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芙被骑士学院除名那天,她爹说“你让全家蒙羞”。
她带着一把没徽记的旧剑,流落到边境小镇灰棘镇,在铁匠铺打杂。每天蹲在后门口啃黑面包,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多余的人。
直到有一天,窗台上多了一枝薰衣草。
送花的人叫薇拉。全镇最怪的采药女,不爱说话,看人的时候眼睛像泡了水的玻璃。她每天绕路经过铁匠铺,放下花就走,从来不解释为什么。
莉芙也没问,她只是把花一枝一枝插在窗台裂缝里,从薰衣草插到迷迭香,从圣约翰草插到不知名的野花,窗台快满了。
后来她才知道,薇拉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植物里的光,血管里的暗。这个能力在镇上只被叫“怪癖”。薇拉从不说,因为不说话就不会说错。
两个被生活“退货”的人,一个嘴硬,一个沉默,谁也没打算拯救谁。
她们只是互相搭把手。
你给我送花,我帮你采药。你帮我补碗,我陪你练剑。你走不动了借我胳膊,我饿了给我留块饼。
“你窗台就那么大。”
“挤一挤总有的。”
(1)
灰棘镇的雨下了三天没停。
莉芙把铁锤砸在砧板上,火星溅出来,一颗落在她手背上,烫出一个白点。她没吭声,拿钳子夹起烧红的铁条翻了个面。铁匠老霍克坐在门口的矮凳上喝酒,看她干活的样子叹了口气:“你打的是马蹄铁,不是仇人。”
“马蹄铁不需要好看。”莉芙头也不抬。
“那你至少把边缘磨圆。马会踢你的。”
莉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手里那块歪歪扭扭的铁片,把它扔回炉子里。老霍克又叹了口气,这次更长。自从这个从王都来的姑娘敲开他的门,问“有没有活儿干,管饭就行”的那天起,他叹气次数比过去一年都多。
他不是嫌她干得不好。她是干得太用力了。好像每一锤都要把什么东西砸碎似的。
傍晚收工,莉芙蹲在后门口啃黑面包。雨水从屋檐滴下来,在她脚边砸出小坑。她听见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轻而稳,踩在水洼边沿,几乎没有溅起泥点。然后一束湿漉漉的紫色小花被放在她旁边的石阶上,放花的人已经转身走了。
“薇拉。”莉芙叫住她。
女孩停住,回过头。灰绿色的眼睛,头发用一根旧皮绳随便扎着,肩膀上挎着个藤篮,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草药捆。她没说话,只是歪了歪头,像在问“怎么了”。
“你不用每天都送。”莉芙拿起那束薰衣草,不知道该放哪儿,最后别扭地插在腰带上。
“不是每天。”薇拉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前天没送。下雨太大,花会烂。”
莉芙咬了口面包,咀嚼了两下。“……那昨天呢。”
“昨天是迷迭香。你放在窗台上了。”
莉芙愣了一下。她确实把昨天那根绿枝子插在窗台裂缝里了。她以为没人看见。
“你记性挺好。”莉芙说。
“你窗台就那么大。”薇拉说完,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雨落在她的藤篮盖子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莉芙蹲在原地,嘴里嚼着最后一口面包,忽然觉得今天的面包好像没那么干。
那天晚上莉芙回到自己租的阁楼。房间小得转不开身,床垫里塞的干草已经结块了。她把腰带上的薰衣草解下来,放在枕头旁边。紫色的小花被雨打湿了几朵,但香味还在,淡淡的,像有人把一小片安静放进了这个连窗户都关不严的屋子里。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它今天看起来像一匹奔马。昨天像一柄断剑。
来灰棘镇四十三天了。她数着。从王都骑马走了十一天,路上花光了最后三枚银币。老霍克收留她是因为“上一个帮工被马踢断了腿,你看起来比马结实”。这话谈不上夸奖。
莉芙翻了个身,手指碰到枕头边的花。她想起薇拉说“前天没送”时的语气,平平静静的,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但前天雨确实最大。莉芙那天收工早,蹲在铁匠铺门口看了好一会儿雨,心里想的是小时候在王都,下雨天母亲会煮热苹果茶,父亲会把壁炉烧得很旺。后来她进了骑士学院,再后来被除名回家,家里壁炉还是烧着,但热苹果茶没有了。
她忽然想,薇拉前天没送花,是不是因为雨太大,花会烂在手里。那她自己呢。薇拉自己淋着雨走回去的时候,有没有人给她留一盏灯。
莉芙坐起来,又躺下去。最后把被子蒙在头上,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莉芙推开铁匠铺的门板时,发现门把手上系着一根新的皮绳。很旧了,但洗得干干净净,编成一股简单的结。她回头看巷子,空荡荡的,只有石板路上留着几个浅浅的脚印,往草药铺的方向去了。
老霍克从后面走过来,看了一眼她手腕上的皮绳,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今天的活儿单子递给她。“马蹄铁十二副。别砸太狠。”
莉芙把皮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
刚好。
(2)
薇拉第一次见到莉芙,是在一个月前。
那天她去铁匠铺送她娘配的跌打药膏——老霍克的老寒腿每到阴天就疼得走不动路。她推开虚掩的侧门,看见一个红棕色头发的姑娘单手拎着一桶水从后院走进来,桶里的水晃都没晃一下。那姑娘把水往地上一墩,抬起头,眼睛是灰蓝色的,像暴风雨前那种天色。
“找谁?”那姑娘问,语气不凶,但硬邦邦的。
“老霍克,送药。”
“放那儿吧。”
薇拉把药罐放在台子上,转身要走,余光里看见那姑娘的右手在发抖。很细微的抖,攥紧又松开,反复几次。她的左手一直按着右前臂,手指下面隐约有一道新鲜的烫伤。
薇拉没说话,从篮子里抽了一小枝芦荟,走过去放在砧板旁边。“掰开,抹在上面。”
那姑娘低头看了看芦荟,又看了看薇拉。“你谁?”
“薇拉,草药铺的。”
“我没钱。”
“芦荟不值钱,窗台上自己长的。”
那姑娘没再说话,但也没把芦荟扔掉。薇拉就走了。
第二天她又去了。这次是路过。铁匠铺的门开着,那姑娘正蹲在门口修一把豁了口的镰刀,动作很利落,但嘴里叼着一根干草,嚼得心不在焉的样子。薇拉站在巷子对面看了几秒,发现那姑娘的右手果然不抖了。芦荟有用。
第三天她带了薰衣草。没什么理由。就是觉得那个人蹲在门口的样子,像一只找不到地方趴的狗,明明累得要死,还竖着耳朵警觉一切。
薇拉知道自己有些奇怪的地方。她走在山路上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有些草叶的边缘会浮着一层淡淡的暖光,有些树皮下面的脉络像水流一样在动。她娘说这是外婆传下来的,“眼睛干净的人才能看见”。但镇上的人不这么想。小时候有孩子追着她喊“巫婆眼睛”,她哭过一次,后来就不哭了。不哭之后,她学会了不说话。不说话就不会说错。不说话,别人就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莉芙是第一个问她“你看什么呢”的人。
那天傍晚薇拉去后山采夜露草,蹲在溪边等月亮出来。这种草只在月升前后的半个时辰里才有用,早了药性不够,晚了就散了。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没回头,因为认得那个走路的节奏:脚跟先落地,然后脚掌很快压下去,走得急,但步子不大。
“你蹲这儿干嘛。”莉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点喘。她应该是跑过来的。
“等月亮。”
“……等月亮干什么。”
“采草,月光照到的时候药性最好。”
莉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她旁边蹲下来。蹲得很近,薇拉能闻到她身上的铁锈味和汗味,还有一点点薰衣草的残余。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老霍克说你每天这个点儿上山。今天镇上来了个卖杂货的,我看你没去买东西,猜你在这儿。”
薇拉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莉芙正盯着溪面,假装自己没在解释为什么来找她。
“你不觉得奇怪吗。”薇拉问。“等月亮这种事。”
莉芙皱了皱鼻子。“你觉得我每天砸铁不奇怪?”
“那不一样。打铁是干活。”
“那你这也是干活。采药也是干活。”莉芙捡起一块扁石头,在手里翻来翻去。“我见过更奇怪的。学院里有个家伙每天睡前要对着剑说晚安。说了三年。后来那把剑丢了,他请了一整周的假去找。”
薇拉忍不住笑了一声。很轻,从鼻子里出来的,但她确实笑了。莉芙听见了,嘴角动了一下,把石头扔进溪里。“咚”一声,月亮刚好从云后面露出来。
薇拉低头去看夜露草。叶尖开始泛起那种熟悉的微光,银白色的,像有人往草茎里点了极细的灯芯。她伸手去摘,动作很轻,摘了三株,放进篮子里。
然后她发现莉芙正盯着她的手看。
“你手上在发光。”莉芙说。声音很平,没有害怕,也没有那种“你在变戏法吗”的好奇。就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薇拉的手停在半空。夜露草的汁液沾在指尖上,确实在发一层很淡的银光,马上就会褪掉。她等着莉芙问“这是什么”“你怎么弄的”“你是不是”。
“能洗掉吗。”莉芙问。“别沾到吃的。”
薇拉愣了一下,然后把沾了汁液的手指在溪水里涮了涮。银光散了。
“你不问?”
“问什么。”莉芙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你摘你的草,我砸我的铁。发光又不碍事。”
她伸手把薇拉也拉起来。手很热,掌心有茧,握得用力但不过分。薇拉站定之后她就松开了,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明天还送花吗。”
薇拉把篮子挎好,跟上去。“你窗台还有地方吗。”
“挤一挤总有的。”
那天晚上薇拉在药铺后面的小房间里整理草药,把夜露草一根一根码进竹匾里。她娘在里屋咳嗽了两声,她放下手里的活去倒水。回来的时候发现竹匾旁边多了一块东西。用油纸包着的,打开是半块蜂蜜蛋糕。蛋糕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字写得很大很用力,像是握笔的人恨不得把纸戳穿:
“老霍克买的。太甜了,我不吃甜的。别扔。”
薇拉咬了一口。很甜。甜得她坐在板凳上晃了两下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银光早就没了,但指腹上还留着一点夜露草凉凉的触感。她忽然想,明天送什么花呢。
(3)
莉芙从不跟人提骑士学院的事。
老霍克问过一次,被她用“马蹄铁打好了你要不要看”堵了回去。薇拉没问过。莉芙觉得薇拉可能知道点什么,因为有一天她打铁的时候走神了,锤子砸偏,铁条飞出去插进对面的木桩里。老霍克骂了她一顿,薇拉当时正好来送药,站在门口看了全程,什么也没说。下午莉芙回到阁楼,发现门缝里塞着一张折起来的纸。上面画了一幅简笔画:一个小人举着锤子,锤子飞在天上,旁边一只鸟歪着头看。底下写了一行字:“鸟说:准头不错。”
莉芙把那张纸看了三遍,最后贴在床头的墙上。
但有些事不是一张画能盖住的。
那天镇上来了一队人。四个骑士,穿着灰棘镇不常见的制服:黑底银边,胸口绣着一柄剑穿过月桂环。莉芙在铁匠铺里听见马蹄声就停下了锤子。她认得那个徽记。王家骑士团第三分队。她的旧单位。
领队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叫格雷厄姆,下巴刮得铁青,看人的时候眼皮半耷拉着,好像在打量一件不太值钱的货物。他走进铁匠铺,扫了一眼,目光落在莉芙身上。
“莉芙·安。果然在这儿。”
“格雷厄姆。”莉芙把手里的钳子放下,没摘围裙。
“团里缺个打杂的。马夫走了,没人愿意干。”格雷厄姆用手指蹭了蹭铁砧上的灰,在手指上捻了捻。“你反正闲着。”
老霍克从后面走出来,刚要开口,莉芙先说了:“我不去。”
格雷厄姆笑了一下。那种笑法莉芙见过很多次,在学院的走廊里,在操场上,在教官办公室里。嘴在笑,眼睛在算。
“你还记着那事儿呢。”他往门口靠了靠,挡了一半的光。“演习的事,上头早忘了。你倒自己记着。”
“我记性是好。”莉芙说。
“那你记不记得你爹托人带的话。他说让你别回去,但也没说让你在这儿砸一辈子铁。”格雷厄姆的声音放低了一点,像是在说什么体己话。“跟我回去。马夫干三个月,我帮你递个申请,重新入册不是没可能。”
莉芙的手在围裙下面攥紧了。她确实想回去。她想骑士学院的训练场,想每天早上跑操时冷空气灌进肺里的感觉,想那种知道自己要往哪儿走的日子。但她更记得演习那天,教官指着山谷下面的村子说“冲锋路线经过平民区,不要减速”。她问了一句“村子里的人怎么办”,教官说“演习假设平民已撤离”。她说“万一没撤呢”。然后她就站在那儿没动。整个小队从她旁边冲过去了,马蹄扬起的泥溅了她一身。
后来教官说她“违抗命令,动摇军心”。没有听证,没有申诉。一张纸,一个章,三年训练作废。
“格雷厄姆。”莉芙抬起头。“那天山谷下面的村子,演习结束后你们去了吗。”
格雷厄姆的笑容收了一点。“什么意思。”
“我后来自己回去看了。村子里住了人。老的少的都有。演习用的魔法弹落点离最近的房子不到五十步。”莉芙的声音很平,像在报一份清单。“你说上头忘了。他们忘的是这个。”
铁匠铺里很安静。老霍克站在后面,手里的抹布攥成了一团。
格雷厄姆看了她几秒,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疲惫,好像莉芙是个反复出故障的零件,修不好,扔又不好扔。
“行。你硬气。”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但你记着,门不是永远开着的。下次我来,就是别的事了。”
马蹄声远了。
莉芙站在铁砧前面,手还在抖。和那天被烫到的时候一样,攥紧了又松开。她弯腰去捡地上的钳子,发现钳子旁边放着一个粗陶杯子,里面是温水,杯壁上贴着一片薄荷叶。薇拉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门口,手里提着藤篮,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喝。”薇拉说。
莉芙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薄荷味冲上来,呛得她鼻子有点酸。
“你都听见了。”
“嗯。”
“你不问?”
薇拉走进来,从篮子里掏出一把干草,开始往老霍克的药罐里续。“你那天没冲过去。村子还在。有什么好问的。”
莉芙握着杯子,站在铁匠铺中间,围裙上全是煤灰,头发乱得像鸡窝。她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使劲咳了一声,把杯子里的水喝完,重重放在砧板上。
“薇拉。”
“嗯。”
“明天送花的时候,多送一枝。”
薇拉抬起头看她,灰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给谁。”
“给你自己。”莉芙别过脸去,假装在找掉在地上的钳子。“你篮子里不是还有地方吗。”
薇拉没说话,但莉芙听见她往药罐里续草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继续了。
(4)
莉芙开始每天傍晚跟薇拉上山。
一开始是“顺路”。铁匠铺收工早,她没事干,薇拉要去采药,山就那么一条路。走了三四天之后,莉芙开始提前把活儿干完,把第二天要用的铁条先裁好,把炉灰掏干净,老霍克看在眼里,嘬着烟斗说了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莉芙假装没听见。
山上的时间和镇上的时间不一样。镇上时间是被活儿推着走的:早上开门,中午吃饭,傍晚收工。山上的时间是看天的:天还亮着就走,天暗下来就回,中间想停就停。薇拉教她认了几种草药:叶子背面发白的能止血,揉碎了有辛辣味的能驱虫,开小蓝花的别碰,碰了手痒一整夜。
莉芙学得很认真,但记性明显不好。“这个是什么来着。”她指着一丛锯齿叶的矮草问。
“荨麻。你昨天问过。”
“昨天问的是那个圆叶子的。”
“圆叶子的是车前草。你前天问的。”
莉芙把手缩回来,嘟囔了一句“长这么像”。薇拉蹲在旁边拔荨麻,手法很巧,拇指和食指捏住叶柄根部,一拧就下来,不碰叶面。莉芙看了一会儿,也伸手去捏,被薇拉一巴掌拍开。
“戴手套。”
“你也没戴。”
“我从小拔这个。你手上有伤。”
莉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有新茧,指节上有几道细小的裂口,是铁屑崩的。她把手揣进兜里,站在一边看薇拉拔。夕阳从山脊那边照过来,把薇拉的侧脸镀了一层暖色,头发丝边缘毛茸茸地亮着。
“你为什么要采这么多药。”莉芙问。“镇上又没那么多病人。”
薇拉拔荨麻的动作没停。“我娘以前采得更多。她走不动之后,我就接着采。有些人买不起镇东头药铺的成药,就来我家拿。给几个铜板也行,给一把菜也行,什么都不给也行。”
“那你靠什么挣钱。”
“给我娘买药。她肺不好,冬天难熬。镇东头药铺的止咳糖浆一瓶要两个银币。”薇拉把拔好的荨麻整齐码进篮子里。“我采的草药卖给杂货铺,一篮子干草换一个银币。攒两个月够买一瓶。”
莉芙在心里算了算。两个月一瓶。冬天要四个月。缺口不小。
“你娘知道你每天上山吗。”
“知道。她说别走太远。”薇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但我有时候会走远一点。走到山脊那边,能看见北边的路。路的尽头是王都,再过去是海。我没见过海。”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远处,眼睛里有那种莉芙很熟悉的东西。想走但走不了的人,眼睛都是这样的,看着一个方向,脚钉在原地。
“你为什么不走。”莉芙问。问完就后悔了。
薇拉低下头,用脚尖蹭了蹭地上的落叶。“我走了,我娘怎么办。镇上没人会看她的脉。药铺的大夫只会卖成药,方子都不改的。”
莉芙没说话。她想起自己离开王都那天,父亲站在门口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想清楚了,出了这个门就别回来”。她当时觉得那句话很重,压得她一路上都喘不过气。但现在她看着薇拉,忽然觉得薇拉肩膀上扛的东西比她那句话重多了。她扛的是一整个人的命,每天每天地扛,没人跟她说“出了这个门就别回来”,因为她根本没门可出。
“薇拉。”
“嗯。”
“我帮你想办法。”
薇拉转过头看她,表情有点意外。“什么办法。”
“还没想出来。”莉芙把手从兜里掏出来,从薇拉手里接过篮子。“但砸铁我在行。挣钱的事我慢慢想。先下山,天要黑了。”
薇拉跟在她后面走了一段,忽然说:“莉芙。”
“嗯。”
“你刚才说‘我帮你想办法’的时候,没有说‘我帮你’。”
莉芙脚步顿了一下。“有什么区别。”
“你说的是‘想办法’。想是两个人的事。”薇拉从她手里把篮子拿回去,自己挎好。“走吧。今晚月亮好,回去路上能顺便摘点夜露草。”
莉芙站在原地看了她两秒,然后跟上去,走在她右边,把靠山崖的那一侧让出来。薇拉注意到了,没说什么,只是往她那边靠了靠。两个人的胳膊在走路的时候偶尔碰到,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对方的温度。
天黑透之前她们走到了镇口。薇拉要往草药铺的方向拐,莉芙往铁匠铺后面的阁楼走。分开之前薇拉从篮子里抽了一枝东西递过来。不是薰衣草,是一枝开着小黄花的藤蔓,花很小,挤在一起,像一群说悄悄话的人。
“这是什么。”
“圣约翰草。晒干了泡茶喝,心情会好一点。”薇拉把篮子换了个肩膀。“你今晚可能需要。”
莉芙接过来,看了看花,又看了看薇拉。月光底下薇拉的脸色有点白,嘴唇抿着,好像在等什么反应。
“薇拉。”
“嗯。”
“明天早上,铁匠铺门口,我等你。一起去山上。早一点,趁老霍克还没来开门。”
薇拉眨了眨眼。“你起得来?”
“你小看谁。”
薇拉笑了一下。这次不是鼻子里哼的那种,是嘴角翘起来的,露出一点点牙齿。月光照在她脸上,莉芙觉得那枝圣约翰草好像已经在起作用了。
“那明天见。”薇拉转身走了。
“明天见。”莉芙站在原地看着她拐进巷子,直到脚步声听不见了才往阁楼走。上楼的时候她把那枝小黄花举在眼前看了一路。花真的太小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凑近了,能闻到一股很淡的苦味。
她推开门,把花插在窗台上薰衣草的旁边。窗台已经快满了。迷迭香、薰衣草、圣约翰草,还有几根她不认识的东西。挤一挤,确实总有的。
躺在床上之后,莉芙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今天看起来像两个靠在一起的小人,脑袋挨着脑袋。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笑了一下。然后想起自己明天要早起,又骂了自己一句,赶紧闭眼。
隔壁阁楼传来一声猫叫。然后是什么东西碰倒的声响。再然后是薇拉压低了声音说“别闹”。莉芙睁开一只眼,对着墙壁的方向小声说了句“晚安”,也不管那边听不听得见,翻身睡了。
窗台上,小黄花在月光里轻轻晃了一下。
(5)
莉芙第一次跟老霍克开口预支工钱,是在一个雾蒙蒙的早晨。
“预支?”老霍克放下烟斗,从老花镜上方看她。“你上个月的工钱花哪儿了?”
莉芙站在柜台前面,围裙带子系得比平时紧,像是要把什么话勒在肚子里。“有用。”
“什么用。”
“私事。”
老霍克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这个姑娘来他这儿快两个月了,吃最便宜的饭,住最破的阁楼,连双新靴子都舍不得买,鞋底磨得能看见袜子。他本来以为她攒钱是想回王都,现在看她的样子,这笔钱显然不是花在自己身上的。
“预支可以。”老霍克把烟斗在桌角磕了磕。“但这个月多打二十副马蹄铁。”
“三十副也行。”
老霍克看了她一眼。“二十副。你当我这儿是马场?”
莉芙拿了钱就往外走。老霍克在后面补了一句:“别干傻事。”她没回头,摆了摆手。
她去的第一个地方是镇东头的药铺。止咳糖浆摆在柜台最里面那层架子上,玻璃瓶擦得锃亮,标签上写着“特级润肺止咳露,两银币一瓶”。莉芙数了数手里的铜板,够买一瓶,还剩一点。
“这个,来一瓶。”她把铜板排在柜台上。
药铺掌柜是个瘦高个,戴着袖套,看了一眼铜板又看了一眼她。“你是铁匠铺那个帮工?”
“嗯。”
“这药不便宜。你确定买这个?”掌柜的从架子上拿了一瓶下来,放在柜台上没松手。“镇西头草药铺有个姓薇拉的姑娘,她家配的止咳草药便宜多了,三个铜板一包。效果没这个快,但管用。”
莉芙把药瓶拿过来。“就要这个。”
掌柜的耸了耸肩,收了铜板。
莉芙把药瓶揣进怀里,用围裙兜着,走回铁匠铺的路上绕了个弯,没经过草药铺。她知道薇拉这个点儿在后院晒药,经过的话一定会被看见,被看见就一定要解释手里揣着什么。她还没想好怎么解释。
但薇拉看见她了。
那天傍晚薇拉来送药的时候,莉芙正蹲在后院磨一把镰刀,磨得特别用力,刀刃在磨石上发出刺耳的嘶嘶声。薇拉把药包放在台子上,没有马上走,站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
“你今天没来山上。”
“活儿多。”
“你磨的是老霍克的镰刀。他上个月就说这把刀不用了。”
莉芙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磨。“磨好了总能用。”
薇拉沉默了几秒。莉芙听见她翻动藤篮的声音,然后是一阵脚步声,薇拉绕到了她正面,蹲下来,跟她平视。莉芙不得不抬起头。
薇拉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浅,像泡了水的灰绿玻璃。她看着莉芙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说:“你买了什么。”
“什么也没买。”
“药铺掌柜的儿子今天来我家拿药,说他爹卖了一瓶止咳糖浆给铁匠铺的姑娘。”薇拉的语气很平。“那个姑娘穿灰围裙,头发乱得像鸡窝,手上有铁锈。”
莉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有铁锈。她把手往围裙后面藏了藏。
“薇拉——”
“多少钱。”
“你别管多少钱。”
“我问你多少钱。”薇拉的声音没变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莉芙。我采一篮子干草药卖一个银币。我攒了快两个月,今天刚够买一瓶。你告诉我你花了多少。”
莉芙不说话。薇拉伸手去翻她围裙口袋,莉芙想挡,但薇拉的动作比她想的快。药瓶被掏出来,薇拉拿在手里看了看,标签上的价格还在。
“两银币。”薇拉盯着那个数字。“你预支了工钱。”
“老霍克同意的。”
“你预支了工钱。”薇拉重复了一遍,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把药瓶放回莉芙手里,站起来,退了一步。“你知不知道两银币够你吃多久的饭。你知不知道你那双鞋已经烂成什么样了。你知不知道你每天晚上就啃一块黑面包,我在巷子那头都听得见你肚子叫。”
“你管我吃什么。”
“我不管你吃什么!”薇拉的声音忽然拔高了,然后又压下来。她攥着藤篮带子,指节发白。“我管的是……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扛。我说了想办法是两个人的事。你答应过的。”
莉芙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瓶药,忽然说不出话。她想说“你娘等不了两个月”,想说“我又不用买新鞋”,想说“我吃黑面包吃得很饱”。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句都出不来。因为她知道说出来薇拉会更生气。薇拉气的不是钱,是她偷偷摸摸地干,干完了还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以为……”莉芙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不想欠我的。”
薇拉停住了。暮色里她的表情从生气变成了一种莉芙没见过的样子,像被人说中了什么,又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你傻不傻。”薇拉蹲下来,跟她平视。“我每天给你送花,你以为我在还人情?”
莉芙张了张嘴。
“我送花是因为我想送。我给我娘煎药的时候会多煎一碗,放在窗台上凉着,等你收工路过的时候喝。我采夜露草的时候会多采三株,因为你说过那种草泡水喝完了睡觉不做噩梦。”薇拉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嘟囔。“你觉得这些是在还人情?”
莉芙攥着药瓶,蹲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确实挺傻的。
“那这瓶药……”她举起手里的瓶子。
薇拉看了一眼,伸手拿过去,拧开盖子闻了闻,又拧回去。“买了就买了。别退,退了要扣手续费。”她把药瓶塞回莉芙围裙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手。“明天你跟我去山上。夜露草快过季了,多采点。卖了钱把这个月的窟窿补上。”
莉芙站起来,比她高了大半个头,低头看着她。“你不生气了?”
“生气。”薇拉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回头。“但气完了。气完了还是得采药。你明天别迟到。”
“不迟到。”
薇拉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比平时小了一点:“莉芙。”
“嗯。”
“下次你想给我娘买药,跟我说。我跟你一起去。你砍价太烂了,药铺掌柜卖你两银币,他进价最多一银币出头。”
莉芙愣在那儿。薇拉已经推开门走了,巷子里传来她跟老霍克打招呼的声音,声音正常得很,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老霍克从前面走进来,看了一眼莉芙的表情,嘬了口烟。“挨骂了?”
“嗯。”
“该。”老霍克从她旁边走过去,丢下一句:“那个姑娘不错。你上辈子积的。”
莉芙站在后院,手里攥着围裙口袋里的药瓶,觉得今天砸铁的胳膊都没这么酸过。
(6)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莉芙就起来了。她摸黑穿了衣服,把头发胡乱扎起来,推开门的时候发现薇拉已经在巷口等着了,藤篮挎着,手里还多拿了一个小布包。
“给你的。”薇拉把布包递过来。
莉芙打开,里面是两个热乎乎的杂粮饼,夹着咸肉片。她抬头看薇拉。
“我娘天不亮起来烙的。她说你太瘦了。”薇拉已经转身往山上走了。“快吃。饼凉了硬。”
莉芙咬了一口,跟上去。杂粮饼是粗面做的,有点噎,但咸肉片煎得焦香,油渗进饼里,她三口就吃完了一个。薇拉回头看了她一眼,把另一个也从布包里掏出来递给她。
“你吃了吗。”
“吃了。我娘烙了四个。”
莉芙把第二个饼也吃了。吃完之后觉得自己早上打铁能多砸二十锤。
山上雾气重,草叶上全是露水,走了一截路裤腿就湿透了。薇拉带她往背阴坡走,说夜露草喜湿怕晒,这个点儿正好赶在日出前采最后一茬。莉芙蹲下来找,她现在认得这种草了:叶片窄长,对生,叶尖在天亮前会泛一点银白。她找了半天,找到一小片,伸手就要拔。
“别连根拔。”薇拉按住她的手。“掐上面两片叶子就行。根留着,明年还长。”
“哦。”莉芙改成掐的,动作笨,掐断了好几根茎。薇拉在旁边看不下去,手把手教她掐的位置和力道。薇拉的手指凉凉的,碰在莉芙手背上,莉芙觉得那点凉意比露水还清楚。
两个人蹲着采了小半个时辰,篮子底铺满了。薇拉说够了,再多装不下,压坏了不值钱。莉芙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听见后背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你听见没。”
“听见了。”薇拉忍着笑。“你二十岁的人,骨头跟老霍克一个岁数。”
“打铁打的。”
下山路上经过山脊那个高点,薇拉又往北边看了一眼。莉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北边的路蜿蜒出去,消失在雾里。
“等攒够了钱,我陪你去。”莉芙说。
薇拉转过头。
“去海边。”莉芙把篮子换了个手拎着。“你说你没见过海。我也没见过。一起去。”
薇拉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低头把篮子里的草理了理。“那要攒不少钱。”
“那就慢慢攒。你采药,我打铁。一个月攒一点,一年攒十二点。总能攒够的。”
薇拉没接话,但莉芙看见她理草的手在微微发抖。那是高兴的那种抖,莉芙认得。
回到镇上已经快中午了。薇拉把夜露草分了两份,一份拿去杂货铺卖,一份留着配药。莉芙帮她拎着篮子走到杂货铺门口,薇拉进去谈价钱,莉芙在外面等。等了没一会儿,薇拉出来了,脸色不太对。
“怎么了。”
“掌柜说夜露草最近收得多了,降价。一篮子给八十个铜板。”
莉芙皱起眉头。“降了多少。”
“原来一银币。降了二十个铜板。”薇拉把铜板数好揣进兜里。“没事。多采几趟就是了。”
但莉芙注意到她攥铜板的手攥得比平时紧。
那天下午出了事。莉芙在铁匠铺打马蹄铁,薇拉在草药铺后院晒药。忽然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娘跑过来,说薇拉她娘在门口摔了,碗碎了一地。
莉芙扔下锤子就跑。她跑到草药铺门口的时候,薇拉已经把她娘扶进去了,地上还有碎瓷片和洒出来的药汤。薇拉她娘坐在椅子上,脸色发白,咳嗽得整个人都在抖,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攥着薇拉的胳膊。
薇拉蹲在她娘跟前,一只手给她娘顺背,另一只手在诊脉。莉芙站在门口,看见薇拉的表情从紧张变成更紧张。她娘的咳嗽声里带着一种很粗的杂音,像风从破风箱里漏出来。
“莉芙。”薇拉没回头。“帮我把灶上的水烧上。然后去镇东头药铺,买一瓶止咳糖浆。钱在我屋里桌子上,一个灰布袋子。”
莉芙转身就跑。她跑过巷子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上次药铺掌柜说的话:三个铜板一包的草药,效果没这个快。她没停,跑到药铺,拍出两个银币,拿了糖浆就往回跑。
回去的时候薇拉她娘已经躺下了,咳嗽稍微缓了一点,但呼吸还是很重。薇拉接过糖浆,倒了一勺喂她娘喝下去,又扶着她躺好,掖了掖被角。等她娘闭上眼睛睡了,薇拉才站起来,走到外屋,靠着墙慢慢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
莉芙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蹲下来,想了想,把手放在薇拉后背上。薇拉的后背在抖,但她没出声。莉芙的手就放在那儿,没动,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薇拉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但没哭出来。她看着地上的碎瓷片,说:“那个碗是我外婆留下的。我娘每天用那个碗喝药。我说了多少次让她别自己端,洒了烫着怎么办。”
莉芙站起来,去拿扫帚把碎瓷片扫干净。扫完之后她蹲回薇拉面前。“碗我帮你补。铁匠铺有焊锡,瓷的焊不了,但能把你外婆那个碗的碎片拼起来,粘在一个新碗里面。你娘看不见里面,用着还是原来那个碗。”
薇拉看着她,红着眼眶,忽然噗嗤笑了一声。“你脑子里一天到晚想什么。”
“想怎么把碎掉的东西粘回去。”莉芙说。“我专业干这个的。”
薇拉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那你把自己也粘一粘。你手上那个烫伤的疤,我上次给你芦荟你都没抹完。”
莉芙摸了摸手背上的白点。“忘了。”
“你什么都忘。”薇拉站起来,从篮子里翻出一根芦荟,掰开,抓起莉芙的手就把汁液往上抹。力道有点大,莉芙嘶了一声,但没缩手。
“莉芙。”
“嗯。”
“谢谢你。”薇拉低着头抹芦荟,声音闷闷的。“今天跑得挺快的。”
“你也不慢。扶你娘的时候。”
薇拉抹完了,把芦荟皮扔进灶膛里,站起来拍了拍手。“我去看看我娘。你回去干活吧。老霍克该骂你了。”
莉芙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薇拉已经掀开帘子进屋了,背影瘦瘦的,肩膀挺得很直。
那天晚上莉芙回到阁楼,没急着睡。她坐在床边,把今天薇拉给的铜板数了一遍,又把自己攒的钱数了一遍,然后在墙上用炭笔画了两道杠。一道长,一道短。短的离目标差得远,但两道杠挨在一起。
她盯着那两道杠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墙上的水渍今天像一条路,弯弯绕绕的,但往前有方向。
(7)
格雷厄姆第二次来的时候是傍晚。铁匠铺刚收工,莉芙蹲在门口洗围裙上的煤灰,听见马蹄声就站起来了。
这次格雷厄姆只带了一个人。他自己下了马,走到莉芙面前,手里多了一个皮筒。
“别紧张。”他举起手做了个“停”的姿势。“这次不是来招马夫的。”
莉芙没放松,把围裙搭在肩上,手里还攥着湿抹布。
格雷厄姆从皮筒里抽出一卷纸,展开在她面前。“上面来命令了。北边有贼匪在边境流窜,第三分队要调过去清剿。清剿之前需要有人在灰棘镇设一个联络站,负责中转情报和物资。”他指了指纸上的一个印章。“我推荐了你。”
莉芙看了一眼纸上的字,确实是正式的任命文书。联络站管事,归第三分队直管,负责灰棘镇及周边三个村子的情报中转。军饷不高,但有正式编制。
“为什么找我。”莉芙把视线从纸上移开。
“因为你就在这儿。因为你熟悉这片的地形,你在这儿待了两个月,附近的路都走熟了。因为你会打铁,马掌坏了你能修,武器卷刃了你能磨。”格雷厄姆把文书卷起来,没有收回去。“还因为上次我回去之后查了演习的档案。你说的那个村子,后来补做了一次核查。确实有七户人家没撤干净。”
莉芙没说话。
“我不会说上头错了。但核查报告里写了‘演习预案存在疏漏’。”格雷厄姆看着她。“这份文书是我能给你找到的最接近公平的东西。联络站管事干满一年,你可以申请回学院补考。通过了,那笔档案就能销。”
莉芙把湿抹布拧干,搭在铁砧上。她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这是你等了快半年的机会,接住。另一个说,你走了薇拉怎么办。
“联络站设在哪儿。”她问。
“镇公所旁边有个空屋子。原来是个邮驿,荒了两年,收拾收拾能用。”
“我住这儿。”
“随便你。但活儿不能耽误。”
莉芙把抹布拿起来又拧了一遍,水都滴完了还在拧。格雷厄姆等了几秒,把文书放在砧板上,用铁锤压住一角。
“你想想。明天给我回话。”他上马走了。马蹄声往北去了,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莉芙站在铁匠铺门口,看着砧板上那卷纸。她没动它,转身回了阁楼。上楼的时候脚步很重,踩得木楼梯嘎吱嘎吱响。
她没去找薇拉。她不知道怎么开口。但薇拉来找她了。
第二天一大早,莉芙推开门,薇拉站在门口,手里没拿花,也没拿药篮。她手里拿着那卷文书,展开着,显然已经看过了。
“老霍克给我看的。”薇拉说。“他说在砧板上放着。”
莉芙靠在门框上,叹了口气。“我还没想好。”
“你想去吗。”
“想。”莉芙说完就停了一下,补了一句。“但联络站就在镇上。我不走远。”
“你要回学院补考。”
“一年之后的事。”
薇拉把文书卷起来,递还给她。“那就去。把联络站弄起来。一年之后去补考。”
莉芙接过文书,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薇拉。薇拉的表情很平,没什么波澜,但莉芙认识她久了,能看出来那层平底下压着东西。
“薇拉。”
“别磨叽了。”薇拉转身往山下走。“我今天要去采甘草,你去不去。”
莉芙跟上去,走在她旁边。走了一段,薇拉忽然说:“联络站要人不。整理文书、记账、收付物资,这种活儿我能干。”
莉芙偏过头看她。
“你看什么。”薇拉没看她,盯着前面的路。“我认字。我娘的方子都是我自己抄的。字不好看但能看懂。”
“我没说你不能干。”
“那你说。”
“我说……”莉芙想了想。“我说好。两个人干,比一个人强。”
薇拉嘴角动了一下。“你这次总算没犯傻。”
(8)
联络站挂牌那天是个大晴天。老霍克用边角料打了一块铁皮牌子,莉芙用錾子在上面凿了“灰棘镇联络站”六个字。凿得歪歪扭扭,但远看还行。薇拉从自家拿了一块旧桌布,裁了裁当窗帘,又用草药铺的牛皮纸把墙上的裂缝糊了一遍。
格雷厄姆派人送来了第一批物资:两箱箭矢、一捆长矛杆、三桶灯油、一箱干粮,还有一沓需要登记造册的文书表格。莉芙看着那沓表格头大,薇拉接过去翻了翻,说“我来填”,然后坐在桌边一填就是一下午。莉芙在旁边搬箱子码货,时不时瞄一眼薇拉。她填表的时候会咬笔杆,填错了就用指甲刮掉重写,刮得特别认真,嘴角还绷着。
“你笑什么。”薇拉没抬头。
“没笑。”莉芙赶紧把脸转回去搬箱子。
联络站运转起来之后,日子变得规律了。早上莉芙去铁匠铺干活,薇拉去联络站整理前一天的文书、清点物资。中午两个人一起吃饭,有时候是薇拉带的饼,有时候是莉芙用联络站的干粮配着野菜煮一锅糊糊。下午莉芙去联络站处理当天的信件和物资发放,薇拉去山上采药。傍晚两个人一起把当天的账目对一遍,然后各回各家。
日子过得紧,但顺。直到那天下午出事了。
事情是从村东头老木匠家的小孙子开始的。那孩子五岁,在河边玩的时候被一条草蛇咬了脚踝。蛇没毒,但孩子吓着了,哭得全镇都听得见。老木匠抱着孙子跑到草药铺,薇拉她娘给敷了草药,孩子不哭了,但脚踝肿了一圈。薇拉她娘说没事,过两天就消。
当天晚上孩子发烧了。
老木匠半夜拍薇拉家的门,说孩子烧得说胡话。薇拉她娘起不来床,薇拉自己挎着篮子去了。她到的时候孩子浑身滚烫,脚踝肿得发亮,而且还在往上蔓延。这不是蛇毒,蛇没毒。薇拉摸了孩子的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心里咯噔了一下。她没见过这种症状,但她在她娘的老医书上读到过类似的:伤口看着没事,但里面在烂。
她需要看清里面到底怎么了。
薇拉把手放在孩子肿胀的脚踝上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她很久没主动用这个能力了。小时候用过一次,被她娘骂了一顿,说“别让人看见”。后来她就只在采药的时候偷偷用,看植物的光脉。她从来没看过人。
但现在孩子烧成这样,她顾不上了。
她集中注意力,把那股从眼睛里往外涌的感觉放出来。孩子的脚踝在她视线里慢慢变了,皮肤变成半透明的,里面有一团乱糟糟的光。正常的血管应该是均匀的红色光流,但孩子脚踝处有一截血管的光是暗的,断断续续,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而且那截暗光在往上走,速度不快,但确实在动。
“老木匠。”薇拉睁开眼,声音很稳。“你孙子脚踝里有一截血管坏了,里面在烂。得切开把烂的放出来。现在就得切,等到天亮就走到小腿了。”
老木匠脸都白了。“切……切开?”
“我去叫我娘。你按住他。别让他动。”薇拉跑回家,她娘听完之后咳了半天,最后说:“你来做。我手抖,切不准。银刀在柜子第三层,用酒泡过再用火燎。”
薇拉拿着银刀跑回去。老木匠的婆娘抱着孩子,老木匠按住腿。薇拉在脚踝肿得最厉害的地方切了一道小口子,暗红色的脓血涌出来,带着一股臭味。孩子疼得挣了一下,但脓血放出来之后,肿肉眼可见地消了一圈。薇拉挤干净脓血,用她娘配的消炎药粉敷上,又喂了孩子一勺退烧的草药汤。
折腾到后半夜,孩子的烧退了,睡安稳了。老木匠两口子千恩万谢,薇拉摆摆手说别谢了,明天再换一次药。
她走出老木匠家的时候,天边已经有点发白了。她靠着路边的树站了一会儿,觉得腿有点软。然后她听见脚步声,脚跟先着地,脚掌很快压下去。
“薇拉。”
她抬起头。莉芙站在巷子那头,头发都没梳,披着外套,脚上趿着鞋。显然是从床上爬起来就跑过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老木匠半夜敲我窗户,说你在他家给孩子看病。”莉芙走过来,看了她一眼,眉头皱起来。“你脸色跟纸一样。”
“没事。就是有点累。”
“你用了那个。”莉芙的声音压低了。
薇拉没说话。
“你看见什么了。”
“看见血管堵了。里面的光断了。”薇拉靠着树。“我从来没看过人。我不知道人里面的光原来是这样的。血管是红的,但那个孩子脚踝里有一段是黑的。”
莉芙站在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你能看见我里面的光吗。”
薇拉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莉芙站在晨光里,头发乱着,脸没洗,围裙上还有昨天的煤灰。薇拉下意识地把眼睛眯了一下,那股感觉又涌上来。她看见莉芙的胸腔里有一团很稳的光,暖红色的,一收一缩,很规律。肩膀和手臂的骨头上有一些细小的暗纹,应该是以前训练留下的旧伤。胃的地方有点弱,大概是因为总吃黑面包。
“能看见。”薇拉说。“你胃不好。”
莉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你能看出来?”
“你吃得太差了。”
莉芙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过了一会儿她说:“以后我多吃点。”
“你说的。”
“嗯。我说话算话。”
薇拉笑了一下,从树边站直了。莉芙伸手扶了她一把。薇拉没松开,反而把莉芙的胳膊挽住了。
“走不动了。借你胳膊用用。”
莉芙没说话,把胳膊稍微抬高了一点,让她挽得舒服些。两个人慢慢往回走。镇上的人还没起,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扫烟囱的工匠在屋顶上弄出点响动。
“莉芙。”
“嗯。”
“今天晚上的事,你别跟别人说。”
“我说这个干什么。”
“我是说,我那个能力。你别跟别人说。”
莉芙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她。“薇拉。你刚才用那个能力救了一个孩子的命。”
“我知道。但镇上的人……”
“镇上的人要是问,我就说是你自己配的草药管用。”莉芙说。“但你自己别觉得这是见不得人的事。你那个能力,跟我会打铁一样。我用锤子打马蹄铁,你用眼睛看血管。都是手艺。”
薇拉看着她,晨光从巷子那头照过来,莉芙的侧脸被镀了一层金边,眼睛灰蓝灰蓝的,像早上刚醒的湖面。
“手艺。”薇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她挽着莉芙胳膊的手紧了一下。“那你手艺确实不错。马蹄铁打得还行。”
“还行?”莉芙瞪她。“老霍克说我现在打的马蹄铁能卖给正规军了。”
“老霍克那是给你面子。”
“你等着。我明天打一副给你看。”
“你打了我又不骑马。”
“那你挂着看。”
薇拉笑出了声。两个人在巷口分开,莉芙往阁楼走,薇拉往草药铺走。分开之前薇拉说:“今晚别吃黑面包了。我下午烙饼,给你留两个。”
“好。”莉芙想了想,补了一句:“多放点咸肉。”
“知道了。”
(9)
吵架的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
联络站运转了一个多月,物资进出渐渐多了起来。薇拉负责记账,每一笔进出都写在账本上,连一根箭矢的去向都写得清清楚楚。莉芙负责跑腿和搬运,每天从镇公所到联络站走七八趟,靴子磨得更厉害了。
那天下午薇拉在核对上个月的账,发现少了一捆长矛杆。她翻了三遍账本,又去库房数了两遍,确实少了一捆。
“莉芙。上个月二十号那捆长矛杆,发到哪儿去了。”
莉芙正在修库房门上的铰链,头也没回。“北边来的那个猎户领走了。他说村口的哨位要用。”
“账上没记。你跟我说过吗。”
莉芙停了一下手里的活儿。“我忘了。那天你不是去山上了吗,我想着回头告诉你,一忙就忘了。”
薇拉把账本合上,放在桌上,声音很平。“莉芙。每一笔进出都要记。这是联络站的规矩。少一捆矛杆,上头查下来就是物资去向不明。你让我怎么填。”
“补上不就完了。那个猎户我认识,跑不了。”
“不是跑得了跑不了的问题。”薇拉站起来,走到库房门口。“是你根本没把这事儿当事。我跟你说过多少次,领东西的人要签字,你嫌麻烦。每次都是我追在你后面补。这次补不上了,人都找不到。”
莉芙把锤子往地上一放,转过身。“我去找那个猎户,让他按个手印。这总行了吧。”
“他住哪个村。”
“北边靠山那个。”
“那个村有十七户猎户。你找哪个。”
莉芙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问名字。当时那个猎户扛着矛杆就走,她喊了一声“回头补个字”,对方挥了挥手就进了林子。她想着反正认识脸,下次来了再说。
薇拉看着她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她把账本拿起来,转身往桌子那边走。“我明天自己去那个村挨家问。你别管了。”
“你去什么去,那村离镇上小半天的路。”
“那你说怎么办。账不平,上头来查,联络站就得关门。你一年之后还补什么考。”
莉芙的火气也上来了。她忙了一天,铰链修到一半,手被铁皮划了一道口子,血还没干。她本来想修完这个就去帮薇拉对账,现在被劈头盖脸说了一顿,心里堵得慌。
“你什么事都要管得死死的。”她站起来,声音也高了。“我打铁你要管,我吃饭你要管,我给人发根矛杆你也要管。你就不能信我一回?”
薇拉猛地转过身。“我不信你?我要是不信你,我第一天就不会给你送花!”
这句话出来之后,两个人都愣住了。库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风吹铁皮牌子的响声。
薇拉先开口,声音降下来了,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莉芙。我每天记账,是因为我怕。我怕哪天上头来个人,翻翻账本,说这里不对那里不对,然后把联络站关了。关了之后你呢,你回铁匠铺砸铁。我呢,我回去采我的药。我们俩就当这几个月白忙活了。”她攥着账本,指节发白。“我娘那个碗碎了,我用你教的办法粘上了。但联络站要是散了,我没法粘。”
莉芙站在库房门口,手背上那道口子还在渗血。她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堵着。她想说我不是不在乎,我就是忙忘了。她想说你别什么事都往最坏的地方想。但她知道薇拉不是往最坏的地方想,薇拉是见过最坏的地方。她娘的药钱攒了两个月才够,她外婆的碗碎了就是碎了。薇拉的世界里,东西散了就是散了,没有“补上就行”这回事。
但莉芙还是嘴硬了,“那你找别人干。找个不会忘的。”
薇拉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然后她把账本放下,从桌边走过去,走到库房门口,从莉芙旁边侧身过去。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
“我明天去找那个猎户,你在家看着站里。”她推开门走了。
莉芙站在库房里,看着地上的锤子和门上半挂着的铰链,忽然想把锤子砸在自己脚上。
那天晚上莉芙没去吃饭,她一个人坐在联络站库房里,把那个猎户可能去的几个村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认识那个猎户的脸,高颧骨,左眉上有道疤,说话带北边口音。她见过他在镇上的小酒馆喝酒。她站起来就往外走。
她先去酒馆问了掌柜,掌柜说那个猎户是北边靠山村子的,姓雷,每旬逢五来镇上赶集。今天是初八,后天就是初十,赶集日。莉芙在酒馆站了一会儿,跟掌柜借了纸笔,歪歪扭扭写了个条子:雷猎户,前领矛杆一捆未签字,初十赶集请来联络站补签。写完贴在酒馆门口最显眼的地方。
然后她去了北边的路,天已经黑了,她一个人走了小半个时辰,走到第一个岔路口,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她不知道靠山村在哪儿,大晚上进山太蠢了。
回到阁楼已经半夜了,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隔壁草药铺的动静。薇拉的房间灯还亮着,有翻纸的声音。她在熬夜对账。
莉芙把被子蒙在头上。
第二天早上她在巷口等薇拉,薇拉出来的时候挎着藤篮,看见她站在那儿,脚步顿了一下。
“我贴了告示,初十赶集那个猎户会来。”莉芙把昨天做的事说了,语气硬邦邦的,但说完了补了一句:“昨天是我没上心。你说得对。”
薇拉看了她几秒,然后从篮子里掏出一个饼,递过去。“吃。”
莉芙接过来咬了一口。咸肉放得比平时多。
“我昨晚把账从头到尾捋了一遍。除了那捆矛杆,还有三处小错,我自己记岔了。”薇拉往前走,声音淡淡的。“我也有错。我说话太冲了。”
“你冲得对。”
“我知道冲得对,但冲完了呢。”薇拉偏过头看她。“冲完了我还得跟你说话。你是我搭子。我总不能天天跟你吵。”
莉芙嚼着饼,嚼了半天咽下去。“那你以后冲完了跟我说一声‘我气消了’。我就知道了。”
“行。”薇拉伸手从她手里掰了一块饼塞进嘴里。“你以后忘了什么跟我说一声‘我错了’。我也知道了。”
“我错了。”
“你错什么了。”
“不知道,先说了备用。”
薇拉被饼噎了一下,拍着胸口咳了两声,瞪了她一眼。莉芙把水壶递过去,薇拉接过来灌了两口。喝完把水壶还给她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两个人往联络站走,走到门口薇拉忽然说:“你那道口子抹药了没有。”
莉芙看了看手背,昨天划的那道已经结痂了。“忘了。”
“你什么都忘。”薇拉从篮子里掰了片芦荟出来,抓起她的手抹上去。力道还是有点大,莉芙嘶了一声。但这次薇拉没松手,抹完了还捏了捏她的手指头。“再忘我给你抹辣椒。”
“你铺子里没辣椒。”
“我去买。”
莉芙站在联络站门口,看着薇拉走进去开窗通风,晨光照在她背上,把头发丝照得亮亮的。她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片芦荟汁,觉得今天铰链能修得特别好。
(10)
猎户初十那天来了,按了手印,还多送了两张兔皮当赔礼。账平了。
但莉芙和薇拉之间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具体说不上来,就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比以前安静了。以前她们走路的时候会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山上的草,说镇上的闲事,说谁家的马又踢人了。现在有时候走着走着就都不说话了,但也不觉得别扭。莉芙发现薇拉走路的时候会靠她这边偏一点,偏着偏着肩膀就碰上了。碰上了也不躲,就那么蹭着走。
老霍克看出来了。有一天莉芙去铁匠铺拿落下的围裙,老霍克叼着烟斗说:“那个草药姑娘最近来送药的次数少了。”
“她忙。联络站的事多。”
“忙她还每天绕路从铁匠铺门口走两趟?”
莉芙拿了围裙就走。“你管得宽。”
老霍克在后面笑了一声,被烟呛着了,咳得惊天动地。
但真正让莉芙意识到点什么,是薇拉去山那边采药那次。那是一种长在背阴崖壁上的石斛,薇拉她娘的咳嗽方子里缺这味药。薇拉说她自己去就行,崖壁陡,莉芙手上旧伤多,抓绳子不稳。莉芙说行,那你小心点。
薇拉中午走的,说天黑前回来。莉芙在联络站把当天的物资发了,把账对了一遍,修了三把库房的锁,又去铁匠铺把明天的活儿备好了。然后她坐在联络站门口,看着北边的路。
太阳从头顶挪到山脊那边,又往下去。天擦黑的时候,路上没人。莉芙站起来,把联络站的门锁了,往山道上走。走了没几步,听见脚步声从山道那边过来。她停住,等人影从暮色里走出来。薇拉挎着篮子,头发上沾了几根草叶,胳膊上划了一道细口子,但整个人好好的。
“你怎么在这儿。”薇拉走到她跟前。
“等你。”莉芙说完,忽然觉得这两个字有点太直白了,补了一句。“饭凉了。”
薇拉笑了一下,从篮子里掏出一把深绿色的草递过来。“石斛。采到了。这一把能配十副药。”
莉芙接过来看了看,放篮子里。“你胳膊划了。”
“崖壁上蹭的,没事。”
莉芙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布,她下午特意从阁楼拿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拿——抓过薇拉的胳膊,把伤口擦了擦。伤口不深,就是蹭破一层皮。莉芙擦完了,看了看,觉得不太放心,又往上面吐了口唾沫。薇拉一巴掌拍她手上。
“你恶心不恶心。”
“小时候摔跤都这么弄,管用。”
“那是你小时候,我现在十九了,用干净布就行。”
莉芙把布叠了叠,按在伤口上。“那你按着。回去我给你上药。”
薇拉看着她按布的手,忽然说:“莉芙。你今天一整天是不是都在等我。”
“我干活了。”
“活干完了之后呢。”
莉芙按着布,没抬头。“活干完了就在门口坐着。门口凉快。”
薇拉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暮色里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但没笑出声。然后她伸手把莉芙按布的手拿开,看了看伤口,说:“走吧,饭呢。”
“联络站桌上。我去灶上热一下。”
两个人往回走,薇拉走在她右边,这次没蹭肩膀,直接伸手把莉芙的胳膊挽住了,跟那天早上一样。
“莉芙。”
“嗯。”
“你明天去铁匠铺的时候,跟老霍克说一声。以后中午别做我的饭了。”
莉芙脚步慢了一拍。“怎么了。”
“我以后中午去联络站跟你一起吃。你做的糊糊虽然难吃,但两个人吃比一个人吃强。”
莉芙想了半天该说什么,最后说了一句:“我明天少放点盐。”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认真的。”
薇拉哼了一声,但挽着她胳膊的手紧了一点。
(11)
薇拉她娘病重那天,来得一点征兆都没有。
头天晚上薇拉还跟莉芙在联络站对账,说她娘的咳嗽最近好多了,石斛配的方子管用,晚上能睡整觉了。莉芙说那挺好,等这批物资发完,她请一天假陪她去山上多采点石斛。薇拉说行,你采药太笨,我教你。
第二天早上莉芙到联络站开了门,左等右等不见薇拉来。她往草药铺走了一趟,推开门看见薇拉她娘躺在床上,脸色灰白,喘气声粗得吓人。薇拉坐在床边,一只手给她娘诊脉,另一只手攥着她娘的手腕,整个人绷得跟拉满的弓弦一样。
“莉芙。”薇拉看见她进来,声音很稳,但稳得不正常。“去把老霍克叫来。让我娘趴着,别躺平。”
莉芙转身就跑,老霍克来了之后帮着把人翻过来趴着,拍背,她娘咳出来一大口痰,喘气声稍微细了一点,但还是重。薇拉一直在诊脉,眉头越皱越紧。
“我娘肺里积了水。”薇拉站起来,走到外屋,声音压得很低。“我外婆的医书上有方子,但缺一味药。金线莲。长在后山瀑布旁边的岩缝里。现在过了季,不一定有。但得去找。”
“你在这儿守着你娘,我去。”
薇拉看着她。“你不认识金线莲。”
“你告诉我长什么样。”
薇拉从柜子里翻出她外婆的医书,翻到一页,上面画着一株草,叶脉是金色的,细细的像线。薇拉指着图说:“叶子背面有金线一样的纹路。贴着岩壁长。瀑布旁边的岩缝里最可能找到。”她合上书,看着莉芙。“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你走了你娘怎么办。”
薇拉咬着嘴唇。
老霍克从里屋出来,说:“你们俩都别争。我去找镇东头的李婆子来看着。她以前当过接生婆,看个病人没问题。你们俩一起去,快去快回。”
李婆子来了之后,莉芙和薇拉往后山赶。路上薇拉走得飞快,莉芙跟在她旁边,看她脸色不对,伸手把她拉住了。
“薇拉,你冷静点。你越急越找不到。”
薇拉被她拉住,站了两秒,深呼吸了两下。“我知道,我就是……”
“你娘在等人照顾,你现在慌,回头找到了药你手抖得配不了。你要么现在把气顺了,要么我扛着你走。”
薇拉瞪了她一眼,但呼吸确实慢慢匀下来了。“走吧。瀑布那边路难走,你跟着我。”
到了瀑布旁边,两个人分头找。莉芙蹲在岩壁上扒着石头看,鞋底打滑了好几次。找了小半个时辰,她在瀑布侧面一块大石头的缝里看见一丛草,叶子背面果然有金线一样的纹路。她喊薇拉过来看,薇拉跑过来,看了一眼就点头。“就是它。摘上面的叶子,留根。”
莉芙伸手去够,够不着,得整个人趴在石头上往前探。薇拉在后面拽着她的腰。“你够得着吗。”
“够得着。”莉芙往前探了探,手够到叶子了,掐了一把。又往前探了探,再掐一把。然后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出溜了一截,薇拉被她带得往前扑了一下,膝盖磕在石头上。
“莉芙!”
“没事没事。”莉芙赶紧缩回来,手里攥着一把金线莲叶子,看了看薇拉。“你腿怎么样。”
薇拉掀开裤腿,膝盖磕青了一块。她看了看,又看了看莉芙手里的叶子,忽然笑了。“值了。”
两个人跑回镇上,薇拉配了药煎上。她娘喝下去之后过了半个时辰,喘气声明显细了,脸色也缓过来一点。薇拉坐在床边,攥着她娘的手,肩膀这才开始抖。
莉芙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去灶上烧水。
那天晚上薇拉守在她娘床边,莉芙在联络站把当天的活儿干完了,又去草药铺门口坐了一会儿。薇拉出来倒水的时候看见她,愣了一下。“你还没走。”
“等你。”
薇拉把水倒了,走到她面前。“我娘好多了。今晚应该能睡安稳。”
“那你呢。”
“我守夜。”
“我陪你守。”
薇拉看着她。“你明天还要去铁匠铺。”
“老霍克能顶。”
薇拉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把莉芙的手拉住了。两只手都拉住了。薇拉的手凉凉的,有点抖。
“莉芙。”
“嗯。”
“今天要是没有你,我一个人不知道怎么办。”
“你有我。”莉芙说。“你一直有。”
薇拉攥着她的手,攥了一会儿,松开了。“你回去吧。洗个澡。你身上有泥。”
“你嫌我脏。”
“对。嫌弃得很。”薇拉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回头。“明天早上来的时候带两个饼。我饿了。”
“好。”
莉芙往回走的时候,月亮从云后面出来了。她走在巷子里,觉得今天这一天长得像一年。但薇拉攥她手的那几下,她记得特别清楚。
(12)
薇拉她娘好了之后,日子又回到了正轨。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薇拉把她外婆的医书翻出来,每天在联络站对完账之后看半个时辰。她跟莉芙说,她想把外婆的方子整理一遍,加上她自己采药时的观察,抄一本新册子。“我娘当年就是这么学的。我外婆的册子到她手里的时候已经破得不成样了。我想抄一本新的,给我娘看。”
莉芙说行,抄的时候字写大点,你娘眼睛也不好。薇拉踹了她一脚。
莉芙的铁匠活儿越来越像样了,老霍克开始把一些精细活儿交给她做,比如给镇上的猎户修弓弩上的铁件。有一天老霍克把她的工钱涨了二十个铜板,说“你干的活儿值这个数”。莉芙拿着多出来的钱,去杂货铺买了一块布,深蓝色的,让薇拉给她做件新围裙。薇拉接过去看了看布,说“你终于知道要换围裙了”,然后用了两个晚上做出来,还在兜口绣了一圈歪歪扭扭的小花。莉芙穿上之后对着水盆照了半天,说“你绣的这是什么”。薇拉说“圣约翰草。心情好”。莉芙没再说什么,但第二天穿去铁匠铺的时候故意从联络站门口走了两趟,让薇拉看见。
联络站的活儿也越来越顺,薇拉把账本做得清清楚楚,每一笔进出都有凭有据。格雷厄姆上个月来查了一次,翻了翻账本,看了库房,什么话都没说,走的时候丢下一句“下个月有批新物资过来,你们准备一下”。莉芙问薇拉这算表扬吗,薇拉说大概算。莉芙说那他怎么不说句好的。薇拉说你想听什么好的,我给你说。莉芙想了想说算了。
入冬前莉芙把联络站旁边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了,原来是个柴房,她花了三个晚上把里面清干净,用铁皮补了墙缝,又打了张简易的木床。薇拉说你要搬过来住?莉芙说联络站离铁匠铺远,每天早上跑过来要小半个时辰,冬天太冷了。薇拉说那柴房比你现在住的阁楼还小。莉芙说冬天我扛得住,但我不想扛了。薇拉看了她一会儿,说行。我帮你搬家。
搬家那天老霍克借了辆推车,薇拉把莉芙那点东西从阁楼搬下来:一床被子,一个枕头,两件换洗衣服,三本书,一罐子草药,薇拉给的,还有窗台上那一排干花。薇拉把干花捆成一小把,插在柴房窗台的缝里。窗台缝比阁楼那个还窄,但挤一挤总有的。
收拾完了之后两个人坐在联络站门口晒太阳。入冬的太阳不暖和,但好歹有点光。薇拉捧着杯热草药茶,莉芙端着一杯热水——她喝不惯草药茶的苦味,薇拉试了三次放弃了。
“莉芙。”
“嗯。”
“开春之后你那个补考的事,怎么弄。”
“格雷厄姆说联络站干满一年,他帮我递申请。满一年正好是明年开春。”
“那你得开始练了。”薇拉喝了口茶。“你多久没摸剑了。”
“来这儿之后就没摸过。剑还在阁楼箱子底下压着。”
“那你练啊。”
莉芙捧着杯子,看着北边的路。那条路拐出去,看不见尽头。以前她看这条路是想回去,现在看这条路……她说不清楚。
“我练的话,你得陪我对练。”
“我不会用剑。”
“你拿根棍子就行。我教你几个格挡的架势。”
薇拉想了想。“行。但你得教我打铁。不能白陪你练。”
“你打铁干什么。”
“万一哪天你忙不过来,我能帮你顶一顶。”薇拉转着杯子。“再说了,你那个补考万一没过,你回来还得打铁。我多学一样不亏。”
莉芙偏过头看她。薇拉坐在小板凳上,捧着杯子,脸被热气熏得有点红,眼睛看着北边的路,但没那种“我想走”的眼神了。她的眼神落在路上,但人坐得稳稳的。
“薇拉。”
“嗯。”
“开春我去补考的时候,你跟我一起去王都吧。”
薇拉转过头看她。
“你娘这边,我让老霍克帮忙照看两个月。李婆子也能搭把手。你跟我去王都,看看外面的路。然后咱们绕一下去海边。你一直想去看海。”
薇拉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把杯子里的茶喝完,在杯沿上抿了一下。“你那个补考要是没过呢。”
“那你就在王都多待两天。陪我找下一份活儿。”
薇拉把杯子放在脚边,站起来,拍了拍围裙。“行。开春。”
莉芙也站起来。两个人站在联络站门口,看着北边的路。路在她们面前铺开,往前是山,再往前是王都,再往前是海。以前莉芙一个人看这条路,觉得路很长。现在两个人看,觉得路可以慢慢走。
老霍克从铁匠铺门口探出头,冲她们喊:“莉芙!下午还有二十副马蹄铁!你跑哪儿去了!”
莉芙冲他挥了挥手。“来了来了!”然后转头跟薇拉说:“晚上我去找你吃饭。”
“你带饼。”
“知道了。”
莉芙跑向铁匠铺,跑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薇拉站在联络站门口,围裙上绣着歪歪扭扭的小花,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正低头把门口的物资箱子往墙边挪。
莉芙喊了一声:“薇拉!”
薇拉抬头。
“那个海,咱们去了之后,我请你吃鱼。”
薇拉笑了一下,冲她摆了摆手,低头继续搬箱子。
莉芙跑进铁匠铺,拿起锤子。
炉子里的火正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