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新帝要娶我?
京城里的人都知道,沈清辞有两样东西不能碰。
一样是他的酒。
另一样,是他那张嘴。
前者碰了,他能跟你讲半个时辰的道理,非要你赔出三坛才肯罢休;后者碰了,那便不是赔酒能解决的事了。
偏偏这日,他在醉仙楼喝得正高兴,有人非要往刀口上撞。
“听说了吗?朝会上有人提议,要让沈家与皇室结一门亲。”
沈清辞夹起一筷子酱牛肉,连眼皮都没抬。
“哪家姑娘这么倒霉?”
满桌人顿时没了声。
说话的是户部侍郎家的周公子,平日里最爱打听朝堂消息。他看了沈清辞一眼,干笑两声。
“不是姑娘。”
沈清辞咬着牛肉,终于抬起头。
周公子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是你。”
“我?”
“准确地说,是陛下要娶你。”
沈清辞手里的筷子停了。
片刻后,他把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完,才问:“你们户部最近是不是太闲了?”
“我说的是真的!今日早朝,礼部尚书亲自提的。说新帝初登大宝,朝局未稳,沈家世代清名,又与你们家交好的老臣不少。若能与皇室结亲,既能安抚旧臣,也能叫各方知道陛下有意稳住朝局。”
周公子越说越来劲。
“更何况,沈家没有适龄的姑娘,沈大人你又尚未婚配。礼部那边连旧礼制都翻出来了,说前朝便有男子以宗族婚约结为伴侣的先例,只要宗族认可、礼制周全,并非全无章法。”
沈清辞把筷子搁下。
“所以呢?”
“所以朝上有人顺势提了你的名字。”
“谁提的?”
“礼部尚书。”
“谁先提议沈家与皇室联姻?”
周公子一噎。
“这个……听说是几位老臣商议之后的意思。”
沈清辞笑了。
“听说?几位?商议之后?”
他给自己倒了杯酒,语气温和得像是在替周公子考虑生计。
“周兄,你这消息卖得如此含糊,往后若是丢了饭碗,怕是连个买主都找不到。”
周公子被他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忍不住道:“你怎么一点都不急?陛下若真答应了呢?”
“那我就进宫问问。”
“问什么?”
“问问萧承渊是不是觉得江山太安稳,非要给自己找个麻烦。”
周公子脸都白了,伸手就要捂他的嘴。
“祖宗!那可是新帝!”
“新帝怎么了?”沈清辞拨开他的手,“他登基前也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难道穿上龙袍还能多长一张嘴,替自己解释解释为何忽然想不开?”
周公子彻底不敢说话了。
沈清辞端起酒盏,仰头喝尽。
萧承渊要娶他?
这事听起来就像有人告诉他,明日京城要下红雨,后日城门口的石狮子会开口背《论语》。
不是绝无可能,只是荒唐得很。
他与萧承渊不对付,满京城都知道。
当年两人同在国子监读书,萧承渊仗着自己是皇子,行事冷淡,眼高于顶。沈清辞看不惯他那副模样,偏要处处同他争。
策论争过,骑射争过,连宫宴上猜灯谜,两人都能争到最后,把出题的老太傅气得胡子发抖。
后来萧承渊入朝,沈清辞也进了翰林院。别人上朝讲究察言观色,他倒好,萧承渊说东,他偏要问一句西边的路修了没有。
有一回,萧承渊在朝堂上斥责他办事不力。
沈清辞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回了一句:“殿下若觉得臣无能,大可另请高明。若是找不到,那臣便勉为其难,再替殿下办几日差。”
那天散朝后,所有人都以为沈清辞活不过三日。
结果萧承渊只是冷着脸看了他一眼,罚他抄了十遍律例。
沈清辞抄完,还特意托人送去一份,附赠一句批注:字字属实,殿下可得好好学。
自那以后,两人结下的梁子便越来越深。
如今萧承渊刚登基,朝中旧党尚未清理干净,边境军报还堆在兵部案头,他倒有闲心操办起自己的婚事了?
沈清辞越想越觉得好笑。
他把酒盏往桌上一放。
“我倒要看看,这出戏是谁搭的台。”
话音刚落,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在门外敲了三下。
“沈大人可在?”
那声音尖细,透着股宫里人才有的腔调。
满桌酒友齐刷刷看向沈清辞。
沈清辞手里的酒盏停在半空。
片刻后,他放下酒盏,理了理衣袖,神情镇定得仿佛方才咒骂新帝的人不是他。
“在。”
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宫中传旨的太监,身后跟着两名捧着红木托盘的小内侍。太监笑容满面,先朝沈清辞行了个礼。
“沈大人,恭喜啊。”
沈清辞看着托盘上的明黄圣旨,没笑出来。
“公公,喜从何来?”
“陛下有旨,请沈大人接旨。”
醉仙楼里顷刻间鸦雀无声。
沈清辞慢慢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那卷圣旨,又看了一眼太监脸上遮不住的喜色,忽然觉得自己方才还是太客气了。
他就该直接说萧承渊脑子有病。
“臣,接旨。”
圣旨展开,太监清了清嗓子,声音响亮。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氏清辞,出身清正,才识过人,素有贤名。今朝局初定,朕有意与沈氏结秦晋之好,以安朝臣之心,固宗室之谊。经礼部议定,择沈清辞为皇室婚配人选,待宗族礼制议妥,择吉日成礼。钦此。”
沈清辞跪在那里,半天没动。
这道旨意与他想象中的不大一样。
没有一句“深得朕心”,也没有半句“朕非你不娶”。通篇都是朝局、宗室、礼制,字字规矩,句句体面。
仿佛他不是要嫁给新帝,而是被塞进了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世家联姻里。
可偏偏就是这份规矩,让沈清辞心里生出了疑问。
萧承渊若真只想安抚朝臣,京中世家那么多,何必挑他?
若真是朝臣的主意,又为何偏偏在新帝登基不久便递上了圣旨?
太监等了一会儿,轻声提醒:“沈大人,接旨吧。”
沈清辞抬起头,诚恳地问:“公公,这道旨意,是礼部拟的,还是陛下亲自定的?”
太监笑容微顿。
“圣旨自然出自陛下之手。只是沈大人不必担心,此事先由朝臣议起,陛下也觉得沈家是合适的人选,才准了礼部拟议。婚仪、宗族名分,都还要照规矩办。”
沈清辞听明白了。
朝臣递了台阶,萧承渊顺势走了下来。
至于这台阶究竟是谁提前铺好的,眼下还说不准。
他伸出双手,将圣旨接了过来。
“臣,领旨。”
最后两个字说得格外平静。
太监这才满意,示意身后的小内侍把托盘送上前。
托盘里放着一对玉佩和几匹上好的锦缎,礼数周全,却没有夸张到叫人一眼看出皇帝的私心。
沈清辞盯着那对玉佩,忽然问:“陛下还说了什么?”
太监笑道:“陛下说,沈大人若对婚议有疑问,入宫后可以当面问他。礼部也会另行召见沈家长辈,商议宗族礼制,不会叫沈家失了体面。”
沈清辞点点头。
好。
很好。
萧承渊连场面都替他铺好了。
既不是皇帝一时兴起,也不是一道旨意便能把人直接送进后宫。朝臣有朝臣的说辞,沈家有沈家的顾虑,礼部还有礼部的规矩。
这婚事看着像是众人商量出来的。
偏偏他总觉得,最早动这个念头的人,未必是朝臣。
送走传旨太监后,醉仙楼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先前还替沈清辞担忧的周公子,这会儿看他的眼神已经变了,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英勇就义的人。
“清辞,”他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好吧?”
沈清辞把圣旨往桌上一放。
“好得很。”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清辞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回家睡觉。”
周公子张了张嘴:“就这样?”
“不然呢?”沈清辞喝了一口酒,“陛下既然把朝局、礼制都搬出来了,我总不能当着满楼人的面说他别有用心。”
“那你就认了?”
沈清辞瞥他一眼。
“我什么时候说过?”
他放下酒盏,拿起圣旨,仔仔细细卷好。
“婚事要议,沈家的态度要问,我自己的意思更得说清楚。朝臣可以提议,陛下可以准议,可这不代表我连问一句为什么的资格都没有。”
周公子怔了怔。
沈清辞已经起身,拎起桌上的酒壶。
“酒钱记我账上。今日这顿算你请我听了个好消息。”
“这也算好消息?”
“至少我终于知道,萧承渊没忘记怎么给自己找麻烦。”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当夜,沈府的灯亮到了三更。
沈清辞把圣旨放在桌上,翻来覆去看了七遍,最后确定上面的字没有一个写错。
他甚至怀疑萧承渊是不是故意的。
毕竟那人从小就有本事把一件正经事做得叫人恨得牙痒痒。
可赐婚不是小事。
沈家世代为官,父亲在朝中多年,向来不愿卷入夺嫡之争。如今皇室主动提出联姻,沈家若拒绝,难免被人猜忌;若答应,往后朝堂上每一道政令,都可能有人拿沈家的姻亲身份说事。
这根本不是一桩只关乎他自己的婚事。
萧承渊挑得太准了。
沈清辞越想,越觉得这不像临时起意。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礼制,翻到宗室婚仪那一页。
纸上记载着前朝几桩特殊婚例,虽不常见,却也不是全无先例。真要依礼议定,礼部有章可循,宗族也能参与商议。
这意味着,萧承渊不是非要拿一道圣旨把他压进宫门。
至少,明面上不是。
沈清辞合上书,目光落回桌上的圣旨。
“萧承渊。”
他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唇边浮起一点冷笑。
“你最好是真的为了朝局。”
否则,他可不会因为对方坐上了皇位,就把这些年争过的输赢全都算了。
第二日一早,沈清辞穿戴整齐,刚走出府门,就看见一辆宫里的马车停在街边。
车旁站着昨夜那位传旨太监。
沈清辞停下脚步。
太监笑眯眯地迎上来:“沈大人,陛下知道您今日要入宫,特意命奴才来接。”
沈清辞看了眼马车。
“陛下倒是料事如神。”
“陛下还说,沈大人若有公务要办,宫里可以另择时辰,不必急在一时。”
沈清辞挑了挑眉。
这倒不像萧承渊会说的话。
太监见他不动,便又补了一句:“陛下还交代,若沈大人想先与家中长辈商议,奴才也可以先回宫复命。”
沈清辞看了他片刻。
“他真这么说?”
“奴才不敢欺瞒。”
沈清辞原本已经准备好一肚子话,倒被这句打乱了半截。
他本以为萧承渊会催他入宫,会拿皇帝的架子叫他立刻过去。如今对方反倒给了他余地,叫他一时摸不清对方究竟想做什么。
不过,越是如此,他越要问个明白。
“走吧。”
他抬脚上车。
马车一路驶进宫门。
红墙高耸,宫道幽深。沈清辞坐在车里,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他不是没见过萧承渊。
只是从前见他,最多不过争几句输赢。如今再见,对方已经坐上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而自己竟成了皇室婚议里最要紧的那个人选。
马车停在御书房外。
太监替他掀开帘子,低声道:“沈大人,陛下在里面等您。”
沈清辞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御书房紧闭的门。
门内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让他进来。”
还是那样冷淡,听不出喜怒。
沈清辞推门而入。
萧承渊坐在案后,穿着一身玄色常服,面前堆着几摞奏折。他比从前清瘦了些,眉眼间的锋利却更重,抬眼看人的时候,仿佛总能把人心里那点盘算看得一清二楚。
沈清辞走到案前,规规矩矩行了礼。
“臣参见陛下。”
萧承渊抬手。
“起来说话。”
沈清辞站起身,没绕弯子。
“臣今日来,是想问问婚议的事。”
“说。”
“朝臣提议沈家与皇室联姻,陛下准了。理由是安抚旧臣、稳定朝局。臣想知道,朝中世家不少,为何偏偏是沈家?”
萧承渊看着他,似乎并不意外。
“沈家世代清正,在朝中有声望,却不依附任何一党。你父亲为官多年,从未因私废公。选沈家,朝臣能接受,宗室也挑不出错。”
“陛下说的是沈家。”
沈清辞顿了顿,盯着他的眼睛。
“那臣呢?”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萧承渊没有立刻回答。
沈清辞也不催,只等着。他今日既然进了宫,就没打算听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便回去。
良久,萧承渊才道:“你是沈家最合适的人选。”
沈清辞笑了一声。
“陛下这话,连礼部尚书都能说。”
“那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实话。”
萧承渊的手指在奏折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实话是,这桩婚议确实有利于朝局。沈家与皇室结亲,可以让几位摇摆不定的老臣安心,也能叫那些等着看朕如何处置旧臣的人,暂时收起心思。”
沈清辞点头。
“所以陛下顺水推舟。”
“是。”
答得干脆,倒叫沈清辞一时没话说。
萧承渊抬起眼,继续道:“但礼部最初议的是沈家与皇室结亲,并未定下人选。是朕亲自点了你的名字。”
沈清辞心里那点猜测终于落了地。
“为何?”
萧承渊看着他。
“因为朕想娶你。”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朝局遮掩,也没有拿宗室礼制做挡箭牌。
沈清辞静了片刻,随即气笑了。
“陛下,你方才还说这是朝堂权衡。”
“它确实是。”
“现在又说是因为想娶我。”
“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萧承渊神色平静,仿佛在谈一桩再普通不过的政务。
“朝局需要一个合适的联姻人选,朕也想娶你。既然两件事恰好能成,朕为何要选一个自己不愿意的人?”
沈清辞被这番话噎了半晌,竟找不出一句立刻能反驳的。
好一个恰好能成。
这人连私心都能说得像在批阅奏折。
沈清辞沉下脸色。
“可陛下有没有想过,我未必愿意?”
“想过。”
“那你还准了婚议?”
萧承渊沉默片刻。
“朕以为,只要先把婚议提上朝堂,你便会愿意进宫,当面问个清楚。”
沈清辞眉梢一挑。
“所以你连我会怎么做都算好了?”
“你向来不肯吃哑巴亏。”
“陛下倒是了解臣。”
“朕认识你很多年了。”
这句话落下来,语气仍旧平淡,却让沈清辞心头微微一顿。
萧承渊没有乘势逼近,只从案上取出一份文书,放到他面前。
“这是礼部拟定的婚议章程。沈家可以提出意见,宗族礼仪也要商定。若你不愿意,朕不会拿这份章程逼你。”
沈清辞垂眼看去。
文书上写得清楚:婚议尚待双方宗族确认,礼部负责核定仪制,婚期未定。所谓“择吉日成礼”,并不是明日便要把他抬进宫。
他抬起头,眼神仍带着审视。
“陛下既然知道我未必愿意,为何不先问我?”
萧承渊看了他许久。
“因为朕怕问了,你连进宫都不肯。”
这话说得太直白,反倒不像他。
沈清辞一时没接上话。
萧承渊移开目光,重新拿起奏折,像是已经把能说的都说完了。
“婚议可以慢慢谈。你不必今日答复。”
沈清辞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陛下,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
“若我最后还是不愿意呢?”
萧承渊手中的朱笔停住。
御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竹叶的声音。
片刻后,他才抬起头。
“那就作罢。”
沈清辞没有想到他会答得这么干脆,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萧承渊却没有再解释,只淡淡道:“朕要的是你愿意,不是一纸婚书。”
这句话听着不像一个帝王会说的。
沈清辞看着他,心底那点原本准备好的火气忽然变得复杂起来。
他不愿承认自己有些动摇,便故意把话说得刻薄。
“陛下这算盘打得倒好。朝堂上有了联姻的名义,进退都留了余地;若臣答应,皆大欢喜,若臣不答应,陛下也不算失了体面。”
萧承渊竟没有反驳。
“你说得对。”
沈清辞一愣。
“朕是皇帝,做事自然要考虑朝局。”萧承渊放下朱笔,“但你不是朝局里的筹码。若最后不能两全,朕会撤回婚议。”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人比从前更难对付了。
从前的萧承渊喜怒分明,争不过时冷脸,赢了时也不肯多笑一下。如今他学会了把话说得滴水不漏,也学会了在每一步棋里留出退路。
可他还是那个萧承渊。
那个在国子监里输了一场策论,便能记上半个月的人。
沈清辞收起文书,没有立刻表态。
“婚事不是小事。臣要回去与父亲商议,也要想清楚自己到底愿不愿意。”
“好。”
萧承渊答得很快。
沈清辞转身要走,身后却又传来他的声音。
“清辞。”
沈清辞脚步一顿。
这是萧承渊登基后,第一次这样叫他的名字。
他回过头。
萧承渊仍坐在案后,神色看不出变化。
“婚议期间,若有人借此事为难你,或拿沈家说事,你可以直接告诉朕。朝堂上的事,朕会处理。”
沈清辞望着他,片刻后扯了扯嘴角。
“陛下放心。臣最不怕的,就是有人为难。”
“朕知道。”
“还有,臣不喜欢别人替我做决定。”
萧承渊看着他,郑重应道:“朕记住了。”
沈清辞这才行礼告退。
走出御书房时,他没有觉得轻松多少。
婚议有朝堂的理由,萧承渊也确实承认了自己的私心。可这并不意味着他就该点头。
他得弄清楚,这桩联姻究竟会把沈家带到什么位置,也得弄清楚,萧承渊这些年到底在想什么。
至于要不要嫁给他——
沈清辞抬头看了眼宫墙上方的天,轻轻哼了一声。
“做梦倒是可以,成不成还得看本公子的心情。”
御书房内。
侍候多年的太监悄悄进来,见皇帝仍望着门口,不由低声道:“陛下,沈大人还是老样子。”
萧承渊收回目光。
“嗯。”
“您当真不怕沈大人不肯?”
萧承渊没有回答。
案头压着一张旧纸,纸张已经泛黄,边角也磨损了。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墨迹却保存得很好。
那是很多年前,沈清辞在国子监里写给他的。
当时萧承渊被人陷害,独自跪在雪地里。沈清辞路过,看了他半晌,最后把一件披风扔到他怀里。
披风里夹着这张纸。
字迹张扬,落笔毫不客气。
——殿下若想赢,就别总想着叫旁人输。
那天以后,萧承渊把这张纸留了下来。
留了很多年。
直到今日,他终于坐上了皇位,也终于有了机会,把那个总与自己针锋相对的人,堂堂正正地请到身边。
他原本可以把私心藏得更深些,等朝局稳固,再找个合适的时机慢慢靠近。
可他等得太久了。
这回,他不想再只站在原地,看着沈清辞走远。
萧承渊将旧纸重新压回奏折下,低声道:
“他若不愿,朕便再想别的办法。”
太监忍不住问:“那这婚议……”
“朝堂上的事照章办,沈家的意见也要听。”萧承渊重新拿起朱笔,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至于沈清辞——”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御书房门口。
“朕会等他自己走过来。”
第二章 沈大人可不是好欺负的
沈清辞回府时,沈老爷正在书房里等他。
桌上摆着一杯凉透的茶,旁边还有一本翻了半天也没看进去的账册。见他进门,沈老爷立刻把账册合上,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圣旨上。
“是真的?”
沈清辞把圣旨递过去。
“父亲若不信,可以自己看。儿子倒希望是假的,省得往后出门,还得被人问一句什么时候进宫伺候陛下。”
沈老爷没接他这句玩笑。
他仔仔细细看完圣旨,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将东西放回桌上。
“你与陛下从前不和,如今他忽然赐婚,未必是好事。”
“我知道。”
“你知道还如此镇定?”
“慌有什么用?难道我现在跪到宫门口,陛下就会收回成命?”
沈清辞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嫌凉,又放下了。
沈老爷看着他,欲言又止。
他这个儿子从小就有主意,旁人遇事先想退路,沈清辞倒好,越是麻烦,越要往里走。年轻时为了一句不服,能跟国子监的先生争得三天不肯吃饭;入朝之后,更是把几个老狐狸气得一见他就头疼。
可这回不一样。
那是皇帝。
“清辞,”沈老爷沉声道,“若这桩婚事牵连到沈家,你切莫为了家里委屈自己。”
沈清辞原本正想着明日进宫该带哪份折子,闻言抬起头。
“父亲说反了。”
“什么?”
“若真有人拿沈家做文章,我更不能什么都不做。您在朝中几十年,难道还看不明白?有些人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才要动你,而是因为你碍了他的路。”
沈老爷神色微变。
沈清辞将茶盏推到一旁,语气仍旧平淡。
“至于萧承渊,他要真想借婚事拿捏沈家,我也不会坐着等他拿捏。”
沈老爷看了他半晌,终于叹了口气。
“你心里有数便好。”
沈清辞笑了笑。
“我心里若没数,早在国子监的时候就被他气死了。”
说完,他拿起圣旨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又停下。
“父亲,近来朝中可有人提起过旧年的北境军饷案?”
沈老爷脸上的神情一下子沉了下来。
“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口问问。”
“朝中旧案多了,你何必翻那些陈年旧账?”
沈清辞没有继续追问,只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退出书房,脸上的笑意却淡了。
北境军饷案,发生在三年前。
那时他还在翰林院任职,案子闹得不小。北境军中有两批军饷不知所踪,边军数月未能足额领粮,朝廷派人彻查,最后查到了一名负责押运的官员头上。
那人姓方,曾是父亲的旧部。
案子结得很快,方家满门获罪,负责查案的几名官员却都得了升迁。
沈清辞记得很清楚。
当年父亲为了此事,连着几日没有回府。他曾问过一次,父亲只说事情已经过去,让他不要再提。
那时他年轻气盛,觉得官场上的事不过如此,没往深处想。
如今再看,倒像是有人刻意将那段旧事压了下去。
而萧承渊方才说过,婚期之前,若有人为难他,可以直接告诉皇帝。
沈清辞偏不打算告诉。
他倒想看看,自己查出来的东西,和萧承渊想让他知道的,是不是同一回事。
翌日,沈清辞没有去宫里。
他先去了大理寺。
大理寺卿见他登门,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人。
“沈大人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沈清辞递上一张名帖,笑得十分客气。
“有桩旧案想查,劳烦大人行个方便。”
大理寺卿看清名帖上的案名,脸上的笑顿时收了几分。
“北境军饷案?”
“正是。”
“这案子早已结了,卷宗也封存多年。沈大人若有疑问,不妨先向刑部递文书,按规矩走流程。”
沈清辞点点头。
“好说。”
他答应得太痛快,大理寺卿反倒愣了一下。
沈清辞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大人。听闻三年前负责此案的主审官,后来调任了户部?”
“是有此事。”
“那就奇怪了。”
沈清辞轻轻叹气。
“押运军饷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主审官不但没受牵连,反而去了最能接触钱粮账目的地方。若是让御史台知道,怕是要多问几句。”
大理寺卿的脸色变了。
“沈大人慎言。”
“我只是觉得奇怪,又没说他有罪。”沈清辞笑道,“大人何必紧张?”
说罢,他转身离开。
大理寺卿坐在原地,半晌没动。
直到沈清辞走远,他才急忙唤来属官。
“去查查,沈清辞今日还去了什么地方。”
属官应声退下。
大理寺卿望着门外,心里隐隐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位沈大人,平日里看着不着调,真要认真起来,可从来不是什么好应付的人。
沈清辞出了大理寺,并没有直接回府。
他绕到城南一家不起眼的茶铺,进了最里头的雅间。
没过多久,一个穿灰布衣裳的中年男人便推门进来。
男人姓许,早年在户部做过小吏,如今告了病,靠替人抄书过活。他曾与沈清辞有过几面之缘,三年前北境军饷案发时,正是他负责整理其中一部分账目。
“沈大人。”许先生神色不安,“您怎么突然想起找我?”
沈清辞给他倒了杯茶。
“想问问三年前的事。”
许先生没有接茶。
“那案子已经结了。”
“我知道。”沈清辞道,“我又不是来让你翻案的,只想知道,当年那两批军饷,究竟有没有出京。”
许先生的手指猛地一颤。
沈清辞看在眼里,脸上却没露出半点异样。
“许先生不必急着回答。我今日来,只是想问一句。你若不愿说,我也不勉强。”
他将茶盏放到桌上,起身便要走。
许先生终于开口。
“沈大人!”
沈清辞停下脚步。
许先生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压低声音道:“当年那批军饷,账面上写着已经送到北境,可押运文书上的印章……是假的。”
沈清辞没有回头。
“谁的印章?”
“我不知道。”许先生的声音发颤,“我只负责誊录账目,发现不对后,曾私下问过上官。第二天,我就被调出了户部。后来方大人获罪,我才知道那件事根本没有查清。”
沈清辞缓缓转过身。
“你手里可有证据?”
许先生摇头,又点头。
“当年我留了一份抄录,只是……只是不知道还在不在。”
“找得到吗?”
“我尽力。”
沈清辞看着他,语气郑重了几分。
“许先生,我今日来找你,不是要你替谁顶罪。若你手里的东西确实能证明有人做了手脚,我会设法把它交到该看的人手里。但在此之前,你不能再同任何人提起此事。”
许先生连连点头。
沈清辞临走前留下了一锭银子。
许先生急忙推拒。
沈清辞却道:“不是给你的,是让你这几日换个地方住。若有人问起,就说你旧病复发,回乡养病去了。”
许先生怔怔看着他。
“沈大人,您为何要查这件事?”
沈清辞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父亲昨夜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情,也想起萧承渊御书房里那句没头没尾的“朕不想再等了”。
“因为有人不想让我查。”
他推门出去,头也没回。
“我偏要查。”
沈清辞回府时,天色已暗。
刚进门,管家便迎上来,说宫里送了东西。
他原以为又是什么礼服首饰,谁知打开匣子,里面竟放着一叠新誊的卷宗。
最上头压着一张纸条,字迹端正,只有短短一行。
——你要查的东西,不在大理寺。
没有署名。
沈清辞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这字迹他认得。
萧承渊。
他拿起纸条,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随后将它凑到烛火旁。
火苗舔上纸边,很快将那行字吞没。
沈清辞把烧剩的灰烬拨进香炉,合上匣子。
“想教我做事?”
他朝宫城的方向看了一眼。
“等着吧。”
第二日清晨,沈清辞递了帖子入宫。
这回,他没去御书房,而是径直去了早朝所在的太和殿。
百官刚刚列班,便见沈清辞从殿外走来,一身青色官袍,腰间佩着玉带,神色从容,半点不像刚被赐婚的人。
有人低声议论。
“他怎么来了?”
“莫不是又要惹陛下生气?”
“这回可不是从前了。他如今是陛下要娶的人,若再口无遮拦,只怕连沈家都要受牵连。”
沈清辞听见了,也没理会。
他走到班列中站定,抬眼时,正好看见萧承渊从殿后走出。
两人的目光隔着满殿文武撞在一处。
萧承渊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沈清辞却冲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分明写着:陛下,臣有事要找您算账。
萧承渊的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忽然有种预感。
今日的早朝,怕是不会太平了。
第三章 陛下,臣要参一本
太和殿里,钟声刚落。
百官依次行礼,萧承渊在御座上坐定,照例命众臣有事启奏。
户部尚书率先出列,奏报各地秋粮入库之事。沈清辞站在文官队伍末尾,听得漫不经心,直到对方提起北境军需,才稍稍抬起眼。
“……北境今年风调雨顺,军粮已按期拨付。臣以为,前些年积欠的军需旧账,也该就此结清,免得再耗费国库银两。”
沈清辞笑了。
声音不大,偏偏殿里安静,那一声轻笑落进众人耳中,格外刺耳。
户部尚书转过头来。
“沈大人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沈清辞出列,朝御座行礼,“臣只是听尚书大人说,北境旧账该结清了,心里有个疑问。”
“什么疑问?”
“三年前丢失的两批军饷,找到了吗?”
殿中顿时静了下来。
户部尚书的脸色微微一变。
“三年前的军饷案,刑部早有定论。沈大人今日为何旧事重提?”
“既然有定论,那就更该说清楚。”沈清辞抬起头,“方运私吞军饷,证据是押运文书和户部账册。可据臣所知,那两批军饷的押运印章与兵部存档不符。臣想请教尚书大人,若文书上的印章是假的,账册又是依照这份文书誊录的,凭什么认定军饷是方运吞的?”
户部尚书沉下脸。
“沈大人从何处听来的闲言碎语?”
“是不是闲言碎语,查过便知。”
“荒唐!”户部尚书怒道,“案子已经结了,岂容你在朝堂上凭空猜疑?”
沈清辞也不恼,反倒将早已备好的奏折递了上去。
“臣没有凭空猜疑。这里是兵部当年的存档副本,另有三名经手官员的供词。请陛下过目。”
内侍接过奏折,快步呈到御案前。
萧承渊翻开第一页,神情没什么变化。
户部尚书却已顾不上仪态。
“陛下!此事事关重大,沈清辞私自翻查旧案,未经刑部核验便将所谓证据带上朝堂,实在有违朝廷规制!”
沈清辞转头看他。
“尚书大人方才还说,旧案早有定论。既然如此,几页存档副本又能翻出什么风浪?您若问心无愧,何必急着拦我?”
“你——”
“够了。”
御座上落下两个字。
殿内瞬间安静。
萧承渊将奏折合上,目光落在户部尚书身上。
“沈清辞所奏,朕会命人核查。三年前的案子,既然有人提出疑点,就不能只凭一句已经结案便搪塞过去。”
户部尚书跪倒在地。
“陛下明鉴!臣为官多年,绝不敢贪墨军饷!”
“朕何时说你贪墨了?”
萧承渊语气平静,反倒叫人听得心里发寒。
“朕只是让你等着核查。怎么,尚书大人已经急着认罪了?”
户部尚书额头抵地,不敢再言。
沈清辞垂下眼,掩住嘴角一点笑意。
这话说得漂亮。
既没当场定户部尚书的罪,也没让他把事情压下去。接下来只要查出账目有问题,谁都不能再拿旧案已结当挡箭牌。
朝中那些想看他笑话的人,这会儿也不说话了。
原本以为沈清辞进宫,是要靠着赐婚攀附新帝。谁知他一上朝,便把矛头指向户部积年的旧账,连带着把当年负责结案的官员都拖了出来。
这哪里是来求皇帝庇护的?
分明是嫌朝堂不够热闹。
萧承渊看向沈清辞。
“还有别的事?”
沈清辞拱手:“有。”
户部尚书跪在地上,听见这一个字,肩膀都僵了。
萧承渊却像是早有准备。
“说。”
“臣以为,旧案重查之前,户部不宜再经手北境军需。否则若账目出了问题,日后又该说是臣查得不够仔细。”
户部尚书猛地抬头。
“沈清辞!你这是要夺户部之权!”
沈清辞看着他,神色无辜。
“尚书大人误会了。臣一个翰林院出身的闲散官员,哪有本事夺您的权?臣只是担心查案期间再出纰漏,想请陛下另派人暂管相关账目。”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若尚书大人觉得不妥,也可以亲自向陛下保证,三年前的旧账绝不会再出任何问题。只是到时候出了事,恐怕就不是几句解释能说清楚的了。”
户部尚书被堵得脸色发青。
他当然不敢保证。
三年前的账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他比旁人清楚得多。
萧承渊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片刻后开口:“准奏。北境军需暂由兵部尚书会同御史台核验,户部相关账目封存,未经朕准许,不得擅自调阅或更改。”
一道命令落下,事情便定了。
户部尚书再不甘心,也只能叩首领旨。
退朝时,沈清辞刚走下台阶,身后便有人追了上来。
“沈大人留步。”
他回头,见是户部尚书的门生,平日里仗着老师的势,在朝中没少给人脸色。
那人压低声音,语气不善。
“沈大人今日在殿上风光得很。只是做人留一线,日后才好相见。您如今尚未入宫,便如此不给尚书大人颜面,往后若是……”
沈清辞打断他:“往后若是什么?”
那人一噎。
沈清辞走近一步,替他理了理歪掉的官帽。
“我劝你回去告诉尚书大人,若他真有本事,便拿出本事来。别总让底下的人出来放狠话,怪难看的。”
那人恼羞成怒,抬手便要挥开他的手。
沈清辞反手扣住他的腕子,往旁边一拧。
对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沈清辞松开手,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
“朝堂上我讲证据,朝堂下我讲规矩。你若连规矩都不懂,我不介意找人教教你。”
那人捂着手腕,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还是没敢再说什么,灰溜溜地走了。
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就这点本事,也敢出来吓唬人。
“沈大人好大的威风。”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清辞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他转过身,果然看见萧承渊站在不远处,身后跟着几名内侍。
“陛下今日不是忙着批奏折?”
“朕若不来,怎么知道沈大人连朝臣的手腕都敢拧?”
“他先动的手。”
“朕看见了。”
沈清辞一愣。
萧承渊走到他面前,目光扫过他的手。
“没伤着?”
这话问得太自然,倒让沈清辞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片刻后,他把手背到身后。
“陛下放心,臣没那么娇贵。”
萧承渊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那点不自在。
“跟朕来。”
“去哪儿?”
“用膳。”
沈清辞怀疑自己听错了。
“陛下刚下朝,不该先处理政务?”
“政务有人处理。”
“那臣呢?”
萧承渊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不是还没吃早饭?”
沈清辞张了张嘴。
他今日起得早,确实没来得及用膳。可萧承渊怎么知道?
大概是他的表情太明显,萧承渊淡淡道:“你每次空腹喝酒,第二日都会头疼。今日既然一早进宫,想来也没顾上吃东西。”
沈清辞脸上的神情慢慢收了起来。
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他第一次在国子监与人争执,气得一整日没吃饭,晚上又偷喝了酒,第二天头疼得险些没能起身。萧承渊当时还嘲笑他,说他连自己的身体都管不好,往后拿什么跟人争。
他以为对方早就忘了。
“陛下记性真好。”沈清辞说。
萧承渊看着他:“关于你的事,朕一向记得清楚。”
沈清辞心头莫名一跳。
他立刻移开目光。
“陛下若想拉拢臣,大可不必费这些心思。今日那道奏折,臣不是为了讨您的欢心才递上去的。”
“朕知道。”
“臣也不会因为您赐了婚,就对您言听计从。”
“朕也知道。”
沈清辞终于忍不住了。
“那您到底想做什么?”
萧承渊静静看着他。
宫道上有风吹过,檐角的铜铃轻轻一响。
“想让你留在朕身边。”
沈清辞怔住。
萧承渊却没再解释,只转身往前走。
“先吃饭。你若还想骂朕,吃饱了再骂。”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半晌才低声嘀咕。
“谁要骂你。”
话虽如此,他还是跟了上去。
御膳房送来的早膳摆了一桌。
沈清辞原以为皇帝用膳,必定讲究得令人拘束,谁知桌上竟有一碟他从前常吃的桂花糕,还有一碗清淡的鸡丝粥。
他拿筷子的手停了一瞬。
“御膳房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个了?”
“今日。”
“特意做的?”
萧承渊抬眼看他。
“你若不喜欢,撤下去。”
沈清辞夹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倒也不必浪费。”
萧承渊没说话,只替他将粥往近处推了推。
沈清辞吃了几口,忽然想起正事。
“陛下,臣有个问题。”
“说。”
“您早知道北境军饷案有问题?”
萧承渊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知道一些。”
“那为什么不查?”
“查过。”
沈清辞抬头。
萧承渊放下筷子,神情冷了几分。
“三年前,负责查案的官员中有人提前销毁了部分账册。朕当时还未掌权,能调动的人有限。后来方运获罪,相关证人也陆续离京,有人死于途中,有人从此失踪。”
沈清辞眉头紧锁。
“所以你一直在等机会?”
“朕在等能把事情查到底的机会。”
“那你为何不告诉我?”
萧承渊看着他,沉默片刻。
“告诉你,你就会去查。”
沈清辞理所当然道:“有问题当然要查。”
“所以朕没告诉你。”
沈清辞险些把筷子拍在桌上。
“萧承渊,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只有你一个人长了脑子?”
萧承渊看着他,竟没有生气。
“不是。”
“那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因为当年那些人连朕都敢算计。朕不想让你也陷进去。”
沈清辞盯着他。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保护他,可他偏偏不喜欢。
“我知道危险,也知道该怎么保住自己。陛下若真想让我留在身边,就别把我当成一个需要你时时看着的摆设。”
萧承渊没有立刻回答。
沈清辞将筷子放下,神色认真。
“我可以和你查同一桩案子,但我有自己的办法。你若有线索,可以告诉我;你若不愿说,我也不会求你。可你不能一边说想娶我,一边把我当外人。”
屋里安静了下来。
萧承渊看着他,许久才道:“好。”
沈清辞反倒愣了。
“什么?”
“朕说,好。”
萧承渊端起茶盏,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淡。
“往后有查到的线索,朕会告诉你。但你也答应朕一件事。”
沈清辞立刻警惕起来。
“什么事?”
“查案可以,不许独自涉险。”
沈清辞想也不想便道:“那要看情况。”
“沈清辞。”
“陛下,臣方才已经说过了,臣不是摆设。”
萧承渊看着他,竟被气笑了。
“你就不能有一回听话?”
“不能。”
回答得干脆利落。
萧承渊沉默半晌,最后只说了一句:“吃你的饭。”
沈清辞低头继续吃粥,嘴角悄悄扬了起来。
跟萧承渊讲道理,有时候确实费劲。
不过有一点他倒是看明白了。
这人并不是不肯让他查案,只是习惯把所有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旁人若不主动争,他便当作对方不想管;旁人若真要插手,他又恨不得把所有危险都挡在前头。
当皇帝当久了,大概连喜欢一个人,都觉得应该替人把路铺好。
可惜沈清辞从小就不爱走别人铺好的路。
他吃完最后一口粥,起身拱手。
“陛下,臣告退。”
萧承渊抬眼:“去哪儿?”
“回府。”
“朕让人送你。”
“不必。臣认得路。”
萧承渊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没再坚持,只在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开口。
“沈清辞。”
沈清辞回头。
萧承渊坐在桌边,手里还拿着那只茶盏。
“今日朝堂上,你做得很好。”
沈清辞怔了一下。
他本以为萧承渊会说他莽撞,或者责备他不该当众顶撞户部尚书。
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这么一句。
他看了萧承渊片刻,忽然笑了。
“陛下今日也还算像个明君。”
说完,他转身就走。
门外的内侍听得心惊胆战,恨不得立刻把耳朵堵上。
偏偏屋里那位没有发怒。
萧承渊甚至低头笑了一声。
“这张嘴,真是一点没变。”
他笑意未散,眼底却渐渐沉了下来。
桌上摆着的另一份密报,刚刚送到。
户部尚书今日虽被压住了,可三年前那桩案子背后的人,恐怕远比他们想的更难对付。
密报最后写着一行字。
——方运之子,已于昨夜抵京。
萧承渊将密报折起,放进袖中。
这回,他没有打算瞒着沈清辞。
只是有些事情,得等沈清辞自己发现。
毕竟他很清楚。
若是直接把答案送到沈清辞面前,那人非但不会领情,还会嫌他多管闲事。
萧承渊望向窗外。
“备马。”
内侍一怔:“陛下要出宫?”
“去趟沈府。”
“可您还有几份奏折——”
萧承渊淡淡看了他一眼。
内侍立刻闭了嘴。
新帝登基以来,头一回把尚未批完的奏折留在案上,自己出了宫。
而沈清辞此时还不知道,自己才刚回到府里,便有一桩更大的麻烦等着他。
第四章 送上门的证人
沈清辞刚进府,管家便急匆匆迎了上来。
“大人,府外来了个人,说有要事见您。”
“什么人?”
“自称方怀安。”
沈清辞脚步一顿。
方怀安,三年前北境军饷案中被判斩首的方运之子。
他竟然真的回京了。
“人在哪儿?”
“在偏厅。不过……”管家面露难色,“他浑身是血,像是受了伤。”
沈清辞立即赶往偏厅。
一个年轻男人靠在椅子上,左肩缠着布,血已经渗了出来。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手下意识摸向腰间。
“你是沈清辞?”
“是我。”
方怀安盯着他,像是在判断他值不值得信任。片刻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染血的布,推到桌上。
“我父亲没贪军饷。有人要杀我灭口,我逃了三年,今日才敢进京。”
沈清辞没有碰那块布。
“为什么找我?”
“因为当年只有你父亲替我父亲说过一句公道话。”
沈清辞皱眉。
他父亲从未提过此事。
“东西是什么?”
“账册的残页。”方怀安咬紧牙关,“真正的账册在一个人手里。他如今就在京城,还是朝廷命官。”
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管家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大人!京兆府的人来了,说有人告您私藏逃犯,要搜府!”
方怀安脸色骤变。
沈清辞却笑了。
来得真快。
他将那块布收进袖中,转头吩咐管家:“把方公子带去西院,找大夫治伤。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去。”
“可京兆府——”
“他们要搜,就让他们搜。”
沈清辞整了整衣襟,独自走到前院。
京兆府少尹站在门外,身后跟着十余名衙役,手里拿着搜查文书。
“沈大人,得罪了。有人举报您窝藏逃犯,还请配合。”
沈清辞扫了一眼文书。
“奉谁的命?”
“京兆府奉命办案。”
“我问的是谁递的状纸。”
少尹神色微僵:“此事不便告知。”
“那就不搜。”
沈清辞抬手,示意门房关门。
少尹急了:“沈大人!妨碍公差,您担待得起吗?”
“拿着一张连举报人姓名都没有的文书,就敢闯朝廷命官的府邸。你倒是先说说,谁给你的胆子?”
少尹被他堵得脸色发红,索性沉下脸。
“搜!”
衙役刚要上前,沈清辞便从袖中取出一块腰牌。
“看清楚了。”
那是御史台的监察牌。
“本官奉旨核查北境军饷旧案。方才有人送来证据,涉及三年前的案子。你们若要搜府,可以,先把搜查令补齐,再把今日所有经手之人报上名册。”
他将腰牌收回去,语气冷了下来。
“等我把你们的名字一并送到御史台,咱们再看看,究竟是谁妨碍公务。”
少尹额头冒汗。
他原以为沈清辞只是个不受重用的翰林,没想到对方手里竟有监察牌。如今贸然搜府,一旦闹出问题,背后的人未必肯保他。
他咬了咬牙,只得带人离开。
沈清辞站在门口,直到那些人走远,才转身回府。
方怀安果然不见了。
西院窗户大开,地上有着几滴血。沈清辞伸手摸了摸窗沿,发现外侧有新鲜的泥印。
有人从外面翻进来,把人带走了。
他没有急着追,而是先让管家封锁后门,又命人去查府里今日新进出的下人。
不到半个时辰,一个刚买进府的杂役便被带了过来。
那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却一口咬定什么都不知道。
沈清辞把一张纸放到他面前。
上头写着他的籍贯、原来的住处,还有他昨夜在赌坊欠下的银子。
“你欠了三十两,今天却有人给了你五十两,让你带走方怀安。”沈清辞看着他,“我不问你收了谁的钱,只问你把人送去了哪里。”
杂役嘴唇发白。
“我……我不知道那人是谁。他让我把方公子送到城西的土地庙,说会有人接应。”
沈清辞立刻起身。
“备马。”
城西土地庙早已荒废,庙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沈清辞带人赶到时,里面只剩下一滩血和半截断绳。
人又被转移了。
他蹲下身,捡起地上的一枚铜钱。
铜钱边缘刻着户部仓场的标记。
沈清辞把铜钱攥进掌心,眼神冷了下来。
看来这回,不必再猜是谁急着灭口了。
他翻身上马,直奔户部仓场。
仓场管事听说沈清辞要查三年前的旧账,起初还装模作样地应付。直到沈清辞把铜钱拍在桌上,他才变了脸色。
“这东西,管事大人认得吧?”
“不过是寻常铜钱……”
“寻常铜钱不会出现在三年前的封存仓账里。”沈清辞打断他,“我已经让人去调仓场出入记录。你现在说,还能算主动交代;等账册送到御史台,你再开口,就只能算罪加一等。”
管事额头渗出冷汗。
沈清辞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直接命人封了仓场账房。
不到一炷香,便从暗柜里搜出一本被撕去数页的旧账册。
账册最后一页,赫然写着一个名字。
户部尚书,周敬山。
沈清辞看完,将账册交给随行的御史。
“封存,送进宫。”
他翻身上马时,天色已经暗了。
刚到宫门,便被内侍拦住。
“沈大人,陛下有请。”
沈清辞将账册往怀里一塞。
“正好,我也有事要找陛下。”
御书房里,萧承渊正在看一份急报。
见沈清辞进来,他抬手让其他人退下。
“方怀安失踪了?”
沈清辞脚步一停。
“陛下消息倒快。”
“京兆府的人回去后,便有人递了消息。”
沈清辞将账册放在御案上。
“人虽然没找到,东西找到了。周敬山牵涉其中,账册已经封存,御史台的人正在核验。”
萧承渊翻开账册,眼底终于有了几分寒意。
“你打算怎么做?”
“明日上朝,弹劾周敬山。”
“仅凭一本残缺的账册,不够定他的罪。”
“我知道。”沈清辞道,“所以我要找到方怀安。他是唯一能证明账册来历的人。”
萧承渊合上账册。
“朕已经派人去找。”
“那就各查各的。”
沈清辞伸手取回账册副本,转身便走。
萧承渊叫住他。
“沈清辞。”
“还有事?”
“周敬山在朝中经营多年。他若知道账册落到你手里,接下来要对付的就不只是方怀安。”
沈清辞回过头,神情坦然。
“那就让他来。”
萧承渊看着他,没再劝。
他忽然发现,自己从前总想着把沈清辞护在身后,却忘了这人从来不需要谁替他挡住所有风雨。
他需要的,不过是一个能与他并肩的人。
“明日早朝,朕等着看你的奏折。”
沈清辞挑眉。
“陛下放心。这回我一定写得漂亮些,免得您看不懂。”
说完,他转身离去。
萧承渊低头看着那本残缺的账册,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笑意很快散去。
账册上的名字,远不止周敬山一个。
而最后那一页,被人刻意撕掉了。
被撕掉的,恰好是当年签发军饷的最高负责人。
第五章 缺失的账页
沈清辞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时,天已经黑透了。
那一页被人从根部撕去,纸茬参差不齐。若只是为了销毁账目,大可将整本账册烧掉,偏偏留下前面的记录。
这说明撕账的人很清楚,前面那些东西不足以致命。
真正要命的,是最后一页上的名字。
沈清辞合上账册,吩咐道:“把周敬山近三个月的行踪查出来。还有,今日仓场附近所有当值的人,一个都别漏。”
随从领命离去。
他又拿起方怀安留下的血布。布角有半枚模糊的印记,像是某处官仓的仓印,却缺了一笔。
沈清辞盯着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这帮人做假账做得挺熟,怎么偏偏连印都盖不全?”
他让人取来户部历年的仓印样本,一一比对。直到夜深,终于找到了相似的一枚——三年前废弃的西郊旧仓印。
旧仓早已封存,按规矩,仓印应当销毁。
可若有人私藏了它,就能伪造旧仓出入记录,把军饷转移的痕迹藏进早已作废的账目里。
沈清辞当即换了衣服,只带两名亲信出门。
西郊旧仓荒了多年,门锁锈得厉害。他们刚靠近,里头便传出一声闷响。
有人。
沈清辞抬手示意亲信绕到后门,自己推门进去。
仓里堆着几只空箱,角落里绑着一个人,嘴被布堵住,正拼命挣扎。
正是方怀安。
沈清辞刚上前一步,梁上忽然落下两名黑衣人。他侧身避开迎面一刀,反手抽出腰间短刃,刀背狠狠砸在对方腕骨上。那人吃痛松手,沈清辞顺势夺刀,逼得另一人退到门边。
“想杀人灭口,也不挑个好地方。”他冷声道,“这仓里连只老鼠都养不活,你们倒是挺会选坟地。”
黑衣人不答,转身便逃。
沈清辞没有追。他先割开方怀安身上的绳索。
方怀安喘了几口气,急道:“沈公子,快走!他们不止这几个人,周敬山的人已经——”
“周敬山?”
沈清辞替他解开最后一道绳结。
“他算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仓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火把照亮了半扇破门。来人身穿户部官服,领头的却不是周敬山,而是户部侍郎赵谦。
赵谦看见沈清辞,先是一愣,随即沉下脸:“沈大人私闯官仓,还私藏朝廷重犯。来人,拿下!”
沈清辞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张文书。
“拿人之前,先看看这个。”
赵谦没有接。
沈清辞便将文书递给身后的亲信,让他当众念出来。
那是一份仓场旧档的调阅记录,上头清楚记着,三年前西郊旧仓封存后,赵谦曾以清点为由领走过一枚旧仓印。
赵谦脸色骤变。
“伪造的!这是诬陷!”
“是不是伪造,明日送到大理寺便知。”沈清辞收回文书,“倒是你,半夜带这么多人来旧仓,连搜查文书都没有。怎么,户部如今还兼管京兆府了?”
赵谦咬紧牙关:“你休要血口喷人!”
“我有没有血口喷人,你心里清楚。”
沈清辞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赵谦腰间。
那里挂着一枚铜钥匙,形制与旧仓账柜的钥匙一模一样。
“把钥匙交出来。”
赵谦下意识按住腰间,动作已经替他认了罪。
沈清辞身后的亲信立即上前,将赵谦与随行官差控制住。赵谦还想挣扎,沈清辞却没再看他,只叫人护送方怀安离开。
回城途中,方怀安终于说出了实情。
当年北境军饷案发后,他父亲方运曾悄悄留下一份副账。副账记着军饷被转入京城后的去向,最后一笔经手人,正是赵谦。
方运原本打算将副账送入御史台,没想到消息走漏,当夜便被定了罪。
“我父亲临死前告诉我,账上还有一个人的名字。”方怀安声音发颤,“那人不是周敬山,也不是赵谦。他才是真正下令截留军饷的人。”
沈清辞问:“名字在哪儿?”
“副账最后一页。父亲把它藏起来了。可我还没找到,就被他们抓了。”
沈清辞沉默片刻。
如今账册缺失的最后一页、方运留下的副账,以及赵谦私藏旧印的事,终于连成了一条线。
只差那个名字。
回到沈府时,宫里的人已等候多时。
来人呈上一封密信,是萧承渊亲笔所写。
信上只有一句话:
周敬山明日早朝请辞。朕准他告老,你怎么看?
沈清辞看完,随手将信递给方怀安。
“看来有人急着收场。”
方怀安不解:“陛下为什么要问你?”
沈清辞把信折好,放到烛火上烧了。
“因为他知道,我不会让这场戏这么快散场。”
他转身吩咐亲信:“把赵谦的口供送进宫,再替我拟一份奏章。”
“弹劾周敬山?”
“不。”
沈清辞拿起笔,蘸了墨。
“我要弹劾当年负责复核北境军饷案的人。”
笔尖落下,写出一个名字。
——前任首辅,顾崇山。
沈清辞放下笔,眼底再无半点笑意。
“周敬山想告老,顾崇山想退场。他们倒是默契。”
“可惜,得先问过我。”
第六章 金殿翻案
次日早朝,顾崇山果然来了。
他告病多年,朝中不少年轻官员甚至没见过他。今日他穿着一身绛紫官袍,手持笏板,走进大殿时步子不快,连向萧承渊行礼都不见半分慌乱。
倒像是专程来看一场热闹。
沈清辞站在御史队列里,手里捏着那份奏章。
顾崇山看见他,笑了笑。
“沈大人年轻有为,听说最近查案颇有心得。”
沈清辞也笑:“顾大人过奖。比起您,我还差得远。毕竟我没本事把一桩案子查到一半,就让所有证人都闭了嘴。”
顾崇山脸上的笑意淡了。
“年轻人,话不能乱说。”
“所以我今天带了证据。”
沈清辞出列,将奏章呈上。
“臣弹劾前任首辅顾崇山,三年前北境军饷案审理期间,擅自干预户部账目复核,隐匿关键证词,致使北境转运使方运蒙冤获罪。请陛下彻查。”
殿中顿时一静。
顾崇山没有急着辩解,只转身向皇帝行礼。
“陛下,臣已告老多年,沈大人却拿一桩旧案污蔑臣。臣不知他从何处得来这些荒唐说辞,但臣愿当堂对质。”
“好。”萧承渊道,“准。”
顾崇山显然没料到皇帝答应得如此干脆,停了一瞬,才道:“臣请问沈大人,所谓证据何在?”
沈清辞取出第一份文书。
“户部旧仓账册,记载三年前北境军饷转入京城后的去向。账册显示,军饷曾被分批转入西郊旧仓,后又以损耗名义销账。负责签押的人,是户部侍郎赵谦。”
赵谦已被押在殿外,听到自己的名字,脸色惨白。
顾崇山只扫了一眼账册,便摇头。
“账册可以伪造。赵谦身为户部官员,私下做了什么,与老夫有何关系?”
“顾大人别急。”
沈清辞将第二份文书放到案上。
“这是当年西郊旧仓的封存记录。仓门封条完好,账册却显示封仓之后仍有军饷出入。也就是说,有人动用了废弃仓印,伪造出入记录。”
他抬眼看向顾崇山。
“而旧仓印在封存后,曾被赵谦领走。赵谦已经认了。”
顾崇山神色不变。
“一个贪官的供词,也能作数?沈大人办案,未免太过儿戏。”
“当然不能只凭供词。”
沈清辞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转而看向殿外。
“把人带上来。”
方怀安被侍卫扶进殿中。他身上的伤还没好,脸色苍白,却自己站稳了,朝皇帝行礼。
顾崇山终于皱了眉。
方怀安从怀里取出一封旧信。
“这是家父方运在获罪前写下的密信。当年他发现军饷账目有异,曾将副账交给负责复核此案的官员。可那位官员收下副账后,转头便上奏说家父侵吞军饷。”
顾崇山冷笑:“一封来历不明的信,也敢拿到金殿上?”
“这封信的确不能单独定罪。”
沈清辞接过话头。
“但信上的封缄与当年御史台存档一致,落款处还有收件人的私印。臣已请御史台核验,印记无误。”
他把信展开,露出末尾的收件人姓名。
顾崇山。
殿上立刻起了骚动。
顾崇山看了那封信许久,忽然笑了一声。
“沈清辞,你费尽心思找出一封旧信,就想把老夫定罪?老夫当年确实收过方运的信,可那只是呈报材料。真正审案的是三司,最后定罪的是先帝。你难道还想说,先帝也受了老夫蒙蔽?”
他这番话说得极稳。
既不否认收信,也不承认动过手脚,还把先帝搬了出来。殿中几名老臣听完,神色果然松动了些。
沈清辞却没被他带偏。
“顾大人说得对。先帝已逝,臣不敢妄议。但当年负责复核军饷案的三司官员,至少有一人还在世。”
他转身,目光落在一名始终沉默的老臣身上。
“大理寺卿,贺大人。三年前,复核方运一案的最后一份卷宗,是不是由您亲手封存?”
贺大人脸色骤变。
“沈清辞,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想请您回答一个问题。”沈清辞道,“当年卷宗里,是否有一页记载了军饷真正的去向?那页纸后来去了哪里?”
贺大人攥紧笏板,半晌不语。
顾崇山终于沉不住气:“沈清辞!你今日是要把所有人都拖下水吗?”
“顾大人急什么?”
沈清辞转过头,眼神冷下来。
“我还没问到你最想藏的那个人。”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呈给萧承渊。
“这是臣从赵谦口中问出的转账名单。军饷经西郊旧仓转出后,并未进入顾家名下,也没有流入周敬山的私账,而是被拆成数笔,送进了先帝晚年设立的赈灾专库。”
“赈灾专库”几个字一出,殿中顿时没了声音。
那笔军饷若真进了赈灾专库,便意味着有人借先帝之名挪用军饷,事后再将罪名推给方运。
沈清辞继续道:“臣查过专库账目。当年负责总核的官员,正是顾大人举荐入朝的门生。那人三年前便因急病暴亡,家中财物却在死后被迅速转移。臣已命人封存其旧宅,在暗格中找到了这份副账。”
他将副账呈上。
这回,顾崇山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副账上不仅有每一笔军饷的数目,还有经手官员的私印。最末一栏,清清楚楚记着顾崇山的名字。
他沉默片刻,忽然抬头看向萧承渊。
“陛下,臣承认当年识人不明,举荐了贪墨之人。但仅凭一份账册,便要定臣的罪,未免草率。臣在朝数十年,若真要侵吞军饷,何必留下自己的名字?”
“这话倒有几分道理。”
沈清辞接得很快。
顾崇山一怔。
沈清辞将副账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处被墨涂过的地方。
“所以臣也觉得奇怪。若顾大人只是收了好处,何必冒险替人遮掩?直到昨日,臣才发现这份副账有两种笔迹。前半部分记录钱款,后半部分记录的是命令。”
他将纸页转向群臣。
“军饷被转入赈灾专库,并非为了中饱私囊。有人急需这笔钱填补另一笔亏空。若军饷案追查到底,牵出的就不止贪墨,而是先帝晚年一桩被压下的军械采买案。”
顾崇山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沈清辞盯着他。
“顾大人,你不是怕自己获罪。你是怕那桩军械案重见天日,连你背后的人也保不住。”
殿内安静得只剩衣料摩擦的细响。
萧承渊终于开口:“顾崇山,你还有何话可说?”
顾崇山缓缓跪下,却仍抬着头。
“臣无罪。臣只是奉命行事。”
话一出口,他便知道自己说错了。
沈清辞等的就是这句话。
“奉谁的命?”
顾崇山脸色铁青,死死盯着他。
沈清辞没有再逼问,只向皇帝行礼。
“陛下,臣请求即刻封存顾府、周府及赈灾专库旧档,传召当年经手军械采买案的所有在世官员。只要查下去,谁下的命令,自然会有答案。”
萧承渊看了他片刻,随即下旨。
“准。顾崇山、周敬山、赵谦即刻收押。此案由大理寺、御史台共同复审,任何人不得干预。”
侍卫上前时,顾崇山忽然挣开一只手,指着沈清辞。
“你以为扳倒我就赢了?你父亲当年也在朝中!你就不怕查到最后,连沈家也脱不了干系?”
这句话终于让沈清辞停住脚步。
殿中不少人都看向他。
沈清辞回过身,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声音却稳得很。
“若我父亲有罪,我亲自送他上公堂。若他无罪,谁也别想拿他替罪。”
他看着顾崇山,一字一句道:
“顾大人,你拿冤案压了别人三年。如今轮到你,才知道害怕了?”
顾崇山被侍卫带走时,仍在高声喊冤。
沈清辞没有再看他。
走出大殿,方怀安忽然跪了下来,重重磕了一个头。
“沈公子,家父的冤屈,总算有人肯查了。”
沈清辞伸手把他拉起来。
“别谢我。案子还没结,你父亲的名字还没从罪卷上划掉。”
方怀安眼眶发红。
沈清辞拍了拍他的肩。
“等正式昭雪那天,再跪也不迟。”
回宫的路上,萧承渊追了上来。
“你在殿上说,若沈家有罪,你亲自送你父亲上公堂。”
“怎么,陛下觉得我大义灭亲得不够漂亮?”
“我只是想问,你当真一点都不怕?”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
“怕有什么用?若为了保住沈家,就得让方运继续背着罪名,我父亲也不会答应。”
萧承渊没再说话。
走到宫门前,他忽然道:“你做得很好。”
沈清辞脚步一顿,像是没料到他会说这句话。
片刻后,他挑眉道:“陛下今日总算说了句人话。”
萧承渊竟也没恼,只低声道:“还有一件事。顾崇山刚才那句话,不全是虚张声势。”
沈清辞脸上的笑意淡了。
“你查到了什么?”
萧承渊看向宫墙深处。
“当年沈家,确实有人替那桩军械案递过一份密报。”
沈清辞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风从宫门穿过,吹得他袖口微微作响。
他忽然想起父亲这些年每次提到北境军饷案时,那种欲言又止的神情。
原来顾崇山最后那句话,并不是随口攀咬。
沈清辞抬起眼。
“把所有卷宗给我。”
萧承渊道:“天黑之前送到沈府。”
“还有,别派人看着我。”
“好。”
沈清辞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
“萧承渊。”
这是他第一次在宫里直呼皇帝的名字。
萧承渊看着他。
沈清辞没回头,只道:“若查到最后,真是沈家做错了事,我不会因为你想娶我,就让你替沈家遮掩。”
萧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我娶你,不是为了让你欠我。”
沈清辞没接话,径直出了宫门。
这一回,他没有再把那句话当作玩笑。
第七章 陛下,这婚还成不成?
沈清辞回府时,父亲正坐在书房里等他。
桌上摆着一盏凉透的茶。
沈父看见他手里的卷宗,脸色便沉了下来。
“宫里送来的?”
“嗯。”
“查到沈家头上了?”
沈清辞把卷宗放下,没绕弯子:“父亲,当年军械采买案的密报,是不是您递的?”
沈父没有回答。
沉默已经说明了大半。
沈清辞拉开椅子坐下:“我只问一遍。密报里写了什么?”
沈父闭了闭眼。
“当年北境军械短缺,户部拨下来的银子却对不上账。你祖父在世时与顾崇山有旧,我起初以为他能查清此事,便把查到的账目交给了他。”
“后来呢?”
“后来方运获罪,我才知道那份密报被人改过。”
沈清辞看着他:“您知道密报被改,却没把原件交出来?”
沈父的手慢慢收紧。
“我没有原件。当初递交的是抄本,原件早被顾崇山拿走了。方运出事后,我去找过他。他说此事牵涉先帝,不许我再查。”
“所以您就停了?”
“我那时只是个五品官,家里还有你和你母亲。我若硬查,未必能救方运,倒可能把整个沈家搭进去。”
沈父说得艰难,最后几个字几乎没了声音。
沈清辞没立刻开口。
他不是不能理解父亲的顾虑。可理解归理解,方运一家受了三年的冤屈,也不会因此少一分。
“父亲,您当年没做错递交密报这件事。错的是您发现它被人篡改后,选择了沉默。”
沈父脸色灰败。
“我知道。”
沈清辞原以为父亲会辩解几句,甚至会搬出一家人的安危来劝他。没想到这三个字说得干脆,反倒让他准备好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良久,他才问:“您手里还有别的证据吗?”
沈父从书架暗格里取出一个木匣。
匣子里只有半张旧纸,边缘被火烧过,剩下的字迹却还能辨认。
“这是当年密报的底稿。我怕日后有人拿它做文章,便留了下来。后来顾崇山派人搜过沈家,我不敢再放在明处。”
沈清辞接过纸,仔细看了一遍。
底稿上记着军械采买的异常数目,也写明了几笔银两最终流向的仓库。最重要的是,末尾有一句被涂改过的话。
原文应当是:军械未曾交割,银两已先行拨付。
而当年呈到御前的密报,却把这句话改成了:军械已交割,银两遭方运侵吞。
仅仅改了几个字,一个查案的官员就成了罪臣。
沈清辞把纸收好。
“明日我会把它交给大理寺。”
沈父点头。
“应该的。”
沈清辞走到门边,听见父亲在身后叫住他。
“清辞。”
他回头。
沈父鬓边已有白发,坐在灯下,比平日苍老许多。
“若方运能平反,你替我向他家人说一句对不住。若他家人不肯原谅,也不必替我求情。”
沈清辞看了父亲许久,最后只应了一声。
“好。”
三日后,大理寺重审北境军饷案。
沈清辞将底稿、副账与赵谦的供词一并呈上。三份证据互相印证,足以证明当年军饷被挪作他用,方运并未侵吞一文钱。
顾崇山也终于开了口。
他承认自己收下密报后,受人指使篡改证词,又利用三司复核的机会将罪名推到方运身上。至于军械采买案背后的亏空,则是他与周敬山等人借先帝晚年政务混乱,伪造交割记录、层层转移银两所致。
他原本还想拿沈家的旧事做文章,可沈父主动呈交底稿,将自己当年的失察一并写入供状。
顾崇山最后那点指望,也断了。
判决下来时,方怀安站在大理寺门外,手里捧着父亲的罪卷。
他盯着那张盖了新印的文书,眼眶通红,半天说不出话。
沈清辞走到他身边。
“看清楚了?”
方怀安点头。
“方运无罪,旧案撤销。”沈清辞道,“你父亲的名字,终于从罪卷上划掉了。”
方怀安低下头,眼泪落在纸上。
他没有再跪,只朝沈清辞深深一揖。
“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
沈清辞扶住他的手臂。
“不是恩情。你父亲本来就不该受这份冤屈。”
他停了一下,又道:“以后好好活着。别让那些人费尽心思害死了你父亲,最后连你也不肯替自己活。”
方怀安重重应下。
当日下午,朝廷颁下昭书,恢复方运名誉,抚恤其家眷,追究涉案官员之罪。周敬山、赵谦及顾崇山等人分别定罪,军械采买案也由专人继续追查。
这桩压了三年的旧案,总算有了结果。
沈清辞却没急着回府。
他去了城南一趟。
方运当年被押解进京时,家人曾在城南赁屋等候消息。如今旧屋早已换了主人,门前那棵枯树倒还在。
沈清辞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刚走出巷口,就看见一辆熟悉的马车停在街边。
车帘掀开,萧承渊坐在里面。
他今日没穿龙袍,只着一身深色常服,身边也没带多少侍卫。
沈清辞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陛下这是微服私访,还是专程堵我?”
“都有。”
“倒是坦诚。”
萧承渊看着他:“案子结了?”
“结了。”
“沈家呢?”
“我父亲呈了底稿,承认当年失察。该承担的责任,他不会躲。”
萧承渊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沈清辞看他这副模样,反而觉得不对劲。
“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怕说错话。”
“陛下也有怕的时候?”
“有。”
萧承渊望着他,眼里没了朝堂上的冷硬。
“怕你以后不肯见我。”
沈清辞一时没接上话。
这人平日里要么冷着脸,要么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忽然坦白起来,竟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应付。
他清了清嗓子。
“你先下来。”
萧承渊下了马车。
沈清辞往旁边走了几步,确认四周没有闲杂人等,才问:“现在能说了吗?你当年为什么总跟我过不去?”
萧承渊看着他,沉默片刻。
“因为我不敢。”
沈清辞皱眉:“不敢什么?”
“不敢告诉你,我喜欢你。”
街边有人推着小车经过,车轮碾过石板,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沈清辞盯着他,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为了不敢说喜欢我,就天天找我麻烦?”
“起初不是。”
“那起初是什么?”
萧承渊难得露出几分窘迫。
“起初是你在宫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棋下得不好,赢了也是靠棋盘够大。”
沈清辞终于想起来了。
那年他才十六岁,陪父亲入宫赴宴。几个皇子闲来无事摆了棋局,萧承渊连赢三盘,正得意时,被他路过瞥了一眼。
他当时确实说过这句话。
没想到萧承渊记到了现在。
沈清辞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就为这点事记恨我?”
“不是记恨。”
“那是什么?”
“我想让你再看我几眼。”
萧承渊说得很慢,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后来你每次见我都要跟我争。我以为只要我一直赢,你总会服气。可你从来不服,输了也敢当面骂我,赢了更是恨不得把我气死。”
“我那是就事论事。”
“嗯。”萧承渊顺着他,“是我小气。”
沈清辞被他这句认错堵得没了脾气。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那后来呢?你登基之后,为什么突然下旨赐婚?”
萧承渊的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因为我收到消息,顾崇山的人准备借北境军饷案对付你。我知道你一定会查,也知道你不会因为危险就停手。”
“所以你想把我弄进宫里保护起来?”
“我起初确实这么想。”
沈清辞脸色一沉。
萧承渊没有回避。
“但你说得对。我不能因为怕你出事,就替你决定该走哪条路。那道赐婚旨意,是我做得最不妥当的一件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沈清辞。
“这是婚约撤回的诏书。你若不愿意,明日便可以颁布。”
沈清辞没有接。
“你连诏书都写好了?”
“写了三遍。”
“改了什么?”
“第一遍写得像圣旨,第二遍写得像认错,第三遍……”萧承渊停了一下,“第三遍只剩一句话。”
沈清辞伸手拿过来,展开。
纸上没有繁复的官样文章,只写着:
婚姻之事,当由两心相许,不该以君命相逼。若沈清辞不愿,此婚即止,朕绝不追究。
沈清辞看完,把纸折好,放回他手里。
萧承渊的指尖微微收紧。
“你不必现在回答。”
“我为什么不能现在回答?”
萧承渊怔住。
沈清辞看着他,慢悠悠道:“你当皇帝当久了,是不是连求亲都不会了?拿一张撤婚诏书出来,就指望我感动得答应你?”
萧承渊没说话。
沈清辞向他伸出手。
“拿来。”
“什么?”
“婚书。”
萧承渊眼底倏地亮了,却仍问了一句:“你想清楚了?”
“我若没想清楚,会在这里跟你废话?”
沈清辞挑眉。
“不过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不许再拿圣旨压我。第二,朝政上的事,你不许因为我是谁就偏袒我。第三——”
他故意停住。
萧承渊等了片刻:“第三是什么?”
沈清辞凑近了一点,笑得颇有几分当年在棋局上赢了他的得意。
“以后下棋,输的人洗碗。”
萧承渊看了他半晌,终于笑了。
“好。”
“你答应得倒快。”
“因为我知道自己赢不了你。”
“算你有自知之明。”
沈清辞转身上了马车,掀开车帘,回头看他。
“还愣着做什么?送我回府。明日把婚书送来,我可没说要住进宫里。”
萧承渊跟着上车。
“依你。”
车轮缓缓转动。
沈清辞靠在车厢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萧承渊。”
“嗯?”
“当年那张纸条,你还留着吗?”
萧承渊没有装傻。
他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一张已经泛黄的纸条,递给他。
上头仍是那行熟悉的字:
殿下若想赢,就别总想着叫旁人输。
沈清辞看着看着,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原来那句随手写下的话,被另一个人藏了这么多年。
他将纸条仔细折好,放回萧承渊手里。
“收好了。弄丢了,我可不赔。”
萧承渊握住他的手。
“不会弄丢。”
沈清辞本想抽回来,挣了一下,却没挣开。
“松手。”
“再握一会儿。”
“你怎么这么得寸进尺?”
“只对你。”
沈清辞瞪了他一眼,最终没有再争。
马车驶过长街,窗外叫卖声此起彼伏。没有仪仗,没有圣旨,也没有满朝文武等着看他们的笑话。
只有两个人挨着坐着,一个嘴上不饶人,一个难得不再装得无所不能。
过了片刻,沈清辞忽然问:
“所以,陛下,咱们这婚到底什么时候成?”
萧承渊握着他的手,笑意终于藏不住。
“你定。”
沈清辞满意了。
“那就等你下次赢了我再说。”
萧承渊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
“看来这辈子,我都得等着了。”
“知道就好。”
马车一路向前。
这回,谁也没有再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