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觉醒那天,别人把属性点往力量上砸、往敏捷上堆,我兜里 8 点,全进了"运气"栏。
不是我高风亮节,是我的面板坏了——力量、敏捷、体质、精神,四栏全灰,只有最后一栏亮着。
全场笑疯,司仪把我单独请进后台:"出门别跟人说这个,丢人。"
我不认命啊,当晚蹲在便利店门口灌了瓶汽水,瓶盖内侧一行小字:一千万分之一,一等奖,捌万捌仟捌佰捌拾捌元。
从那天起,事情开始不对了。
我蹲下系鞋带,半吨花盆砸在我站过的位置;我随手捡个钱包,失主是唤醒局局长;我日薪一百去副本当搬运工,全队跑光,就我一头栽进兽王拱不动的枯树洞——它自己一头撞塌了百年宝箱。
笑话我的全网开扒:这人是真死不了,还是运气真有这么邪?
直到灾厄级秘境破封,那东西的黑雾专挑最强的人打,高手一个接一个栽倒,全城防线一夜崩盘。
只有我走哪儿,哪儿的杀招就"恰好"失灵。
老局长翻出三十年前烧剩的档案,上面说,上一个把运气点满的人,出门前留了一句话——
"我的运气,全部留到了今天。"
【面板提示:您的运气值 8,全国纪录。】
【该纪录,保持人:我。】
1
觉醒台上,前面那个哥们儿把 8 点全砸进力量,胳膊当场粗了一圈,台下嗷嗷叫好。
轮到我。
全国觉醒面板在我眼前铺开,蓝汪汪一片,我伸手去点"力量"栏——灰的。点"敏捷"——灰的。"体质""精神",全灰。就跟网页缺了页似的,就剩最后一栏亮着,孤零零三个字:
运气。
【自由属性点:8】
【可投入栏位:运气】
我懵了三秒,又拿指头戳了戳力量栏。还是灰。行吧,8 点,全进运气。
【运气:0 → 8(已全部投入,不可重置)】
面板刚一结算,我头顶的大屏就把数据播了出去。全场安静了一秒钟,然后笑疯了。
"八百倍暴击!我看见了啥?他把点全点了运气!"
"运气栏是干啥的?增加捡东西概率?"
"三十年没人点过那玩意儿了吧?废栏啊兄弟!"
教导主任在台下捂着脸,跟摁灭一个烟头似的摁住了自己最后的希望。我站在台上,脸上火辣辣的,但我这个人吧,越丢人嘴越硬,我冲着台下喊:"运气它也是属性!是属性它就正经!"
笑声更大了。后排有同学当场掏出终端录像,边录边喊"都看看啊,废栏第一人"。腕带上,本届的加点榜实时刷新:秦朗力量 8 排第一,我"运气 8"排在最底下,后面跟着一行小字,是系统标的——"该加点方式三十年未见于实操记录"。
三十年没见过,不代表三十年前没人点过。我心里搁了这句话,没说出口。
仪式完事,司仪把我单独请进后台,倒了杯水,推到我面前,压低声音:"小方啊,出去以后,别人问你怎么加点的,你就说……手滑了。"
"为啥?"
"不为啥。"他搓了搓手,"唤醒局年年被上级问'加点引导做得怎么样',好不容易今年零投诉,你别回头上热搜,标题就叫'临江市一觉醒者把 8 点全点了运气'——那我们局还怎么开会?"
我喝了口水。行吧,我理解,谁还不是为了口饭吃。
"那我下届的学弟学妹要是问我这栏能不能点呢?"我又问。
司仪的杯子停在半道。
"你就说——"他想了想,把"手滑了"仨字咽回去,改了口,"你就说,哥当年手滑得挺值。"
他送我出门的时候,在楼道里忽然又开口:"小方,说正经的。三十年来点运气栏的,零零散散也有十七八个,都是一两点,没人把它点满过。你是头一个把 8 点全砸进去的。"
"那他们后来咋样了?"
"都转行去搬砖了。"司仪叹气,"这栏它不出数据啊。"
我哦了一声,心里那点儿不服,被他这句话说得更实了。不出数据——行,那我回去自己给你测一个数据出来。
出大门的时候下起了雨。我没伞,兜里还剩三块五,正好一瓶汽水的钱。我蹲在便利店门口屋檐下,拉开易拉罐拉环,灌了一口,翻过来看瓶盖。
内侧一行小字:一千万分之一,一等奖,捌万捌仟捌佰捌拾捌元。
雨还在下。我蹲在屋檐底下一动不敢动,把瓶盖捧在掌心,跟捧着个炸弹似的。老板在里面看我,看了半天,出来一句:"哥们儿,你中奖了还是发病了?"
"我,"我听见自己的声儿都在飘,"千万分之一。"
老板凑过来看了一眼瓶盖,再看一眼我那张被全网直播过的觉醒脸,嗓门直接掀了屋顶:"卧槽——你就是那个全点运气的傻子?!"
回家的路上下着雨,我一路蹦回去的,鞋掉了一只都没回头捡。捡啥啊,我运气 8 点了。
当天夜里,面板在我睡前又亮了一下,就一行小字,之前从来没有过:
【低位补偿协议 · 已启动】
什么意思呢?我没看懂。但我猜,跟我那 8 点有关。
2
领奖那天,唤醒局临江分局的柜台小姑娘看了我三遍证件,又看了三遍瓶盖,最后一脸复杂地把支票推过来:"恭喜您。您是我们分局成立以来,第一位'因觉醒加点方式太离谱而中奖'的市民。"
"这还有分类?"
"有的。"她掏出一个小本本翻给我看,上面列着:工伤类、意外类、见义勇为类、离谱类。离谱类后面就我一个人的名字。
行。我揣着 88888 出了门。
过马路的时候,我鞋带松了。我蹲下系鞋带——"轰"一声闷响,一捆半吨多的花盆从我刚才站着的人行道上砸过去,瓷砖崩起老高,围观的人"嗷"一嗓子散开,有个大姐直接坐地上了。
我系完鞋带站起来,跟那堆碎花盆面面相觑。
大姐指着天上,又指指我,嘴唇哆嗦:"小、小伙子,你刚才站那儿呢?"
"刚才在。"我说,"现在不在了。"
交警过来登记,问怎么回事。我挠头:"鞋带松了。"交警看看花盆坠落点,又看看我,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我瞟见了——"当事人:运气好。"
运气好也能写进笔录,这世道。
第二件事发生在当天下午。我在街心公园长椅上数支票玩,前面一个老头儿弯腰系鞋带——跟我一模一样的动作——一个钱包从他兜里滑出来,掉草丛里了,老头儿遛弯走了我都没瞅见,等瞅见的时候人没影了。
我捡起来追了两条街,在一个大院子门口追上了。门卫看我一眼,又看一眼我手里的钱包,抬手就把我叫住了:"等一下,你是找麦局的?"
我要不是运气 8,我都不知道麦局是谁。
钱包的主人就是"麦局"——唤醒局临江市总局的局长,麦振邦。老头儿刚才在街心公园遛的那弯,是绕着机关大院走的,就为躲秘书。
麦局拿着钱包翻了一遍,摸出一张卡递给我:"小伙子,谢礼。食堂饭卡,两百块。"
"……局长,我这钱包里三千二都原样还您了。"
"公家的卡,私人不能乱花钱。"麦局理直气壮,"你要嫌少,我可以口头表扬你一次。"
我嘴上说行吧,心里想这老头儿真有意思。
第三天,复测。所有人觉醒后一周要回分局测实战数据,我的报告出来,战斗力栏:0.7 倍标准值,全届垫底。第二垫底的哥们儿是 0.85,都比我强一截。
带队的正是我们同届的第一名,秦朗。人家 8 点全进力量,一拳把测力仪干到超载,重启了两回。
他拿着我的报告,当着全届的面念:"方天逸,运气 8,力量——1。"他抬眼看我,把报告递还给我,语气居然还挺诚恳,"方天逸,我不是嘲笑你。我是真觉得可惜。你这 8 点要是点的力量,你现在测力仪比我高。"
好家伙,杀人还要诛心。旁边哄笑声一片,我没接话,把报告折起来塞兜里了。
"这样吧,"秦朗想了想,从腕带上给我转了 200 块钱过来,"这周食堂你吃饭,我包了。算是强者对……嗯,对运气的敬意。"
我看了那 200 块三秒钟,点了收款。
不点白不点。我运气 8 点了,收个饭钱怎么了?
当天半夜,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接通以后那头乐呵呵的:"小方啊,睡了吗?我是麦局——街心公园那个钱包,你还记得吧?"
"记得,两百块食堂卡还没兑现呢。"
"那个不急。"麦局的声音慢了半拍,"我想跟你说个正事。局里下周清一批低危副本,缺人。我看了你的档案——复测垫底,实战 0.7 倍……但是吧,三天里躲过一捆花盆、捡了个钱包、中了个千万分之一。"
我懂了:"局长,您这是要派我去下副本啊?"
"对。"麦局在那头笑了一声,"我要个死不了的。日薪一百,来不来?"
3
烂木林,F 级副本,进去之前队长先跟我把规矩说清楚。
队长叫软棠,二十来岁,短头发,说话跟下通知似的:"方天逸,你的岗位是搬运。队伍前头打,你后头扛。日薪一百,先说死——真出事儿,我们不会拿命救你。"
"明白。"我背着六十斤的行李说,"我就是个搬东西的。"
这队伍六个人,全是秦朗那种"敬重运气"的——进本之前还拿我开涮:"逸哥,等会儿你站前面,怪物咬你先咬你,牙口好。"
我乐呵呵应了。日薪一百呢,骂两句掉不了一块肉。
头一天挺太平。采菌子、扛行李、按点吃饭。第二天下午,异变来了。
副本天气说变就变,雾贴地皮涌上来,带队的是头三米高的黑猪王,F 级本里不该有这玩意儿——监控室后来管这叫"数值漂移"。软棠喊撤,队伍往出口跑,我扛着六十斤行李跑得最慢,被黑猪王一蹄子蹚进灌木堆。
我在灌木堆里的动静,外面听得很清楚:我摔进去的那片灌木,底下是个枯树洞,我整个人栽进洞里,行李砸在洞外。猪王拱了两圈没拱到我鼻子——因为洞口的缝,刚好卡住它的獠牙,它进不来。
我在洞里躺了一夜,听外面猪叫。叫到后半夜,它自己急了,退开三十米,助跑,一头撞向洞口那棵老树。
树是空心百年腐木,咔嚓塌了。
猪王跟着一块儿塌进去了。
再然后,我在洞底下闻见一股铜锈味儿,打开手机手电一照——塌开的腐木树心里头,卡着一口箱子,青黑色铜角包边。面板在我眼前亮了:
【检测到无主宝箱 · 腐木藏宝箱(F 级副本隐藏奖励,封存年限:约 100 年)】
【开启判定:受"运气"属性影响——开启成功。】
【获得:蚀核 ×1(市场参考价:100 万)】
一颗拳头大的黑珠子躺在我掌心,凉丝丝的。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一百块一天,我这算不算工伤捡漏。
天亮队伍来刨我,刨出来的人看见我抱着黑珠子啃压缩饼干,全都傻了。软棠端详那颗珠子看了半天,问了句你哪儿来的,我一五一十指给她看:树洞、塌口、獠牙卡缝,一样一样讲。
她听完沉默很久,说了句特别实在的话:"方天逸,你这套运气,它不讲武德。"
出本结算,【蚀核】按规矩上交分局折算,我到手 98 万——局里扣了两万"清点损耗",气得我当场想给麦局打差评。日薪一百,捡漏九十八万,我这买卖做得,食堂饭卡都显得眉清目秀了。
结算窗口里,昨天还喊我"逸哥站前面牙口好"的那几位,今天说话全变了味儿。有个凑过来问我"运气栏到底咋加点才有效",我说你先被全届笑一遍试试,他悻悻走了。软棠站在边上看着,没拦,就撂了一句:"都散了吧,他这栏三十年没人点满过,你们那点力量,还是老实举铁去。"
坏就坏在,出本那天的记录仪画面,不知道被谁传到了网上。
视频标题起得挺损:《全点运气的傻子进副本,全队逃命他掉进百年宝箱》。播放量一晚上干到八千万,评论区两条最高赞,一条是"剧本,绝对是剧本",另一条是"这要真是运气,我当场把面板吃了"。
第三天上午,秦朗的公开挑战贴挂上了全城论坛置顶。
"方天逸,本人愿出十万,请你空手进 C 级百刃窟,撑十分钟。你敢来,全网看看你的运气是真是假;不敢来,就把那 98 万退给局里,别拿剧本骗钱。"
底下跟帖清一色:【这是公开放话了】【运气流对力量流,世纪大战】【我看好秦朗】。
软棠把帖子怼到我面前:"你怎么想?"
我想了想日薪一百的日子,又想了想两万块"清点损耗",深吸一口气。
"备马。"我说,"我要让全城看看,什么叫运气 8。"
4
挑战贴发出去两个小时,全网吵成了一锅粥。
一拨人说这是局里找的托,剧本都写好了;一拨人说就算有剧本,百刃窟是 C 级本,里面的练刀机是真刀,空手进去十分钟,胳膊腿儿能囫囵出来算医学奇迹;还有中立派天天在评论区数日子,看秦朗什么时候把那十万兑现给我"治伤"。
秦朗本人倒淡定,开了个直播回应:"我请方天逸,不是欺负他。我是给全城讨个说法——要是运气加点真是废号,以后觉醒的孩子就不许点它浪费属性;要是真有这么神,"他顿了顿,笑了,"我秦朗当众给他赔不是。"
他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一小时破了百万。有人翻旧账,把觉醒那天大屏播我加点的录像剪成鬼畜,三条热搜挂了一整天:#运气8兄弟#、#三十年没人点过的栏#、#秦朗放话百刃窟#。我宿舍楼下都有陌生同学举着手机蹲拍,等我露面,被宿管拿扫帚撵走了两拨。
这话说的,还挺场面。我这边回帖也就一行字:
"时间地点你定,我空手来。"
三分钟后他回了定位:百刃窟,后天上午十点。
局里的审批反而卡了壳。软棠拿着申请表找我,表情怪怪的:"麦局批了,但批条底下附了一句话,让我原样带给你。"
"啥话?"
"'让这孩子去,全程直播,机位给我架够。'"软棠念完看我一眼,"你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吗?"
我咂摸了一下:"局长他……看好我赢?"
"他图的是'有意思'。"软棠把批条拍我胸口,"局里上下现在就你身上有乐子,你出了事,全网骂局里安排傻子送死;你出了彩,全网就再没人敢说运气栏是废栏。麦老头这算盘,打得我在走廊都听见了。"
我说姐们儿你说话真不好听,但我心里服。老麦这是把宝压我脸上了。
当天晚上,麦局把我叫到他办公室,茶还是分局那种十块钱一斤的高末,他给我倒了一杯,从抽屉里摸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里是一页纸。烧过,就剩三分之一,边角焦黑,纸上的字倒是清楚——是一份三十年前的觉醒档案,登记人姓名一栏烧没了,属性记录一栏写着:
"力量 0 / 敏捷 0 / 体质 0 / 精神 0 / 运气 8。"
"这是……"
"三十年前,也有一个人,全点了运气。"麦局的手指点了点那页纸,"那年头面板跟现在不一样,别人都说他废了。他也没解释。后来有一场大麻烦找上临江,队伍进去十成的人,出来的不足三成。"
"他呢?"
"他完好无损地出来了,还把人全带出来了。"麦局把纸收回去,动作很慢,"档案室去年翻修,这页纸从墙缝里掉出来的。前面烧没了,后面也烧没了,就剩中间他那一行属性。"
我对着那个焦黑的边看了一会儿:"局长,你想让我干啥?"
"不想让你干啥。"麦局摆摆手,"就是想让你在进百刃窟之前知道——运气点满这事儿,历史上不是头一回让人闭嘴。你后天就照着这个劲儿去。"
我出门的时候他在我背后又加了一句:"方天逸,机位我给你架好了。别给局里丢人,也别给三十年前那位丢人。"
回宿舍路上我一直在想那页烧剩的档案。三十年前那个人,点满运气之后,到底碰上了什么"大麻烦"。
正想着,城市的警报响了。
不是演习那种两声短一长,是又急又密的连环音,从城南方向滚过来,整条街的灯跟着闪了一下。腕带弹红条:
【城南 · 封印库区异常 · 各觉醒者就近待命,勿靠近】
勿靠近。这三个字的意思就是——出大事了。
5
百刃窟约战那天,全城一半人挂着直播。
窟门口搭了裁判台,分局的人来了三辆警车,软棠站在机位后面冲我比了个手势。秦朗一身短打,空着两手——他也真讲究,当着镜头先把自己的兵刃交了入箱,说好比斗双方都不带家伙,他也不能例外。
规则简单:我空手进窟,撑十分钟。窟里三十六台老式练刀机,木桩刀,但开刃,一台一分钟砍十二刀。
"十、九、八……"裁判倒计时,全网弹幕刷成瀑布。
我迈进窟门的那一刻,第一台练刀机正好摆刀过来。
然后它卡住了。
齿轮"咔"一声闷响,刀架歪到一个别扭的角度,停住了。第二台紧跟着启动,砍到一半,传动皮带"啪"地断了,刀头飞出去,插进土里,只露出一截把儿。第三台、第四台——我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三十六台老机器,跟我进门的先后顺序,一台接一台地"年久失修"。
弹幕开始不对劲了:
【???机器集体到点保养?】
【他走过去那一下是不是踩到什么总闸了】
【别骂了,我查了,这窟三十年没换过设备】
我走到第十七台跟前,头顶石缝里掉下来一个马蜂窝——大夏天的,窟顶岩缝里能有个二十年老窝——不偏不倚,砸在配电箱上。箱子盖是开着的。马蜂子和电线纠缠在了一起,"噼啪"一阵蓝光,全场练刀机的总闸,跳了。
三十六台,停机。用时四分十一秒。
外场直播间在线人数冲到四百万,弹幕齐刷同一句:"马蜂是懂战术的。"分局的医疗组在窟门口待命了三拨,一拨没用上——裁判进窟检查的时候,原话是"机器停得比保养手册还齐"。
剩下的五分多钟,我在窟里溜达。溜达到最里头一面刻满字的石壁前——那石壁是百刃窟的开窟祖师刻的"练刀心得",游客都当背景板——我拿手电瞎照,照到一行小字:
"窟成之日,得异石于渊,名洗髓,埋此壁后,镇百刃之煞。"
我伸手敲了敲墙壁。
"咚。"
空的。
全场寂静。我回头冲裁判台挠了挠头:"这面墙它……有空鼓。"
软棠在机位后面,举着对讲机半天没说话,最后憋出来一句给导播的:"把三号机推近点,推近点!"
我是运气 8,我碰到的空鼓,它就不能只是空鼓。我拿断刀把儿撬开砖缝,砖后面一个拇指大的凹槽,凹槽里一枚乳白的小石子,温润温温的。面板轻轻亮了一下:
【检测到无主异石 · 洗髓石(旧档记载:三十年前"凶门"事件遗留镇物)】
【是否取走:运气判定——可取。】
我捏着那颗小石头出了窟门,十分钟整。全网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炸了。嘘声是没有了,换成山呼海啸:"运、气、八!"有人把这三个字喊出了节奏,全场跟着拍手。
秦朗站在台下,脸色说不上好看,但也没难看——他是真信了,也是真疼,十万块转账秒到我腕带,附言就俩字:"服了。"
裁判举起我的手腕宣布:"挑战成立,方天逸——无伤!"
无伤。连皮都没破。
我冲镜头乐,刚想说句"运气这东西吧,它就这么邪"——
警报声把我话头掐断了。
这回不是城南。是四面八方的,整个城的喇叭全响了,腕带红条一层压一层:
【最高级警报 · 城南封印库区破封 · 灾厄级 · 重复,灾厄级】
【"凶门"主序封印解除。各市民就近掩体避难。】
我脸上的笑还没收回去,就看见城南方向的天空,黑了一角。
像谁在天上泼了一盆墨,那盆墨还会长大。
6
后来人们管那个东西叫"厄"。
灾厄级秘境的秘境主,三十年前封进门里,这次不知道是封印到期还是日子不好,它出来了。它没有爪子没有牙,至少没人看清过——它只有一层黑雾,雾罩到的地方,人一个一个倒下。
最邪门的是倒下的顺序。
第一波迎上去的是巡防队,十二个 B 级觉醒者,黑雾漫过去,最先栽的是队长,战力榜临江前五十的那位。第二波是特警组,栽的是枪法最准的。第三波是赶来的高战力觉醒者,黑雾像会点名——腕带上的战力数值越高,雾里的杀招咬得越死,躲都躲不开:刀从树上掉下来,正好砸在最强那位的头盔缝里;地面裂条缝,精准吞掉战力第二的脚。
麦局在广播里喊的话我听见了,他喊:"所有觉醒者,关闭面板显示!都听见没有!关——"
晚了。面板数值就是靶子。
秦朗是第四波冲上去的。他 8 点力量,同届第一,临江青年战力榜前一百。我从掩体缺口看见他的时候,他正抡着一根从栏杆上拆下来的钢管砸黑雾,砸得最狠的那个。
然后他头顶的马自达路牌螺栓松了。
就一颗螺栓,松了三十年,早不松晚不松。铁牌翻下来,拍在他后背,人直接砸进消防栓的水花里,半天没爬起来。
全网直播的镜头扫到这一幕的时候,弹幕第一次没人玩梗了。
【这雾在挑着人杀】
【战力越狠,命中越准,什么机制啊这是】
【软棠队长没事!她战力才 C——等等,方天逸呢??那哥们儿战力 0.7,垫底的那个呢?!】
我在掩体里,也懵着呢。
黑雾漫到掩体这条街的时候,我正好探出头。雾的"眼睛"——如果那玩意儿有眼睛——朝我这边转了转。然后,城南方向"轰"的一声,一根主管道爆裂,水柱冲上天,把整片雾头冲得歪到隔壁街去了。
隔壁街的监控画面后来全网疯传:雾进那条街,路灯一个接一个地灭,灭到第十盏,第十盏它就是不灭;地上井盖自己跳起来,"当"地盖回原位,盖住底下的线槽;一块招牌掉下来,砸在雾的中心——
砸了个空。
雾绕着我这条街走了。
像躲瘟神一样。
这段监控下面,热评第一换了人换不了句式:"剧本!绝对是剧本!"热评第二是本地一个开了二十年五金店的大爷:"我不管什么剧本,我就问一句,那孩子明天还来不来我店里,我把他那把掉了的伞钱退了。"第三条,是秦朗重伤之后他助理放的一句话:"老板说,百刃窟那天他输得不冤。"
风向这东西,转起来比雾还快。楼下便利店的老板给我发了条私信:"哥们儿,汽水给你留着,三块五涨到四块了,给你打八折。"我回了个"成交"——这是我三天里接到的第一单主动生意。
当晚,麦局让人把我从掩体里拎出来,进了他办公室。屋里还有软棠,胳膊吊着绷带——她是在救援时让坠物蹭的,不重。桌上摊着那个铁盒子,铁盒子边上,是那页烧剩的档案。
"三十年前那场大麻烦,"麦局把档案推过来,这回推的是完整版——不知他从哪儿又凑齐的抄件,"队伍进去十成,出来不足三成。带人全须全尾出来的,是这个点了满运气的登记人。他进门前在登记簿上留了一句话。"
抄件末尾,有一行不属于档案格式的小字,墨水颜色都比正文深:
"我的运气,全部留到了今天。"
我对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后脖颈一层鸡皮疙瘩。
"局长,"我听见自己问,"三十年前那位,现在人呢?"
7
麦局把烟掐了。他这个人平时乐呵呵的,这一下安静得跟档案馆似的。
"没了。"他说,"不是死了——是他自己进了门。当年'厄'第一次破封,封印需要有人在门里从里往外顶着,需要一样东西引它回头。档案里那句'我的运气全部留到了今天',就是他出门前写的。他把一辈子的好运攒着,全砸进了那一场。"
"顶住了吗?"
"顶住了。封回去了。"麦局看我,"就是人没回来。登记簿上他那一栏,'运气 8',从此就是全国纪录——三十年,没人敢点,没人点得满。"
我低头看自己的面板。【运气:8】。
"所以你们的系统才会给我开这一栏。"我想通了,"运气栏不是谁都能看见的,对吧?"
软棠把一份电子档拍在桌上:"今早技术科出的结论——'运气'栏只对一种人显示:同龄批次里初始运气值垫底的。全届三万人,初始运气最低的就是你,方天逸。"
"我初始运气垫底?"我乐了,"我垫底了三十年,所以全届就我一个能看见这栏?"
"系统内部管这叫'低位补偿协议'。"麦局点头,"运气差到底的人,栏位才会亮。你的运气不是没有——是一直没花,攒着,攒到今天,一口气全给了你。"
办公室里好半天没人说话。我想起觉醒那天全场笑我,想起司仪让我"别说出去",想起秦朗那 200 块饭钱——原来我不是废号,我是存折,存了三十年,今天就等一个取钱的由头。
"由头来了。"我指了指窗外那片还在城南磨蹭的黑雾,"局长,它挑人打,战力越强打得越准。那全城能打的都躺下了,剩下能打的全是它点名册上的。谁还能把它引回门里去?"
麦局不说话。软棠也不说话。
"就我一个。"我把那颗洗髓石从兜里掏出来,在掌心抛了抛,"它算不准我。这一城的人,就我一个它瞄不死的。"
"方天逸,"麦局开口,"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反而更不能让你去。你是记录,记录死了,后面的人就再不敢点运气栏了。"
"那就更得去了。"我把石头收好,"三十年前那位把运气留到今天,我把我的也留着——留着就是用的,局长,存钱不花,那叫守财奴。"
当天夜里,局里的诱饵方案挂上全城广播。方案内容就一条:方天逸只身出掩体,从中央大道走向封印库区,引"厄"追他。
广播念完,评论区爬满了我熟到心冷的句式:
【又来了,又是运气流剧本】
【局里没人了吧,让个 0.7 的出去送?】
【炒作吧,等直播完抚恤金一到,一家人吃饱】
掩体里有个上了年纪的阿姨听完广播,把自己的雨衣脱下来搭我肩上,啥也没说。软棠看着那件雨衣,忽然冲我来了句:"方天逸,你要是回不来,这城里的舆论能给你立碑,也能把碑踹倒。"
"所以碑不碑的无所谓。"我把雨衣叠好还给人家,"我就想看看,'厄'它能不能算明白一条街的井盖为啥偏那晚全跳。"
我把终端扣在桌上,跟软棠说:"姐们儿,我出门以后,麻烦你盯紧这些号。"
"干什么?"
"记下来。"我说,"回头我还活着,挨个@他们来看结局。"
出掩体前,面板轻轻震了一下:
【提示:凶主"厄"已锁定您的坐标。】
【是否规避:——】
软棠在旁边看着我的腕带,忽然问:"规避点下去,能拖几分钟?"
"不知道。"我点了取消,"但我要是躲了,它转头就去点名下一个。走吧,开工。"
顺手给全城直播的机位挥了挥手。
"让它锁。"
8
中央大道,夜里十一点,全城无人机在天上悬成一条星河。
我穿着大裤衩和人字拖,走得很慢。身后三公里,那摊黑雾真的在追我——它今晚学乖了,不展开,缩成一股,就钉在我背后,像一条拴在我后脖颈上的狗。
【战力榜第 7 位 · 已规避坠物】 【战力榜第 12 位 · 已规避漏电】 【——】
每规避一个,就有一个高手倒下。我不回头,我回头没用,我的活儿是把它从人堆里拽出来,拽到门里去。
走到十字路口,头顶的绿灯泡"啪"地炸了,碎片擦着我耳朵砸在柏油路上。我耳朵一动——不是躲开了,是它本来就没瞄准。黑雾的"锁"到我跟前就糊,像相机对焦对不上。
"厄"急了。
它急了的样子,全城直播看得清清楚楚:雾头猛地拔高三十米,整条街的铁件"嗡嗡"震颤,所有路灯朝我这边压过来——它把三公里的怨气一锅端了,就砸我一个人。
然后,城南方向,那根白天裂开的市政主管道,二次爆裂。
水柱冲天,正正顶在雾头的根部。要说巧,白天那根管就裂了道缝,它偏偏挑这会儿爆——运气 8 嘛,水管选爆点,比任何觉醒者瞄得都准。
黑雾被冲得一个趔趄,恼羞成怒,收缩成一根鞭子,甩我后脑。这一鞭它瞄的是我的"命",不是我的身位。
鞭梢临身那一瞬,我兜里的洗髓石烫了一下。
就一下。
当年埋进百刃窟墙里镇"百刃之煞"的旧镇物,三十年前那批人从"凶门"里带出来的东西——它认得这口煞。石光一闪,鞭梢在半空"咔"地拐了个弯,像一根被人在末端猛地拽了一下的绳子,整条力道原路倒卷回去。
【凶主"厄":锁定目标丢失。】
【锁定反弹——正在锁定:自身。】
"厄"这辈子——这辈雾吧——干的就是"给最强者送死运"的买卖。现在它算出来的最准的死线,落在它自己头上。
那三秒特别好看,全城好看。黑雾自己咬自己:雾里卷起它放出去的所有"意外"——坠物、爆裂、短路、松了三十年的螺栓——一样一样,往它自己身上招呼。无人机镜头推到最大,能看见雾的中心亮起来,像一口烧穿的锅底。
它烧起来的时候,天上那排路灯,灭了大半,剩下没灭的那几盏,齐刷刷亮了。
我不知道该不该科学解释。但那天夜里临江的人都在说同一句:老天爷在拉闸,给这场火腾地方。
雾烧尽的最后一刻,城南封印库区的巨门无声合拢,新封条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很稳。
我站在十字路口,人字拖湿了一半,是白天爆的水管溅的。
直播间的弹幕停滞了大概两秒,然后以一种我从没见过的速度滚动起来: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
【我刚才说他一家吃饱抚恤金的,我当场把面板吃了】
【记住这一夜!临江的!运气 8 的!】
秦朗是被人扶着过来的,背上还缠着绷带,走到我跟前,全城的镜头对着他。他看着我,看了三秒,然后当着直播,深深鞠了一躬。
"方天逸。"他说,"下一届觉醒,谁再笑运气栏,我揍谁。"
软棠抱着胳膊站在机位边上,冲我抬了抬下巴:"记录破了。"
我低头。面板安安静静静亮着,就一行:
【全国纪录更新 · 运气:8 → 9。保持人:方天逸。】
【低位补偿协议 · 余额:全部花完了。】
我站在灯一半灭一半亮的十字路口,忽然就笑了。花完了好啊。
攒了三十年,今晚值了。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我蹲在便利店门口,三块五,一瓶汽水,慢慢灌了一口。
面板在角落里安安静静亮着:【运气:9。】
我把空罐子捏扁,冲街对面弹了一下。攒了三十年才敢一次花完,往后这种日子,来一天,过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