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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5 22:12:09

九月的风还带着盛夏的余温,吹得人心里燥燥的。

贺知拖着行李箱,站在宿舍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门牌号——402。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然后愣在了原地。

宿舍里已经到了一个人,正背对着他整理床铺。那人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身形清瘦,听到开门声,侧过头来。

四目相对。

林程言。

贺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灿烂地绽开:“哟,这不是林大学霸吗?咱俩还真是有缘啊。”

林程言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转过头继续整理床铺,声音淡淡的:“孽缘。”

贺知也不恼,拖着箱子走进来,选了另一张空床开始收拾。

他们从小就被父母放在一起比较,从成绩到才艺,从身高到人缘,无一幸免。读书时更是年年同班,名次永远紧咬,不是他第一就是林程言第一。说好听点是旗鼓相当,说难听点就是死对头。

另外两个舍友很快也到了。一个叫陈嘉树,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性格爽朗。另一个叫周明宇,戴副眼镜,斯斯文文的,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

陈嘉树最先发现气氛不对。他看看贺知,又看看林程言,小声问周明宇:“他俩认识?”

周明宇推了推眼镜,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会儿:“看他俩这眼神,估计不仅认识,还有仇。”

果然,当天晚上选床位的时候,贺知往左挪了一步,林程言就往右挪一步,谁也不肯挨着谁。最后陈嘉树和周明宇被迫睡在中间,成了楚河汉界。

收拾完东西,陈嘉树提议出去吃顿好的,算是宿舍第一次聚餐。贺知爽快地答应了,林程言却戴上耳机,翻了一页书,说:“不去。”

贺知看了他一眼,嘴角勾了勾,故意提高了声音:“人家不想去就算了,我们仨去吃。我知道东门有家火锅,评分挺高的。”

林程言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

陈嘉树和周明宇对视一眼,觉得这气氛实在微妙。最后是周明宇打了圆场,说第一天大家也累了,不如点外卖在宿舍吃,顺便熟悉熟悉。这个提议得到了全票通过,包括一直沉默的林程言。

外卖到了之后,四个人围坐在宿舍中间的小桌子旁。贺知一边吃一边跟陈嘉树聊天,从高中趣事聊到游戏段位,时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林程言安安静静地吃饭,偶尔周明宇跟他搭话,他就简短地应几句。

“你高中是哪个学校的?”周明宇问。

“一中。”林程言说。

“一中?”陈嘉树来了兴趣,“贺知你也是一中的吧?你俩高中就认识?”

贺知咬着筷子,含糊地说:“认识,太认识了。从幼儿园就认识了。”

林程言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那你们关系应该挺好的吧?”陈嘉树天真地问。

贺知和林程言同时开口——

“不好。”

“一般。”

说完两人又对视一眼,同时别开目光。

陈嘉树挠了挠头,觉得这个问题可能不该问。

开学后的日子按部就班。计算机系的课业不轻,高数、离散数学、C语言基础,一门比一门费脑子。但贺知和林程言都不是省油的灯,第一次高数小测,成绩出来那天,陈嘉树凑过去看排名。

“我靠,”他瞪大了眼睛,“你们俩并列第一?分数都一样?”

贺知和林程言同时抬头看了对方一眼,又同时移开目光。

“巧合。”贺知说。

“嗯。”林程言应了一声。

陈嘉树和周明宇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俩人之间的气氛微妙得很。

但更微妙的事很快就来了。

专业课分组作业,老师随机分组,贺知和林程言被分到了一起。另外两个组员是班上的两个女生,看到分组名单的时候,其中一个女生悄悄叹了口气。

“怎么了?”贺知问。

女生犹豫了一下,说:“我听说你俩……不太合?”

贺知笑了:“没事,公事公办,不影响。”

林程言没说话,但也没有反对。整个项目期间,两人居然配合得意外默契。贺知负责架构和文档,林程言负责核心算法,两个人之间交流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精准地理解对方的意思。最后项目拿了全班最高分,老师在课堂上点名表扬。

“你俩配合挺好啊,”陈嘉树在宿舍说,“我看你俩也没那么不对付嘛。”

贺知正在打游戏,头也不抬:“那是他沾了我的光。”

林程言从书里抬起头,冷冷地回了一句:“文档里三个逻辑漏洞是我帮你改的。”

贺知手一抖,屏幕上的角色被打死了。他瞪了林程言一眼,林程言若无其事地继续看书。

陈嘉树和周明宇默默地交换了一个“我早就说过”的眼神。

时间很快到了十一月中旬。

陈嘉树的高中同学在隔壁大学,组了个局,说什么也要拉他们宿舍的人一起去。贺知本来不想去,但架不住陈嘉树软磨硬泡,最后四个人都到了。

聚会在一家KTV包间,十几个人闹哄哄的。酒过三巡,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前几轮还算正常,有人被问初恋是谁,有人被罚喝三杯。直到瓶子转到贺知面前,他选了“大冒险”。

提议的女生眼睛一亮,扫了一圈在场的人,最后目光落在角落里的林程言身上。

“那个……你跟那边那个帅哥,关系好像不太一般啊?”女生笑嘻嘻地说,“大冒险就是——你亲他一口。”

包间里瞬间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起哄声。

贺知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下意识看向林程言,后者正低着头玩手机,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但耳尖悄悄红了。

“换一个吧,”贺知试图打商量,“这也太……”

“不行不行,选了就不能换!”众人起哄得更厉害了,“贺知你不是号称天不怕地不怕吗?连这个都不敢?”

贺知的胜负欲被激起来了。他站起来,大步走到林程言面前。

林程言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面上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你干什么?”

贺知没说话,俯下身,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包间里炸开了锅,口哨声尖叫声此起彼伏。林程言整个人僵住了,耳尖的红蔓延到了整张脸。他猛地站起来,推开贺知,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包间。

贺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嘴唇上还残留着方才触到的温度,他下意识摸了摸嘴角,心跳快得有点过分。

陈嘉树凑过来:“你没事吧?他怎么了?”

贺知摇摇头:“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林程言跑出去的时候,眼睛里的情绪复杂得让他心慌。那一瞬间,他好像看到林程言眼眶红了,又好像只是KTV的彩灯晃了眼。

从那天起,贺知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开林程言。

宿舍里,他尽量减少和林程言独处的机会。早上提前半小时出门,晚上等林程言睡了再回去。上课的时候坐得离他远远的,吃饭的时候也刻意不和他在同一张桌子。

林程言似乎也察觉到了,变得更加沉默。他本来话就少,现在更是整天不说一句话,下课就回宿舍,戴上耳机看书或者写代码。陈嘉树和周明宇虽然觉得气氛不对,但也不敢多问。

就这样过了两个星期。

十二月初,天气转凉,校园里的梧桐叶落了满地。

那天下午没课,贺知从图书馆回来,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看到林程言一个人坐在花坛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夕阳把他的侧脸映得有些模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贺知脚步顿了顿,最终还是没过去,绕了另一条路回了宿舍。

林程言听到脚步声远去,抬起头,望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眼神黯了黯。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高中的时候,他就发现自己喜欢贺知了。

那时候他话少,社交差,经常被班里的同学误解。有次被人冤枉偷了东西,全班都在传,没人替他说话。他以为自己会就这么被孤立下去,结果第二天,那个造谣的男生突然在班里公开道歉,说是自己搞错了。

后来他才知道,是贺知私底下去找了那个人。

但贺知表面上还是一副很讨厌他的样子,见面就怼,考试就比,从来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

林程言不敢说。他怕说出口,连这种针锋相对的关系都维持不下去。

那个吻来得太突然了。贺知亲他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但他也知道,那只是个游戏,是个大冒险,贺知不是真的想亲他。

所以他跑了。

他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更怕贺知会用那种厌恶的眼神看他。

那晚回到宿舍,林程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反复回忆那个吻,贺知俯下身的那一刻,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他的嘴唇碰到脸颊时温热的触感。越想越难受,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闷闷地疼。

他把被子蒙过头顶,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那之后贺知开始躲他,他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贺知一定觉得恶心吧,亲了一个男生的脸,还是自己讨厌的人。所以才会这么刻意地避开他,连话都不愿意说了。

林程言想,他是不是该主动退出贺知的生活。但每次看到贺知的背影,他又舍不得。哪怕是远远地看着,也好。

贺知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自从那个吻之后,他脑子里就乱糟糟的。林程言跑出去时那个表情,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拔不掉。

他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明明只是个大冒险,明明他从小就看不惯林程言,明明他应该觉得无所谓才对。

但每次在宿舍里看到林程言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他就想起那个吻,想起他耳尖红透的样子,想起他推开自己时手指微微的颤抖。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一个男生的脸,有什么好想的。

陈嘉树有天晚上忍不住问贺知:“你跟林程言到底怎么了?他最近状态好差,你是不是跟他说什么了?”

贺知正在打游戏的手顿了一下:“我没说什么。”

“那他怎么……”

“不知道。”贺知打断他,语气有点硬。

陈嘉树识趣地闭了嘴。周明宇在旁边看了贺知一眼,什么也没说,但那个眼神让贺知更加烦躁。

十二月二十号,距离圣诞节还有五天。那天下午,林程言一个人坐在教学楼后面的台阶上。阳光很好,但风很冷,他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围巾里。

“林程言?”

他抬起头,看到一个男生站在面前。是宋屿,他们系大三的学长,跟林程言因为一次选修课认识,算是为数不多能跟他说上话的人。

宋屿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杯热奶茶:“怎么了?最近看你状态不太好。”

林程言接过奶茶,没喝,捧在手里暖着:“没事。”

宋屿也不追问,就那么陪他坐着。过了一会儿,林程言忽然开口了。

“学长,”他的声音很轻,“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宋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林程言没说话。

宋屿看着他,想了想,说:“喜欢一个人啊……就是你看到他会开心,看不到他会想。他跟别人走得近了你生气,他难过了你心疼。你想把自己觉得最好的东西都给他,但又怕他不想要。”

林程言的手指收紧了。奶茶杯壁上的热度透过纸杯传进来,烫得他指尖发疼。

“但如果……他讨厌我呢?”他问。

宋屿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要先确定他是真的讨厌你,还是你自己以为他讨厌你。”

林程言抬起头。

宋屿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我以前也喜欢过一个人。喜欢了很久很久,但我从来没说。我怕说了连朋友都做不成,怕他讨厌我,怕这怕那。后来他走了,我连说出口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林程言听出了里面的遗憾。

“所以我觉得,”宋屿说,“喜欢一个人,至少要说出来。哪怕被拒绝,哪怕连朋友都做不成,至少你努力过,不会在以后的日子里后悔——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开口。”

林程言握着奶茶杯,手指一点一点地松开。

宋屿从包里掏出一本书,封面有点旧了,叫《恋爱大全》。他笑了笑:“我知道这个书名很土,但里面有些话挺有道理的。给你了。”

林程言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字,是宋屿的笔迹:“喜欢就去追,别留遗憾。”

他把书合上,攥在手里。

那天晚上,林程言躺在床上,把那本书翻完了。书里讲了很多东西,怎么判断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一个人,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情,怎么面对拒绝。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看了很久。

合上书的时候,宿舍已经熄灯了。黑暗中,他听到贺知翻身的声响,就在他对面的床上,隔了两张床的距离。

林程言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了很多。

他想起高中时贺知替他出头的样子,想起贺知每次考试前熬夜复习的侧脸,想起贺知跟别人谈笑风生时爽朗的笑声。他想起那个吻,虽然只是大冒险,虽然是假的,但那一刻他的心跳是真的。

他也想起这些天贺知躲避他的样子,想起每次在走廊上碰到贺知快步走开的样子,想起他发过去的消息贺知几乎不回的样子。

宋屿说,你要先确定他是真的讨厌你,还是你自己以为他讨厌你。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决定不再猜了。

十二月二十四号,平安夜,圣诞节前夕。

另外两个舍友早就计划好了要出去陪女朋友,陈嘉树走之前还特意问了贺知一句:“你今晚有安排吗?没安排的话跟我们一起去呗。”

贺知摆摆手:“不去,我打游戏。”

陈嘉树又看向林程言,后者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陈嘉树和周明宇走后,宿舍里就剩他们两个人。贺知坐在自己床上打游戏,戴着耳机,但其实什么也没打进去。林程言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翻了两页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宿舍里安静得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过了很久,林程言站起来,走到贺知桌边站定。

贺知余光看到他走过来,手指在键盘上顿了顿,但没有抬头:“干嘛?”

林程言没说话。

贺知终于抬起头,刚想问他到底想干什么,林程言忽然俯下身来。

一个温热的触感落在唇上。

很轻,很快,像一片羽毛拂过。

贺知整个人僵住了,手指还悬在键盘上,大脑一片空白。

林程言直起身,站在他面前,眼神很认真。他的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但目光没有躲闪,就那么直直地看着贺知。

“我喜欢你,贺知。”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喜欢你。”

贺知懵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脑子里像有个蜂鸣器在响,嗡嗡嗡的,什么也听不进去。他消化着这个吻,消化着林程言说的话,消化着林程言此刻站在他面前、认认真真看着他的这个事实。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是男的,这是你新想的对付我的招数?”

林程言皱了皱眉,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但眼底有一丝紧张:“我知道,你歧视?”

“没有没有!”贺知赶紧摇头,“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我不知道,”贺知的声音有点飘,“你真没耍我?”

“没有。”林程言说,“我很认真。”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对于平时话就不多的他来说,说这么多话大概已经是极限了。

“我知道我比较孤僻,话也少,不会说话,人情世故也差。你表面跟我针锋相对,但背地里都有在帮我。高中的事我都知道,那个造谣的人,是你去找他让他道歉的。还有高三那次,我的竞赛报名表差点被人撕掉,也是你帮我重新打印的。”

贺知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林程言继续说,“可能从别人碰你、跟你靠得很近的时候,我会觉得生气,会别扭。开始我以为我只是在嫉妒你,嫉妒你人缘好,嫉妒你走到哪里都有人喜欢。慢慢才发现,不是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原来我喜欢你。”

林程言的眼神很认真,看得贺知觉得好慌。他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手心全是汗,脑子里乱成一团。

“你可以跟我谈恋爱吗?”林程言问。

贺知更懵了。他从来没想过林程言会喜欢他,也从来没想过跟一个男生谈恋爱。在他的认知里,他和林程言是天生的对头,从小比到大,谁也不服谁。可现在林程言站在他面前,跟他说喜欢他,说要跟他谈恋爱。

“我好懵,”贺知终于憋出一句话,“给我点时间缓缓可以吗?”

林程言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好,我等你。”

说完,他转身回到自己的书桌前,重新坐下,翻开那本刚才怎么也看不进去的书。

贺知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看到林程言的耳朵还是红的,后颈也泛着粉色,翻书的手指微微发着抖。他忽然意识到,林程言刚才那番话,大概用尽了他这辈子所有的勇气。

从那天开始,林程言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过他的日子。只是有些东西变了。

以前他从来不主动跟贺知说话,现在会了。早上贺知赖床的时候,他会把买好的早餐放在贺知桌上,然后一言不发地出门。贺知去图书馆,他也会跟着去,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看书。晚上贺知打游戏,他会泡一杯热牛奶放在他手边。

不说什么,也不要求什么。

但他黏着贺知的方式,让贺知完全没办法忽视他。

以前贺知觉得林程言冷冰冰的,现在才发现,他其实细心得很。他记得贺知的口味,记得他什么时候有课,记得他哪门课要交作业。有次贺知在课上睡着了,醒来发现自己的笔记本上多了几行工整的字迹,是林程言帮他记的。

贺知开始别扭。

他从小到大都是主动的那一方,开朗、热情、朋友多。可面对林程言的追求,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他想躲,但林程言总能找到他。

更奇怪的是,他发现自己开始注意林程言。

他注意到林程言写字的时候会微微抿着嘴唇,注意到他看书看累了会揉一揉眉心,注意到他其实笑起来很好看,只是很少笑。

有次林程言趴在桌上睡着了,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贺知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林程言好像确实挺好看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立刻在心里扇了自己一巴掌。

不行不行,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他得捋清楚。他喜不喜欢林程言?他不知道。他只觉得林程言好看、他某些时候很对他的口味、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但这些都不能说明什么。

如果他就因为这些跟林程言在一起了,那对林程言不公平。喜欢一个人,应该是因为他是他,而不是因为他好看、他对自己好。

贺知纠结得要命。

陈嘉树和周明宇也发现了端倪。有天晚上林程言去洗澡了,陈嘉树凑到贺知跟前,小声问:“你觉不觉得林程言最近有点怪?”

贺知心虚地移开目光:“哪里怪了?”

“他以前从来不会帮别人带早餐的,现在天天给你带。还有上次你感冒,他跑了好几条街去给你买药。”陈嘉树掰着手指头数,“而且你发现没有,他看你的眼神变了,以前冷冰冰的,现在……”

“现在怎么了?”

“就,软软的。”陈嘉树形容了半天,憋出这么个词。

贺知没说话。

周明宇在旁边推了推眼镜,不紧不慢地说:“我觉得他喜欢你。”

贺知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你说什么?”

“我说,林程言喜欢你,”周明宇重复了一遍,“很明显。”

贺知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寒假到了。

贺知和林程言各自回家,两家是邻居,出了门走几步就能到。贺知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清净清净,好好想想这件事。但见不到林程言的日子,他反而更烦躁了。

他习惯了每天早上桌上出现的那份早餐,习惯了图书馆里身边安安静静坐着的那个人,习惯了晚上那杯热牛奶。

现在什么都没了。

他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好笑的段子,下意识想分享给谁,手指停在林程言的聊天框上面,半天没动。他们已经三天没发消息了。不对,是贺知没给他发。林程言也没有主动找他。

贺知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晚上他下楼买宵夜,刚出门就看到隔壁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林程言,另一个是个陌生的男生。那个男生很高,很英俊,穿着大衣,看起来像是个大学生。

贺知认出了他。是他们高一届的学霸,陆衍。

陆衍手里拿着一个礼袋,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封粉红色的信封,递给林程言。两人说了几句话,贺知听不太清,只能隐约听到几个字。

“……喜欢……”

“……明天见哦……”

陆衍拍了拍林程言的肩膀,笑着走了。林程言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转身进了门。

贺知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准备买宵夜的钱,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什么意思?

林程言不是说喜欢他吗?怎么还收别人的礼物?还有那个粉红色的信封,那不就是情书吗?陆衍在跟他表白?他还收下了?

追了他一个月,这就打算放弃了?

这算什么喜欢?

贺知觉得胸口堵得慌,连宵夜都不想买了,转身回了家。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忍不住给林程言发消息。

“今天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林程言回得很快:“没有。”

贺知盯着那两个字,气得把手机摔在床上。他在床上滚来滚去,脑子里全是林程言接过那封信的样子。

林程言为什么要收?他为什么不拒绝?他不是说喜欢我吗?

贺知越想越气,又越想越不对劲。他为什么要这么在意?林程言跟谁来往,跟他有什么关系?

第二天,贺知站在阳台上,看着隔壁。果然,陆衍的车停在门口,林程言从家里出来,上了车。

贺知拿出手机,给林程言发消息:“你在哪呢?来不来我家打游戏?”

林程言回:“有事,改天吧。”

贺知看着那条消息,又看看楼下渐渐远去的车,手指攥紧了手机。

他想起昨天林程言低头看情书的样子,想起陆衍笑着拍他肩膀的样子,想起林程言今天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出门。

越想越堵。

除夕前,高中同学聚会。

贺知本来不想去,但谢哲浩说林程言也会去,他就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聚会在学校附近的一家餐馆,来了二十多个人。贺知到的时候,林程言已经坐在角落里了,旁边是几个不太熟的同学。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饭,偶尔有人跟他说话,他就简单应几句。

贺知在另一桌坐下,眼睛却时不时往那边瞟。

林程言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毛衣,衬得皮肤很白。他低着头吃饭,偶尔抬起来跟旁边的人说话,嘴角带着很浅的弧度。

贺知看了一会儿,心里那股闷闷的感觉又来了。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试图把那股烦躁压下去。

酒过三巡,有人喝多了,开始闹腾。一个男生摇摇晃晃地走到林程言身边,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林程言皱了皱眉,把他的手甩开。男生又搭上来,他又甩开。反复几次,男生的手越来越不老实,几乎要把林程言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

贺知看着那只搭在林程言肩上的手,觉得碍眼极了。

他放下筷子,站起来,大步走过去,一把把那个醉酒的男生拉开。

“他不想跟你喝,别烦他。”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冷。男生被他拉得一个趔趄,酒醒了一半,看看贺知的脸色,讪讪地走了。

林程言抬起头,看着贺知的背影。

贺知没回头,拉完人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继续喝酒。

聚会结束,大家各自回家。林程言走在后面,加快了脚步想追上贺知。

“贺知。”他叫了一声。

贺知脚步顿了顿,但没停,反而走得更快了。

林程言在身后又喊了一声:“贺知,你等一下。”

贺知终于停下来,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有事?”

林程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看着他:“你……这几天怎么了?”

“没怎么。”贺知说,“天冷,早点回去吧。”

说完,他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很大,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林程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指慢慢攥紧了衣角。

除夕夜,吃完年夜饭,贺知给林程言发了条消息。

“出来一下,公园。”

林程言很快回了:“好。”

冬天的晚上,公园里没什么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路灯光昏黄昏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在长椅上坐下,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贺知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那天那个学长,给你什么东西?”

林程言看着他,没说话。

贺知继续说:“我看到了,他给你一个礼袋,还有一封信,粉红色的。他还说什么喜欢……你们在交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股自己也说不清的委屈。

林程言没有立刻回答。

贺知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转过头去看他。林程言正看着他,嘴角微微弯着,眼底有细碎的光在动。

他笑了。

那个笑容来得毫无预兆,像冬日里第一缕阳光,把贺知心里的阴霾一下子驱散了大半。贺知愣愣地看着他,连生气都忘了。

“贺知,”林程言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笑意,“你在吃醋吗?”

“谁、谁吃醋了!”贺知脸一下子红了,“我就是问问……”

林程言的笑意更深了。他往贺知那边挪了挪,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半个人变成了一拳。

“那是陆衍学长,”林程言解释道,“他在追我姐。”

贺知愣住了:“啊?”

“那封信是写给我姐的,礼袋里是送她的礼物。”林程言说,“这几天我一直在帮他打听我姐的喜好,今天还去帮她搬东西了。我姐想开个工作室,年后开张,现在还在筹备,所以连邻居都不知道。我爸妈都不知道呢。”

贺知懵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他误会了。

原来他这些天的生气、烦躁、失眠,都是因为……吃醋?

他没来得及细想,林程言就凑了过来,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下次再有这种情况,”林程言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你直接问我,别自己瞎想。”

贺知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林程言看着他呆愣的样子,又笑了笑,说:“我喜欢你,贺知。这次,你听清楚了吗?”

贺知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温柔和期待。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高中的时候,有人欺负林程言,他私底下去找那个人算账。

想起每次考试,他拼命复习,就为了压林程言一头。

想起姐姐说林程言可爱的时候,他心里那股酸溜溜的感觉。

想起大一开学那天,看到林程言在宿舍里,他表面上嫌弃,心里其实有一丝说不清的欢喜。

他想起那个大冒险的吻。林程言跑出去的时候,他站在原地,心跳快得不像话。

原来他喜欢他。

一直都喜欢。

贺知低下头,吻住了林程言。

这一次,不是大冒险。

林程言的手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角,回应了这个吻。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们在一起了。

寒假剩下的日子里,贺知几乎天天往林程言家跑。林程瑶的工作室在元宵节那天顺利开业,贺知忙前忙后,搬货、装架子、发传单,比谁都积极。

林程瑶看着贺知围着她弟弟转的样子,趁林程言去倒水的时候,凑到他耳边小声问:“你俩终于在一起了?我以为你们要等到毕业呢。”

林程言难得红了脸:“姐。”

林程瑶拍拍他的肩:“贺知这人不错,就是嘴硬。你多担待。”

林程言看着不远处正在跟工人比划怎么摆货架的贺知,嘴角弯了弯。

开学后,陈嘉树和周明宇明显感觉到了不对劲。

明明刚入学的时候,贺知和林程言跟死对头似的,谁也不理谁。后来林程言开始顺着贺知,贺知也不对林程言冷脸了。寒假回来,贺知更是变本加厉,整天黏着林程言,恨不得长在他身上。

而林程言,居然乐在其中。

某天,他们原本打算出去玩,结果下雨了,只好提前回来。推开宿舍门的那一刻,陈嘉树和周明宇都愣住了。

贺知站着,林程言坐在桌子上,两个人正在接吻。

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转过头。

陈嘉树艰难地开口:“你们……在用嘴打架?”

林程言噗嗤笑了一声。贺知直接怼回去:“你见过用嘴打架的?”

周明宇弱弱地问:“你们……不会是在谈恋爱吧?”

贺知和林程言对视一眼。

贺知笑了,大大方方地承认:“对啊,我们在一起了。”

陈嘉树和周明宇面面相觑。虽然不理解明明刚入学的时候跟个死对头似的,怎么过了个寒假就谈起来了,但还是送上了祝福。毕竟现在社会越来越开放,男生跟男生谈恋爱也很正常。

“恭喜恭喜,”陈嘉树说,“不过你们以后能不能提前说一声,我们好有个心理准备。”

周明宇推了推眼镜:“或者锁门。”

林程言别过脸,耳朵有点红。贺知倒是脸皮厚,笑嘻嘻地说:“知道了知道了。”

从那以后,贺知和林程言就光明正大地黏糊起来了。

图书馆里,他们坐在一起,桌子下面的手悄悄牵着。食堂里,贺知打两份饭,林程言占两个位置。晚上宿舍里,贺知打游戏的时候林程言就靠在他肩膀上,安安静静地看书。

身边的朋友也渐渐琢磨出了不对劲,每次问起来,贺知就大大方方地说:“对啊,林程言是我男朋友。”

林程言就在旁边,嘴角微微上扬,不说话,但手会悄悄握住他的。

后来有人问贺知,你们俩从小比到大,怎么突然就在一起了?

贺知想了想,说:“可能从小就喜欢吧,只是那时候不知道。”

林程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贺知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笑了。

他想,还好没错过。

还好那个大冒险,他选了亲他。

还好林程言跑掉了,又跑回来了。

还好,他们终于在一起了。

大一下学期期末,成绩出来,两个人又是并列第一。

陈嘉树看着排名表,叹了口气:“你俩能不能给其他人留条活路?”

贺知搂着林程言的肩膀,笑得眉眼弯弯:“不能。我们要一起拿奖学金。”

林程言任他搂着,面上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但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周明宇在旁边看着,默默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照片里,贺知笑得灿烂,林程言被他搂着,微微侧过头去看他,眼神软得不像话。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后来这张照片被洗了出来,放在他们宿舍的公共相册里。旁边的标签上写着——

“死对头。男朋友。一辈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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