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进自己写的古早虐文里,成了女主沈舜华。
偏执太子宴明台满眼疯狂,逼我低头认错。
一旁的苏怜月哭哭啼啼,满眼嫉妒与歇斯底里。
所有人都在等着我如何狠狠报复反击。
可我站在原地,心中毫无波澜。
他们的疯魔、执念,全是我年少落笔写下的枷锁。
我望着他们,如同看着两个闹脾气、挣脱不开牢笼的孩子。
1 雪夜退婚
雪落无声。
我睁开眼时,刺骨的冰水正顺着鬓发往下淌。
大殿前铺着厚厚的积雪,我跪在石阶上,膝盖以下早已没了知觉。
记忆如潮水般灌入。
我穿进了自己十五岁那年写的古早虐文里。
此刻,女二苏怜月正哭诉着被原主推倒“小产”,而太子宴明台,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沈舜华,给怜月磕头认错。孤念往日情分,可以饶你一次。”
他坐在太师椅里,怀里护着抽噎的苏怜月。
我知道只要我低头认错,在这个雪夜里哭得肝肠寸断,我们就会继续纠缠。
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本书的轨迹,我们会经历无数次的误会与陷害,我会为他挡刀,为他熬坏双眼,最后,他会幡然醒悟,遣散后宫,将我捧上后位。
我们会成为一段帝后情深的佳话,幸福一生。
可现在,当执笔的人穿进来,切身体会到女主的痛楚时。
我不忍心再让她受苦了。
此刻开始,剧本改写,爱恨清零。
“殿下要我认错?”
我撑着冰冷的石板,缓缓站了起来。
冻僵的膝盖传来钻心的疼,但我的脊背挺得笔直。
“沈舜华,你敢抗命?”宴明台眉头紧锁,眼底已聚起风暴。
“我沈家世代清流,太傅之女,跪天跪地,跪君王,唯独不跪折辱与构陷。”
我平视着他,声音不大,却在空荡的大殿里句句传开。
“这门婚事,就此作罢。”
满殿死寂。
宴明台像是挨了一记重击,猛地站起身:“退婚?你疯了不成!”
风卷着雪沫子扑面而来。
我走向大殿的角落,那里跪着一个穿着单薄青衫的男人。
他的右腿被人活生生打断,像一块破布般被丢弃在雪地里,冻得只剩一口气。
谢不逾。
我笔下的那个温润克制,永远在背后默默付出,最后为了救原主,死在乱葬岗的男二。
我停在他面前,蹲下身。
他费力地抬起眼,长睫上结着冰霜。
看到是我,他眼底闪过一丝惊惶,下意识想往后躲:“大小姐……不用管我。”
在这个被所谓“宿命”锁死的世界里,所有配角都必须为男女主的爱情献祭。
他本该凄惨地死在明年冬天,连名字都不会被人记住。
我看着他,伸出手:“谢不逾,跟我走吧。”
他怔住了,那双死灰般的眼里,剧烈地颤动着。
过了许久,他那只满是冻疮与泥污的手,终于颤抖着,放进了我的掌心。
我握住他,将他一把拉起。
风雪吹得人睁不开眼,零碎的书本片段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
书中原主蒙冤入狱,是他冒着忤逆太子的风险四处奔走搜集证据。原主遇刺受伤,也是他隐在暗处挡下明枪暗箭。他从不索要回报,爱意只敢压在心底。
那些只是我随手写下的文字,可落到他身上,全是实打实的苦难。
宴明台也并非是恶人,深宫长大,缺爱惶惧,才把渴求变成掠夺。
我可以同情他的出身,但我绝不会再把自己扔进那段互相消耗的命运。
同情,不等于要相爱。
而女频的世界,女主爱谁,谁才是男主。
2 我选你
太傅府的书房里,父亲来回踱步,满面愁容。
“舜华,太子何等心性,你今日当众退婚,无异于当众掌掴他的脸面。
若他震怒,明日早朝,沈家危矣。”
“父亲宽心。”
我替他斟了盏茶,双手奉上,语气平和。
“太子殿下乃是将来的天下之主。
一个胸怀社稷的储君,若因退婚这点私怨便对太傅府赶尽杀绝,朝野上下会如何看他?
他如今正缺贤名,犯不着为了泄愤,落下个睚眦必报的骂名。”
父亲接过茶盏,手还在微微发抖。
“可你往后又该如何?太子退亲,谁敢娶你?”
“女儿只愿今后平安顺遂,不愿再卷入东宫的情爱纠葛。”
我垂下眼,语气笃定。
父亲看了我许久,终于长叹一声,算是默许了。
是夜,月色清寒。
回来之后,我立刻请大夫给谢不逾接骨疗伤,把他安置在安静的西院。
青杏慌慌张张推门进来:“小姐,谢公子醒了。他……他光着上半身,背着荆条,跪在院子里!”
我推窗望去。
月光下,谢不逾上身赤裸,背上新旧伤痕交错,荆条扎进皮肉,渗出道道血丝。
夜风掠过,他肩头微微发抖。
“叫他进来。”
他身形僵硬,缓步走入屋内,直直跪在堂下。
“大小姐。那日是我冲撞了太子,才惹得他动怒。”
他伏在地上,声音沙哑得厉害。
“谢不逾。”
我打断他,“你为了护我,被他打的罚的还少吗?我为何要罚你?”
他身子一僵,将头埋得更低。
我走到他面前:“你不希望我退婚?”
他沉默良久,才哑声开口,字字干涩:“太子殿下是国之储君,将来君临天下,能予大小姐这世间最尊贵的荣宠,能护沈家满门周全。
大小姐理应配天底下最好的男人。”
他声音很低,仿佛连呼吸都是一种僭越。
“你觉得我留在东宫,过的开心吗?”我问。
他猛地抬起头,眼底翻涌着痛色,却又死死压着:“太子只是被小人蒙蔽,等日后他明白大小姐的好,定会珍视。”
“我会帮大小姐杀了她,我会把所有阻碍大小姐的人都杀了。”
“谢不逾,你觉得我怎么样?”
他垂下眼,盖住了眼里的炽热,一字一句,带着刻进骨子里的虔诚。
“大小姐是天上月。”
“高悬明台,清辉万里,该受世人仰望。”
听着这话,我心里轻轻一动。
书里的他,就是抱着这样遥远的仰望耗尽一生。最后在一场凶险刺杀里,为护原主,草草殒命,埋骨乱葬岗。
太子得不到便要毁灭,而谢不逾,就算只能远远看着,也只盼对方平安。
我看着他,缓缓开口:“谢不逾,我不需要谁给我最好的,我只要我选的。”
“我选你。”
这三个字,像惊雷砸在他头顶。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死死盯着我,连呼吸都停了。过了许久,他眼底的坚冰轰然碎裂,声音抖得几乎破碎:“大小姐?”
“大小姐,我……如何配得上?”
“我选了你,你就配得上。”
我不语,只是看着他。
下一秒,他忽然膝行几步,爬到我的脚边。
他不顾背上的荆条勒出的血痕,像只被遗弃了太久终于被主人抱回家的幼犬,极其小心、又极其贪恋地,双手捧起我垂在身侧的手。
他低着头,将脸颊轻轻贴进我的掌心,近乎讨好地蹭了蹭。
他的身体在不可抑止地颤抖,呼吸滚烫,连带着我的掌心也跟着烧了起来。
他闭着眼,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孤注一掷的疯魔。
“大小姐,你既选了我,我死都不会放手的。”
3 执念为牢,我自另有天地
退婚一月,京城都在等着看沈家的笑话。
可这一个月,我过得很清闲。
喝茶,听曲,偶尔去城郊踏青。
东宫那边,却先沉不住气了。
宴明台派人传话,约我去了京城隐秘的一间茶楼,屏退了所有侍从。
一进门,他便盯着我,率先开了口。
“沈舜华,闹够了没有?”
他坐在那儿,眉宇间带着几分屈尊降贵的施舍,“退婚的折子,孤已经压下了。
孤只当你是病了一场,一时冲动。
只要你低个头,太子妃的位置,孤还留给你。”
我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殿下。”
我看着他,眼神没有半分波澜,“你心中所念,不过是执念织成的牢笼。
可牢笼之外,本另有天地。强求来的情意,终究不能长久。
从今往后,你我恩怨两清,爱恨归零。”
宴明台听不懂话里更深的意味。
他只感受到了彻骨的疏离。
“你爱了孤那么多年,怎么可能说不爱就不爱了?!”
他猛地将茶盏磕在桌上,茶水溅出,“你不过是在跟孤赌气!你若是因为怜月,孤可以把她送走,甚至休了她!这样你满意了吧?!”
“殿下。”
我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
“那你呢?你爱我么?其实你爱的从来不是我。
你爱的,是那个能为你生为你死、无论你怎么践踏都不离不弃,能证明你权势无边的战利品。”
“可这世间,有人一次次替我挡下灾祸,不图占有,只求我安稳。
那份心意,殿下永远给不了我。”
宴明台愣住了。
他眼底的愤怒凝固了一瞬,渐渐被一种未知的惶恐所取代。
他死死盯着我,嘴唇微微颤动,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轻颤:
“沈舜华,你不要我了么?”
未等我接话,他猛地抬头,目眦欲裂。
“沈舜华,纠缠也好,折磨也罢,你这辈子注定只能跟孤在一起,哪怕结局是彼此折磨一生。”
我摇摇头。
如果结局不能让我满意,那就还不是结局。
我要的结局,由我落笔。
我放下茶盏,站起身,“言尽于此。殿下好自为之。”
“你跨出这个门试试!”他在身后厉声喝止,语气中已带上了几分失控的胁迫。
我头也没回,直接推门而出。
谈判彻底破裂。
受挫之后,宴明台果然暴露了本性。
他动用了储君的权势,开始疯狂敲打太傅府。
甚至,他命人散播流言,说我被太子厌弃、声名尽毁,想要用这种走投无路的绝境,逼我乖乖低头。
太傅府的门前,一时门可罗雀。
就在宴明台以为,我已经是一枚无路可走的弃子时。
京城发生了一件震动朝野的大事。
4 世界开始偏爱他了
那个被太傅府收养的卑微义子谢不逾,竟被查实,是当年蒙冤的镇北大将军唯一遗留的血脉。
谢不逾换下了那身青衫,披上了属于大将军的玄色战甲。
他站在高头大马上,温润清隽的眉眼间,扫去了所有的怯懦与隐忍,只剩下锋利的杀伐与冷意。
第二日,新任镇北将军,高调向太傅府求亲。
绵延不断的聘礼从街头排到街尾,满城红绸飞扬,京城所有流言,瞬间被砸得粉碎。
太傅府正院。
谢不逾一身玄色重甲踏入院门。
那身铠甲上还带着北地未散尽的寒气,可当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时,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解下腰间佩剑,缓缓地跪了下来。
然后,他膝行向前,一步一步,径直爬到了我的脚边。
我坐在廊下的贵妃椅上,垂眸看着他。
“谢不逾。”
“你如今可是威风凛凛的少将军,如何还能跪我?”
他没有起身,只是仰起头,那双素来冷冽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纯粹的痴迷。
“如果只有被大小姐捡回来的小乞丐,才有资格跪在你的脚边,那我愿意一辈子当那个小乞丐。
褪了这身甲,只做您的家仆。”
“我如今唤他一声父亲,认下这满门荣光,”他看着我,眼底尽是虔诚与炽热,“不过是想借镇北军的势,帮我求娶大小姐。
若非为了能堂堂正正地站在您身侧,替我那些年的无能赎罪,这少将军,我当不当也罢。”
他低下头,双手捧起我一角裙摆,贴在额前。
“大小姐,老天好像终于开始偏爱我了。”
“如今,这天下再无人敢阻拦,再没人敢拿权势压您。
谢不逾现在有刀了,能为您劈开所有的流言蜚语。”
他的声音微微发着颤,带着一丝祈求。
“谢不逾求娶……求大小姐怜悯。”
院内风吹红绸,安静极了。
我看着他伏在脚边的身影,缓缓伸出手,将手掌轻轻覆在了他的头顶。
“好,我收下了。”
5 神佛不渡,我即是天
临近大婚,太傅府的门禁严了许多。
谢不逾几次来见我,都只能在正厅隔着屏风同我说话。
这日清晨,他好不容易寻了个由头,说山上寺庙灵验,想去还愿,求我同行。
马车里,他替我剥着刚出炉的栗子,轻声解释:“从前我每每快熬不下去的时候,便会偷偷祈祷。盼着这天上月,能有一日照一照我。”
我接过栗子,笑了笑:“求佛不如求我。往后有什么心愿,直接同我说便是。”
他剥栗子的手一顿,耳根微微红了,低下头,声音闷闷的,透着几分委屈的撒娇:“可太傅大人管得太严了。临近出嫁,我……我好久都没能与大小姐单独待一会儿了。”
我看着他这幅小心翼翼的委屈模样,到底没忍住,由了他。
初冬的林间,雪意未深。
马车行至半山腰时,忽然猛地一顿,生生停在了原地。
外面传来刀剑出鞘的摩擦声,车帘被狂风卷起。
几十个黑衣暗卫将马车围得水泄不通,而这群死士的首领,是穿着一身便装的宴明台。
他骑在马上,倨傲姿态,目光透过车帘死死钉在我身上,伸出手:“舜华,过来。”
谢不逾几乎是瞬间绷紧了脊背,本能地将我挡在身后,手死死按在佩剑上。
我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手背。
我掀帘下车,站在雪地里,看着高坐马上的太子。
“殿下何必如此?”
“你若是不主动过来,我便用锁链将你日日夜夜困在我身边。”
“舜华,你真的要我杀了谢不逾这个贱人,再打断你的双腿么?”
宴明台脸色愈发阴沉,正欲下令强行拿人。
“宴明台,你所有的执念,深情,不肯放手,都是我年少时随手写给你的枷锁。
现在我不要这剧本了,你凭什么困住我?”
我没有再给他开口的机会,反手抽出谢不逾腰间的剑,猛地扬手一斩。
“啪”的一声,断裂的马车牵绳应声而断。
我翻身上了那匹卸下重负的马,回头看向谢不逾:“上来。”
他片刻不疑,纵身跃上马背,将我稳稳护在怀里,一拉缰绳。
“放箭!”身后传来宴明台气急败坏的嘶吼。
风声裹挟着箭矢的破空声呼啸而至。
我坐在马背上,被他死死护在胸前。
漫天的箭雨擦着耳畔飞过,竟没有一支伤到我们分毫。
哪怕有几支看似避无可避,也会在半空中诡异地失了准头,堪堪钉在旁边的树干上。
风声鹤唳中,我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此刻起,原书男主的气运彻底断裂。
这满世界的光环尽数归我。
因为,我是这方天地唯一的造物主。
6 造物主的悲悯
太傅与镇北将军联手递上的折子。
太子结党营私、残害朝臣。
皇帝震怒,当朝下旨,太子宴明台禁足东宫,非诏不得出。
苏怜月约我在城南的一间茶楼叙旧。
我独自赴约,推开门时,她正端坐在桌旁。
桌上摆着两只青瓷茶盏,茶汤澄澈,热气袅袅。
我在她对面坐下,视线扫过那杯茶,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手腕微倾,将茶水一点点浇在了脚边的泥地上。
“你——”苏怜月猛地站了起来。
她原本伪装出的温婉霎时撕裂,那张娇弱的脸上,一点点浮出扭曲的恨意。
“沈舜华,你早就知道了?”
“茶里下了牵机,味道太重了。”
我放下空茶盏,看着她,“你的手段还是这般拙劣。”
她死死盯着我,眼眶倏地红了,那是极度不甘与疯狂交织的恨意。
“我当然要杀你!我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
她厉声尖叫,声音发颤,“我跟你斗了这么久,我费尽心机!可结果呢?你转头选了谢不逾那个废物,太子却还对你恋恋不忘!”
她死死攥紧了桌角,指甲几乎劈裂:“自从你退婚走的那日,他竟然再也不肯见我了!
他被禁足在东宫,日日喝得烂醉如泥,嘴里叫的全是你的名字!
我陪了他这么多年,连命都差点搭进去,他凭什么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她猛地拔出一把藏于袖中的匕首,指着我,浑身发抖:“只要杀了你,只要你不在了……”
“怜月。”
我没有躲,只是静静看着她。
她愣住了。
因为她没有从我眼底看到恐惧,也没有看到愤怒,我只用一种极其包容,却又悲悯的眼神看着她。
像看着一个被困在方寸之地、疯魔了一辈子的可怜人。
“是我对不住你。”我轻声开口。
她握刀的手猛地一抖:“你少在这里假慈悲!你……”
“是我当时年幼无知,一笔落下,给你安上了恶毒的性子、狭隘的眼界、愚蠢的头脑。”
“我让你生来善妒,生来争抢,生来只会围着别人的情爱打转。
可我唯独,不曾给你的灵魂半分自由。”
苏怜月僵在原地,匕首的尖端在空气中微微发颤,眼里的疯狂凝滞了一瞬。
“我让你被困在这情爱局里一辈子,害人、算计、疯魔。”
我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问,“苏怜月,我问你一句,你折腾半生,害人害己,步步疯魔……你真的爱他么?”
“你爱的,到底是宴明台?”
我一字一句,像利刃剖开她的灵魂,“还是这世人都争抢、唯独你抓不住的执念?”
“你从来,都不爱他。”
当啷——
匕首掉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怜月跌坐回椅子里,像是被人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她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眼底的癫狂一点点碎裂,露出底下茫然、空洞的底色。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忽然捂着脸,崩溃地大哭起来。
我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没有杀她,也没有罚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除了东宫,除了宴明台,这世上有大好的山川河流,有做不完的有趣事。”
“你困得太久了。放下吧,你该走你自己的路了。”
我推门而出,没再回头。
7 听你处置
青杏在楼下等着,见我下来,长长地松了口气,急得眼眶都红了:“大小姐,您吓死奴婢了!您若出了什么事,谢将军非把整个京城掀了不可。”
“没出事,走吧。”
回到太傅府时,谢不逾果然等在门口。
他一身玄色常服,站在台阶下。
见我下马车,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扶着我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好几个来回。
确认我毫发无伤,他才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攥着我的手指紧得发白。
“怎么去了这么久?”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隐约有些后怕。
“苏怜月请我喝茶。”
我由着他牵着手往里走,语气轻描淡写,“茶里有毒,我没喝,同她说了几句话,就回来了。”
他脚步猛地一顿。
下一秒,那股沉沉的杀意从他眼底翻涌上来,“她下毒?我这就让人去——”
“谢不逾。”我反握住他的手,仰头看他,“不要动她,她伤不了我。”
他低头看着我,沉默片刻。
他心中恨意难平,却不愿违逆我的意愿,眼底那股凌厉终于一点点收敛回去,闷声道:“我听你的,不找她算账。只是下次,不许一个人去。”
“好。”我应得干脆。
他这才满意地垂下眼,牵着我继续往里走,走两步又忍不住嘀咕:“大小姐今日怎么这般听话?我总觉得有诈。”
“谢不逾,你话太多了。”
8 大婚之夜,人间烟火
大婚那日,十里红妆,满城同贺。
洞房花烛夜,龙凤喜烛噼啪作响,映得满室红帐生辉。
我端坐在拔步床沿,顶着沉重的凤冠。
门被推开,他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走近,可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他看着我,久久不能回神。
“我竟然,真的把天下月摘下来了。”
他低声喃喃。
他迟疑着走上前,却不敢直接触碰我,垂着眼,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恍惚:“大小姐……舜华,我……我到现在还不敢相信。”
他抬眼望我一眼,又飞快垂下眼帘,仿佛眼前的一切都是一碰就碎的幻梦。
“从前,我只敢远远仰望你。我从不敢妄想,有朝一日,我真的可以娶你为妻。”
说罢,他屈膝半跪在我面前。
那双提得起长枪、拉得开硬弓的手,此刻却小心翼翼伸出,指尖微微发颤,来替我拆卸凤冠。
他的手常年握刀,指腹带着薄茧,动作却放得无比轻柔,生怕稍一用力,就会弄疼我半分。
鎏金珠玉层层卸下,珠钗碰撞发出细碎叮咚的轻响。
凤冠被轻轻取下,他把凤冠放在一旁妆台上,抬头望向我,眼底翻涌滚烫的情意。
“会不会一觉醒来,这一切就都成了一场梦?”
他哑声问,眼眶有些发红,“梦醒之后,我依旧是那个雪地里被打断腿、只配遥遥望着你的义子。”
我心底微微一软,伸出手,掌心贴上他微凉的脸颊。
“谢不逾,这不是梦。”我看着他,语气温和而笃定,“往后,你每天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人,都会是我。”
他猛地闭上眼,将脸埋进我的掌心,肩膀轻轻颤抖着,像是在极力平复心底的惊涛骇浪。
大婚之后,我们在京城留了一阵子。
用晚膳的时候,满桌珍馐佳肴,全是我偏爱的口味。
他不动声色地把我爱吃的菜挪到离我最近的位置,鱼刺会细心挑干净,果核剥去,才妥帖地放到我碗中。
他自己吃得极少,大半时间都在留意我的神色。若是我哪一道菜多夹了两下,下一日餐桌上,必定还会原样出现。
有一回我笑他:“你如今手握镇北军,朝堂之上人人敬你惧你,回了家,倒把心思全都放在吃食上了。”
“朝堂权柄于我而言,不过是护你的手段。”他看着我,目光温润而专注,“唯有在你身边的这些细碎烟火,才是实实在在属于我的东西。”
我看着他,突然放下筷子,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他整个人瞬间僵住了,手里的玉箸“啪嗒”一声掉在桌上,耳根连带着脖颈,瞬间红得滴血。
“夫、夫人……”他结巴得语无伦次。
“谢将军,”我挑挑眉,“这也算是给你的一点烟火气。还合胃口吗?”
他喉结剧烈地滚了滚,定定看着我,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合胃口。”他倾身靠过来,反手扣住我的后脑,声音哑得撩人,“若是能日日如此,谢不逾这辈子,便死而无憾了。”
9 鲜活滚烫的人间(大结局)
我没有打算留在京城做养尊处优的贵妇。
大婚后第二个月。
我褪下了繁复的凤冠霞帔,换上一身利落的骑装,跟着谢不逾一路向北,去了北境。
从前,我只困在书桌前,在泛黄的纸上写过北境的风雪、大漠孤烟、沙场烽火。
可那些,都只是我落笔即成、轻飘飘的冰冷文字。
如今,我真切地站在这片土地上。
漫天卷地的大雪落在掌心,是彻骨的冷。
大漠的落日染红长天,是摄人心魄的壮阔。
军营里粗犷的篝火与烈酒,是滚烫的。
白日他去军营处理军务,我便在镇子闲逛,和当地的妇人闲谈,看牧民放牧,记录下许许多多书里不曾出现的小人物故事。
没有京城繁复礼教,没有东宫的算计倾轧。
偶尔夜里,帐中烛火摇曳,谢不逾会和我说起他少年流浪时的往事,那些是我当年写文完全不知道的经历。
原来就算是我亲手创造的世界,也会滋生出无数笔墨不曾触及的故事。
谢不逾替我拢紧了大氅,用高大的身躯替我挡住扑面而来的风雪,低声问:“北境苦寒,夫人可后悔?”
“有夫君为我遮挡风雨,自是无悔。”
我看着远处绵延的烽燧,静静听着风里传来的胡笳声。
我笔下的世界,远比我落笔时,更加鲜活。
——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东宫的日子却漫长而寂寥。
岁月终究是磨平了宴明台所有的戾气。
在那座空荡荡的宫殿里,他终于彻骨地明白我是真的永远不会回头了。
他不再派人来北境送那些自取其辱的信件,也不再妄图用任何手段去强行捆绑谁。
往后余生,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太子,只是居于深宫,理国务,读史书,观四季。
他偶尔会枯坐在窗前,眼底只剩下漫长的孤寂。
——
至于苏怜月,听说她也离开了京城,去了江南。
在一个烟雨蒙蒙的春日,她坐在临街的茶楼里,听行商说起北境的传闻。
听说我与谢不逾在那极北之地,过得自在肆意,恩爱两不疑。
她端起茶盏,隔着氤氲的热气,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那双曾经充满算计与疯狂的眼里,此刻一片清明。
心中,再无半点妒恨。
北境的朔风卷起狂沙。
谢不逾将我揽在怀里,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发顶:“夫人,在看什么?”
我看着这片一望无际的旷野,看着远处策马奔腾的将士,轻轻笑了。
“在看这个世界。”
这场名为《东宫虐恋》的剧本,早已被我亲手撕碎。
如今,这大好河山,这滚烫人间,我终于亲自走了一遭。
书已作废,众生各赴前程,而我,活在了书页之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