的工人同志,直接站出来高声附和,支持苏晴讨要公道。
报社的陈编辑带着记者已经赶到现场,手里拿着笔记本飞快记录现场全部经过,时不时抬手记录群众的发言。还有不少在场老百姓主动站出来,表示愿意为苏晴作证。
巨大的舆论浪潮,在市中心广场彻底爆发。
这件事短短半个多小时,就在整个城区飞快传开。无数市民议论这件侵占招工名额、部门踢皮球不作为的事件。
广场集会结束之后,记者把现场记录、苏晴上交的全套证据材料,一并整理上报,直接递送到市里上级领导的办公桌上。
群众反响强烈,违规占用公开招工指标,基层工作人员遇事推诿踢皮球,几件事情叠加在一起,立刻引起市级领导高度重视。
市里连夜召开简短会议,当场下达指令,组建专项调查组,立刻奔赴红旗公社,彻查这一桩招工纠纷。
第五章 调查组下乡,铁证面前美梦破碎
接到上级命令的专项调查组一共三个人,第二天一早就驱车赶往红旗公社。
调查组没有提前通知苏家,抵达公社之后,第一时间调取全部招工档案卷宗,一件一件逐项核对事实。
原始的招工考试成绩单清清楚楚摆放在档案之中。苏晴考核成绩全公社第一,各项条件全部符合招工要求。反观苏强,文化考试大部分题目空白,分数远远达不到国营机械厂招工最低录取门槛,原本连参与选拔的资格都不具备。
那份苏建国与王桂兰签字按手印的家庭转让申请也被调阅出来。按照当时的招工政策,公家公开选拔的招工指标,严禁家庭私下进行转让。这份所谓的家庭申请,本身就不符合政策规定,属于违规审批。
工业局李主任接到群众上访,明明发现疑点,却不核实政策,只用一句家务事搪塞当事人,属于典型工作失职。公社负责办理手续的办事人员,没有严格核对招工政策,草率上报转让申请,同样存在工作疏漏。
一条条证据铁证如山,根本没有辩驳的余地。
调查组还走访了红旗公社不少社员街坊,很多邻里都证实,平日里家里重活都是苏晴承担,苏强一向懒惰贪玩,很少下地劳动。
所有调查取证全部完成之后,调查组当众宣读处理决定。
第一,立刻撤销苏强全部国营机械厂招工审批手续,苏强不满足招工条件,取消进厂资格。国营机械厂这个珍贵招工名额,恢复归属苏晴,三日之内完成全部入职审批流程。
第二,对工业局李主任进行全局内部通报批评,责令提交书面检讨,反思工作推诿不作为问题。
第三,公社负责经办本次招工的工作人员做出书面检讨,全公社重申招工纪律,公家公开招考指标,绝不允许家庭私下私自转让。
消息传到苏家土坯房的时候,苏建国、王桂兰两个人正坐在家中,满心欢喜收拾准备进城的行李。苏强还在幻想着穿上蓝色工装,每个月拿工资的风光日子。
调查组的通知一到,一家三口如同遭遇晴天霹雳。
王桂兰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炕沿上,脸色惨白,嘴唇不停哆嗦。苏建国手里的旱烟袋“哐当”掉落在地面,烟丝撒了一地。
苏强整个人愣在原地,脸上那洋洋得意的笑容瞬间彻底消失,满心的进厂美梦,一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他费尽心机想要到手的铁饭碗,就这样没了。
短短三天过去,崭新的国营机械厂正式入职通知书,稳稳交到苏晴的手上。
薄薄一张纸,摸上去分量却重得惊人。这不是别人施舍的怜悯,是她靠着证据、靠着勇气,拼尽全力抗争,才重新拿回来属于自己的人生机会。
拿到通知书的苏晴,心里没有大肆狂喜,只有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地的踏实。
苏家老两口不甘心就此失败,他们清楚知道政策处理结果已经无法更改,便迅速改换策略。
既然抢不到工作,那就想方设法把苏晴当成可以源源不断吸血的提款机。
苏建国和王桂兰特意挑了一个午后,带着垂头丧气的苏强,专门找到苏晴。此时苏晴还没有正式搬去工厂宿舍,依旧住在公社的家中。
老两口一见到苏晴,立刻就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眼眶通红,眼泪说来就来。
“晴子,我的好孩子,爸妈知道错了,以前是我们老两口糊涂,你就原谅我们吧。”王桂兰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拉住苏晴的胳膊。
苏建国也在一旁叹气:“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一家人哪有解不开的仇怨。现在你马上就要进大厂当工人拿工资,家里条件困难,以后你可得多帮扶帮扶家里,多帮帮你弟弟苏强。”
王桂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理直气壮继续开口:“你弟弟工作没了,以后要盖房子,要说媳妇,处处都要花钱。你每个月拿了工资,得补贴家里,帮衬你弟弟成家立业!”
苏强也跟着抬起头,理所当然开口:“姐,以后我的婚事,就指望你多出钱出力了。”
旁边围拢过来几个看热闹的乡亲,也在一旁七嘴八舌劝解。
“是啊,毕竟是亲姐弟,血浓于水,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事情闹也闹完了,名额也还给你了,就别跟家里计较那么多。”
所有人都觉得,苏晴争回自己的工作之后,就应当大度退让,源源不断出钱补贴弟弟。
苏晴轻轻侧过身子,不动声色避开王桂兰伸过来的手。
吃过那么多委屈,跑过那么多冤枉路,广场上冒着流言当众抗争,她争回来的不只是一份进厂工作,更是做人的底气和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
第六章 划清经济边界,赡养尽责其余一分不给
院子里面的寒风卷着地上融化的残雪,吹得院中的枯枝轻轻摇晃。
周围围观的乡亲越聚越多,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落在苏晴身上,等着看她会如何回应自己的亲生父母和亲弟弟。
苏晴神色平静,脸上没有愤怒的嘶吼,也没有假意的宽容大度。她目光落在面前哭哭啼啼的苏建国和王桂兰身上,一字一句,声音清亮,院子里面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爹,娘。生我养我,这份生育养育的恩情,我从来没有打算抹杀。按照规矩道义,还有以后法律规定的赡养义务,我一分一毫都不会推脱。”
听到这句话,王桂兰眼睛瞬间亮起来,脸上甚至隐隐透出一点喜色,她以为苏晴已经心软,愿意答应源源不断补贴家里。
可苏晴话锋骤然一转,语气冷硬,没有半分回旋余地。
“但是,仅仅只限于赡养义务。”
“往后你们两位老人的赡养费,我会按月按时送上门。将来你们生病住院,按照理应我承担的医药费份额,我会足额拿出,绝不逃避该我负起的责任。”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一旁一脸期待的苏强,继续开口。
“苏强已经成年,四肢健全,身体健康,有手有脚,可以下地劳作挣工分养活自己。他盖房子、娶媳妇、日常花销,全部都是他自己该承担的责任。”
“除去法定需要我承担对父母的赡养开销之外,家里其他任何花费,苏强的所有开销,你们休想从我手上拿走一毛钱。”
掷地有声的话语落下,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一瞬。
王桂兰脸上那一点喜色瞬间消失,整个人难以置信瞪大眼睛,尖声叫喊起来:“苏晴!你怎么能这么狠心!那可是你的一母同胞亲弟弟!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受苦!”
“狠心?”苏晴轻轻反问,眼神里面带着淡淡的悲凉,“当初你们瞒着我,偷偷签字夺走我拼来的进厂名额,一心要毁掉我一辈子前途,把全部好处都塞给苏强的时候,怎么没有想过对我手下留情?”
“我可以尽女儿赡养老人的本分,但是我没有义务,拿我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一辈子无休止补贴已经成年的弟弟。”
苏建国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抬起手指着苏晴,气得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你,你这个孩子,心肠怎么硬成这个样子!”
“我的心肠,是被一次次偏心对待磨硬的。”苏晴不卑不亢,“我不会跟家里彻底断绝血缘关系,老人该养我会养。但是想把我当成无底洞一样无休止吸血,绝无可能。”
苏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上前一步还想争吵,苏晴直接冷冷看向他。
“你有这个跟我吵闹的功夫,不如去地里好好挣工分。自己的日子,要靠自己双手去拼,不要总想着靠牺牲姐姐来过好日子。”
围观的乡亲,有人觉得苏晴太过绝情,也有不少人心里暗暗认同苏晴的说法。该尽的赡养义务做到,却拒绝无止境扶弟,挑不出道义上的错处。
王桂兰还想坐在地上撒泼哭闹,继续用孝道道德绑架苏晴。可是这一回,在场不少人心里清楚前因后果,不再一味帮着老两口说话。撒泼打滚,已经起不到胁迫苏晴的作用。
不管身后父母如何怒骂哭喊,不管耳边传来多少街坊闲言碎语,苏晴不再争辩半句。道理已经讲透,多说无益。她转过身,回到自己的小屋,关上木门,将外面的吵闹隔绝在外。
第七章 工装加身,守住自己的人间烟火
几日之后,苏晴收拾好简单的行李被褥,正式离开红旗公社,前往国营机械厂报到上班。
崭新的藏蓝色工装穿在身上,大小合身。站在机械厂宽阔的车间大门口,机器运转的轰鸣声传入耳中。
苏晴抬起手,轻轻抚摸身上平整的工装布料,心底百感交集。
这份工作,来得太不容易。如果当初她选择忍气吞声,那现在穿着这身工装的人,就是游手好闲的苏强,而她,会一辈子困在公社的黄土地里。
车间的工作并不轻松,机床轰鸣,每日都要按时完成生产任务,手上经常会沾染上机油。但是每到发薪的日子,拿着属于自己劳动换来的工资,苏晴心里格外踏实。
每个月,她都会按时留出父母的赡养费,专门托人或者自己抽空回公社,把钱交到苏建国、王桂兰手上。每一次给钱,她都会留下旁人见证,做好简单记录,确保自己完全履行赡养的责任。
除此之外,苏家但凡有人找上门来,找她要钱补贴苏强盖房娶亲,一律都会被苏晴干脆拒绝。不管是父母哭求,还是苏强上门吵闹,半分钱都不会多给。
苏强失去进厂工作机会,美梦破碎,只能老老实实在生产队下地挣工分。再也不能幻想着靠姐姐牺牲自己,坐享其成。他吃不了苦也得吃苦,一天天学着干农活,体会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苦。
苏建国与王桂兰心里依旧充满怨恨,逢人偶尔还会抱怨女儿心狠。可是苏晴赡养义务样样落实到位,街坊邻里谁也不能指责苏晴不孝。老两口就算满心不甘,也拿苏晴没有任何办法。
公社里面,依旧有关于苏晴的闲言碎语,但是苏晴早已不再在意旁人的指指点点。
她不需要靠无底线牺牲自己,来换取别人口中“懂事孝顺”的虚名。血缘不等于无止境的付出,赡养老人是本分,可帮扶成年弟弟,从来不是姐姐与生俱来的义务。
往后漫长岁月里,苏晴在工厂勤恳干活,认真钻研技术,手艺越来越熟练。靠着每个月踏实的工资,她慢慢攒钱,把日子过得安稳红火。
她没有逆天的金手指,也没有重生的预知。面对不公,她没有一味哭泣忍耐,而是守住证据,鼓起勇气站出来抗争。
在那个重男轻女思想盛行的七十年代,她挣脱了套在无数女孩子身上“姐姐就该牺牲”的枷锁。尽该尽的义务,守住属于自己的人生,活成了自己命运的主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