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先婚后爱 > 去父留子后,庶子他急了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5 21:54:46

1 催婚

二十四岁这年,我娘开始绝食逼婚。她躺在床上,三天只喝了半碗米汤。

我爹只知道在床边锤手转圈,急得说话都利索了:“闺女,大街上恁多贩夫走卒,你就随便嫁一个吧!嫁完了再回来!爹养你!”

在青州府,二十四岁还没嫁人的闺女,比三条腿的蛤蟆还稀罕。我娘现在出门买菜,都不敢跟人唠嗑。生怕听到“你家卿竹还没说人家呢?”,一听这话,她回来就能抹半天泪,哭坟似的嚎。我爹老来得女,宠我宠得不行,每次都精准地从屋里扔出一只鞋:“嚎丧呢!闺女爱嫁不嫁!”

这回,他不扔鞋了。我妥协了。

我爹娘感情太好,好得我打小就觉得,嫁人这事儿,风险太大。万一嫁个像隔壁黄屠户那样喝了酒就打老婆的,我找谁说理去?再万一嫁个像孙二娘家的男人,八年考不上个秀才还天天甩脸子说“你懂个屁”的,我图什么?不如在家侍奉爹娘。

我爹腿脚不好,我给他做了个带轮子的椅子,推着能逛半个山头。我娘眼神不好,有我在没让她干过一天绣活。我爹娘也乐意我留在家里,除了我娘时不时觉得“闺女不嫁人是不是有毛病”,其他时候,我们一家三口过得还是蛮好的。

今年开春,不知哪来了个神婆子,走到我家院子里讨水喝。只不过看了我一眼,就说我本命年犯太岁,冲撞了好几路神仙,再不嫁人我寿不过二十五。

我倒不怕死,但我不能让爹娘成失独老人。行吧,嫁。

我路卿竹嫁人,有嫁人的法子。街东头的张寡妇,男人喝多了掉河里,她一人带着三个儿子,还养了头牛,日子照样过。理论来源于实践,要孩子可以,要男人,大可不必。所以我的法子很简单:找个男人,嫁过去,怀个孩子,一脚踹了,抱着娃回娘家。爹娘有了外孙,我又不用伺候人。

完美。这就叫——“去父留子”。

但条件得卡死,第一,得有点家底,别到时候连赡养费都掏不出来。第二,不能太聪明,别轻易看穿我的计划。第三,身材样貌体魄得好,不然我都怀不上。最后,名声不能太好,这样休夫的时候全城父老乡亲都会拍手叫好,说我路卿竹大义灭亲。

我正翻着黄历琢磨呢,表妹梦玲从外头风风火火冲进来,手里攥着半块烧饼:“姐!裴家三郎回来了!”

梦玲是我二姑家的小闺女,今年十一岁,每天在街头巷尾乱窜,比巡街的衙役还遛得勤。青州城里谁家母鸡下了蛋她都知道,更别说跟我们家就隔两条街的裴家,还是裴家三郎这种风云人物。

“裴砚?”我把翻乱的黄历胡乱合上:“那个裴家庶子?”

“就是他!”梦玲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咬了口烧饼,嘟嘟囔囔地说:“前阵子,他不是躲裴老爷子跑到外地去了嘛,好几个月没听到他的绯闻了,都传他不回来了。结果有人昨儿个半夜瞧见他了,今儿一早,这裴三郎啊,就去了南香楼,把人家花魁古琴上的琴弦,生生弄断了三根!裴家人得了信来,追了他三条街,都没追上!”

裴家三郎的名头我听了不下八百遍。裴家祖上是做纺织生意起家的,裴老爷子年轻时风流,庶子庶女一大堆。这裴砚虽然排行老三,却是最不受宠的那个。他娘是个婢女,生他时难产死了,裴家又不缺男丁,他在裴家活得不如一条狗,长大后专往人堆里扎——斗鸡走狗,眠花宿柳,青楼楚馆的常客。裴老爷子最是好面子,裴三郎就喜欢跟他对着干/

“他多大了?”

“二十……七?八?九?”梦玲掰了掰手指头,数不明白:“哎!不到三十吧!反正是个老光棍了,也没人愿意嫁他!”

大我几岁,年纪合适。再大点年纪的男人要么是续弦,要么是身体不好。

“相貌如何?”他身体应该没问题。天天斗鸡走狗的人,体格差不了。

梦玲嚼着烧饼想了想:“我远远看过,没瞧那么仔细,看起来……个子挺高的,脸也白净。”

“长得不差,裴家没给他张罗过亲事?”

“自然是张罗过的!得有七八回!每回都黄了。”梦玲来了精神,如数家珍:“有一回是冯家布庄的嫡女,一听说他天天逛窑子,当场把庚帖给退了!还有一回,是个秀才家的小姐,上门相看时,他正喝得醉醺醺的回来,当人家面吐了一地。上回更绝,他直接让媒人跟人家说,他吃喝嫖赌样样不离,嫁过去三天就得守寡,把媒人气得半个月没再登门……”

我越听眼睛越亮。

裴砚……就他了。

2 议亲

当天下午,我从鸡圈里掏了篮鸡蛋,托巷口的张媒婆去裴家说亲。张媒婆以为我疯了,反复确认了三遍:“路姑娘,你确定是西街裴家的那个裴三郎?斗鸡那个?酗酒那个?”

“就他。”

“你可想好了,那小子不是个正经人……”

“我就喜欢不正经的。”

张媒婆带着一肚子狐疑走了。第二天一早跑来敲我家门,表情很精彩,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个鸡蛋,张着嘴说不几句完整话。

“路姑娘……”她咽了口唾沫,“裴三郎说……他说他见过你,说你长得像他姥姥。”

“然后呢?”

“然后他说……说姥姥也行……关了灯都一样。”

我满意地一拍大腿。这嘴贱的劲儿,多适合当靶子啊。

张媒婆急了:“路姑娘你别不当回事!他还说……还说他这人脾气不好,嫁过去要是管他,他翻脸比翻书还快!”

“行行行,知道了。”

“还有!他还说成亲可以,聘礼就出二十两,多一个铜板没有——”

“二十两够了。你告诉他,我嫁妆也不多,就两床被子,爱要不要。”

张媒婆张着嘴看了我半天,最后叹口气走了。

裴家那边,裴老爷子听说有人愿意嫁裴砚,差点当场给张媒婆跪下:“真的?!哪家的?不嫌他?”

“路家独女,路卿竹。”

裴老爷子想了想,没想起来路卿竹是谁。旁边嫡母撇了撇嘴:“那个老姑娘?二十四岁还没嫁出去那个?”

“二十四怎么了?裴砚都快三十了!”裴老爷子一拍桌子,“应了!应了!赶紧应了!别让人家反悔!”

嫡母翻了个白眼:“聘礼出多少?”

“三郎说了,二百两。”

嫡母又翻了个白眼:“传出去裴家脸往哪儿搁?一个庶子娶媳妇出二百两,老大当年娶亲才出了一百五!”

裴老爷子瞪她:“你嫌多?那你出?你出五十两把这事儿办成!”

嫡母不吭声了。

三书六礼走得飞快。纳采那天裴家送了一对大雁——也不知道从哪儿打的,反正送来的时候还活着,扑腾了我家一院子都是碎毛羽。我娘一边扫毛一边乐:“好好好,活的好,吉利!”

我爹呆坐着,看着满院狼藉,一脸茫然:“这……这是雁?”

“大雁!聘礼!”

“哦。”我爹点点头,“晚上炖了吧。”

我娘一笤帚疙瘩拍他肩膀上:“炖什么炖!一天到晚就知道吃!”

那对大雁在我家后院养了半个月,下了两个蛋。我娘更高兴了,逢人就说:“看看!我家卿竹还没过门呢,这俩雁就下蛋了!好兆头!”压根没瞧见邻居阿婆们避之不及的眼神。

我心想,娘你要是知道这桩亲事我打算怀上了就离,不知道还觉不觉得是好兆头。

定亲之后,按规矩我俩不能见面。但有一回,我上街买针线,远远瞅见过裴砚一回。他骑着头瘦驴从街那头过来,驴背上还驮着两坛酒,晃晃悠悠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我头一回看清楚他长什么样。

怎么说呢,梦玲那丫头不会形容。她只说白净,没说清楚那是一张放在人堆里一眼就能挑出来的脸。眉眼生得浓,鼻梁挺,下颌线清晰,偏偏笑起来嘴角往一边歪,透着一股欠揍的劲儿。

我站在巷口,手里攥着针线包,看了他好一会儿。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嘴角也跟着翘了,赶紧板起脸,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路卿竹你清醒点,长得好看的男人靠不住。

至于聘礼是怎么从二十两涨到二百两的……听裴家家仆守耘说,张媒婆走后,裴砚在屋里坐了很久,把那句“关了灯都一样”翻来覆去嚼了一下午,嚼得守耘都听不下去了:“三爷,您这话是不是太损了?人家路姑娘好歹是个正经闺女。”

裴砚往桌上拍了一掌,说:“去,把聘礼加到二百两。”

守耘傻了:“您刚才不是说就出二十两?”

“再废话,扣你月钱!”

3 成亲

成亲那天,我坐在轿子里吃栗子。轿子晃悠晃悠的,外头吹吹打打,我一边剥一边吃,板栗壳堆成小山。

“新郎官呢?”一个声音喊。

“在南香楼呢!”另一个声音答,“说要去给花魁娘子赔礼道歉!父命难违,但他心永不变!”

“嚯!裴家这位三少爷,真不是个东西!”

我剥板栗的手顿了一顿,心下更安定了。好,这笔账我记下了,回头和离的时候用得上。

轿子到了裴家门口,新郎官果然不在。裴老爷子站在门口,一张老脸涨得通红,跺着脚骂:“那个畜生呢?!快去把他找回来!”

守耘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老太爷!三爷他……他喝多了起不来……”

裴老爷子差点背过气去。最后是裴砚的嫡兄裴瀅出来打圆场:“爹,算了算了,先把新娘子迎进去再说,宾客都等着呢。”

我掀开轿帘自己走了出来,余光瞥见满院子宾客都在齐刷刷看我,有同情的,有看笑话的,大概还有后悔随份子钱的。

我冲裴老爷子福了福身:“公公,我自己就行,不用他也能拜。”

裴老爷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旁边有人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拜完堂我一个人坐进洞房。喜婆跟进来,小声安慰我:“新娘子别难过,裴三爷他就这德行,往后日子长着呢,慢慢调教……”

“我不难过,就是饿了。”我把盖头扯了往床上一扔,“你让厨房帮我弄碗面。”

喜婆见我想得开,脚底抹油溜了。

裴砚是半夜被人架回来的。两个小厮一左一右架着他胳膊,浑身酒气。小厮把他往榻上一扔,冲我赔笑:“少夫人,叨扰您,三爷他……喝多了。”

“嗯,搁那儿吧。”

小厮走了。我关上门,回身看他。他歪在榻上,眼睛闭着,胸口一起一伏。我凑近闻了闻——酒味是真的,但有没有那么醉,不好说。

灯影晃悠,他脸上明暗交错,睫毛投了一片扇子似的影子。睡着的时候嘴不歪了,少了那股子欠揍的劲儿,眉眼舒展着,看着倒像个正经人。

正经……好看……路卿竹,你清醒点,这人是要扔的。

我不管。决定按计划行事。

我本来想走“义绝”,告官判离。律法有规定,男方嫖娼、堵伯、典卖田宅,女方可告官。裴砚几乎全占,告到衙门没有不判的道理。但告官麻烦,得写状纸,得找保人,得跟那些酸秀才老爷掰扯,闹不好还得上公堂对质,不如让他自己签字省事。他要是识相,好聚好散;要是不,我多收集些证据,够他喝一壶的。

后半夜,我从婚服袖口里掏出那张纸,拍在他脸上。

他眼皮动了动,迷迷瞪瞪地睁开,把脸上的纸拿下来,眯着眼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猛然坐起身来,眼睛一亮,哪还有半点醉样。那张脸比街上瞅着还扎眼,嘴角一翘,欠揍归欠揍,可偏偏让人挪不开眼。

我赶紧把目光移开,盯着他手里的和离书。

“和离书?”他弹了弹那张纸,“三年为期,你怀你的,我玩我的,生了儿子归你,我按月付抚养费?”

“对。”我大大方方往他对面一坐,“你裴三郎的名声,青州城谁不知道?我也懒得管你,咱们各取所需,搭个伙,应付完了就散。孩子我带走,不碍你的眼。”

他看了我半天,嘴角慢慢翘起来:“路姑娘,你挺有意思啊。人家姑娘嫁人图家庭美满,你嫁人图和离?”

“不行吗?”

“行。太行了。”他从怀里摸出个私章,“啪”一下盖在纸上,“巧了,我也这么想。不过丑话说前头——我这人脾气不好,你要是管我,我可翻脸。”

“放心。”我尴尬又不失礼貌地回笑,“你死外头我都不带给你收尸的。”

他把那张和离书仔仔细细叠好,塞进自己怀里:“那我收着了。免得你哪天反悔。”而后抬眼看我,补了一句,“路姑娘,你刚才偷看我半天,看够了没?没看够的话,我明儿再喝醉一回,你接着看。”

我耳根子一热,嘴上不饶人:“谁看你了?我那是确认你还喘不喘气。”

他嘿嘿笑了两声,不跟我争,躺回去翘着二郎腿:“不过路姑娘,今晚咱俩这洞房……还入不入?”

“你漱口了吗?”

“没。”

“滚。”

他滚了。抱着床被子睡到了外间榻上。我听见他在外头翻了个身,嘴里还嘟囔了一句“枣泥酥”什么的。

4 办事

成亲头一个月,裴砚老实得不像话。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就出门,半夜才回来。我偷偷跟过他两回,一回在南香楼听曲儿,一回在赌坊掷骰子,瞧着跟外头传的一模一样。

但我心里清楚,成亲那晚他是装醉。我决定多留个心眼。

没几天让我逮着了。那天半夜我睡不着,去院子里瞎溜达,路过他的书房,听见里头有说话声,还以为是偷摸带人回来了。我贴着门缝一瞧,他坐在桌前,对面站着小厮守耘,桌上还摊着几本册子,瞅着像是账本。

“南边那批绸缎先压着,等入秋再走。”他指着账本,语气跟白天那副吊儿郎当的德行判若两人。

守耘点头:“三爷,北边那趟货——”

“不急,先保船上的生意。那几个船户上个月可打点过了??”

“打点过了,走的私账。”

“城南那间铺子流水不对,你去查查,看是不是被做了手脚。”

守耘应声抱着账本要走。我赶紧缩回墙角,等他走远了才溜回屋,钻进被窝,心口扑通扑通跳。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趁他还在睡,溜进书房里翻找了一通,桌上干干净净的,就搁着一本《论语》,和一张当票——当的是门口那对石狮子,二十两。

我跑到门口瞅了一眼,石狮子好好地蹲在那儿,连个角都没缺。这人也是奇了怪了,这是当出去又赎回来了?还是……压根没拿出去当?

我琢磨了一上午,可算是琢磨明白了——如果当票是真的,那就是他赌钱“输了”时,将家里的东西拿出去当,完了再赎回来,做个亏钱的假账。但亏的钱哪儿去了?想必早就进了他自己的账上。毕竟坊间传言裴家三郎最不受宠,从未插手过家中的生意。

等他醒了,我试探他:“你昨个又输了多少?”

他歪在榻上嗑瓜子:“不多,把前门那对石狮子押出去了。”

“那石狮子不是还在门口蹲着吗?”

他嗑瓜子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嘻嘻:“许是还没上门取呢吧。”

我没再追问,心里已经有数了。裴砚这厮可以,装纨绔装了十几年,青楼赌坊当幌子,背地里不知道捣腾了多大一盘棋。但我没打算揭穿他。揭穿了,他万一翻脸不认那纸和离书,我怎么办?我孩子还没怀上呢。

于是我开始琢磨正事——孩子。

按我的计划,怀上了才能走。没孩子跑什么跑?回去我娘还得把我撵出来。再说了,我图的就是孩子,他裴三郎正经与否,跟我无关。

我列了个单子。什么时候同房,一个月几回,什么时候该有动静,算得清清楚楚。大夫说了,我身子没毛病,就是得……办事。于是我把单子拍在裴砚面前。

那天他刚回来,一身脂粉味儿,歪在榻上解扣子。衣领敞着,露出一截锁骨。我扫了一眼就把目光拽回来了——清醒清醒,男色误人!

我把单子往他胸口一拍:“看看。”

他拿起来眯着眼看了一遍:“……初三初七十五二十三?夫人,你这是排兵布阵呢?”

“少废话。你哪天方便?”

他坐起来,认真看着我,表情挺复杂:“夫人,你跟我商量生孩子的事儿,跟商量明天吃啥似的。”

“不然呢?难不成还得挑个黄道吉日?”

他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行。初三对吧?今儿初几?”

“初二。”

“那明晚。”

“明晚你漱口。”

“漱。”

“不许喝酒。”

“不喝。”

“戌时之前回来。”

“好。”

他答应得痛快,我反倒有点不踏实。这人嘴上应得爽快,心里指不定打什么算盘。果然,第二天他回来的时候没喝酒,但比喝了酒还气人——他换了身新衣裳,头发梳得溜光,还拿桂花油抹了,进门就冲我乐,露出一口白牙。

“你打扮成这样干什么?”

“办事嘛,不得郑重些?”

“滚。”

“好嘞。”他作势要滚,没走几步,到了门口又折回来,“夫人,那事儿还办不办?”

我后槽牙都快咬碎了,还是挤出了一个字:“办。”

那天晚上他比平时话少,没贫嘴,规规矩矩洗漱了躺那儿。我本来端着架子,心里默念“公事公办公事公办”,结果吹了灯,他手摸过来,不轻不重的,跟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判若两人。我闭着眼想,就当种地,他出种子我出地,收成归我,不亏。

种着种着他忽然停下来,在我耳朵边低声问:“夫人,你图孩子归图孩子,能不能……别跟交差似的?”

“那要怎么着?”

“好歹……别绷着,跟我要害你似的。”

我没绷住,笑了一声。他满意了,低头继续种地。

第二天早上我醒了,他已经起了,桌上搁着一碗热粥和一包枣泥酥。我坐起来,看见粥碗底下压着张纸条:“初三事毕,初七待办。”

我扶了扶酸痛得不行的腰,脸上一红,把纸条团了扔得老远。

但打那以后,情况有点脱离掌控了。他手不老实,嘴也不老实,隔三差五就凑过来问:“夫人,今儿单子上有吗?”

“没有。”

“明天呢?”

“也没有。”

“那后天……”

“裴砚,你再问一句,我立马收拾东西,回娘家住。”

他闭了嘴。但那天晚上去我瞧见单子上多了一行小字:“加办一回”。给我气笑了。

5 露馅

第二个月,我盯他盯得更紧了。按单子办事,肚子却一直没动静,我得知道会不会是他的问题,需不需提前跑路,跑路前那纸和离书上能写他几条罪。

我在心里记了二十九条,跟了他半个月,划掉了三十条,连带着在花轿里记的那条也给抹了。

头一回跟到南香楼,他在雅间里坐了一个多时辰,花魁在旁边弹琵琶,他就着茶嗑瓜子,手上还拿着一卷书。花魁弹完一曲凑过来要敬酒,他头都没抬。

第二回跟到赌坊。才进门就跟丢了,赌桌上也没他的影子。

第三回趁他不在又溜进了书房,翻出来一本账册,压在卧榻的枕头底下,上头记着铺子里的流水,绸缎、茶叶……数目大得我数了三遍。正常人把这种东西随便搁枕头底下?我原样塞回去,没吭声。隔了几天再翻,账册挪到了柜子里;又隔几天,挪到了书架顶上。半个月换了三个地方,像是故意给我看的,赌我会不会翻,翻了又会不会去告他的状。

第四回我比他起得还早,在家门口蹲着他,结果他睡到日上三竿,晚上才出门。我披了件玄色外衫跟了上去,他七拐八拐进了巷子深处,跟个穿官服的老头碰了头。我蹲在墙根喂蚊子,隐约听见一句:“……再压两个月…南边……”

我琢磨了一下,八成是在倒腾南北货。他一个庶子在裴家既没钱又没权的,定是做点小生意赚酒钱。可那账本上的数目,不像小生意。

我还没想明白,肚子先有了动静。

那天裴砚没出门,在院子里鼓捣一把要翻新的黄花梨靠椅。见我来了,急吼吼地问了句:“怀上了没?”

院子里还有几个小厮丫鬟,我赶紧上前去捂住他的嘴。他有点急:“是不是单子排得不对?要不再加两回?”

“你当种地呢?加点肥就长?”

“那再加一回试试呗。”

我愣了一下,想起他在我单子上盖了私戳的那行字:“加办一回。”

“行。”青天白日的,又不是算好的日子,我竟然允了他,脑袋一定是被驴踢了。

他闻言把我打横抱起,走了两步又反应过来,脚底下快了不少。

就那一回,中了。

后来我问他:“你那些铺子,为什么让我翻着?”

他正在算账,头也不抬:“我搁那儿就是给你看的。你翻完了不吭声,我还以为你没看见。”

“我看见了。”

“看见了你不问?”

“我问了你能说实话?”

他笔停了停,抬起眼看我:“能。你问我就说。”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怕你跑。”他把笔搁下,挠了挠头,“你成亲当晚就递和离书,摆明是冲着孩子来的。我要是上来就说有几十间铺子,你肯定觉得我拿钱钓你,转头扛着嫁妆就跑。”

“扛两床被子跑吗?”

话说出口,我俩都乐了。

怀上之后我寻思着,该查查他到底有多少家底了。既然他不装了,我也没必要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翻他的账本,他不拦着。我一看,好家伙,绸缎铺、茶叶铺、点心铺、杂货铺……零零总总十八处。

“你哪来的本钱?”

“从小就开始攒。裴家每月给我那点月例,我不花,全攒着。后来帮人跑腿挣了点,再后来倒腾小买卖,利滚利。”

“裴家不知道?”

“没人问过我。”他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在他们眼里我这个庶子就是个废物,只会花钱。所以我花钱给他们看,他们就觉得我安分了。”

我翻着账本,忽然翻到一页,上面记着“城南枣泥酥铺,本钱二两,月利三百文”。

“这个怎么回事?”

“哦,那间铺子是我去年盘下来的。原先掌柜干不下去了要关张,我盘过来,换了个师傅,专做枣泥酥。”他看我一眼,“你老说那家的好吃,我就想,不如自己开一间。万一哪天你吃不着了,自家铺子里还能管够。”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一句话没说。

这人从去年就开始琢磨我喜欢吃哪家枣泥酥了?那时候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裴砚,你是不是有病?”

“有。”他理直气壮,“相思病。媒人来说亲之前我就见过你,你娘嫌你晒的被子歪了,你一边挨骂一边偷吃枣泥酥,被你娘追了半条街,枣泥酥掉地上你捡起来吹了吹又塞嘴里了。媒人来说亲之后我天天盼着你赶紧过门。结果你倒好,进门第一天就给我递和离书。”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信吗?”他摊手,“一个臭名昭著的庶子突然说看上你,你第一反应肯定是跑。”

我想了想,他说的对。他要是成亲第二天就摊牌说“我喜欢你”,我八成连夜跑路。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肯说了?”

“因为你也不想跑了。”他笑得贼,甩着一沓纸:“我刚从衙门出来,把名下的铺子过了明路。咱俩要是和离,你得先分走一半。你肯定明白,是休了我划算,还是凑合过更划算?”

我脑子“嗡”一下,活了二十多年,被他裴三郎给套路了。‘

“哦对了,我顺便买了个从九品的县尉衔,官家刚批的。”

“你买官?”

“买的。有了夫人孩子,我得像个样。”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这不对啊,我计划里没这一出,拿算盘敲上了他的脑门。

6 后来

裴家那边,裴老爷子知道裴砚有一条街的铺子之后,当场把手里的青瓷茶碗摔了:“那个畜生!他哪来的铺子?!”

嫡母坐在旁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里念叨:“怪不得他天天往南香楼跑,敢情拿那儿当幌子!”

裴瀅冷笑一声:“藏的够深的。爹,这铺子——”

“人家自己挣的!你想干什么?”裴老爷子瞪了他一眼,“你弟弟挣了钱不假,可人家娶媳妇没花家里一文!聘礼二百两都是他自己掏的!你好意思伸手?”

裴瀅闭了嘴。但嫡母不死心,过了几天来我院子里串门,拉着我的手笑得跟朵花似的:“卿竹啊,你看砚儿现在也出息了,那铺子是不是该拿回家来管?你和砚儿年轻,不懂经营,回头赔了——”

“铺子我在管。”我抽回手,“请母亲放心,赔不了。”

“你管?你会管什么?”

“我会算账。”我笑眯眯地从袖子里掏出账本,“无非是些进项、出项与杂项,我还是会算的。”

嫡母脸上的花瞬间蔫了。

我接管铺子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裴砚那本乱账重抄了一遍。他记账的方式一塌糊涂,连“给花魁买胭脂二两”都记在公账上,我拿红笔圈出来,把账本拍他面前。

“这二两怎么回事?”

“那是……业务往来。”

“花魁的胭脂算什么业务?”

“她给我介绍了个绸缎商,不然我那批货往哪儿卖?”

我看了他一眼:“以后业务往来记清楚。介绍人的好处费就写中人费,别写胭脂。”

他嘿嘿一笑:“夫人英明。”

第二件事,我把城南那间快倒闭的杂货铺重新拾掇了。那铺子原本卖些针头线脑,半死不活的。我把它改成点心铺,专做绿豆糕、桂花饼,价钱公道。开业头三天买一送一,排队的从街头排到街尾。梦玲天天来白吃,被我轰去后厨帮忙,干了一个月,赚的工钱比她一年的零花都多。

裴砚晚上回来,看见铺子门口排着长队,愣了一下,回头问我:“这我的铺子?”

“我的。”我说,“你送我的那半间。”

“送你的那半间是杂货铺——”

“现在是点心铺。”

“卖什么?”

“反正不卖枣泥酥。”

他站在铺子门口,看着排队的人群,看了好半天没说话。我以为他感动了,正要开口,他忽然来了一句:“那以后我买能打折吗?”

“滚。”

“不打折也行,你每天给我留一块,什么都行。”

“看你表现。”

怀上之后裴砚更来劲了,天天对着我肚子念《论语》。我问他怎么不念点别的,他说:“《论语》我熟,别的没背过。”

“你背《论语》干什么?”

“胎教。”他一本正经,“咱闺女以后得读书明理,不能跟她娘似的,天天拿算盘敲人。”

“我拿算盘敲你怎么了?”

“不怎么不怎么,敲得好。”他赶紧转移话题,“闺女你听好了,‘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裴筝生下来那天,裴砚在产房外头转了一宿,守耘说他把门口的石阶都踩出坑来了。稳婆把孩子抱出来,他手抖着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跑过来跟我说:“路卿竹!闺女长得像你!”

我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废话,我生的。”

“不是——我是说——她跟你一样,皱着个眉头,跟谁欠她钱似的!”

我:“……我看看。”

他把孩子抱进来搁我枕边,裴筝果然皱着眉头,小嘴抿着,一脸“你们这些凡人”的表情。裴砚蹲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完了。”

“怎么了?”

“她以后要是跟你一样,天天拿算盘敲人,我可怎么办?”

“你也拿算盘敲回去。”

“我不敢。”

裴筝三岁那年,那张没签成的和离书被梦玲翻出来了。她不知道从哪个柜子缝里掏出来的,举着满院子喊:“姐!这上面写的啥?和离书?谁要跟谁离?”

裴砚一把抢过来,叠巴叠巴揣怀里:“小孩子别看这种东西。”

“我十四了!不是小孩子!”

“没嫁人就是小孩。”他把闺女往肩上一扛,“走,筝筝,爹带你去店里拿点心去。”

裴筝在他肩膀上蹬腿:“要两斤!”

“好,两斤。”

“给娘留一块!”

“留两块!”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爷俩一前一后出了门。阳光底下他侧脸棱角分明,快三十的人了,笑起来还是当年街上那个一眼万年的模样。他大概不知道我偷偷看过他多少回。

我爹推着轮椅在院子里转圈,我娘端了茶出来,隔壁铺子排队的人声嗡嗡的,石榴树上结了小果子,青皮儿,还得俩月才熟。

裴砚抱着闺女走回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句:“路卿竹,你那办事的单子还在吗?”

“干嘛?”

“我再记几个日子。”

“滚。”

他咧开嘴笑了,“我得让筝筝知道她爹当年为了追她娘,多不容易。”

“你追我?你什么时候追我了?”

“我一直追着呢,你光顾着记我的犯罪记录,没看见。”

裴筝在他怀里拍手:“爹追娘!爹追娘!”

我:“……”

裴砚抱着闺女又跑了。

我把手里半块枣泥酥塞嘴里,心想,这日子,好像也不是不能过。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