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调令下午五点下来,距离下班还有三分钟
人事专员小刘把那张A4纸推过来的时候,手指在“借调”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看一颗长在纸上的痣。
“周哥,上面点名要你。”
我把调令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一眼。纸张挺括,公章清晰,编号连续,格式规范。我从工程管理系毕业干了七年项目验收,信的东西只有三样:盖章、签字、系统里能查到的备案。鬼我不信,但一张有公章的纸,我信。
所以当我看到接收单位那栏写着“阴阳合规处(临时机构)”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临时机构,编制怎么算?借调期满谁给我出鉴定?
“没听说过。”小刘替我把话说了一半,“但OA系统里有备案,组织机构代码能查到。”
“组织机构代码能查到”这句话的分量,比“我保证”重一万倍。
“去了干什么?”
“验收。”
我盯着那两个字,心里涌上一股非常熟悉的不祥预感。过去三年,我验收过漏水的地下车库、沉降的学校操场、消防管道里塞着矿泉水瓶的写字楼。每次施工方都拍胸脯说没问题,每次我签完字,问题在三个月内准时出现,追责电话打到我工位上。
因为这个习惯,我在单位有个不太体面的外号:周不签。全处都知道,周砚的笔比银行金库的门还难开。
“我不去。”我把调令推回去。
小刘露出为难的笑容,又推过来一张纸。《借调期间考勤及绩效管理补充说明》,最后一行:“借调期满经接收单位出具合格鉴定后返回。未出具合格鉴定者,原岗位自动进入竞聘序列。”
翻译成人话:不去,或者去了没拿到合格鉴定,回来工位是谁的不一定。
我把两张纸叠好,装进公文包。“地址。”
“调令背面。”
翻过来:原市第三纺织厂职工澡堂旧址,负一层。
纺织厂九十年代就倒了,澡堂子拆了快二十年。但我还是去了,因为最底下还有一行盖着备案章的小字:本机构不列入财政预算,不占用行政编制,不对外挂牌。所有工作人员以“项目制”方式管理,按验收合格率核发绩效。
按验收合格率核发绩效。我看懂了。草台班子,活干完拿钱,干不完滚蛋。跟我过去七年一模一样,只是换了个更离谱的地址。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站在纺织厂大门口。铁门锈得只剩半边,另外半边斜靠在围墙上,像一个站着站着就放弃了的人。往里走三百米,一栋贴白瓷砖的二层小楼,瓷砖掉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上用红漆喷着一个巨大的“拆”字,圈都没画圆。小楼旁边有一个下沉水泥台阶通往地下,入口上方挂着一块崭新的亚克力牌子,和周围环境形成了某种近乎挑衅的对比:
阴阳合规处 · 项目验收科
请主动出示工牌,配合登记
我站在台阶口往下看。银灰色防火门,门缝里透出冷白灯光,里面有人在说话,语气非常日常,像是在讨论中午点什么外卖。
掏出手机,信号满格。时间八点二十九分。没有异常。这反而让我更不舒服——如果连手机信号都正常,说明这个地方物理上真实存在。一个物理上真实存在、备案在系统里、但没人听说过的单位,比鬼故事更让人头皮发紧。
推开防火门。大开间。日光灯管从天花板垂下来,有一根还在闪,频率介于“快坏了”和“已经坏了”之间。四张办公桌拼成一个岛,桌上堆着档案盒、A4纸、三台显示器,和一台饮水机。饮水机上的桶是空的,出水口下面接着一个一次性纸杯,杯底有一圈干掉的茶渍。
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年轻人从显示器后面探出头。二十五六岁,头发乱得像刚睡醒,眼神异常清醒。
“新来的?”
“周砚。借调。”
“哦,周哥。”他站起来翻出一张表格,“赵一鸣,项目验收科目前就咱俩。你先填入职登记表。”
“目前就咱俩?”
“编制上五个。一个休产假,一个借调上级单位帮忙,还有一个上个月验收受了点伤,在家休养。”
“什么伤?”
赵一鸣想了想:“被战国时期的机关弹射装置打到了膝盖。不算严重,但他说想多歇两周。”
我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战国时期的机关弹射装置?”
“对,在一个违规扩建的墓室里。项目比较复杂,后面细说。”他把表格推过来,“紧急联系人必须填,不能空着。万一你在现场失联超过四十八小时,我们走流程上报,得有人接电话。”
我填完表,他带我去走廊尽头领工牌。塑料壳,打印纸,照片不知道从哪弄的,像我大学学生证上那张。最下面一行:
本工牌仅限合规验收工作使用。进入项目现场须主动出示。遇异常情况,请勿自行处理,按流程上报。
“按流程上报”这五个字让我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安心感。不管多离谱,至少它有流程。
回到工位,赵一鸣给我倒了杯水。饮水机早就没人用了,那个空桶是上一任科长留下来的,“他说看着亲切”。
“第一个项目下午两点出发。先做个岗前说明。”
“你说。”
“咱们科室的职责,是对辖区内各类‘异常空间’进行合规性验收。什么叫异常空间?物理上存在、但不符合常规建筑规范或土地使用性质的场所。比如违规扩建墓室、占用消防通道的鬼打墙、没办施工许可证私自改建的凶宅、在居民楼里偷偷营业的阴间商铺。”
他语速很快,咬字很清楚,像一段重复过很多遍的话。
“验收标准?”
“《阴阳空间合规验收规范》,四十七条。核心逻辑一条:不管里面住的是鬼是妖,只要你占着地、用着空间、对外产生互动,就得符合基本的安全、卫生、消防和产权要求。不符合,限期整改。整改不到位,走清退流程。”
“鬼配合吗?”
赵一鸣的表情变得微妙。不是害怕,是一个老员工在考虑怎么向新人解释食堂的菜为什么难吃。
“大部分配合。不配合的后果比整改麻烦。但总有那么一些不太讲道理的。上周有个清朝老宅,住户死活不肯搬,说房子是祖上传的。让他出示地契,拿不出来。让他出示身份证明,拿出来的是一张光绪年间的路引。我们下了《限期搬离告知书》,他当场表演原地消失。”
“然后?”
“第二天封条被撕了,他又回来了,还带了一封手写申诉信。字挺好看,内容全是‘尔等鼠辈’,没有实质答辩意见。”
“怎么处理?”
“按‘逾期未提出有效异议’处理,走了强制执行。宅子已经腾空,下个月挂阴间产权交易平台招拍挂。”
我喝了口水。温的,塑料味,杯底干干净净。
“所以我们的工作本质上是行政执法?”
赵一鸣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行政执法是手段,核心是验收。你得去现场看,不合规的记下来,该整改整改,该查封查封。但你不上手。上手是外勤处置科的事,咱们只管出意见、出文书、跟踪闭环。”
“外勤处置科在哪?”
“楼上。归另一个副主任管,一般见不着。需要支援走OA提申请,他们接单。”
他说“OA”的语气自然得让我觉得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
下午一点五十,赵一鸣从抽屉里拿出帆布包,往里面塞平板电脑、激光测距仪、黄色封条、录音笔、两包压缩饼干。
“工牌带好。到现场先出示工牌,再说话。”他把包甩到肩上,“今天常规项目,老小区地下室被改成‘阴宅出租’,房东是活人,租客是一群不太安分的。”
“不太安分是什么意思?”
“去了你就知道。”
走出地下室,阳光很好,晒得后脖颈发烫。赵一鸣扫了一辆共享电动车。
“你会骑吧?”
“会。”
“那你也扫一辆。项目地址城东,骑车二十分钟。打车不报销,公交太慢。”
“单位没公车?”
“有。一辆。科长开着去上级单位开会了,这周回不来。”
一个验收阴间空间的单位,公车只有一辆,还被科长开走了。这个念头让我在接下来二十分钟里心情莫名好了一点。
第二章 房东本人比鬼难缠
项目地址是城东一个九几年建的老小区,六层砖混,外墙皮掉得像癞痢头,但一楼有一户把地下室改成了出租屋,挂靠在某同城平台上,标题写得很有吸引力:“市中心地铁口,独立卫浴,月租八百,押一付一。”
八百块。在这个城市,八百块租一个带卫浴的单间,要么是房东在做慈善,要么是房东在做法事。
赵一鸣把电动车锁在单元门口,掏出平板调出项目档案。
“房东姓马,本地人,五十多岁,退休工人。地下室产权是他自己的,当初买一楼送的。三年前开始出租,租客换得特别快,最短的一个住了四个小时就搬走了,押金都没要。”
“为什么搬?”
“说是‘室友不太友善’。”
“室友?”
“整间地下室隔成四个单间,分别租给四个人。问题在于——其中三个‘人’,在我们系统里的登记状态是‘已注销’。”
“已注销的意思是……”
“户籍系统里注销了。但还在交房租。”赵一鸣把平板收起来,“走吧,先见房东。”
我们敲开一楼的门。房东马师傅是个圆脸中年人,穿着拖鞋和一件印着“安全生产”四个字的旧T恤,看到赵一鸣就叹了口气,像是看到了一个已经打过三次交道的物业。
“赵同志,又来了。”
“马师傅,这位是周砚,我们科室新来的验收员。今天还是地下室的事。”
马师傅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手里的工牌上停了一拍,侧身让了让:“进来说。”
茶几上摊着一沓纸,手写的“解除租赁合同通知书”,写了三份,日期不同,措辞一份比一份客气。
“马师傅,您这通知书发了几回了?”我问。
“三回。第一回贴门上,第二天没了。第二回塞门缝里,第三天出现在我自家信箱里。第三回我亲自下去当面递的——”
“然后?”
“然后那个住最里面的老哥跟我说,‘马老板,你这通知书的格式不对,没有引用具体条款。我不签。’”
马师傅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出一种非常复杂的表情。愤怒、委屈,以及一丝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茫然。他当了二十多年工人,跟人吵过架、跟单位闹过、跟城管周旋过,但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一个租客,不交身份证明,不签合同,不接通知书,但每个月准时把八百块钱放在门口鞋柜上,用一块石头压着,一分不少。
“赵同志,你说,这算怎么回事?我干了一辈子活,没见过这样的。”
赵一鸣蹲下来,从帆布袋里掏出一张表。“马师傅,今天做现场验收记录。您配合一下,把地下室的门打开就行。”
马师傅带我们绕到楼后。地下室入口是一扇铁皮门,油漆剥落得看不出原色,门把手上缠着一截红绳,绳结打得很认真,但已经褪色发白了。
赵一鸣在平板上点了一下录音笔,对着铁皮门说:“阴阳合规处项目验收科,现场验收。项目编号YH-0427。当事人:马某某。异常空间位于城东区建设路127号1单元负一层。现在入户。”
他看了我一眼。
“周哥,你来开门。新人第一次入户走最前面,老员工殿后。流程第十一条,‘新人首入,老员压阵’。”
我伸手推门。铁皮门发出一种不属于金属摩擦的声响,闷的,像推开一块吸饱了水的木板。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水泥台阶,墙壁上原来的白灰已经变成了灰黑色,但台阶本身扫得很干净,干净得不像一个出租屋的入口。
空气里有一种味道。不是霉味,也不是下水道的臭味。是一股很淡的、像旧书页被电熨斗烫过的气味,焦中带甜,说不上难闻,但让人后脑勺发紧。
地下室的走廊很窄,勉强两个人侧身通过。墙上挂着四扇门,门牌号用A4纸打印的“1”“2”“3”“4”贴上去,边角翘起。
1号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手机外放的声音,在放短视频。赵一鸣敲了敲门框:“你好,合规验收。请出示一下身份登记材料。”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递了张身份证。赵一鸣扫了一眼,在平板上划了一下,退回。“谢谢配合。”
2号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纸条:“夜班。请勿敲门。有事微信。”赵一鸣拍照存档,备注“未能入户,约下次补验”。
3号门虚掩。推开门,里面没人,一张行军床,一个塑料收纳箱当桌子,墙上贴着某明星的海报。床头柜上一碗凝固的泡面,筷子插在面饼中间,像一根孤零零的天线。赵一鸣记了一笔:“3号间,租客状态待核实。”
4号门在最里面,关得很严,门缝里没有灯光,也没有声音。
赵一鸣退了半步,看了我一眼。
“周哥,4号间是重点。登记信息显示租客姓陈,男性,登记状态‘已注销’,但马师傅说这个人每个月准时交租,已经住了快三年。”
“已注销的人怎么交租?”
“现金。压在一块石头下面。”赵一鸣说,“马师傅有一次蹲守到半夜,想看看是谁放的。他说凌晨两点多,走廊灯突然灭了,再亮的时候石头上多了一个信封。他全程没听到脚步声。”
我盯着4号门。铁皮门,和入口那扇一样的材质,门把手上缠着一圈透明胶带,胶带下面压着一张燃气缴费单。户名“陈建国”,地址是这间地下室,日期是上个月。
“这缴费单谁贴的?”
“马师傅贴的。燃气公司寄到一楼信箱,他顺手粘在门上,想看看有没有人来取。三天后单子还在,但信封里的八百块钱准时出现了。”
赵一鸣调出一份历史验收记录给我看。上一任验收员留的备注:
“多次敲门无应答。门缝测温正常(18.3℃),门外侧无异常气味。建议下次携带《入户告知书》留置送达。”
下面还有一行更早的,字迹不同:
“注意:4号间门板内侧有指甲划痕。数量较多,排列有规律。建议对照《阴阳空间验收规范》第三类第9条‘内壁异常痕迹’进行评级。”
“第三类第9条是什么?”
赵一鸣翻到规范那页指给我看:“内壁存在非施工痕迹的,按痕迹密度和排列复杂度分三级。一级:零星、无规律,判定为‘历史使用痕迹’,不扣分。二级:密度中等、存在部分规律性,判定为‘需观察项’,在验收报告中注明即可。三级:高密度、高规律性,判定为‘疑似空间内壁异常应答行为’,需加测空间稳定性,并通知外勤处置科介入评估。”
“这扇门上的划痕,评的几级?”
“内壁痕迹等级:二级(需观察项)。空间稳定性加测结果:通过。”
“通过了?”
“通过了。上一任验收员写的:‘痕迹排列呈重复性短划,未形成闭合图形,未检测到空间参数异常波动。’结论是‘维持原状,下一周期复验’。”
赵一鸣从帆布袋里摸出一个小号手电筒,蹲下来,对着4号门底部的缝隙照了一下。
“周哥,你过来看。”
我蹲下去。手电光从门底缝打进去,在地面上拉出一条细长的光带。光带边缘,靠近门板内侧的位置,有一排东西。很短,很密,排列整齐,像有人用指甲从里面,一下一下,划出来的。
一排。两排。三排。我数了数光带里能看到的:至少七排。每一排的间距几乎相等,像是用尺子量过。
赵一鸣把手电关掉。
“二级。上一任定的二级,理由是‘未形成闭合图形’。但我个人意见——”他把手电塞回帆布袋,“这些划痕比以前多了。我上个月来看过一次,大概是五排。现在光这一条缝里就七排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它在做重复动作。重复动作在规范里属于‘行为模式’的观测指标。行为模式变化了,原来的‘维持原状’结论就不一定站得住。”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今天先留置送达。十四天之内不提出书面异议,就转强制执行。”
他从帆布袋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A4纸,在日期栏填上今天的日期,对折,塞进门底缝。纸张进去一半就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轻轻顶了一下。他用手掌拍了两下,纸滑了进去。
然后他掏出录音笔,对着门说:“《入户告知书》已留置送达。送达时间:下午两点四十七分。见证人:项目验收科周砚。留置位置:门底缝内侧。留置后纸张状态:完整,无异常回弹。记录完毕。”
他把录音笔收起来,看着我。
“周哥,写现场记录。重点写三条:一,4号间多次敲门无应答,但燃气缴费单仍张贴于门把手,租客生活痕迹存在。二,门板内侧划痕数量较上次验收增加,需注明‘行为模式变化’。三,留置送达程序合规,等待十四日异议期。”
我在“现场情况”栏里写下:“4号间无应答。门底缝可见内侧划痕至少七排,间距均匀。门把手贴有上月燃气缴费单,未取走。走廊整体卫生状况良好,无异味,无积水。”
写到“无异味”三个字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那个焦甜的气味还在。比进来的时候淡了一点,但还在。它不属于任何一个可以写进“卫生状况”栏的选项。
赵一鸣看了一眼我的记录。“周哥,把‘无异味’改了。”
“你也闻到了?”
“闻到了。焦甜味,像旧书页被熨斗烫过。我上一次闻到这个味道,是在那个战国墓室里——弹射装置触发之前,空气里先出现的就是这个味。”
“那写什么?”
“写‘现场存在无法归因于常规污染源的持续性气味,焦甜型,来源待定。依据规范第3类第12条,建议加测空气成分。’别写‘无明显异味’。上一任就是写了‘无明显’三个字,把问题挡了三年。”
我改了。赵一鸣点了点头。
我们走回一楼。马师傅坐在沙发上,茶几上的通知书还是那三份。
“马师傅,告知书留置了。十四天。”
“十四天之后呢?”
“他不提异议,我们走强制执行。到时候外勤处置科会来人,您不用自己跟他交涉。”
马师傅沉默了一会儿。“赵同志,我问个实话。那个住4号间的,到底是什么?”
赵一鸣站在门口,帆布袋已经背好了。
“马师傅,在我们报告出来之前,他就是一个租客。登记状态已注销,但仍在占有使用空间,未按规定配合合规验收。至于别的——别的归外勤处置科管,我们只管写意见。”
回单位的路上,电动车骑到半路,赵一鸣突然放慢速度,跟我并排。
“周哥,今天4号间那个划痕,你注意排列方向了吗?”
“什么方向?”
“门内侧的划痕,如果是租客用指甲从里面往外划,手是弯着的,划痕应该呈弧形,角度朝下。今天那些划痕——”他在电动车上用食指比了一下,“是水平的。从上往下,一条一条,平行排列。”
“所以呢?”
“所以要么是有人从外面用工具伸进门缝划的,要么是里面的东西划的时候,手指是直的。人的手指弯着才能用上力,直着划不出那么深的印子。”
他拧了一下电门,往前骑了两米,又回头补了一句:“也可能是我多想了。但上一任验收员调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4号间这个项目,他每次去都觉得划痕变多了,但每次测量空间参数都没问题。所以他一直只敢定二级,不敢定三级。”
“定三级会怎样?”
“定三级就要通知外勤处置科。外勤来了,事情就不归我们管了。那个项目的最终结论,也不由我们写。”
他骑到前面去了。我跟在后面,脑子里反复过着他刚才那句话。每次去都觉得划痕变多了,但每次测都没问题。这句话我太熟了。过去七年我验收过的那些工程,施工方每次都说“没问题”,每次我签完字,问题都会准时出现。区别在于,那些问题追责电话打到我工位上,而这个项目的“问题”在门板内侧,在一条手电光照不到的地方,用指甲,一排一排,划。
我加了一下电门,追上去。
“赵一鸣。”
“嗯?”
“下个复验周期,把我排上。”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笑得很短,但很真。
“行。不过周哥,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4号间那个项目,上一任验收员写了三次‘维持观察’,每次都是二级。你要是想把它改成三级,得有证据。光靠划痕多几排不够,规范里要求‘空间参数异常波动’或者‘行为模式发生可记录的变化’。划痕数量变化算不算‘可记录的变化’,得看你怎么写。”
“怎么写算?”
“你得证明,那些划痕不是静止的历史痕迹,是在动的。在验收期内,增加了。而增加本身,就说明那个空间里的东西在对外部程序做出反应。”
他把电动车靠边停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今天周五。十四天后是周五。到时候我跟你一起来。但有一件事,现在就得办。”
“什么?”
“回去把今天现场记录里‘无异味’那三个字改了。改成‘持续性焦甜气味,来源待定,建议加测’。”
“为什么?”
“因为那个味道,我在战国墓室闻过。那一次弹射装置打伤了我们同事的膝盖。这一次,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报告里写了,至少上面的人能看到。”
他重新拧动电门。
“写报告的时候,把气味描述单独列一行,归到‘卫生类异常气味’下面。依据写规范第3类第12条。不要写‘无异味’。”
“为什么上一任没写?”
“上一任写了。但他写的是‘无明显异味’。‘明显’两个字,帮他把问题挡了三年。”
赵一鸣骑出去几米,又回头喊了一句:“周哥,欢迎来验收科。这地方的规矩是——你写什么,它就变成什么。写清楚。”
我骑在后面,风把外套吹得鼓起来。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赵一鸣发来的现场记录修订版,标题栏加了一行字:
卫生类异常气味:焦甜型,持续性,来源待定。依据3-12条,建议加测。
我在回复框里打了一个字:好。
然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十四天后,那扇门底下的划痕,我要数清楚。
赵一鸣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紧接着又发来一条:
数清楚之前,别蹲太久。手电光照进去的时候,别把脸贴太近。上一任验收员说他有一次贴太近,回来之后照镜子,发现自己脸上多了两道印子,不疼,也不红,就是印子。三天后才消。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
你认真的?
规范里没写这一条。但我觉得应该加上。你可以写在下次的现场记录里,归到“验收人员安全注意事项”栏。格式我发你。
我关掉手机屏幕,把它塞回兜里。电动车骑过城东的旧街区,路边一个卖煎饼的摊子正在收摊,铁板上最后一张饼被铲起来,热气在傍晚的光里散成一片模糊的白。
我闻了一下空气。焦甜味没有了,只有煎饼摊的油烟气,和路上汽车尾气的余味。但我知道,十四天之后,那扇门底缝下面,划痕会比今天多。多多少,取决于那个东西在里面,怎么算“回应”。
第三章 十四天异议期,他真给我回了函
十四天里我干了三件事。
第一,把四十七条规定从头到尾背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发现第七条和第三十一条在“行为模式变化”的认定标准上存在交叉引用,回头翻附录又发现附录三和附录五的表格编号对不上。我跟赵一鸣说了,他在OA里提了一个“规范修订建议”工单,到现在还在“待审核”状态。
第二,让马师傅把地下室走廊的监控录像拷了一份给我。画质差得像隔着鱼缸拍的,但反复看三遍之后确认了一件事:每次那八百块钱出现的时间点,走廊灯都会闪一下。不是灭,是闪。闪的时长很固定,大概半秒。闪完之后钱就在石头下面了。
第三,去了一趟城东派出所,查陈建国的户籍注销记录。
户籍窗口的民警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同志,态度很好,就是有点忙。我排了四十分钟队,递上介绍信和工牌,说要查一个叫陈建国的男性,三年前注销的,原住建设路127号。
她在系统里敲了半分钟键盘,抬起头看我。
“有这个人。注销原因是死亡。死亡日期这一栏,系统里是空的。”
“空的?”
“对。有注销操作记录,但死亡日期没填。操作人那一栏也是空的。”她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操作时间:三年前十一月七日下午两点零三分。操作事项:户籍注销。原因:死亡。备注:无。
“死亡证明呢?”
“按流程要上传扫描件。但这个人的档案里没有。这条记录有个标记叫‘简易注销’,一般是针对长期失联人员,由家属或者社区申请,法院宣告死亡之后走的程序。但这个人的申请材料也是空的。”
“申请人都没有?”
“没有。从系统记录看,就是有人在三年前十一月七号下午两点零三分,在系统里手动把这个人注销了。没有附件,没有审批流程,没有申请人签字。操作账号是——”她看了我一眼,“操作账号是你们单位的。”
我愣了一下。“我们单位?”
“阴阳合规处。系统显示这个账号有历史数据处置权限,是上面特批的。”
我道了谢,走出派出所,站在台阶上给赵一鸣打电话。他接得很快,背景音里有键盘声。
“陈建国的注销记录,操作账号是我们单位的。三年前十一月七号下午两点零三分,手动注销,没有死亡证明,没有申请人,没有审批流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
“三年前十一月七号……”赵一鸣的声音低了一点,“周哥,你知道三年前十一月七号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
“咱们科室上一任验收员,就是负责4号间那个项目的,他是三年前十一月八号调走的。头一天下午,他在办公室,用系统账号做了一次数据操作。第二天一早,调令就下来了。”
“你的意思是,他注销了陈建国?”
“我不知道。但时间对得上。而且他调走之后,4号间的项目再也没人提过定三级的事,就一直维持观察,一直二级。”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
“他现在在哪?”
“调走了。调去上级单位帮忙,具体哪个部门我不知道。系统里只有调令编号,没有接收单位名称。”
“他叫什么?”
“姓方,方远。方哥。”赵一鸣停了一下,“我跟他不熟,我去年才来的。但我翻过他留在抽屉里的一本工作笔记,上面记了很多东西。4号间那几页,他写得特别密,最后一次记录的结尾写了一句。”
“写了什么?”
“他写:‘不是鬼。是流程没走完。我把能填的都填了,剩下的填不了。’”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不是鬼。是流程没走完。
“赵一鸣。”
“在。”
“十四天异议期到什么时候?”
“下周五下午两点四十七分。从留置送达那一刻开始算。”
“今天周几?”
“周三。”
“那就是还有九天。九天之内,我要把陈建国这个人的完整档案调出来。他的死亡日期、死亡地点、死亡原因、家属情况、有没有遗产、有没有债务、有没有未了结的行政事项。我要知道他到底卡在哪个流程上。”
“周哥,这些信息得走跨部门数据调取申请,最快十五个工作日。”
“所以我不用OA。”
赵一鸣沉默了三秒。
“周哥,你不会是想……”
“我想去他原来住的地方看看。户籍系统里注销的人,之前用过的社保号、医保号、手机号,这些数据不会立刻清掉。只要有一个号能查到他的历史登记信息,就能拼出他完整的轨迹。”
“这不符合数据安全规定。”
“所以我没提OA。我跟你口头汇报,你跟我口头同意。出了事,责任在我。”
赵一鸣又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说:“我陪你去。但我得带上录音笔。不是录你,是录我自己的口头同意,证明我是自愿参与的。”
“行。”
挂了电话,我骑车回单位。路上经过建设路127号,马师傅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我远远地抬了一下下巴。我没停车,朝他点了点头。
回到地下室办公室,赵一鸣已经在电脑前坐好了,打开一个表格,列了六行抬头:社保历史、医保历史、手机号实名、水电缴费户名、快递收寄记录、社区网格登记。
“这些数据分属六个不同的系统,归属四个不同部门。直接调违反规定。但有一个办法——这些系统在街道一级都有终端,街道工作人员可以查本辖区内的历史数据,不需要跨部门函。只要有一个街道的人愿意帮我们查。”
“哪个街道?”
“建设路127号属于城东街道。马师傅的租客信息在街道出租屋管理平台上有备案。陈建国当年登记的时候留过一个手机号。这个号如果还在用,实名信息能查到人。如果不在用了,运营商的历史实名记录也能查到。”
“街道那边找谁?”
赵一鸣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我觉得他早就想好了。
“街道出租屋管理专干,白晓梅。马师傅那个地下室的出租备案就是她经手的。我跟她打过一次交道,人挺好说话,前提是别跟她打官腔。她最烦‘按照有关规定’这几个字,听见就挂电话。”
“那跟她说什么?”
“说实话。就说你在查一个三年前失踪的租客,怀疑他出了事,家属在找他。”
我拨了电话。响了三声,一个有点沙哑的女声接起来:“喂,城东街道,白晓梅。”
“白姐你好,我是阴阳合规处项目验收科的周砚。马师傅那个地下室,建设路127号1单元负一层,租赁备案在你手上吧?”
电话那头停了一拍。
“阴阳合规处?”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微妙的警惕,“马师傅那个地下室又出什么事了?他上个月给我打电话,说想解除租赁备案,说租客不配合。我让他走线上流程,他说不会。后来就没动静了。”
“现在的情况是,我们给其中一个租客下了《入户告知书》,留置送达。异议期还有九天。但这个租客的户籍状态是已注销,注销记录不完整,我们需要查一下他之前的登记信息,看看有没有其他联系人。”
“已注销?”白晓梅的声音一下子紧了起来,“死亡注销还是迁出?”
“死亡注销。但没有死亡证明。”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我听见鼠标点击的声音。
“建设路127号1单元负一层,备案编号……等一下,我看到了。陈建国,身份证号前六位是……手机号137开头,尾号四个8。这个号我印象很深,号好记。他当时来备案的时候是本人来的,带了身份证原件,填了表格,看着挺正常的一个人,四十来岁,话不多,穿得干干净净的。”
“他留的紧急联系人是谁?”
“空的。我当时还问了一句,他说没有。配偶那栏也空着,婚姻状况填的是未婚。我让他补,他说回头补,后来一直没补。”
未婚。户籍系统里写的是已婚。
“白姐,那个137的号,你能查到现在的实名信息吗?或者当时的实名信息?”
“我这边的系统只能查到备案时他填的号,号码现在的实名状态查不到。但你要的话,我可以把备案表扫描件发你,上面有他当时的签字和指印。另外——”她又点了几下鼠标,“他当年还提交了一份居住证明,是原工作单位开的。”
“什么单位?”
“城东区第三建筑公司。他说他是那里的职工,单位给他开的居住证明。那个证明上有单位公章和经办人签字。”
城东区第三建筑公司。我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个名字我见过。过去七年验收过的项目里,施工方名单上出现过。
“白姐,麻烦你把备案表、居住证明、还有那个单位的联系方式都发给我。越快越好。”
“行,我整理一下发你邮箱。周同志,我问一句——这个人到底怎么了?”
“目前还不好说。但如果你这边有什么信息,比如他后来有没有回来找过你补材料,或者你有没有听说他出什么事,随时打我电话。”
“好。对了,你等会儿。”她好像想起了什么,“他那个号,137那个,去年有人打过。”
“谁打的?”
“他留的紧急联系电话,有一个是我们街道的座机。我查一下通话记录……”她停了几秒,“去年三月份,我们街道做流动人口核查,打这个号做回访。接电话的是个男的,说打错了,这号是他刚办的。我们的人问认不认识陈建国,对方说不认识,就把电话挂了。”
“那个号现在是谁在用?”
“不知道,我这边查不到。但你们要是想查,可以找运营商调历史实名。按说人去世了号码会被回收再放号,如果这个号已经换人了,说明运营商那边收到过注销或者欠费停机的信息。那个时间点,可能是他出事之后。”
挂了电话,我把情况跟赵一鸣说了一遍。赵一鸣听完,把键盘一推,靠到椅背上。
“未婚,但户籍记录已婚。单位开的居住证明,但那个单位我查过,二零一九年就吊销了营业执照。手机号去年被回收重新放号了,说明运营商那边至少收到了欠费或者注销申请。”
“所以陈建国在三年前十一月七号之前,就已经从至少三个系统里消失了。户籍注销、手机号回收、工作单位吊销。但住房备案没消,地下室的租约没断,每个月八百块钱准时出现。”
赵一鸣点了点头。“有人在帮他维持这个租约。”
“谁?”
“不知道。但马师傅说过,钱是凌晨两点多出现的。走廊灯闪一下,钱就在石头下面了。如果有个活人在帮他,这个人要么有地下室的钥匙,要么能绕过马师傅从别的地方进去。但我看过马师傅装的监控,那个摄像头对着走廊,没有死角。钱出现的时候,走廊里没有人。”
“所以钱是凭空出现的。”
“在我们的验收体系里,‘凭空出现’归到第三类第15条:‘空间内出现非经正常物理路径进入的实体物品’。算空间异常,需要加测。”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周哥,你有没有觉得,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有点不太对。”
“哪里不对?”
“上一任验收员方远。他在工作笔记里写了‘不是鬼,是流程没走完。我把能填的都填了,剩下的填不了。’他填了什么?他填不了什么?他三年前十一月七号下午两点零三分在系统里注销了陈建国的户籍,第二天就被调走了。这个操作,他到底是按流程办事,还是在掩盖什么?”
我没接话。因为我也在想同一个问题。
“方远留下的那本工作笔记,除了4号间那几页,还有没有别的?”
“有。但他调走的时候只留下了前半本。后半本被撕掉了,撕口很整齐,是用刀片裁的。”
“后半本记的是什么?”
“看页码和残留的页边内容,应该是他在4号间项目之前的几个项目。其中一个,就是战国墓室。那个弹射装置把咱们同事膝盖打了的项目。”
赵一鸣说完这句话,办公室安静了好几秒。头顶那根日光灯管又开始闪了,频率比平时快了一点。
“所以方远是查过战国墓室之后,才开始盯上4号间的?”
“时间线上看,是这样的。而且他调走之后,4号间的项目就一直挂着不动了。直到你来了。”
他看着我,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
“周哥,下周复验,如果陈建国还是没回应,你打算怎么写?”
我想了想。
“先不提三级。先把气味和划痕数量变化写清楚。然后把今天的调查结果附在后面作为佐证材料。不写结论,写‘建议加测空气成分及空间参数,并建议调阅前验收员方远的工作记录’。不写‘疑似’、不写‘可能’。就写事实,让看报告的人自己去想。”
赵一鸣想了一下,笑了一声。很轻,很短。
“行。周哥,我有个事跟你说。”
“说。”
“方远被撕掉的那半本笔记,我找到了。”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档案袋,打开,里面是十几页活页纸,边缘有裁切痕迹,“他撕掉之后没扔。塞在文件柜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我上个月找别的东西的时候摸出来的。”
他把那半本笔记推到我面前。
“你看这一页。”
我低头看。方远的字很工整。那一页记的是一个项目的验收现场记录,项目名称写着:“城东区第三建筑公司职工宿舍楼地下人防工程改造项目”。项目编号:YH-0311。验收结论:“存在疑似违规扩建,建议进一步核实。”
下面一行,用红笔圈了三圈:
“扩建部分无产权登记。实际使用人:陈建国。”
我把那页纸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比方远平常的笔迹潦草得多:
“陈建国不是租客。他是施工方的人。人防工程改造的时候他就住里面了。后来死了,没人给他办手续,他走不了。”
赵一鸣坐在对面,没有说话。
我把那页纸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根闪个不停的灯管。
“赵一鸣。”
“在。”
“下周复验,把外勤处置科的支援申请提上去。理由写‘现场发现新增异常气味及内壁痕迹密度增加,原二级评定依据不充分,建议升级评估’。然后附一份补充说明,把方远的笔记内容作为‘前验收员遗留工作资料’附上,不做证据使用,仅供参考。”
“明白。”
“还有。”
“什么?”
“方远现在在上级单位哪个部门帮忙,能不能查到他现在的联系方式?”
赵一鸣打开OA,在组织架构查询里敲了一会儿键盘。
“查到了。他在上级单位档案科帮忙。有座机号。”
“好。我给他打个电话。”
“周哥。”
“嗯?”
“你打之前,先把录音笔准备好。方远这个人,上一任验收员,忽然调走,笔记撕了又塞墙缝,户籍记录手动注销,三年前的事他一个字都没留下。这种人接你电话,听到你问陈建国,你猜他会说什么?”
我想了想。
“不知道。所以才要打电话。”
我把方远那页笔记折好,放回档案袋,塞进公文包夹层。然后把录音笔拿出来,换了一节新电池,放在桌上。
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有人从台阶上下来了。门推开,进来一个穿深蓝色工装外套的女人,三十出头,短发,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脸上一副“我正好路过顺便办个事”的表情。
“赵一鸣。周砚是哪位?”
“我是。”
她把牛皮纸袋往我桌上一放。
“我是外勤处置科秦昭。你们提的支援申请我看到了,4号间那个项目,我之前跟过一茬。这是上一轮外勤评估的底档,你们验收科之前没拿到。”她顿了一下,扫了一眼我们俩的表情,“方远没给你们吧?我猜他就没给。他走之前把外勤评估的报告压下来了,说‘暂不归档’。我昨天翻旧档案才找出来的。”
我拆开牛皮纸袋。里面是一份外勤处置科的现场评估报告,日期是三年前十月二十五日,比方远注销陈建国户籍早了十三天。评估对象:建设路127号1单元负一层4号间。结论栏写着:
“空间内部存在持续性意识残留,表现为重复性内壁痕迹行为。意识残留来源:非正常死亡。身份识别:陈建国,男,四十二岁。死因:施工事故。事故项目:城东区第三建筑公司职工宿舍楼地下人防工程改造项目。备注:死者系该改造项目实际施工承包人,事故发生后未走工伤认定程序,未办理死亡登记,家属未申报。建议由项目验收科牵头补齐行政程序,完成身份注销及租赁关系终止,解除空间占用状态。”
我抬起头看秦昭。她双手插兜,面无表情。
“所以方远三年前就拿到了这份报告。他注销了陈建国的户籍,然后调走了。租赁关系没终止,空间占用状态没解除。他把流程做了一半。”
秦昭点了点头。
“对。所以三年来,陈建国还在4号间里。走不了,也没人给他办手续。你们下周复验,如果只是把他当异常空间写报告,不补程序,那结果跟三年前一样。他还在那儿。划痕还会变多。”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赵一鸣一眼。
“我建议这次复验,验收科出意见,外勤科做现场处置。两个科联合写报告,一次把流程走完。把陈建国送走。”
“秦同志,三年前你为什么没继续跟这个项目?”
“方远让我暂停。他说他在协调上级部门,让我等他通知。通知没等到,他自己调走了。我那时候刚入职两年,上面让停我就停了。后来这个项目就一直在系统里挂着,没人碰。”
她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下周复验,提前一天通知我。我带外勤的人到场。咱们把这件事做个了结。”
她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上去,防火门开了一下又关上。
赵一鸣看着那张名片,又看了看我。
“周哥。”
“嗯。”
“咱们现在有三个科的事了。验收科出意见,外勤科处置,档案科调数据。这活儿越滚越大了。”
我把秦昭的名片和方远的笔记并排放好,然后把录音笔关掉,放进抽屉。
“先把陈建国送走。送走了再说。”
头顶那根日光灯管还在闪。赵一鸣看了一眼灯管,又看了我一眼。
“周哥,你有没有觉得,那灯管闪的频率,跟那个地下室走廊灯闪的频率有点像?”
我没回答。因为我也注意到了。只是我不确定,这个观察应该归到哪一类。按照规范第四十七条:“验收人员观察到无法归类于前述条款的持续性现象,应记录在案,并在报告中注明‘建议增设新类’。”这句话是方远写的。
我拿出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
“待观察:本部走廊日光灯闪烁频率与项目现场走廊灯闪烁频率疑似相关。建议记录闪烁次数及间隔时长。下一周期比对。”
写完,把笔记本合上,对赵一鸣说:“下周去之前,先换个灯管。”
“为什么?”
“万一它是在传话呢?换个新的,看看它急不急。”
赵一鸣看了我一眼,然后笑出了声。这次笑了好几秒,笑得肩膀都在抖。
“周哥,我收回之前说你是新人的话。”
“怎么?”
“新人想不出这么损的招。”
第四章 阎王让我签整改
周五下午两点四十七分,十四天异议期届满。
陈建国没有提出书面异议。他当然没有。一个不知道自己死了的人,不会去读门缝里塞进来的那张A4纸,更不会写什么答辩意见。但按程序,我们必须到现场确认一次。
两点四十分,我和赵一鸣到了建设路127号。秦昭已经带着外勤的人在单元门口等着了。她身后站着一个穿同款工装的男人,四十来岁,面相很凶,但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杯壁上印着“安全生产月”的字样,看起来像是从哪个活动现场顺手拿的。
“这位是外勤处置科老钱,钱进。他负责现场沟通。”
钱进朝我点了点头,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周同志,秦科跟我说了情况。我的角色很简单,进去之后跟陈建国说清楚,项目验收合格了,他可以走了。如果他不信,我出示书面材料。如果他还不动,我走强制程序。但我提前说好——强制程序我三年没用过了,手生,最好别用。”
“三年没用过?”
“上次用是对付一个民国时期的当铺,里面那个掌柜赖着不走,说等东家回来盘账。我跟他耗了四十分钟,最后他同意搬了,前提是我给他写了一张‘收讫’条子,证明他把店面腾干净了。”钱进拧上杯盖,“那老哥现在在城郊一个合规安置区待着,逢年过节还给我发微信,问当年那个‘收讫’条子还作不作数。”
马师傅站在一楼门口,手里攥着一份《租赁关系终止确认书》。白晓梅从街道赶过来了,手里拿着一沓备案材料,准备现场核验。
“马师傅,签完这份确认书,地下室4号间的租赁关系就正式终止了。您不会再收到他的租金,也不再有义务为他保留房间。后续处置由我们和秦昭他们负责。”
马师傅握着笔,看了我一眼。“周同志,签完之后,他会不会恨我?”
“他不会恨你。他甚至不知道你签了这个。”
马师傅想了想,在签字栏写了一笔一划的名字,然后按了个手印。白晓梅接过去,核对备案编号,在街道系统里点了“注销备案”。
两点四十七分,我们下到地下室。
走廊灯正常。焦甜味还在,比上次浓了一点。4号门底下的缝里,那张告知书还在,但被顶出来了一截,像是有人从里面把它往外面推了一点点,但又没完全推出来。
赵一鸣蹲下拍了张照,测距仪对着门板扫了一遍。“尺寸没变。温度正常。气味浓度比上次高了大概百分之十五。”
秦昭站在门前,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陈建国,男,四十二岁,城东区第三建筑公司职工宿舍楼地下人防工程改造项目实际施工承包人。三年前施工事故中遇难。因项目未走工伤认定程序,死亡登记未完成。现由阴阳合规处项目验收科、外勤处置科联合处置,补齐行政程序,终止租赁关系,解除空间占用状态。”
她转向我。“周同志,验收科的意见。”
我打开手里的文件夹,照着昨天写好的报告念:“建设路127号1单元负一层4号间,经十四日异议期,未收到书面异议。现场复验确认:内壁痕迹密度较上一周期增加,持续性焦甜气味来源待定,原二级评定依据不充分。经补充调查,确认租客陈建国系非正常死亡,行政程序未闭环。验收科意见:该空间占用状态不符合规范第四十一条关于‘合法合规使用’之规定,建议终止租赁关系,完成死亡登记,解除占用状态。由外勤处置科现场宣读处置决定。”
秦昭点了点头,把钱进让到前面。
钱进把保温杯放到地上,清了清嗓子,对着4号门说:“陈建国同志,我是外勤处置科钱进。今天来是通知你一件事——城东区第三建筑公司职工宿舍楼地下人防工程改造项目,已经通过合规验收。你负责的施工部分,验收结论是合格。工程款结算已经完成,工人工资已经结清。你在那个项目上的活儿,干完了。”
门板内侧传来一声响。很轻,像是指甲在铁皮上刮了一下,但只刮了半下就停了。
钱进看了秦昭一眼,秦昭点了点头。钱进继续说:“你的租赁合同今天到期。马师傅已经签了终止确认书。你不需要再交房租,也不需要再住在这里。你的身份登记已经注销,死亡登记正在补办。程序上,你该走了。”
又是一声响。这次长一点,从门板上方划到中间,停住了。然后,那股焦甜味忽然浓了一截,浓到赵一鸣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测距仪差点没拿稳。
钱进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对着门缝说:“这是《项目验收合格确认书》,你听好——项目名称:城东区第三建筑公司职工宿舍楼地下人防工程改造项目。验收结论:合格。验收日期:今天。经办人签字:周砚。盖章:阴阳合规处项目验收科。”他把那张纸从门底缝塞了进去。
纸张完全滑进去了。这次没有回弹。
门后安静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那扇铁皮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什么都没有,走廊灯也没闪。但那股焦甜味在一瞬间散得干干净净,像有人打开了一扇窗,外面的风灌了进来。
赵一鸣盯着测距仪屏幕,声音有点发紧:“空间参数……变了。之前是恒定值,现在是——正在归零。体积测量值在缩小。”
秦昭很冷静:“正常。意识残留消解的时候空间会恢复常规参数。”
又过了几秒钟。那根一直稳稳亮着的走廊灯,忽然闪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稳住了。
赵一鸣低头看了一眼测距仪,长出了一口气:“归零了。参数正常了。”
钱进把保温杯捡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行。完事了。陈建国走了。”
秦昭从包里掏出一张封条,贴在4号门上,然后在平板上录入了处置结果。“建设路127号4号间,处置完毕。占用状态解除。封存待新租。”
马师傅从楼梯口探过头来,脸色有点白。“完事了?”
“完事了。马师傅,这个房间你可以重新出租了。但下次签合同的时候,记得让对方把身份证明和紧急联系人填全。白姐那边有标准模板,你直接用。”
马师傅点点头,又指了指走廊那盏灯。“那这个灯,还闪不闪了?”
我们站在走廊里,看那盏灯。它稳稳地亮着,一点要闪的意思都没有。
赵一鸣掏出手机给后勤老郑发了条消息。老郑回得很快:“早跟你们说了灯管没问题。你们办公室那根,我明天来换。换了就不会闪了。”
赵一鸣把手机给我看了一眼。我回了他一个字:“换。”
回单位的路上,赵一鸣骑电动车跟我并排。
“周哥,陈建国走了。方远的流程补完了。秦昭那边把处置结果录了系统。孙德厚今天没出现,OA里那个工单他批了‘同意’,没写别的话。”
“意料之中。事已至此,他拦也没用。”
“那咱们那根灯管,明天老郑来换。换完之后,4号间的项目就彻底闭环了。后面还有新项目,都是常规的。”
“嗯。”
骑到半路,赵一鸣又说:“对了,方远今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说什么?”
“他说那三页报告的原件他找出来了,还找到了当年孙德厚批‘暂缓办’的复印件。他说这些材料他会寄给我们归档。另外他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们把4号间的事办了,我在这边档案科就能睡踏实了。’”
我笑了一声。“他三年没睡踏实?”
“他说他每次翻到陈建国的档案,都觉得那个死亡日期空着的那一栏,像一张没填完的验收单。”
赵一鸣说完,拧了一下电门,往前骑了几米,又回头补了一句:“周哥,下周一新项目,你要不要先看看资料?”
“什么项目?”
“城郊一个废弃采石场,有人在里面搞了个‘地府主题密室逃脱’,没办消防许可,被举报了。举报人是他自己的员工,说老板拖欠工资,还威胁员工‘不干就让你真去地府体验’。”
“行。周一上班看资料。”
骑到单位门口,我锁了电动车,往地下室走。经过走廊的时候,那根日光灯管还在闪,但频率明显慢了很多,像是知道快要被换掉了,在做最后的挣扎。
我站在灯下看了它两秒钟,然后掏出笔记本,在昨天那行“待观察”后面添了一句:
“观察结果:4号间处置完毕后,本部走廊灯闪烁频率显著下降。建议保持监测,若换灯后不再闪烁,则认定原现象与4号间项目存在关联性。本页归档,作为规范第四十七条‘建议增设新类’的补充案例。”
写完,把笔记本合上,走进办公室。
赵一鸣已经在电脑前坐好了,屏幕上开着一个新的项目档案。他看见我进来,指了指屏幕。
“周哥,采石场那个密室逃脱的举报材料我调出来了。举报人附了一张现场照片,你看一下。”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照片拍的是密室逃脱的入口,一个彩钢瓦搭的棚子,门口挂着一块手绘招牌,上面画着一个卡通阎王爷,手里举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
“地府主题密室逃脱,通关送阳寿,不通关送地府。”
招牌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本密室已通过阴间合规验收。编号:假的。”
赵一鸣看了我一眼。
“周哥,这个‘假的’三个字,要不要先跟举报人核实一下?”
我想了想。
“先别核实。周一去了现场再说。但提前跟秦昭打个招呼,让她把外勤的人准备好。地府主题密室逃脱,可能不太平。”
“行。”
我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倒了杯水,坐到工位上。
那个空饮水机上的桶还在。上一任科长留下来的。我盯着它看了两秒钟,然后低头打开采石场项目的资料,开始看。
下周一,城郊采石场,地府密室。
阎王爷举着牌子等我们。
那就去看看,他那块牌子上的验收编号,到底是怎么编的。
第五章 地府密室,阎王爷举着假牌子
周一早上八点,我比平时早到了半小时。赵一鸣到的时候,我已经把采石场项目的档案翻了两遍。
“周哥,这么早?”
“那个密室逃脱的老板,我查了一下。”我把打印出来的工商登记信息推过去,“姓吴,吴德发,本地人,四十五岁。名下有三家公司,一家做餐饮,一家做建材,一家做‘文化传播’。这三家公司的注册地址是同一个,都在城郊那个采石场。餐饮和建材早就没业务了,文化传播是去年新注册的,经营范围里写着‘沉浸式娱乐体验’。”
赵一鸣接过去扫了一眼。“一个采石场里开三家公司,两家空壳,一家搞密室逃脱。这老板挺会省注册费的。”
“关键是这个。”我指了指工商登记底部的备注栏,“文化传播公司的注册地址写的是‘城郊采石场办公楼一层’,但采石场的土地性质是‘工矿用地’,用途是‘采掘’。在上面搞经营性娱乐场所,得先办临时用地审批和消防设计审查。这两样他都没有。”
“所以举报人说的‘没办消防许可’是真的。”
“对。而且举报人还提了一条,说这个密室逃脱有一个‘阴间员工通道’,平时锁着,只有老板和几个亲信能进。通道里面是什么,员工都不知道。”
赵一鸣把资料放下,从帆布袋里摸出工牌挂在脖子上。“那今天先去现场看看。秦昭那边我上周五就打过招呼了,她说她周一上午有个别的处置,十一点之后能到。”
“行。咱们先去摸个底,等她来了再走正式流程。”
八点四十,我们骑车到了城郊采石场。地方比我想的偏,从主路拐进一条石子路,颠了十来分钟才看到大门。大门是用角铁焊的,上面挂着一块喷绘布,写着“地府密室·大型沉浸式探险体验馆”。喷绘布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本场馆已通过相关部门合规验收。”没有任何编号,没有任何单位名称。
赵一鸣拍了一张照片。“‘相关部门’,经典措辞。”
我们把电动车停在大门口。售票处是一个用集装箱改的亭子,窗口贴着一张打印纸:“今日场次:上午十点、下午两点、晚上七点。每人一百八十八,通关送阳寿优惠券。”窗口没人,旁边贴着一张二维码,下面写着“扫码自助购票”。
赵一鸣扫了一眼二维码,手机上跳出来一个支付页面,收款方名称是“吴德发个人”。他截了个图。
“个人收款码,连对公账户都没用。”我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我们从售票处旁边绕进去,里面是一个用彩钢瓦搭的大棚,门口挂着两块帘子,一块写着“生门”,一块写着“死门”。帘子是用黑色塑料布裁的,边角用订书机钉的。大棚旁边有一排简易板房,板房门口蹲着两个人,一个穿黑色保安服,一个穿白色T恤,正在抽烟。
赵一鸣走过去,亮出工牌。“阴阳合规处项目验收科,今天对你们场馆做合规检查。负责人吴德发在不在?”
穿保安服的站起来,看了我们一眼,把烟头踩灭。“吴总不在。你们有预约吗?”
“我们是行政检查,不需要预约。”赵一鸣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麻烦你联系一下吴总,让他过来一趟。另外,请把场馆的消防验收材料、营业执照、临时用地审批手续都准备好,我们要核查。”
保安对视了一眼,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说了大概半分钟,挂了之后对我们说:“吴总说二十分钟到。你们先进去等吧,里面有个接待室。”
接待室就是板房最里面那一间,一张折叠桌,四把塑料椅,墙上贴着一张《安全须知》,最上面一行写着“本场馆所有惊悚场景均为艺术效果,请勿殴打工作人员”。最下面一行写着“最终解释权归本场馆所有”。
赵一鸣看了一眼那张《安全须知》,在平板上记了一笔。“‘请勿殴打工作人员’——这条说明以前出过事。”
“你怎么知道?”
“如果没出过事,没人会专门写这条。”他指了指《安全须知》旁边的一行小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你看这个,‘因游客恐慌导致的肢体冲突,本场馆不承担医疗费用’。这明显是被人告过。”
我们在接待室等了十五分钟。吴德发准时到了,穿一件花衬衫,肚子把衬衫撑得扣子绷着,进门先递烟。赵一鸣摆手说不会,我也摆手。
“两位领导,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吴德发自己点上一根,坐到对面,“我们这是正经生意,文化传播,沉浸式体验,年轻人喜欢的东西。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赵一鸣把工牌放在桌上。“吴老板,我们接到举报,反映你们场馆存在三类问题:一,未办理消防设计审查和竣工验收消防备案;二,未办理临时用地审批,在工矿用地上从事经营性娱乐活动;三,拖欠员工工资,并且存在威胁员工人身安全的行为。我们今天来做现场核查。”
吴德发的笑容僵了一下,但没掉。他把烟灰往地上一弹。“消防的事,我们正在办。临时用地的事,我不太清楚,这个采石场的地是我租的,租了十年,合同上写的是‘场地租赁’,没说不能搞密室逃脱。至于拖欠工资,那是有人故意搞我。我给员工的工资比同行都高,怎么可能拖欠?”
“那威胁员工‘不干就让你真去地府体验’是怎么回事?”
吴德发的表情终于变了。他把烟掐了,往桌子上一摁。“这话是谁说的?你让他出来跟我对质。我从来没说过这种话。我们员工有意见可以提,我吴德发是讲道理的人。”
赵一鸣没有接话,而是从帆布袋里掏出测距仪和平板,站起来。“吴老板,我们先做现场测量。麻烦你带路,把场馆的平面布局、消防通道、应急出口都指一下。”
吴德发站起来,脸上挂着笑,但眼神一直在往我们身后瞟。“行,行,我带路。不过两位领导,我们这个密室里面比较黑,有些机关装置是声光电的,你们注意安全。”
我们跟着他走进大棚。里面是用隔板搭的迷宫,灯光昏暗,通道弯弯绕绕,两侧挂着假蜘蛛网和塑料骷髅。走到中段的时候,有一扇铁栅栏门,门上挂着一块牌子:“阴间员工通道·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门锁着,锁头上缠着铁丝。
赵一鸣停在门前。“吴老板,这个门后面是什么?”
“员工休息室。没什么特别的。”
“能打开看看吗?”
吴德发犹豫了一下。“里面比较乱,没收拾。”
“没关系。我们做合规检查,不看整洁度。”
吴德发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拧开锁,推开门。门后是一条更窄的通道,大概五六米长,尽头是一个小房间。房间里有一张行军床,一个热水壶,几件工装挂在墙上。地上放着一个塑料收纳箱,箱盖半开着,里面塞着几本笔记本和一台旧手机。
赵一鸣走进去,扫了一眼。他没有翻箱子,而是蹲下来,对着行军床的床腿拍了一张照。床腿上绑着一截红绳,打着同心结,绳结的系法和马师傅地下室门把手上的那截几乎一模一样。
“吴老板,这个房间以前住过人?”
“没,没有。就是临时休息用的,有时候加班太晚了,员工懒得回去就睡这儿。”
赵一鸣没有追问,站起来,把平板收好。“现场基本情况我们记录完了。消防通道有两处被隔板挡住,应急出口没有独立供电的疏散指示标志,灭火器配置数量不足。这些我们会写在检查记录里,给你们出整改通知书。整改期限十四天。”
吴德发连连点头。“行行行,我马上改。”
我们走出大棚,在门口等秦昭。十一点过五分,秦昭骑着电动车到了,身后跟着钱进。钱进还是拎着那个保温杯,看到我们远远地点了一下头。
“情况怎么样?”秦昭把电动车停好。
赵一鸣把现场记录给她看了一遍。她扫了一眼,指着“阴间员工通道”那一栏。“这个房间,你们进去了?”
“进去了。里面有一张行军床,一个收纳箱,几件工装。床腿上绑了一截红绳,和马师傅地下室那个系法一样。”
秦昭的表情沉了一下。“红绳系法一样?”
“对。同心结,左压右,绕三圈。我对比了照片,系法完全一致。”
秦昭转身看钱进。钱进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没说话,但眉头皱了一下。
“周同志,”秦昭转向我,“你知不知道,这种同心结的系法,在阴间合规体系里代表什么?”
“代表什么?”
“代表‘留置’。意思是这个空间里有人不肯走,或者是有人不愿意让某个人走。一般的阴间占用,没有这个系法。只有一种情况会系同心结——有活人参与了留人程序。”
赵一鸣在旁边接了一句:“所以吴德发不只是违规经营。”
“对。他可能在帮着留什么人,或者不止一个人。”秦昭看了一眼大棚方向,“这个密室逃脱,可能不只是密室逃脱。”
我掏出手机翻出举报材料。举报人留了一个手机号,我之前打过一次没接。这次我又拨了一遍,响到第五声,接了。
“喂?谁?”对方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点紧张。
“你好,我是阴阳合规处项目验收科的周砚。我们上周收到你的举报材料,现在在采石场现场。想跟你核实几个细节,方便吗?”
对方沉默了两秒。“你们真来了?”
“来了。已经在现场做了初步检查。吴德发也在。”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终于松了口气的声音。“你们等一下,我马上到。我有东西给你们看。”
挂了电话,我跟秦昭说了情况。秦昭点了点头。“等他来。钱进,你把车上的《责令整改通知书》和《现场检查记录》的空白模板准备一下。如果情况属实,今天先下整改,十四天之后复查。复查不合格,走查封程序。”
钱进应了一声,去车上拿文件。
十二点过十分,举报人到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手里攥着一个U盘。
“我叫小刘,之前在这个密室当NPC,干了两个月。吴德发拖欠了我三个月工资,我离职的时候,他跟我说‘你要是敢去告,我让你真去地府体验’。”他把U盘递给我,“这里面是我拍的视频。阴间员工通道那个房间,吴德发每天晚上带人进去。有时候是他自己进去,有时候带客人进去。客人出来之后都说‘体验特别好,比外面那些密室真实多了’。”
“带客人进去干什么?”
“我不知道。那个门平时锁着,只有他有钥匙。但他进去之前,会让所有NPC下班,不让我们待在场馆里。有一次我东西忘拿了,半夜回去取,看到他站在那个房间门口,对着里面说话。说什么我听不清,但他的语气特别客气,像是在跟什么重要的人汇报。”
赵一鸣看了我一眼。我把U盘收好。“小刘,你今天先别走远。我们可能需要你配合做一份笔录。另外,你欠薪的事,我建议你同时向劳动监察部门反映。我们这边能帮你对接。”
小刘点了点头。“行。只要能把吴德发的事查清楚,我配合。”
下午两点,我们在现场下发了《责令整改通知书》,列了四条整改事项:消防通道堵塞、应急出口指示缺失、灭火器配置不足、临时用地审批缺失。吴德发签收了,全程笑着,但那个笑没到眼睛。
我们离开采石场的时候,秦昭跟我并排骑车。
“周同志,那个U盘里的视频,回去我们一起看。如果吴德发真的在搞‘留人’的事,那就不只是经营违规了。那是违规干预空间占用状态,属于我们和外勤科的联合管辖范围。”
“你的意思是,吴德发把密室逃脱当幌子,实际上在帮什么人留在一个空间里不走?”
“对。而且那个房间里绑了同心结,说明他不仅是留人,可能还收了钱。有人出钱让他帮忙留人,他就留。具体留的是谁,为什么留,得看了视频才知道。”
赵一鸣从后面跟上来,插了一句:“那这个项目,要不要升级?跟4号间一样,联合处置?”
秦昭想了一下。“先看视频。如果情况属实,我走外勤科的立案流程。你们验收科先出意见。十四天整改期,咱们趁这段时间把底摸清楚。”
回到单位,我把U盘插进电脑。视频一共十七段,大部分是小刘偷偷拍的,画质模糊,但有一段的画面很清晰,应该是小刘把手机藏在工装口袋里拍的。画面上,吴德发站在阴间员工通道的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纸杯,对着门内说:
“陈哥,今天有个客人,体验完说特别好,给了一百块小费。我给你放桌上了,你收着。明天可能还有个团,到时候我提前叫你。”
画面里,门内没有任何人回应。但门底缝下面,伸出来一只手,把纸杯接了进去。那只手,手指弯曲的角度不对,像是不知道怎么用关节,直直地伸出来,又直直地缩回去。
赵一鸣在旁边看着屏幕,低声说了一句:“周哥,那手——”
“我看到了。跟4号间门板上的划痕方向对得上。手指是直的。”
秦昭也站在后面看,她看完之后,说了一句话:“吴德发在养鬼。陈哥是这里面被留的那个人。但吴德发叫他‘陈哥’,说明他知道对方姓陈。这个‘陈哥’,跟陈建国有没有关系,得查。”
我把视频暂停,在笔记本上写:
“采石场地府密室项目:1. 吴德发涉嫌违规经营及拖欠工资,已下整改通知书;2. 阴间员工通道内发现活人参与留人程序痕迹(同心结、纸杯投喂、单向对话);3. 被留人员身份待查,初步怀疑与陈建国案存在关联;4. 建议验收科、外勤科联合立案,先查清‘陈哥’身份,再决定处置方案。”
写完,把笔记本合上,对赵一鸣和秦昭说:“十四天整改期,我打算做三件事。第一,查吴德发和陈建国的关系。第二,查采石场这块地的历史租赁记录,看看吴德发租这块地之前,这块地归谁用、用来干什么。第三,那个阴间员工通道的房间,整改复查的时候,我要再进去一次,带上测距仪,把整个房间的空间参数测一遍。”
秦昭点了点头。“我配合你。外勤科那边,我先把小刘的笔录做了。如果证据充分,十四天后复查的时候,我们联合执法。”
赵一鸣把整改通知书存档,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周哥,你有没有觉得,陈建国的事还没彻底完。”
“怎么说?”
“陈建国从4号间走了,但他那个施工项目的账,还没算完。吴德发叫他‘陈哥’,说明这个姓陈的,可能不止陈建国一个。”
我把采石场的项目档案放到文件架上,和4号间的档案并排摆好。两本案卷的封面上,项目编号只差两位。
“那就一个一个来。先把这个‘陈哥’查清楚。”
赵一鸣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比较长,笑得肩膀都在抖。
“周哥,你来了之后,咱们科室的项目,越接越大了。”
“大怕什么。反正公车就一辆,科长还开着呢。”
赵一鸣笑得更厉害了。
窗外天已经暗了。走廊那根灯管换过了,新灯管稳稳地亮着,不闪。
但我知道,下周去采石场复查的时候,那个阴间员工通道的门后面,还会有人伸出一只手指直直的手,来接吴德发放进去的纸杯。
只不过下一次,那只手接到的,可能就不只是纸杯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