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微在城中村蹲了三天。
目标是个号称"张大仙"的神棍,涉案金额三万八千六。
出租屋窗户朝北,漏风。她贴着楼道转角蹲,啃第三个泡面桶的时候,终于听见屋里传出抖音外放的笑声。
踹开门那刻,烟味直往鼻子里钻。
墙上锦旗层层叠叠。最旧那面写"铁口直断",最新那面写"救我狗命"——落款"刘女士和她的柯基"。
桌上摊着半本《茅山秘术》,压一碗螺蛳粉。
粉汤凝着红油,红油上漂三根没点的香。
桌脚堆着外卖盒,全是单人份。其中一盒还没拆,筷套上印着"周建国"的名字,已经落了灰。
张大仙正对手机直播,脚趾缝夹半张符纸,冲镜头抱拳:"家人们,今天给榜一大姐算一卦,看她老公到底有几个小号——"
林知微把警官证往桌上一拍。
"张伟,有人举报你诈骗。跟我走一趟。"
张大仙抬头,目光从警官证挪到她脸上,又挪到她三天没洗的马尾。
他表情切得飞快,眉头拧成"川"字:"哎哟警官,您印堂发黑,眉间这竖纹叫悬针纹,主血光之灾——我给您打八折——"
"少废话。"林知微一把揪住他后领。
"现在给你个机会,当场演个真法术。能让我信,黄焖鸡我请。"
"演砸了,诈骗罪加妨碍公务,自己算几年。"
张大仙被拎着领子,踮脚,咽了口唾沫。
他确实会点东西,祖传的野路子。爷爷辈在十里八乡有名。
传到他这儿,主业变成看风水、起名、代写检讨书。
真招鬼他干过,但时灵时不灵。上次招出来一只隔壁楼的猫,那猫还在他符纸上尿了一泡。
窗外大太阳明晃晃的。天气预报说紫外线"极强"。
这条件招魂,跟拿放大镜点烟差不多。
但这女警不吃软的。张大仙一咬牙,从裤兜摸出三根皱巴巴的香,打火机点半天,香头烧出黑炭,总算冒烟。
他把香往螺蛳粉汤里一插,闭眼念咒:"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出来!"
五秒。
林知微抱胳膊,眉毛挑着。
"……急急如律令!"他又喊一遍,声音拔高八度。
又五秒。
林知微冷笑:"就这?太上老君没交网费——"
天花板日光灯"啪"地灭了。
屋里黑下来。窗外明明下午两点,阳光像被黑布蒙住,透不进。
阴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臭鸡蛋味。桌上符纸飞了一屋子。
螺蛳粉汤咕嘟冒泡——绿的。
一个半透明的身影从绿泡里钻出来。
秃顶,格子衬衫扎皮带里,金丝眼镜,肚子上插半截电动车把手,把手上挂着外卖小票。
鬼魂东张西望,目光锁死张大仙。
表情从茫然到愤怒用了零点五秒,嗷一嗓子扑过去:"就是你这个杀千刀的!"
张大仙被扑得后仰,后腰撞桌沿,龇牙:"哥!您慢点——"
鬼揪着他领子晃:"上个月你说我印堂发黑有血光之灾!收我八千八!"
"结果我出门就被车撞了!老子现在是鬼啊!"
林知微站着没动。看了看鬼,又看了看被晃得口吐白沫的张大仙。
她默默掏出手机录视频。
鬼扭头看见她,松开张大仙飘过来:"警官!我要报案!"
"这人害死我了!"
林知微收起手机,拔枪对准张大仙。
"诈骗、间接致人死亡。证据确凿。"
"还有话说?"
张大仙趴地上举手:"有!姐姐你听我说完再开枪——"
"谁是你姐姐。"
"林警官!林大姐!"
"林姑奶奶!"他跪正了,一指那鬼。
"这大哥虽然死了,但他是我客户!我收了他钱,可我没害他!"
"我帮他完成遗愿了!"
枪口没动。
"什么遗愿?"
张大仙扭头看鬼:"哥,你自己说。"
鬼忽然扭捏起来。他挠挠地中海的脑袋,飘半空搓手,声音降八度。
"呃……这个……警官,咱们换个地方说行不行?"
林知微看了眼满屋乱飞的符纸,又看了眼还在直播的手机。
"行。回所里说。"
派出所讯问室。
白炽灯嗡嗡响。林知微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笔录本。
张大仙铐在椅子上,对面飘着那只鬼。
鬼自我介绍:"我叫老周,生前是会计。"
"上个月我找张大仙算命,他说我印堂发黑,最近有大灾,让我破财消灾。"
"收了我八千八。"
林知微记笔录的笔停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出门第二天,被外卖电动车撞了。"老周指指肚子上那半截把手,"就这个。"
"我死后变成鬼,想了半天,觉得自己死得冤。"
"但怎么想都怪不到他头上——他只说我有灾,没说我必死。"
林知微皱眉:"那你报什么案?"
老周的脸一下子涨红——虽然鬼的脸本来就是半透明的。
他从兜里掏出一部手机,屏幕裂了一半,飘到林知微面前。
"警官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张大仙的抖音主页。最新一条视频,发布时间是老周出殡那天。
配文:"昨日客户不听劝告强行出门,今日已被我言中。信大仙,保平安。"
"咨询费八八八起。"
底下两百多条评论,全是"大师救我""求联系方式""我最近也印堂发黑"。
林知微盯着屏幕看了五秒。
她注意到老周的手机锁屏是一张全家福——一个中年女人和一个年轻人,笑得很拘谨。屏幕顶上有三个未接来电,全是同一个号码,备注"儿子"。
"这三个未接来电……"林知微没说完。
老周把手机收回去,声音低了八度。
"儿子在外地工作。我死那天早上给他打过,没接。"
"后来他回过来,我已经躺医院了,护士接的。"
"葬礼他来了一趟,待了四十分钟,接了五个工作电话,哭了半声。"
林知微没接话。
老周搓了搓手,补充:"我独居五年了。老伴走了以后,儿子每月给我打两千块,逢年过节回来看一眼。"
"不是他不孝,是忙。我也理解。"
张大仙在旁边小声嘀咕:"那你报案不是因为他不给你上坟?"
"闭嘴。"林知微瞪他一眼。
老周把手机攥在手心——鬼的手攥不住,手机从指缝滑出来,"啪"地掉在地上,屏幕朝下。
"我……我就是气不过。"他的声音飘得很远,像从墙缝里钻出来。
"我那抖音发了四百多条,最高播放才两千三。死了那天,同城热搜挂了俩小时。"
"我这辈子第一次有这么多人看我,然后他张大仙拿我当广告素材。"
"我连个像样的葬礼都没有,他倒拿我卖钱。"
林知微盯着屏幕看了五秒。
她把笔录本合上,发出"啪"的一声。
"拿死者的死亡做营销,诱导消费。"
"虚假宣传,侵犯死者名誉权。"
"鬼的事我管不了,人的事我管定了。"
张大仙满头大汗,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声响。
"我……我就蹭个热点……寻思人都没了也不能浪费……"
老周在旁边补刀:"而且他那点道行我活着就摸透了——连招财符都画不利索。"
"我死纯粹是外卖小哥闯红灯,跟他半毛钱关系没有。"
张大仙小声嘀咕:"你看,我就说吧——"
"你闭嘴。"
林知微站起身,把笔录本塞进文件夹。
"张伟,虚假宣传、侵犯名誉权,罚款五千。可当场缴纳,也可跟我走程序。"
"你自己选。"
张大仙脸垮了。
派出所走廊。
林知微押着张大仙往拘留室走,老周的鬼魂飘在旁边。
走了两步,老周忽然慢下来,搓着手,表情扭捏。
林知微察觉了:"你有事?"
"那个……警官,我有个不情之请。"
"说。"
老周飘近了点,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别的鬼听见。
"我生前吧,是个重度短视频用户。每天刷八小时,最大的梦想就是上热门。"
"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有个人能记住我。"
"我死的那条新闻,在本地同城热搜挂了俩小时,评论九十个,转发十一次。"
"我觉得……这辈子值了。"
林知微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所以我不想走。"老周搓手的频率更快了,"我想让张大仙再帮我运营一下,搞个账号,说不定能当网红。"
"就当……就当留个影子在这儿。"
张大仙眼睛一下子亮了,铐着的手都想比划。
"警官你看!他自愿的!"
"这不叫侵犯名誉权,这叫合作共赢——"
林知微太阳穴跳了两下。
"你是鬼,他是人。"
"你们搞自媒体账号,谁出镜?他对着镜头表演穿墙?"
"你直播通灵?第二天网信办就来约谈了。"
老周连忙摆手:"不不不,不开直播,就发图文!"
"让大仙帮我拍点阴间日常——比如我飘在KTV门口说'这里的歌我生前都唱过',流量肯定高!"
张大仙接话:"对对对,我们做垂类,赛道是'灵异生活区'——"
林知微按住额头。
她盯着一人一鬼看了三秒,忽然开口。
"行。我有三个条件。"
张大仙和老周同时竖起耳朵。
"第一,鬼必须超度。这是规定,没得商量。"
老周脸垮了。
"第二,张伟,你的营销行为违法,罚款五千,当场交。"
张大仙脸更垮了。
"第三——"林知微顿了顿,"你那个营业执照,经营范围加上'配合公安机关处理灵异事件'这一项。"
"回头给我所里当顾问。没工资,管盒饭。"
"你干不干?"
张大仙愣了三秒。
"……有黄焖鸡吗?"
"没有。"
"那有辣条吗?"
林知微手按在枪套上。
"你再废话一句,我现在就铐你。"
"干!我干!"
老周在旁边急了:"那我那个账号——"
"你都要投胎了,还惦记账号?"林知微看他一眼。
"账号我帮你注册,名字叫'建国在阴间',让张伟负责运营,内容我来审。"
"再敢拿死人蹭热点,我连你营业执照一起吊销。"
老周想了想,竖起大拇指:"行,听警官的。"
超度就在派出所后院进行。
天黑了。后院只有一盏声控灯,蚊子嗡嗡绕。
张大仙蹲在防火桶旁边,一手桃木剑,一手手机外放《大悲咒》,对着老周扭秧歌。
老周飘在半空看了半分钟,开口:"能换个歌不?"
"我孙子天天在幼儿园唱这个,一听见就想起接他放学被撞那天,闹心。"
张大仙默默切歌:"您想听什么?"
"《孤勇者》。"
"……行,都听您的。"
三遍放完,老周化作一缕青烟。
临走前他给林知微敬个礼,动作标准像军训过:"警官同志,我投胎去了。"
"下辈子争取当交警,专逮闯红灯的外卖电动车。"
林知微点头:"去吧。排队别插队,守规矩。"
老周想了想,飘到防火桶旁边,蹲下来——虽然鬼蹲不下来——把那部裂屏的手机放在桶盖上。
"这个帮我扔了。"他说,"儿子的未接来电,不用记了。"
林知微没说话,伸手把手机拿起来,塞进了自己口袋。
老周竖个大拇指,散了。
张大仙抹了下眼角,声音有点哑:"这烟熏的……这烟……"
他转身收拾东西,动作比平时快。
林知微没看他,低头把那部裂屏手机的电池抠出来,扔进了防火桶。
火一下子旺了一下。
三个月后。
张大仙已经成了城东派出所的编外人员。
说"编外"其实是好听的。他的工位是走廊尽头一张折叠桌,抽屉里堆着半盒辣条和一把罗盘,墙上贴着自己打印的名片——城东派出所特聘灵异顾问,管盒饭,不开发票。
他很满意这个位置。毕竟能蹭所里的WiFi和热水,还能白嫖免费盒饭。
这天早上,林知微让他陪自己出个小案子。
"小区快递柜那儿,有个东西不肯走。"
"业主报警说柜子里有声音。"
张大仙扛着罗盘跟着走,嘴里嘟囔:"这种事直接烧点东西就完了,用得着我?"
"用得着。"林知微头也不回,"因为上次你烧错了,把人家供奉的招财猫烧了。"
张大仙闭嘴了。
小区快递柜在北门,旁边是个菜鸟驿站。
业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头发乱糟糟的,怀里抱着个纸箱,看见警察就哭:"林警官,我昨天放的快递,今天打不开了,里面有我给我妈买的羽绒服——"
张大仙已经蹲在柜子旁边,把罗盘贴在柜门玻璃上。
"有东西,小的,不是大的。"
"大概……一米三左右,穿校服?"
林知微探头一看,快递柜某个格子里,确实飘着个小影子——矮矮的,扎着两个小辫子,校服袖管套在胳膊上,腿是悬着的。
是个小孩。
那小孩抬头看见张大仙,一下子缩到柜子最里面,背对着他,肩膀抖。
张大仙凑过去,声音忽然放软了——这是林知微第一次听见他这么说话。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没理他,肩膀抖得更厉害。
林知微掏出手机,翻了下业主群的历史消息。
"上周,有个小女孩在这个快递柜跟前等妈妈,妈妈没等到,晚上九点还在这儿。"
"后来有人看见她往小区后面的工地走了,第二天在一口废弃的水井里找到的。"
她抬头看张大仙。
张大仙还在跟那小孩说话,但语气变了,不再是哄骗。
"你是不是找妈妈?"他蹲下来,跟柜子里的小孩平视。
"妈妈不会来了,但叔叔能帮你。"
小孩转过头,露出一张泪痕斑斑的脸。
林知微掏出对讲机:"二组,送个防火桶过来。"
"再带一包旺仔牛奶和一包辣条。"
快递柜里,那小孩盯着张大仙手里的罗盘,忽然开口:"你……你是神仙吗?"
张大仙愣了一下,挠挠头:"算是吧。半仙,打折的那种。"
小孩"噗"地笑了,肩膀不再抖。
林知微站在旁边,没说话。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妈在精神病院加班,她一个人在医院值班室等,也是这样——没人陪,也没人看见。
防火桶送来了。
张大仙蹲在桶边烧旺仔牛奶的包装盒,嘴里念着什么,声音很轻,像是跟那小孩说悄悄话。
小孩飘在旁边看着,眼神很安静。
烧完最后一张作业纸——张大仙从哪搞来的小学作业本——那小孩朝林知微挥了挥手,飘进了防火桶。
桶里冒出一缕烟,慢慢散了。
林知微没看见张大仙的脸。但她看见他把罗盘收起来的时候,手背上沾了一点灰。
那天回所里,张大仙没蹭免费盒饭,自己掏腰包买了两个包子,蹲在走廊拐角吃。
林知微把那包没拆的辣条递给他,没说话。
张大仙抬头看她,接过辣条,咬了一口。
"林警官,你那个悬针纹……"他欲言又止。
"闭嘴。"
"……哦。"
他低头继续吃包子,但没拆那包辣条。
五天后,老秀才的案子来了。
某小区物业报警,连续一周半夜有人敲墙骂街,保洁阿姨被骂哭两回,广场舞大妈的音箱线被人剪了三次。
林知微带队出警,刚到单元楼门口,看见个熟悉的身影——张大仙戴黄色安全帽,举罗盘,正跟物业经理争得面红耳赤。
"这楼底下压着清朝的茅厕!粪坑位正对着单元门,秽气往上涌!"
"鬼在里面住一百多年,你们还在上面搞广场舞,天天放《最炫民族风》,搁你你受得了?"
物业经理一脸无奈:"张老师,我们也没办法,那鬼骂得太脏——"
"怎么个脏法?"
"他说我们楼户型是'棺材板户型',说开发商是'断子绝孙的缺德玩意儿'——这个我觉得骂得有点道理,但还有更难听的……"
林知微走过去:"张大仙。"
他一回头,脸从苦瓜变菊花:"林警官!您来得正好!"
"这案子咱得联手——我负责跟鬼谈判,您负责维持秩序。合法合规,我发票都开了。"
林知微拿过发票,抬头"城东物业公司",品名"民俗技术咨询服务费",金额两千。
她折好塞口袋:"这笔收入,按比例交顾问费。"
"交交交!应该的!"他点头如捣蒜,凑近压低声音。
"我已经跟他聊过了,生前是个老秀才,考八回科举没中,死在考场上。"
"埋的时候没选好地方,正好压在茅厕底下,憋了一百多年。"
"最近楼下广场舞天天放《最炫民族风》,他实在忍不了,每天半夜出来骂街。"
"条件呢?"
"他说给他烧一套《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再烧一套《黄冈密卷》,他就搬家。"
林知微挑眉:"清朝鬼做高考题?"
"他自己说的——'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玩意儿害得后世子孙不读书'。"
"行。"她掏对讲机,"二组,送防火桶到三号楼门口。"
"再带两瓶老干妈和一箱卫龙——做密卷做得嘴淡。"
张大仙愣了一下:"老林,你现在已经能跟上我的节奏了。"
"少废话。"
十分钟后,两人蹲在防火桶旁边。
张大仙手里攥着《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数学卷,刚烧了两页,桶里冒出一缕烟,在空中扭成一个人脸——皱巴巴的,留着山羊胡,眼睛瞪得溜圆。
"这是什么东西!"老秀才的声音像砂纸刮铁皮。
"题目我一个都不会!"
"什么函数?什么坐标?"
"我考了八回科举,没一样是考这个的!"
张大仙手里的火停了。
"老秀才,您听我说——"
"不听!"老秀才的烟身子膨胀了一圈,"你们故意拿这个折磨我!我不搬了!"
防火桶里的火一下子灭了。
风从单元门里灌出来,凉飕飕的,带着一百多年的陈腐味。
林知微站直了,手按在枪套上。
张大仙拦住她:"别急,让我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本线装的《聊斋志异》,封皮已经磨得发白。
"老秀才,您看这个。"他把书举到桶边,"您生前肯定读过吧?"
烟身子缩了一下,眼睛盯着那本书。
"……读过。蒲松龄写的,那是崇祯年间的事。"
"对。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据说还是正版的。"张大仙把书翻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不对,是一张小学作业纸,上面写着"我的梦想"四个字。
"您看,这是我帮一个小学生代写的检讨书——不对,是代笔的作文。"
"这小孩说他的梦想是当科学家,研究怎么让鬼也能上网。"
老秀才的烟身子动了一下。
"您再看这个。"张大仙又从包里摸出一张纸条,"这是刚才烧卷子的时候从里面掉出来的,是个高三学生写的批注——'这题什么鬼,谁能做出来我拜他为师'。"
"您不觉得有意思吗?"张大仙的声音轻了下来,"您生前考了八回,没中。但您现在可以做一件您生前做不到的事——您可以看看,一百多年后的人都在学什么,都在想什么。"
老秀才的烟身子飘在半空,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久到林知微以为他走了——老秀才开口了,声音没那么冲了。
"那……你教我。"
"没问题。"张大仙把《聊斋志异》翻到某一页,举到桶边。
"先讲这个,《聊斋》里的鬼,跟您不一样。"
那天他们烧了一下午。
先烧《聊斋志异》,再烧《资治通鉴》——张大仙从所里图书馆顺出来的,林知微回头还得赔。
然后烧了三套高考模拟卷。最后林知微掏自己腰包买了两瓶红酒,说是"给老秀才配卷子喝"。
老秀才飘在桶旁边,一张一张地"看"——鬼当然看不见字,但他能感觉到纸上的墨迹和折痕,就像一百多年前他在考场上摸过的那些试卷。
烧到最后,他的烟身子淡了很多,不像刚出来时那么暴躁。
"那我搬了。"他说,"搬到哪儿去?"
张大仙指了指小区后面的后山:"山上有个古庙遗址,没人管,清静。"
"晚上还能听见山里的虫鸣,比茅厕底下强。"
老秀才点点头。
"对了,那个《最炫民族风》……"
"我去跟广场舞大妈说。"林知微接过话,"让她们八点半以后换轻柔的。"
老秀才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虽然鬼笑起来像风吹纸糊的灯笼。
"好。好。"
他化作一缕烟,往山那边飘走了。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林知微,点了点头。
林知微站在原地,看着那缕烟飘远,直到消失在树影里。
张大仙收拾东西,把罗盘塞进包里,动作很慢。
"老林。"他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说让广场舞大妈换轻柔的。"
"我没想到你会这么说。"
林知微没回头。
"我妈以前也是。"她说,"她在精神病院上班,晚上值夜班,最烦走廊里有人晃椅子吱吱响。"
"后来她耳朵聋了一只,说是被病人砸的,但我知道,是吵的。"
张大仙没说话。
林知微转身往单元楼走:"走吧,回去交差。"
"今天顾问费翻倍。"
张大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得嘞。"
那天晚上,林知微在所里加班到很晚。
她整理案卷的时候,张大仙蹲在走廊拐角,给所里的饮水机换水——这是他最近主动揽的活,说是"顾问费之外的劳动"。
林知微打开抽屉,拿笔的时候,看见抽屉深处有一张旧工作证——塑料封皮已经裂了,里面的照片是个穿白大褂的女人,眼睛很亮,嘴角有点往下撇。
那是她妈。
精神病院的护士长,一辈子跟"不正常"的人打交道,最后自己也住进了那栋楼。
林知微把工作证塞回去,拿了笔,继续整理案卷。
走廊里的饮水机"咕嘟"响了一声,张大仙喊:"老林,水开了,给你留了杯热的。"
"知道了。"
那天她没喝那杯热水。但也没让它凉掉。
又过了两个月。
张大仙的名片正式挂在了林知微工位旁边,不再是自己打印的那种——所里给印的,带国徽的。
城东派出所特聘灵异顾问
张伟(道号张大仙)
民俗咨询·风水布局·灵异调解
(不开发票,但管盒饭)
林知微的抽屉里常年备着辣条——给鬼的贡品,也是张大仙的加班零食。除了辣条,还有一盒黄焖鸡外卖券,攒了快十张了,和那张旧工作证并排躺着。
这天傍晚,两人坐办公室。林知微对着电脑整理案卷,张大仙旁边嗦黄焖鸡,手机刷抖音。
她头也不抬:"你营业执照年检了吗?"
张大仙辣条呛进鼻子,咳半天:"……下周就去。"
"带上我。经营范围我帮你重新拟。"她转头看他一眼。
"加上'配合公安机关处理灵异事件'。回头我跟领导申请,给你搞个编外岗位,每月补贴五百交通费。"
张大仙筷子掉了:"林警官,你对我真好——"
"少废话。以后每笔收入,百分之十交所里当办案经费。"
"另外,老周那个抖音账号'建国在阴间',我帮你注册完了,现在粉丝三千多。运营得还行。"
"再敢拿死人蹭热点,我吊销你营业执照。"
他嘴张半天,挤出一句:"那……黄焖鸡能报销吗?"
林知微把一盒没拆的辣条拍他面前:"吃你的。"
"明天跟我出现场,坟头区有个鬼投诉邻居阴宅违建,你准备准备。"
张大仙拆开辣条,咬了一口,忽然抬头:"林警官,你当初说招出鬼来请我吃黄焖鸡,这都大半年了……"
林知微面无表情拉开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盒黄焖鸡外卖券,和那张旧工作证并排躺着。
"攒着呢。等你什么时候招鬼不用辣条当贡品,什么时候兑现。"
张大仙低头看手里的辣条,又看抽屉里的外卖券,忽然笑了。
"那我这辈子怕是吃不上了。"
"知道就好。干活。"
窗外暮色沉下来。派出所走廊的日光灯嗡嗡响。
张大仙叼着辣条整理明天出警的家伙事,林知微在备忘录敲明天的工作安排。
一切跟普通派出所没两样,除了角落那个阴阳先生正往公文包里塞罗盘和《茅山秘术》,旁边躺着一包没拆的卫龙。
那包辣条是明天的贡品。
也是今晚的加班餐。
——第二天清晨,林知微的对讲机响了。
"林队,坟头区那案子变了。投诉阴宅违建的鬼,昨晚被邻居打了。"
她按住对讲机:"邻居是什么人?"
"活人。一个搞殡葬一条龙的老板,说鬼占了他家祖坟的风水位。"
林知微看向正往包里塞桃木剑的张大仙。
"走。这回可能真要动家伙了。"
张大仙动作停了一下。
他从包里掏出那本磨得发白的《聊斋志异》,塞进怀里,又摸了摸那张皱巴巴的符纸——不对,是小学作业纸。
"走吧。"他说,声音比平时沉。
林知微点头。
两人走出派出所大门,天刚亮。
街对面的早餐摊冒着白烟,有个小孩在追一只流浪猫。
张大仙叼着辣条走在前面,罗盘挂在腰间晃荡。林知微跟在后面,手按在枪套上。
没人知道他们要去跟谁打架。
也没人知道那个被殡葬老板打的鬼,会不会比老周更想红,比老秀才更难哄。
但他们已经有默契了——辣条管够,黄焖鸡算后账,顾问费不能少。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