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多日伪军围住裴家峪那晚,活人只剩六个。
郑砚青把娘和妹妹按进地窖,抄起铡刀守门。
门破时,雪地里响起成千上万只脚,战死的村民爬起来了,一支扛残旗的队伍过境,鬼子挡路,全被卷走。
天亮后人家问是谁打的,他说:是裴家峪自己人。
第一章 死了没人管
郑瞎子死那天,是腊月十四。
我守了他三天。
三天,我就坐他那张破板床边。看着他喘。喘着喘着,气就没了。
屋里一盏油灯。灯花爆了一下,灭了。
我没去点。
我看他躺在那儿。脸是灰的。嘴张着,合不上。
全村没人敢来看。
都说我邪性。我走近谁,谁就死。
我不解释。
我十岁那年,在乱葬岗撞见过一队人。
没声。没灯。扛着残旗,从雪地里过。
我躺在死人堆里装死,躺了半宿。天亮才跑回来。
打那儿起,我就信老话。
人死了,不是没了。
我娘说,那是归队了。
村里人嫌我晦气。赶集没人挨着我坐。
我不搭理。
我种地,扛活,护着我娘,护着我妹。
我妹十二岁。咬着嘴唇,不敢哭。
第二天,侄子来踹我家的门。
他喝了酒。指着我鼻子骂。
郑砚青!你个外乡绝户,扫把星!我叔的坟地在村东老坟茔,那是我们郑家的地!轮得着你说话?
我娘躲在门后头,拽着我妹。
我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我没动手。
我就说了一个字。
行。
他骂完了,摔门走了。
他不明白。
我这个行,不是怕他。
是记下了。
记下他踹门的脚。记下他吐我脸上的唾沫星子。记下他说绝户俩字时,那个笑。
我郑砚青,二十岁。绝户。外乡来的。
全村没我们家一支谱。没我们一块坟。
我最怕的不是死。
是死了没人管。
郑瞎子那样。席子一裹,扔乱葬岗。连个哭的都没有。
当天夜里,我把郑瞎子背上了肩。
骨头轻。一张烂席,不到八十斤。
我一脚深一脚浅,进了乱葬岗。
雪到膝盖。风割脸。
我先给他擦脸。
井水冰得刺骨。我擦了三遍。
擦一下,轻一下。
他这张脸苦了一辈子。到死了还皱着。我给他抹平了。
然后合眼。
他眼皮硬。我按了三回,才合上。
我把坟头土,一袋一袋码好。
一袋。
两袋。
十袋。
码完,我手抖得拿不住铁锹。
不是累。
是我想。我要是死了,也得有这么一堆土。
我娘和我妹,连纸都没得烧。
有钱人家死人,烧纸。烧得满山飘。
我们呢。我们连坟都没有。
今儿这堆土,是给郑瞎子的。也是给我自己看的。
我插了块木牌在坟前。
老头,你有坟了。
没人应我。
只有风。一阵一阵。
我站起来,往家走。
走到半路,我听见雪地里有脚步声。
齐刷刷的。
一队人,正从野地里过。
我没回头。
我知道那是什么。
第二章 后山不稳
腊月十七,天没亮,县大队的交通员撞进了村。
他滚下马来,满身是雪。枪没了。腰带叫血凝住了。
他喊:三百多!日伪军!带着山炮!
村长问:几日?
交通员说:县大队讲,三日。
他喘了口气,又说:依我看,一日半。人家带着炮呢。
村长的脸,当时就白了。
转移。能走的都走。往山里去。
我把我娘和我妹,塞进了第一批。
我妹抓着我的手。我掰开了。
我说,哥去村口。娘有我。
我娘喊我:青——
我说,进去。
她就不说了。她晓得我。我说东,不往西。
队伍动了。老的,小的,抱铺盖卷的,牵牲口的。
有人把怀里的老人往人群外头推。说,带上你,谁都别想活。
那老人踉跄了一下。没哭。自己往路边挪。
没人看他。
我看见了。
这世道。活的没人管,死的也没人管。
走到后山路口,我站住了。
我说不上来为啥。就是心口发毛。后脑勺发紧。
头皮一阵阵发麻。
我十岁那年进乱葬岗之前,就是这个感觉。
我拦住队伍。把他们领回来,按进祠堂。
村长来了,眼睛通红:郑砚青!你晓得你在干啥?
我说,后山不稳。
村长说,扯淡!县大队的人还在外头顶着!
我说,后山不稳。
村长哆嗦了一下。他看了我半天。
我这个人,闷。话少。这种事,我从不胡说。
他摆了头。依你。
我把铺盖搬到祠堂北门那堵墙底下。
砖头冰凉。我靠墙坐下。
北门。一扇厚木门。门板上有刀砍过的印子,我爷那辈留下的。
裴家峪不能散。
这门,我来守。
我妹从人堆里挤过来,塞给我半个饼。我说,拿回去。
她没拿。她把饼搁在我旁边,跑了。
我娘在祠堂角落里,给她擦手。
侄子站在西边,盯着我。
那眼神我认得。跟昨天踹门的时候,一样。
我没搭理他。我摸着怀里。娘缝的鞋垫,硬的,硌胸口。
我跟自己说。就今晚。
半夜,村口方向,炮响了。
比交通员说的,早了半日。
第三章 顶上来
腊月十九,后半夜,炮响了。
比交通员说的,早了半日。
我正靠在北门底下打盹。炮一响,我醒了。
不是后山方向。是村口。
我站起来。民兵二狗子从雪里冲过来,脸白得没人色。
后山路叫鬼子掐了!尖兵摸到村口了!都折回祠堂!
队伍炸了。抱铺盖卷的往回跑,牵牲口的掉头拽。老的叫小的踩,小的叫老的撞。
村长站在雪地里喊:进祠堂!都进祠堂!石墙独门,比后山硬!
我逆着人流往里挤。
我娘和我妹在最后头。我妹叫人流推得歪歪斜斜。我娘死死拽着她。
我挤过去,一手一个,拽进祠堂,按进墙角。
顺手顶上第一块门板。
祠堂门口乱成一锅粥。
有人要往家跑:我屋里还有两袋粮!
有人要往外冲:我男人还在外头!
没人听一个外乡绝户的。我晓得。我这张脸,在这村里不值钱。
我抄起一根抬杠,往门口一横。
我吼:听我调度!想活命的,别乱跑!
一嗓子。祠堂静了。
我爹郑大山从人堆里挤出来。六十岁。扛着他那把自家铡刀。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那眼神我认得。他年轻时打狼,就这个眼神。
他说:青,守门。爹去。
门一开,他出去了。后头跟出去一串男人。六十的,四十的,还有十五的半大小子,提着红缨枪。
门板我顶上了一半。我站着门缝外头,看我爹的背影。
雪太大。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第一阵枪响。噼里啪啦,密成一团。
紧接着,是喊。是惨叫。
土枪。鸟铳。大刀。铡刀。
对三八大盖。对歪把子。对掷弹筒。
怎么顶。
我枪端不稳。上阵就是添条人命。我晓得。
我干三件脏活。
压子弹。递土枪。拖人。
伤员从门缝里递进来。我接住,往后墙根送。一趟。一趟。又一趟。
泥里。血里。
第七趟,我出去拖最后两个。
鬼子的火力压着。子弹从我头顶上拽着哨子飞。
我拖着一条腿。是赵老蔫的,叫弹片削掉了半拉。我往门里爬。
爬进门,我回头。还剩一个。郑老四。他趴在雪壳子里,一动不动。
我再出去。二狗子拽住我:不要命了!
我甩开他。我爬出去。爬到郑老四跟前。
他还有气。他睁眼看我,嘴动了动。没声。
我拖他。拖不动。他太重。血从他身子底下往外洇,热腾腾的。
我卡住他腋下,拽。一步。两步。
鬼子的枪又响了。我把他压在自己身子底下。子弹打在雪地上,噗噗的。
我拖不动了。
我说:老四,挺住。
他不挺了。他身子一沉,不动了。
两个没够着。
我拖回五个。
加上没了的两个。
我靠墙根坐下。满手是血。不是我的。
有人骂我。是郑老四的媳妇。她扑过来抓我的脸:你咋不把他也拖回来!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没躲。我脸上叫她抓出三道血印子。
有人拉开她。有人啐我:冷血。外乡来的,心是硬的。
我没辩。
我低头看我的手。血是黑的。叫泥和雪一裹,成了痂。
我往棉袄上擦了擦。擦不干净。
门外,枪声密了一轮。又稀下去。
我爹还没回来。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
二狗子拦我:你干啥!
我说,我爹在外头。
门板外头,雪地里,有脚步声。
不是鬼子。人不多。
可也不是村里人。
第四章 听我的
十二个人。两条汉阳造。一杆三八大盖,是从鬼子尸体上捡的。
领头的是个黑汉子,满脸是血。他冲我喊:村里还有多少人!
我说,祠堂里,活人四五十。外头,在打。
他说:鬼子呢?
我说,三百多。
他骂了一句。他后头的人,脸都白了。
区小队打了一轮。真猛。一枪一个。
鬼子有掷弹筒。三发。轰。轰。轰。
墙角炸开一朵雪。东墙塌了半扇。区小队躺了八个。
剩四个。弹药见底。黑汉子胳膊叫弹片穿了,血顺着袖子往下滴。
我没犹豫。我冲出去,把他们往祠堂东墙后头拽。
黑汉子甩我:别碰我!我们还能打!
我说:想活,跟我走。
我拽着他。后头三个,互相架着。我把他们塞进东墙背阴处。墙角跟土坡中间,有道缝。炮弹落这儿,都滚苇塘。
我从小在这一带捉迷藏。我晓得。
村长跟过来,哆嗦:郑砚青,你把他们塞这儿,出了事谁担?
我说:这墙根我从小爬大的。炮弹落这儿,滚苇塘。
村长将信将疑。他摆了头。
黑汉子瞪着我:你算干啥的?
我说:郑砚青。普通村民。
他说:一个村民,调度我们?
他后头一个小伙子,十七八,端枪指着我:别听他的!咱们是区小队!听一个绝户的?
祠堂里安静了。都看我。
我晓得。我这张脸不值钱。绝户。外乡。邪性。
我没废话。
我抄起一把铡刀。往门口一插。
刀扎进冻土,直没到柄。
我说:想活,听我的。
没人再吭声。
黑汉子看了我半天。他咧嘴笑了一下,带血:行。听你的。
我转身,干第二件事。
祠堂里,老人孩子哭成一团。哭声招子弹。鬼子要打这儿,一打一个准。
我把老人孩子往低洼地窖口压。身强力壮的媳妇,编成递弹组。
土枪分下去。压子弹。递枪。
我娘在人堆里。她抓住我的手。她手是抖的。
她看见我满身的血。她眼睛一下子直了,身子往下缩。
她一见血就犯晕。
她要往外冲:青,你受伤了!娘看看!
我甩开她。
我一反常态,冲她吼:你进去!妹在后头!
她愣了。
我也愣了。
这俩字,我从来没跟她说过。
她见我急了,晓得我是真急。她还要说啥。
我半扶半摁,把她塞进地窖。抄起一块磨盘,压住窖口。只留条缝透气。
里头,我妹哭。我娘拍缝。
我站着没回头。
外头,枪声又密起来了。这回是机枪。歪把子的声。还有炮。
黑汉子爬过来,趴我旁边:还有多少子弹?
我说:六个人,平均三发。
他骂了一句。他说:撑到天亮。天亮,县大队准来。
我没吭声。
我晓得。县大队来过。半年前。叫鬼子追了三十里。
可我没说。
我摸着怀里的鞋垫。硬的。硌胸口。
我跟自己说。就今晚。
黑汉子话音没落,外头轰的一声。
不是炮。
是装甲车。铁皮碾冻土。咕噜咕噜。地皮发颤。
我握住铡刀柄。
黑汉子:那是个啥?
我说。装甲车。
祠堂里,孩子的哭声,一下子憋回去了。
第五章 先生的"归"字
打了一个多时辰,枪声正稠,县大队到了。
四十个人。有轻机枪。脚步声齐整,跟村里人不一样。
祠堂里一下子就活了。
有人哭:援军!援军来了!
黑汉子扶着墙站起来:县大队!是县大队!
我也站起来了。血痂叫棉袄磨得咔咔响。
我挤到门缝上往外看。
雪地里,一队人正往村口压。枪上的刺刀,老远就闪。
鬼子合围上来。枪声连成一片。
县大队冲了三次。
第一次,压到打谷场,叫机枪扫回来。
第二次,压到碾盘,叫掷弹筒炸回来。
第三次,我看见带队的人冲在最前头。他挥着枪,喊的啥,风太大,听不见。
他就冲过了打谷场。
然后,一发炮弹。
他整个人叫气浪掀起来,又拍在雪地里。
胸口炸开了。
离得太远。我看不清那是谁。
我就看见他躺在那儿。身边围上去几个人,又被打散。
有人喊:大队长!
我脑子嗡的一声。
大队长。
先生?
前年冬天,县大队办冬学。我去学了三个月。
全村没人挨着我坐。只有先生,把本子发给我。
他说,砚青,你的字有骨头。
下学那天,他奖我一支笔。秃笔。笔杆叫汗浸黑了。
他说,接着练。字认得了,路就认得了。
我抄起抬杠就要往外冲。
门一开,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是我爹。他啥时候回来的,我不晓得。他满脸是血。右边袖子叫血泡住了。里头,是空的。
他吼:你不要命!里头你娘你妹咋办!
我站着。脸火辣辣的。
我爹喘着:那人是县大队长。轮得着你去收尸?
我说,他是我先生。
我爹不吭声了。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认得。打狼的眼神。
他说:挺着。
门关上了。我又靠回北门底下。
我从怀里摸出那支秃笔。笔杆叫我的汗也浸黑了。
我握着它。手指发僵,青筋凸起。
我跟自己说:等天亮。等援军。能救一个算一个。
祠堂外头,县大队的枪声,稀下去了。
鬼子在调头。
第六章 十九个,六个
鬼子不冲了。他们把炮调过来,对着祠堂。
一发。两发。三发。
土墙塌了半扇。房梁上的灰,哗哗往下掉。
我喊:都起来!往墙后头去!
没人动。叫炮震住了。有人抱头,有人往桌子底下钻。
我一个个拽。拽起来,往厚墙后头塞。
我吼:想活,往墙后头!趴下!捂耳朵!
一个一个拽。
拽到赵老蔫的媳妇,她不肯起。她说,我男人没了,我活着有啥意思。
我说,起来。他没了,你更得活。
她不动。我硬拽。她抓了我一把。我没松手。
拢到第十九个,是个孩子。郑家的,七八岁,叫他娘塞在米柜后头,缩成一团。
我把他夹在腋下,塞进墙根。
我说,数到一百再出来。
他点头。抖。抖得站不住。
十九个。
我点了两遍。活人,十九个。
鬼子停了半炷香。然后,第二轮。
轰。轰。轰。
这一轮炸得狠。东墙彻底塌了。磨盘叫气浪掀起来。砸在供桌上。供桌裂成两半。
祖宗牌位掉下来,砸了一地。
我蹲在最外沿。把人往墙后头摁。砖头片子从我背上飞过去,热辣辣的。
炮停了。
祠堂里灰扑扑的,看不清人。
我咳嗽着爬起来。一个一个看。
赵老蔫的媳妇,活着。她抱着我塞给她的孩子,俩人都抖。
郑家的孩子,活着。米柜碎了,他叫碎木头压着,胳膊在流血。
我一个个地看。
看到第十六排,我数不动了。
活的,剩六个。
外头的炮,不响了。
装甲车的声音又起来了。咕噜咕噜。这回近了。就在门口。
黑汉子扶着墙站起来。他一条胳膊没有了,血把半边身子泡住了。
他问:还有人吗?
我说,六个。
他骂了一句。
那六个,都是本村的。俩媳妇,一个老头,一个半大小子,加上郑家的孩子。
他们互相靠着。脸是灰的。眼是直的。
我叫他们:过来。
他们不动。
我走过去,把他们脸对脸排开。一个一个摆正。
我说:看着我。
他们看我。
我说:怕,正常。
我一人塞一把空枪。枪是死的,没子弹。就是个念想。
我说:枪响了,谁都不许跑。
我说:我站哪儿,你们跟哪儿。
六个里头数我年纪小。老头五十多,半大小子十七。
可六个人都听了我的。
我转过身,面朝北门。
门外,装甲车熄了。静了。
静得能听见雪落。
然后,一个鬼子的声音,隔着门喊。说中国话。
裴家峪的,听着。天亮了。交出死的,饶了活的。
我握紧铡刀。
黑汉子在我旁边,血顺着袖口往下滴。他说:他们要进来了。
我说。嗯。
天要亮了。
第七章 看家的鬼
鬼子的话喊完了。装甲车的引擎响起来。突突突。地皮跟着颤。
然后,北门塌了半边。
不是撞的。是炮。装甲车上头的小炮,对准门楼。一发。砖飞起来。门板裂成三截。门轴断了。门板歪下去,斜搭在门槛上。
风灌进来。雪片子打着旋。
鬼子在喊。喊的啥,我听不清。就听见"慰安所"三个字。中国字,叫他们念出来。臭了。
天将亮。小队长下了死令。
天亮前,拿下祠堂。
活的进炮楼。女的进慰安所。死的,烧。
一个不留。
我扶住门框。没扶住。砖头硌着我手心。
我爹站在我旁边。他右胳膊吊在脖子上,血浸透了腰带。他左手拎着铡刀。刀刃卷了。缺口深一道,浅一道。
装甲车的机枪扫过来。子弹追着门框啃。砖面子噗噗地掉。
我扑过去,把我爹往柱子后头拽。
晚了一步。
一发弹片削在他右肩上。
他右臂本来就叫血糊住了。这一发,齐肩,没了。
我看着他那条胳膊掉在雪地里。手还握着,握了个空。
我张着嘴。没出声。
我爹脸拧了一下。就一下。他左手抄起铡刀,横在胸前。
他说:挺着。
我说,爹。
他说,哭啥。还有手。
黑汉子没起来。他失血太多,整个人靠在东墙根,枪横在膝盖上。
我说:起来,顶门。
他说,我是不成了。
他把那杆三八大盖,往我怀里一塞。
他说,六个。顶住。
我说,七个。你也算一个。
他没再说话。他眼睛还睁着,看着北门。
祠堂后院,我妹哭起来了。
我娘拍着窖口的磨盘,一声一声:青!青!放我出来!
我扑过去,压住磨盘。
我隔缝吼:娘!妹在后头!你出来,我俩谁看着!
里头没声了。
我妹的哭憋回去,一抽一抽的。
我说,娘,把眼给她捂着。
里头应了一声。应的啥,我没听清。就一个字。嗯。
我靠住门框,滑下去,坐在地上。
我从怀里摸出鞋垫。硬的。四角磨白了。
我娘眼睛不行。针脚是歪的。针针都密。
我自己缝不上。我试过。扎得满手血。
我咧嘴笑了一下。
绝户就绝户吧。
今晚这扇门,我拿命堵。
鬼子开始撞门。
一下。两下。
门板裂了缝。缝里能看见外头的黄皮子。刺刀尖,一伸一缩。
六个人扑上去。石磨。条凳。死人。往上堆。人扑上去,用背顶。
我背顶着门板。后头是五个人的背。再后头,是祠堂。是窖。
一下。两下。门板咯咯响。要散架。
我喊:门塌了,往我这儿退!
我站起来,转到门正中。我爹也站起来了。我们爷俩,并排。
我冲他吼:爹!老话咋说的!
他吼:看家的鬼,比野鬼凶!
我吼:那咱爷俩,今天就当一回鬼!
铡刀举起来了。六把。枪没了,土枪当棍使。铡刀、抬杠、条凳,全举起来了。
门板裂开了缝。
刺刀的尖,从缝里伸进来。带着雪。
紧接着,是撞。是吼。是听不懂的日本话。
门开了。
我闭上眼,抡圆了半块砖。
耳边却先传来一阵闷响。
雪地里,炸了雷。
第八章 站起来的比倒下的多
门开了。
黄皮子涌进来。刺刀在前头,枪在后头。
我抡圆了半块砖——
我爹扑过来了。
他挡在我前头。三把刺刀,从他前头扎进去。
他血喷在我脸上。热的。
我抱住他。我说,爹。
他说,挺着。
又是俩字。跟刚才一样。
然后他就不重了。他滑下去,坐在雪地里。靠着门槛。眼睛还睁着,看着北门。
门里,是他老婆孩子。
鬼子从我爹身上跨过来。
我红眼了。我抓起铡刀。我不要命了。我跟我爹说过,今晚这扇门,我拿命堵。
我冲出去半步——
地面闷响了一声。
雪地里,炸了雷。
不是炮。
是脚。
很多脚。踩着雪。从很远的地方来。从打谷场来。从村口来。从每一块倒下的雪地里来。
我站住了。
血泥里,伸出来一只手。
然后是赵老蔫。他直起腰,脖子歪着,眼是闭着的。他睁眼了。
然后是郑老四。我拖了七趟,没拖回来的那个。他拍拍身上的雪。不紧不慢。
一个一个。全起来了。
战死的村里男人。区小队。县大队。
倒下去的地方,爬起来人。站起来的,比倒下的多。
鬼子回头了。开枪。子弹从他们身子里过去,穿过去,钻进雪地。
不流血。
我怀里的尸首,一空。
我爹站起来了。
右臂没有。左手拎铡刀。他看都没看我,直奔北门。
我冲那背影喊:爹!
他没回头。铡刀抡得更圆了。
我弯腰抄起一把铡刀,站到他侧后方。
六个活人也站起来了。赵老蔫的媳妇。郑家的孩子。老头。半大小子。拳头。牙齿。指甲缝里都是血。
跟鬼并肩。
鬼子涌上来。
我爹头一个劈进去。
铡刀劈下去。鬼子叫撕成两半。不流血。冒黑气。肉一烂到底。
有鬼子叫撕开了,还站着。胸口黑气往外冒。一股接一股。
有两个鬼子,眼发了直。调转枪口,对着自己人扫。
看家的鬼,反了借道的规矩。
鬼子闯了家门。看家的鬼,护门。
老话落地了:看家的鬼,比野鬼凶。
六个活人,六双鬼眼。
我一口咬在一个鬼子脖子上。鬼在撕他。我满脸是黑血。
我舔舔嘴。咸的。苦的。
小队长缩在尸堆后头。装甲车在他前头护航。
就是他。说的慰安所。说的烧。一个不留。
我挤进去。
鬼太密。我插不进去。我会钻。我专拣尸首堆里钻。一脑袋的血。热的,冷的,都有。
不为啥大道理。
就为那人说要烧祠堂。里头有,我娘,我妹。
我撕他了。
指甲抠进去。肉是烂的。黑的。一抠就穿。
他断了气。黑气冒干净了。剩一张皮,堆在雪地里。
我刚站起来。
装甲车碾到门口了。
鬼扑上去挡。装甲车一冲,鬼飞起来。爬起来,再冲。再飞。
站起来的,越来越少了。
我站着。铡刀握在手里。我数了数。
站着的鬼,不到刚才一半了。
装甲车的机枪还在响。天还没亮。
忽然,我脚底下的雪——
第九章 过境
我脚底下的雪,忽然发颤。
不是炮。
是脚。
成千上万只脚。踩着冻土。一个步点。齐得没半点错。
雪雾在动。从东北方向,压过来。
一队人马。没声。没灯。
扛着一面旗。旗烂成了布条。看不出本色了。
左上角,缺了一道三角。
我死都认得。
十岁那年。乱葬岗。我躺在死人堆里装死。就是这面旗。就是这道口子。
是他们。来了。
我脑子从来没有这么清楚过。
我懂。我十岁就懂。
阴兵只借路。不害命。活人撞见,避之则吉。
不避,卷走。喊,挡,点灯,都是死。
不能跑。跑就是挡。跪下?不行。得贴墙。闭眼。捂嘴。
屏气。等过完。
鬼还挡在门口。装甲车还在碾。
我一嗓子吼哑了:
贴墙!闭眼!捂嘴!别应声!
我一手一个,把俩媳妇掳到墙根,摁倒。脸朝墙。
老汉和半大小子,我一人一脚踹过去。
郑家的孩子,我拎起来,按在最里头。
六个活人,全摁在墙根了。脸朝墙。趴着。
我扑过去,压住窖口的磨盘。
隔缝吼:娘!捂妹的眼!
里头,我娘慌着应:哎!哎!
我说,应啥!捂!捂着!
里头没声了。
我把脸埋进胳膊里。趴下。
脚步声到了村口。
近了。更近了。
从我头顶上,过去。
外头,鬼子的枪响了。响了不长。
装甲车的机枪也响了。响了不长。
然后,是撞门。是惨叫。是日本话的吼。呜哩哇啦的。
然后,一样一样,全没了。
连装甲车的声音都没了。就剩履带,空转。嘎啦。嘎啦。
一炷香。
不。比一炷香长。比一炷香短。
我说不好。我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三百多下,脚步声远了。
我憋不住了。我抬头。
睁眼。
雪雾里,一支队伍,正从祠堂跟前过去。看不见头。看不见尾。
军装不一个年月。有扛红缨枪的。有拎铡刀的。有端长枪的。
队尾里,有我爹。
他走在最后头。左手还拎着那把铡刀。
他回头了。
他看见我了。
他看了我一眼。就一眼。
没说话。
他跟着队伍,走了。
道上,裴家峪战死的鬼,一个没剩。
赵老蔫。郑老四。村里的男人。区小队四个。县大队的残部。
还有先生。他走在队伍当间,腰板挺着,跟活着的时候一样。
全入了列。
没有一个被撇下的。
我忽然想起郑瞎子。
他死那晚,我给他码了十袋土。我说,老头,你有坟了。
今儿夜里,这些人,入了列。
都是有人管的。
绝户的。战死的。外乡的。
没一个被撇下的。
雪雾合上了。脚步声远了。
道上,没一个活人。
二百多鬼子,卷没了影。装甲车掀进沟里,履带还在空转。
伤口不流血。冒黑气。
祠堂门口,雪是干净的。白得发蓝。
天,亮了。
窖里,我妹哭出声了。
哥。
我挪开磨盘。
第十章 归队
我娘抱着我妹,从窖里爬出来。活的。
俩人都活着。祠堂里,妇孺,无一伤亡。
我娘说:队伍过境那会儿,我照着喊的。把妹的眼,捂得死死的。
我说,你晓得是为啥不?
我娘说:不晓得。我晓得我儿子不害我。
我妹钻在我怀里,抖得说不出话。我拍她的头。一下。一下。
我说,不怕了。过去了。
东墙根,黑汉子靠着墙。人已经凉了。
枪,不在膝盖上了。
不晓得叫谁扛走了。
我们六个,从墙根站起来。
俩媳妇。郑家的孩子。老头。半大小子。
还有我。
六个血人。立在北门。
指甲缝带血。枪杆握得死紧。手里还捏着鬼子的腐肉。
刚才闭过眼,捂过嘴,没一个敢先睁。我们是互相搀着,才站起来的。
村中活着的人,县大队残部,围着我们哭。
有人喊:是他们!是他们守住的祠堂!
我站在那儿。一头一脸的血。分不清是谁的。
我一只手握着枪。一只手捏着鞋垫。
娘缝的。针脚歪。针针都密。
我手没松。指头僵得伸不直。
我没想明白。这一夜,我是谁。
我是守祠堂的六个之一。
我爹归队了。跟着那支扛残旗的队伍,走了。
我是他的儿子。
日头出来的时候,外头有动静了。
不是鬼子。是队伍。正规军。一夜奔袭三百里,天亮赶到。
先锋连进了村。立定。敬礼。
带队的看见我们六个。看见我们脚下的尸体。看见沟里的装甲车。
他问:裴家峪的?是谁打的?
六个雕像,说不清。
他们不晓得。我也不全晓得。
我张了张嘴。真相卡在喉咙里。
雪地上,全是脚印。成千上万只。走到村口,就没了。
叫雪盖了。盖得干干净净。
带队的又问:援军?哪一部分?
我说:是裴家峪自己人。
就这一句。
那支扛残旗的队伍,咽回肚里。变成一句大实话。
后来,县志记:裴家峪一战,民兵、区小队、县大队殉国数百。祠堂妇孺,无一伤亡。六人重伤生还。
六个人怎么拼死的二百多人,没人知道。
那支从雪里过境的队伍,也无人知晓。
再后来,我参了军。
我跟着队伍,走了。几千年没解散的那支军队,收了我。
我每年回来一趟。腊月十九。
一个人走到北门。在雪地里,坐一夜。
风刮起来的时候,我总觉得能听见脚步声。
齐刷刷的。一队人,正从雪里过。
我咧嘴笑一句:
爹,我归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