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模成绩出来那天,我妈在电话里跟我二姨说,孩子这次没发挥好,下回一定行。
我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那张276分的条子,一句话没说。
五天后高考,我爸在学校门口给人弯腰捡烟,我连个屁都不敢放。
那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
直到高考前最后一夜,城外的老铁路桥上,天裂了一道缝。缝里那个断了胳膊的老道,把三千年的家当,全砸在了我身上。
他说,小子,接好了——护不住人,本事再大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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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五天
凌晨四点多,我是被我妈吵醒的。
她蹲在阳台上压着嗓子打电话,声音像被门缝挤过,又怕惊动屋里:“……你慢点说,人没事吧?车呢?叫保险没有?”
我睁着眼躺床上没动。出租屋的窗帘薄,楼下早点摊的灯从帘缝里切进来一道亮,正照在书桌前那张A4纸上。纸上是我妈用马克笔写的大字,红得扎眼:距高考还有5天。
枕头底下压着二模成绩单,276分,班级57名,全班58个人。
“没事没事,”我妈对着电话赔笑,“他好着呢,能吃能睡……行,那你今天就别跑了,歇歇。”
她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进来。我赶紧把眼睛闭上。她在我床边站了几秒钟,把我蹬开的被子往上拽了拽,又出去了。
我闻见她身上那股食堂的油烟味,混着点洗衣粉的味道。我妈在县医院食堂做帮厨,为了陪读,在学校后头租了个车库改的房子,月租三百。我爸一个人在老家,开一辆二手跃进小货车跑城乡货运。
早上五点半,她把早饭端上桌。白粥,一个煮鸡蛋,半碟咸菜,还有一小碗排骨汤——汤里就两块排骨,明显是给我一个人的。
“你爸昨晚车坏半道了,腰又闪了,不碍事。”她一边说一边给我盛汤,“你别操心,啊?你就管考试。”
“嗯。”
“多喝点。昨儿你二姨还发微信,说你表哥在学校拿了奖学金,五千块呢。”她舀汤的手没停,“人家那孩子,从小就省心。”
我扒粥的动作停了一下:“妈,你能不能别一大早就说这个。”
“我说什么了?我不就提一句吗?”她声音高了半截,又自己压下去,“行行行,我不说,你吃你的。”
我把最后一口粥灌下去,抓起书包往外走。她在后面喊:“鸡蛋!鸡蛋拿上!”我没回头,带上门的瞬间,听见她在屋里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说给我听的,又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到了教室,早读的读书声稀稀拉拉。我同桌赵鹏,外号胖子,他爹在菜市场开卤味摊,他正趴在桌上补觉,嘴边一摊口水。前排的苏晚已经在背英语了,嘴唇起皮,她下意识用牙齿咬,咬得更厉害。
后排一阵哄笑。赵天宇把刚发的二模成绩单揉了揉,垫在了奶茶杯底下。
“赵哥,你这回多少分啊?”有人凑趣。
“看那玩意儿干嘛。”赵天宇戴着耳机,眼皮都没抬,“我爸说了,国内考不上,就送我出去。”
他桌上放着最新款的手机,手腕上一块表,够我们家小货车换俩轮胎。我跟他同班三年,他叫不出我的名字,我也没指望过他叫。
第一节是班主任老张的数学课。老张没讲课,把一摞排名条往讲台上一拍。
“自己看。”他说,“我把话放这儿,就剩五天了。能往上提一分是一分,一分压一操场的人,你们以为我说着玩呢?”
条子发下来,我那476分,年级排名三百开外。我们学校每年一本上线一百来个。
下了课,老张在门口点我:“林越,你出来。”
走廊上风大,他靠在栏杆上,手里捏着保温杯,看了我半天。
“你高一进校,班里第十五。”他说。
我没吭声。
“我也不跟你扯那些没用的。”他拧开杯子喝了口水,“你这个分,再往下出溜一点,就是二本。你家什么情况,你心里比我清楚。陪读的房子租着,你爸一个人在老家挣钱。你自己掂量。”
他说得很平,没有骂我,也没有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正因为平,我才一句话都接不上。
“回去吧。”他挥挥手,“资料费那事儿,你那一份我垫了,别让你妈再跑一趟。”
我愣了一下,想说谢谢,嘴张了张,他已经端着杯子走了。
中午放学,我远远看见校门口站着个人。
我妈穿着食堂的白大褂,手里拎着保温桶,在门卫室旁边的太阳地里站着,不知道站了多久。她头发用皮筋胡乱挽着,有几缕汗湿了贴在脸上。
就在这时候,一辆白色宝马从校门口的坡道上摁着喇叭冲上来,车速不慢。我妈赶紧往旁边让,手里的保温桶磕在护栏上,盖子开了,汤洒出来一半,顺着她的裤脚往下淌。
车窗降下来一半,赵天宇坐在驾驶座上,偏头看了一眼,像看一棵树、一根电线杆,然后升上车窗,开走了。
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的阴影里,脚步钉在地上。
我妈蹲下去捡盖子,白大褂的后襟上洇了一片深色。周围有学生看过去,有家长看过去。
我知道我该走过去。我应该走过去,接过那个桶,喊一声妈。
可我没有。我退回了柱子后面,等她一瘸一拐地走了,才出来。
那天中午我没吃饭。下午上课,我盯着黑板,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胖子推我:“你咋了?脸白得跟卤大肠似的。”
我没理他。
晚上我给我妈打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背景里是食堂后厨的声音。
“妈,中午你咋来了。”
“给你送点汤,路上洒了,嗨。”她笑了一声,“没事,妈明儿再给你炖。你吃饭了没?别省着,妈给你钱了。”
“……吃了。”
“那就好,早点睡,啊?”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紧。我说:“妈,明天我回去看看我爸吧。”
“看什么看!”她立刻否了,“来回俩小时,你给我老实在出租屋待着,考完了想怎么看怎么看。”
电话挂了。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我恨赵天宇。
可我更恨的是,中午那会儿,我腿肚子是软的。
我连走过去叫一声妈的胆子都没有。我怕人知道,那个穿着白大褂、裤脚淌汤的女人,是我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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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一兜鸡蛋
第三天,第四天,我像被抽走了魂。
卷子刷不动,书看不进去,盯着一道数学题能盯半小时,笔尖把草稿纸戳出一个洞。
胖子看我这样,有天晚自习捅捅我,从桌肚里掏出俩卤鸡爪,塞给我一个。
“吃。”
“没胃口。”
“你这叫考前焦虑,懂不?”他啃得满嘴油,“我跟你说,我想通了。考完我去郑州学厨师,我爸一个老同学在那儿开馆子,人家说了,手把手教。”
我看了他一眼:“你不复读?”
“复个屁。”他说得理直气壮,“我就不是读书那块料,我在那儿熬一年,我爸的摊都熬黄了。人啊,得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我爸说,手上有门手艺,饿不死。”
他咂咂嘴,又说:“你不一样,你底子在那儿,你就是心思太重。你老跟自己较什么劲呢?天塌下来有武大郎顶着,你一米七五,轮不到你。”
我没笑出来。
那天大课间,我去厕所,在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里撞见了苏晚。
她蹲在窗台底下,肩膀一抽一抽的,面前摊着一张理综卷子。年级前十的苏晚,班长苏晚,永远把笔握在最前面、本子写得跟印刷体一样的苏晚,正哭得鼻子都红了。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我,慌忙抹脸,没抹干净。
“你……”她嗓子哑了。
我没问她怎么了,也没说“别哭了”——那种话我知道没用。我兜里有一包纸巾,早上我妈塞的,我把整包放在她旁边的窗台上,转身走了。
走到拐角,我听见她在后面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我没回头,摆了摆手。
那天晚上回出租屋,我在楼下看见我爸了。
他没提前说要来。那辆溅满泥点的跃进小货车停在路灯底下,他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烟,看见我出来,直了直腰,没直起来,动作顿了一下。
“爸?你咋来了?腰好了?”
“好了好了,早好了。”他把烟在鞋底碾了,拉开副驾的门,从里面抱出一个纸箱子,又掏出一个布包,“你妈让我来看看你。这是鸡蛋,家里的鸡下的,小,有营养。这是钱,两千,你拿着。”
布包里是一沓钱,有整的,有零的,最底下是一卷用皮筋扎着的十块、五块。
“我不要钱,我有钱。”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他硬塞进我手里,手掌粗糙得像砂纸,“考完了,想吃点啥吃点啥。”
他要走。我让他上去坐坐,喝口水,他摆手:“不了,车上拉着货,顺道的,连夜得赶回去。”
后来我才知道,他哪有什么顺道的货。他是专门跑了一百多里地来的,连饭都没舍得吃。
我抱着箱子站在路边,看着他绕到驾驶座那边。就在这时,那辆白色宝马从街角拐过来。
是赵天宇开的车,副驾上还坐着个外校模样的男生,两人正说着什么,车速不快不慢。我爸的小货车刚起步,车头刚探出半个身位,那辆宝马贴着路沿挤过去,“刺啦”一声,右后车门刮在我爸车头的角上,拖出一道白印子。
都停了。
我爸先下的车,围着那道印子看了看,又看看自己的车头,脸上是那种老实人遇上事的慌:“同学,你这……”
宝马的门开了。赵天宇下来,看了一眼车,又看了一眼我爸,眉头皱起来。副驾那个男生也下来了,掏出手机就拍。
“你怎么开的车?”赵天宇问。
“我刚起步,你从后头……”
“你别瞎说啊,”副驾男生把手机镜头怼到我爸脸上,“明明是你加塞,我们正常行驶,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
周围慢慢围了人。校门口旁边就是夜宵摊,吃烧烤的、散步的,都停下看。
我爸搓着手,说:“同学,咱别急,咱叫交警来看看,行不?”
“叫交警?”赵天宇笑了,“行啊,叫吧。你这破车有保险吗?我这车门补个漆,你知道多少钱吗?八千。”
我抱着纸箱子站在人群外头,浑身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
我看见我爸从裤兜里摸出烟,是那种七块钱一包的烟,他抽出一根,递过去:“同学,你先消消气,咱商量商量……”
赵天宇没接,挥了一下手,把烟打落在地。
白色的烟卷滚到泥水里,沾了灰。
我爸愣了愣,弯腰,把烟捡了起来。他捡起来之后,还用袖子擦了擦,又递了过去。
这一下,赵天宇抬头看见了我。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爸脸上,又移回来,嘴角慢慢翘起来:“哟。”他说,“你爸啊?”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拨开人群就往里冲。
一只手死死攥住了我的胳膊。
是我爸。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手劲儿大得吓人,钳着我,冲我摇头,幅度很小,很轻。
“小越,”他声音压得很低,“回去,明儿还上课。”
“爸!是他——”
“回去。”
他没看我,他看着赵天宇,脸上堆起那种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笑,卑微的、小心翼翼的笑:“同学,对不住,小孩子不懂事。你看这样行不,我身上就三千,现金,都给你。交警就别叫了,叫来我这小货车也耽误不起……”
赵天宇看看他,又看看我,像在看一场戏。他旁边的男生嗤了一声:“三千?你打发要饭的呢?”
最后赵天宇接过了钱。他可能觉得三千也是白捡的,也可能只是懒得在这儿耗。
我爸又把那兜鸡蛋往他手里送,被他嫌恶地推开了。
车开走了。围观的人散了。我爸蹲在地上,把沾了泥的鸡蛋一个一个捡回箱子里,有五六个碎了,蛋液混着泥水,他看着碎鸡蛋,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碎了可惜了。”他说,“这都是家里柴鸡下的。”
他没上楼。我让他上去洗把脸,他说身上脏,全是泥和汗,别弄脏了出租屋。
他坐回车里,发动了两次才打着火,探出头跟我说:“钱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啊?好好考。”
小货车一瘸一拐地开走了。我站在路灯底下,抱着那箱鸡蛋,站到夜宵摊都收了。
第二天下午,我打听到赵天宇的车在城东一家台球厅门口。
我没敢告诉任何人,揣了半块砖头,在台球厅后头的巷子里等他。
出来的是三个人。赵天宇,副驾那个男生,还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司机,膀大腰圆。
我那时候已经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砖头在我兜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赵天宇,把钱还我。”
赵天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直不起腰:“你有病吧?”
后面的事我不想细写。砖头没掏出来,或者说掏出来了,被人一脚踹飞。我挨了几拳头,几脚,被推倒在巷子里的积水坑中,手机被扔到墙根。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赵天宇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找我要钱?你爸给我提鞋都不配。”
他们走了。我躺在水坑里,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来的,凉丝丝的,砸在脸上。
我没哭。我睁着眼,看着巷子顶上那一线灰天。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我读这个书,有什么用呢。
我考得再好,有什么用呢。我爸给人弯腰的时候,我在人堆里不敢吭声。我妈穿白大褂被人按喇叭的时候,我躲在柱子后头。我连一兜鸡蛋都护不住。
我读了十二年书,做了上万道题,我连自己的爹妈都护不住。
那天夜里我回了出租屋,把湿衣服换了,在桌上趴了一会儿。凌晨两点,我妈睡得熟,我留了张字条,说我出去走走。
我没别的地方去。我顺着出城的路,一直走,走到城外那座废弃的老铁路桥上。
我没想跳。我就是想找个地方,离所有人都远一点。
桥下是干涸的河滩,暴雨把河水涨起来,浑黄的水轰隆隆地淌。我坐在桥栏杆上,淋得透湿,任雨水顺着头发往下灌。
就在这时候,天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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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桥上的裂缝
没有雷声。
那道缝是无声无息出现在桥上方的,像有人拿刀子在黑布上划了一道口子。缝里不是闪电,不是光,是一片灰。
一种我说不上来的、死寂的灰,看一眼,脑子里就嗡的一声,像被人往耳朵里灌了一捧沙子。
我脚下的桥抖了一下。然后我整个人被一股力道拽了起来,不是掉向桥下,是横着、被那道缝吸了过去。
我想喊,喊不出声。
等我回过神,我站在一片没有上下左右的地方。
四周是灰的,虚空里飘着无数碎玻璃一样的东西,不,是碎片——每一块碎片里都有一个画面。我看见一座骑着剑的仙人满天飞的世界,在烧;我看见钢铁的城市,天空从中间裂开,无数人在哭;我看见一片海倒着灌上天,海上的船全悬在半空。
这些碎片漂着,转着,无声无息。
我还没看明白,一块最大的碎片里,伸出一只手,把我整个人薅了进去。
我踩在了一片废墟上。
是一座山的山门,断了,石阶上全是血,血还在往下淌,像刚从人身上流出来的。天是黑的,黑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在翻滚,是那种灰色的雾,雾里有无数张模模糊糊的脸,没有五官,只有轮廓。
山门正中,站着一个老道。
灰袍子,烧得焦黑,左边袖子空荡荡的,断了一条胳膊。他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子别着,脸上全是血污和烟灰,整个人像一棵被雷劈过、又被火烧过的老树桩。他右手拄着一把剑,剑刃上全是豁口,身前身后,堆着山一样的灰影尸体。
他在喘气。每喘一口气,胸口就亮一下,像风箱里的余烬。
听见动静,他没回头。
“来了?”他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别急,等老道把这波收了。”
他抬起剑,轻轻往前一划。
我没法形容那一剑。我只能说,我眼前的天,被他劈开了。灰雾、灰影、半个天空,像一张纸,从中间被豁开,发出一种很低、很沉的声音,然后整座废墟猛地安静了一瞬。
老道晃了晃,单膝跪在了血里。
他这才转过头看我。
那是一双很亮的眼睛,亮得不像重伤将死的人,像两颗钉子,一下钉在我脑门上。
我被他看得直挺挺跪了下去——不是我要跪,是身上的每一寸骨头都在喊跪。
“凡人。”他看了我一会儿,说,“不是这个界的。”
然后他闭上眼。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我头顶浇了下来,凉的,顺着骨头缝往里钻。我看见我自己的十八年,在眼前飞快地过:四岁骑在我爸脖子上看庙会;小学拿了第一张奖状,我妈贴在堂屋正中;初一半夜偷玩电脑被抓;二模476分的条子;白大褂上的汤;泥水里的烟;碎鸡蛋;巷子里的水坑。
全被他看见了。
我臊得无地自容,像被扒光了扔在雪地里。
老道睁开眼,开口:“怯懦,好面子,书读得一塌糊涂,爹妈都护不住。”
我嘴唇哆嗦,一个字说不出。
“可你在桥上站着的时候,”他话锋一转,“你娘在全世界最难堪的时候,你在心里替她难受了一千遍。你爹弯腰捡烟那会儿,你心里有个地方,比他的腰还疼。”
他咳了一声,咳出一口黑血。
“你还知道疼。”他说,“知道疼,就没烂透。”
灰雾又开始翻涌,比刚才更浓,废墟边缘一块块往下塌。
老道收回目光,看着那片灰,声音忽然平下来,像在说一件很旧的事:“老道苍玄,守玄黄界三百一十二年。”
“这个东西,叫灰潮。它吃世界,一个一个吃,吃完了,连个响都没有。老道年轻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天选的镇守者,三千年大道,剑斩过诸天,何等英雄。”
他顿了顿。
“后来,老道的小徒儿,死在老道怀里。老道的师兄、同门、山下那些拜过老道的凡人,一个没剩。老道守了三百年,守了个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断掉的那只袖子。
“修为通天有什么用?”他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护不住人,都是假的。”
碎片开始剧烈地抖,灰雾里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挤进来,我听见一种声音,像亿万只虫子在同时磨牙。
“缝快合了。”苍玄猛地转头看我,眼睛亮得吓人,“小子,老道问你一句,你可想清楚了再答。”
“老道这一身道果,三千年修为、记忆、因果,全给你。接了,老道的仇人就是你的仇人,灰潮闻着味儿,早晚找过去。你那个世界,天是好的,地是好的,可一旦缝开了,它迟早来。”
“你可以不接。老道把你送回去,你当一场梦,考你的学,过你的日子。能过几天太平日子,是几天。”
我跪在那儿,浑身发抖。
按说我该怕。我一个高三学生,476分,连赵天宇都收拾不了,你让我接什么三千年的因果,跟什么吃世界的灰潮打?
可我脑子里,偏偏闪过那根被袖子擦过的烟。
我想起我爸蹲在地上,心疼那几个碎鸡蛋。
我想起我妈在阳台上,把哭声咽回去,转身给我掖被子。
我连他们都护不住。现在有人告诉我,你可以有本事,很大很大的本事,大到这种事再也不会发生——代价是,往后有一天,你得站在天前面,去挡那个东西。
我张了张嘴。
“我接。”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哑又破,但是没抖。
“你可想好了?”
“我想好了。”我抬起头,“老道——前辈,你把本事给我。我不为别的,我就想……我就想下回再有这种事,我能站着把我爸护到身后去。”
苍玄盯着我看了几息,忽然哈哈大笑,笑得直咳血。
“好!好一个站着!”
他笑完,神色一正,右手并指如剑,点在我天灵盖上。
“那就接好了!”
那一掌按下来,我整个人像被劈开。
不是比喻。我先是眼前一黑,然后感觉自己被扔进了一个无边无际的地方,无数东西往我脑子里、骨头里、血里灌:有打坐的口诀,有御剑的法门,有他三千年来斩过的每一剑、走过的每一座山、见过的每一个人;有他小徒儿第一次喊他师父时的笑脸,有玄黄界最后一个黄昏的颜色。
我疼得在地上打滚,想昏过去,昏不过去;想喊,舌头不听使唤。每一寸骨头都在被拆开、重铸,再拆开、再重铸。
“此界有界壁,”苍玄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字一句,砸进我识海,“老道的本事,你十成里用不出一成,用一分,受一分反噬。别逞强。”
“老道不图你成仙了道。你给我记住——”
“本事再大,护不住人,都是假的。”
灰雾扑上来了,无数张没有脸的脸扑到他背后。他断了一条胳膊,拄着剑,又站了起来,背对着我,面朝那片灰。
碎片在塌,光在灭。
最后一刻,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托付,没有嘱托,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点很轻很轻的、像小孩子一样的东西。
“替老道看看,”他说,“没被灰盖住的天,是什么样。”
然后一掌把我推了出去。
我从一片光里往下坠,耳边风呼呼地响。
再睁眼,我躺在老铁路桥的桥洞底下。雨停了,天边泛白,一只麻雀在桥墩上叫。
我浑身湿透,骨头缝里又酸又胀,像发了一场高烧。我慢慢坐起来,抬手看自己的手。
掌心里,一道细细的纹路,像雷纹,又像裂纹,一闪,灭了。
世界不一样了。
我能听见两百米外早班公交车的报站声,能听见河水每一下撞在石头上的声音,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得又沉又稳,像一面鼓。
我闭上眼,识海里多了一片海,海面平静。海的尽头,坐着一个灰袍的背影,断了一条胳膊,一动不动,像在打盹,又像永远不会再醒了。
我摸出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亮。
6月7号,早上五点四十。
高考第一天。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往城里走。走到桥头,东方的云缝里漏出一线光,红的,铺在河面上。
我看了很久。
“苍玄子。”我在心里说,“天是这样的。”
“你再等等,等我考完,替你多看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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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用不出一成的本事
我赶回出租屋的时候,我妈正急得在楼下转。
她看见我,眼圈一下红了,冲过来想打我,手抬起来,又落在我胳膊上,变成死死攥着我:“你上哪儿去了?!你上哪儿去了!啊?留张字条就走,你要吓死妈是不是!”
“没事,妈,出去透了口气。”
“透气?你满身的泥!你——”
“妈。”我看着她,她一愣,到嘴边的话停住了。
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十八年了,我跟她说话,从来都是不耐烦的、顶回去的、把门一摔的。我没这么叫过她,没这么平心静气地叫过她。
“我没事。”我说,“我回来洗个脸,去考试。”
她将信将疑地看我,忙着给我热饭。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切菜。她左手虎口上有一道旧疤,是食堂切菜切的,阴雨天会发麻,她自己念叨过好几回。
我走过去,假装扶她的手,指尖在她虎口上轻轻一搭。
一缕极细的气,顺着指尖渡了进去。
识海里那片海微微一荡,灰袍背影晃了一下。我鼻子里立刻涌上一股热,赶紧仰头。
“哎?”我妈甩了甩手,“邪门了,我这手,咋不麻了?”
“天热,血活了。”我说,扭头去洗脸。镜子里,我鼻孔下面一线血,我用冷水冲掉了。
一分本事,一分反噬。老头没骗我。
到了考点门口,人头攒动,全是送考的家长,穿红旗袍的、举向日葵的,挤得水泄不通。胖子在人群里冲我招手,他爸他妈他爷爷奶奶全来了,一家子穿得跟过年似的。
“林越!这儿!”胖子塞给我一块巧克力,“我爸说,吃甜的,手不抖。”
我接过来,笑了一下。
不远处,赵天宇也来了,他爸的车直接停在禁停区,司机下来给他开门。他嚼着口香糖,目光扫过来,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大概是想起了巷子里的事,嘴角挂着一点笑,慢悠悠进了校门。
我收回目光。
上午语文,下午数学。
卷子发下来的那一刻,我识海里的东西都安静了。
我没有去看别人的卷子。我本来就没打算用这本事作弊——苍玄子传给我的是三千年的修为,不是高中课本,他一个域外老道,连函数是什么都不知道。
但有一样东西不一样了。
我的脑子,像被人从里到外擦了一遍。
以前看数学,那些公式和题面之间,像隔着一层雾,我得费力去捞。现在,雾散了。题干上每一个字、每一个条件,清清楚楚摆在那儿,它们之间的关系,我一眼就看得见。
我忽然明白了老张那句话:一分压一操场。我不缺聪明,我这三年,心太乱,全用在跟自己较劲、跟爹妈置气上了。
我提笔,写得很稳。
考到一半,变故来了。
前排突然“哐当”一声。
是个穿蓝白校服的男生,我不认识,看考号像是复读生。他直挺挺从椅子上栽下去,人在地上抽,嘴角吐出白沫,眼睛翻白,手里的笔滚出老远。
考场炸了。
“怎么了怎么了!”监考老师冲过来,年轻的那个脸都白了,手哆嗦着去摸人,“叫医生!快叫人!”
后排有女生尖叫。三十个考生,全乱了。
我已经站起来了。
我蹲到那男生身边,神识铺开,往他身上一探——他身上那点气机乱得像团麻,胸口有一处,像快要熄灭的烛火,一下,一下,跳得极慢。
低血糖,加上老毛病,心脏要停。
我没有犹豫。右手不动声色地按在他胸口,把一缕气,渡了过去。
识海里,灰袍背影猛地一晃。我太阳穴突突直跳,鼻血一下涌出来,滴在他的校服上,我也顾不上擦。
那缕气在他胸口转了一圈,那点烛火稳住了。
“让他平躺,头侧过来。”我抬头,声音很稳,稳得自己都陌生,“老师,打120,他有低血糖,口袋里应该有糖,别围,都让开,透气。”
监考老师愣愣地照做了。校医三分钟后赶到,那男生已经不抽了,能睁眼了。
救护车把人拉走。考场恢复秩序的时候,我耽误了二十二分钟。
我抹了把脸,卷子上落了两滴血,我拿草稿纸盖住,低头接着写。
最后一道大题,铃声响前两分钟,我写完了最后一个“解”字。
收卷的监考老师走过我身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她看了我一眼,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我桌上,没说话。
下午考完,我没回家。
我去了城东,赵德海的公司。
赵德海是赵天宇的爹,做地产的,公司在县城最高的那栋写字楼里。我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大堂里,前台拦住我,问我找谁,干什么。
“找赵德海。”我说,“三天前晚上,学校门口,他儿子的车,撞了我爸的车,讹了三千块。我来拿回去。”
前台看我的眼神像看疯子。
我没跟她纠缠,神识直接铺开。
这一层是界壁允许我用的极限,再往外,脑袋就开始疼。我“看”到了赵德海在十六楼的办公室,看到了桌上那部手机,看到了墙角保险柜,也看到了——那天晚上的行车记录仪,内存卡被人拔了,扔在汽修店的一个抽屉里,司机发微信说“卡处理了”。
我还“看”到了赵德海手机里,几条没来得及删的消息,和桌上一份红头文件的标题。那些东西我看不懂,但我知道,他不想让别人看。
保安来撵我。两个,穿着黑制服,一左一右架我胳膊。
我没动,手抬起来,搭在左边保安的手腕上,轻轻一握。
我留了力,我发誓我留了力。
可他还是“噗通”一声跪了下去,脸刷地白了,手腕在我手里咯咯响,像一把晒干的筷子。
我愣住了。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恐惧。
那眼神,和巷子里躺在水坑里的我,一模一样。
我后背一凉,瞬间松开手,后退了半步。掌心里那道雷纹亮起来,又被我硬生生压了下去。
不能这样。
我要是仗着这点本事,把我受过的气,原样撒在这些人身上,那我和车上的赵天宇,和这双恐惧的眼睛,有什么区别?
苍玄子护了一辈子,最后悔的是什么?他没说。但我猜,他见过太多有本事的人,本事长了,人没了。
赵德海还是下来了。
四十多岁,西装革履,肚子微凸,脸上挂着生意人的笑,眼神却在打量我。他大概以为我是哪个工人家的孩子,来闹赔偿。
“小同学,”他端着茶,“有事说事,在公司闹,对你没好处。”
“我不闹。”我坐在沙发上,校服湿了一片,是刚才鼻血蹭的,“赵总,我就说三件事。”
“第一,6月5号晚上九点四十,学校门口,令郎的车,剐了我爸的小货车。监控,校门口一个,对面便利店一个,小区门口一个,三个角度,我都看过。记录仪的卡,在你们汽修店左手第二个抽屉里,要不要我陪您去拿?”
赵德海端茶的手停了。
“第二,令郎今年高三,那天开车的是他本人,驾照——”我看着他,“他有吗?”
办公室里的空气一下绷紧了。
“第三,”我声音放轻,“我不要八千,也不要一万。我爸的三千块,一分不少,退回来。还有,让令郎,给我爸道个歉。”
我顿了顿。
“至于桌上那份东西,我看不懂,我也不想看懂。赵总,我后天还要考试,我没工夫跟您耗。您是聪明人,您说呢?”
我说得很慢,很平静。手心全是汗,校服后背贴在沙发上,凉的。
赵德海盯着我,盯了足足半分钟。
这半分钟里,我一直看着他的眼睛,没躲。
然后他笑了,放下茶杯,冲外面喊:“小王,去,拿三千块现金来。”
他又拿出手机,拨通了,按了免提。赵天宇不耐烦的声音传出来:“爸,咋了?”
“给你同学道歉。”赵德海说。
“啊?道什么歉——”
“我让你道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赵天宇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声音:“对、不、起。”
赵德海挂了电话,把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小同学,”他脸上的笑淡了,眼神深了,“你叫什么?”
“林越。”我把钱收起来,站起来,“赵总,我劝您一句。”
“令郎的事,是小。桌上那份东西,是大。”
我没再多说,转身走了。出了写字楼,夕阳正好,我走到一个没人的街角,扶着墙,鼻血大滴大滴往下砸,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
头疼得像要裂开。我用了两分力,这是我今天全部的量。
我擦干净脸,去了县医院。
我爸的腰,我不能再拖了。
我给我妈打电话,让她把我爸从老家叫来,就说我找。两个小时后,我爸将信将疑地站在县医院门口,被我和我妈一左一右,押着去挂号。
CT结果出来,腰椎间盘突出,两节,加上老伤,医生说再拖半年,就得躺手术台。
“你咋不早说!”我妈当着医生的面就红了眼,捶我爸。
“这不是没事嘛……”
晚上在出租屋,我让我爸趴下。
“我给你按按,体育老师教的。”
“你小子还会这个?”
我没说话,双掌贴上他后腰,把剩下的气,一丝一丝,渡了进去。
我爸一开始还疼得直吸气,嘴里“嘶嘶”的,后来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闷闷地说:“热乎的……哎,舒服。你这手上,咋这么有劲?”
“体育老师教的。”
“你小子。”
按完了,他下床,小心翼翼地直腰,直起来了,没疼。他站在屋子中间,反反复复地弯腰、直腰,像个孩子得到个新玩具,最后转过头,冲我嘿嘿笑。
“我儿,”他说,“长大了。”
我妈在旁边收拾CT片子,嘟囔:“早干嘛去了,一家子犟种。”
我看着他俩,识海里那片海安安静静的。
第二天理综、英语,我顺顺当当考完。最后一门英语听力,耳机里放着对话,我神识习惯性地往外散开,就在操场边的电线梢上,看见了。
一缕灰。
很淡,像一缕烟,挂在树梢上,所有路过的人都看不见它。它停在那儿,“闻”了一会儿,缓缓地、朝着我的方向,转了过来。
我浑身汗毛倒竖。
不是错觉。
它在看我。
苍玄子说,缝是他开的,灰潮早晚会闻着味儿来。
那缕灰只停了两秒,就被一道无形的东西弹了一下,散了。我头顶的天空,像水面一样,轻轻漾了一圈涟漪,又恢复原样。
我缓缓收回神识,重新戴上耳机。
听力还在放。窗外的天,蓝得发亮。
我捏紧了笔。
来了。但还不是时候。
至少,得等我把这张卷子,先答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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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没被灰盖住的天
考完最后一科,学校门口炸了锅。
胖子第一个冲出来,把准考证往天上一抛,他爸在后面接都接不住,一家子又笑又骂。苏晚跟她妈妈走在一起,她妈妈搂着她肩膀,边走边问,她回头看见我,隔着人群,冲我轻轻点了点头。
我妈在校门口等我,没穿红旗袍,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红T恤,手里举着一瓶冰红茶,踮着脚往里望。
我爸也来了,就站在她旁边,腰杆直着,脚上还是那双沾满泥的旧皮鞋。
我走过去,接过冰红茶,灌了半瓶。
“考得咋样?”我妈问,问完又赶紧摆手,“不说不说,考完了不想了。”
“还行。”我说。
那几天,我过得比高三还安静。
我把赵德海退的钱给了我爸,他数了三遍,问我钱哪儿来的,我说交警调了监控,对方全责,退的。他又问我脸怎么了(巷子里的伤还没好利索),我说晚上黑,自己摔的。
他看了我两眼,没再问。
家里亲戚倒是热闹。二姨在家族群里张罗得最欢,说陈默在学校拿了国家奖学金,又进了导师的实验室,趁孩子们都考完,她做东,在县城福满楼订了包间,定在出分后第三天,“给孩子们庆功”。
她特意在群里@我妈:“桂兰一定来啊,小越也考完了,一块儿来,让孩子放松放松。”
我妈嘴上应着“好,谢谢姐”,放下手机就叹气,私底下跟我爸嘀咕:“这哪是庆功,这是鸿门宴。咱小越要是真考个四百多,这顿饭能让她一筷子一筷子噎死。”
我爸蹲在门口抽烟,闷声说:“那就不去。”
“姥姥都八十九了,就盼着一家人凑齐。”我妈说,“不去,更落人话柄。”
我在屋里听着,没吭声。
那顿饭的账,我记住了。
出分那天晚上,我家堂屋坐满了人。
我爸破天荒没出车,我妈把手机摆在桌中央,路由器重启了三回。胖子在微信上给我发了二十多条消息,从“出了没”刷到“我家卤味摊今天多给你留两个鸡腿”。
八点整,查分系统白屏。
我妈攥着我爸的胳膊,我爸攥着烟,烟点反了,过滤嘴那头烧出一股焦糊味,他也没察觉。
网页转了半分钟。
分数跳出来了。
631。
语文118,数学139,英语134,理综240。
堂屋里静了两秒。
我妈“啊”了一声,猛地捂住嘴,眼泪说下来就下来了,转身去够电话,手指在屏幕上乱点,点到了二姨的号码上,停住了。
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又把手机按灭了,扣在桌上。
“不打。”她抹了把脸,鼻子还红着,声音却定下来了,“后天不是还有顿饭吗?让她当面问。”
我爸盯着屏幕,一动不动。我以为他要笑,或者要哭,结果他站起来,把烟掐了,走到堂屋正中,对着我爷我奶的遗像,直直地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哑着嗓子说:“爹,娘,小越,考了631。”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们,用袖子抹了把脸。
学校那边更热闹。老张的电话第一个打进来,声音都劈叉了:“林越?!你数学139?!你数学什么时候——你二模数学才92!”
“张老师,”我说,“资料费,我妈让我谢谢您。”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老张骂了句脏话,骂完自己先乐了:“少来这套。你小子给我等着,开学我让你回来给学弟学妹做报告。”
苏晚考了657,武大,稳了。她给我发消息:“你考得怎么样?”
我说:“631。”
她回了个表情包,一只猫拍桌子,配字:我就知道。
胖子考了406,过了专科线,他比谁都高兴,当晚在他家卤味摊摆了一桌,硬要请我吃饭。他爸给我切了一大盘牛肉,胖子啃着鸡爪,含糊不清地说:“我就说吧,你行的。我呢,下个月去郑州,咱哥俩,一个念书一个掂勺,谁也别笑话谁。”
“谁笑话你。”我跟他碰了杯汽水,“以后我去你馆子,免单不?”
“免,必须免,给你加双份肥肠。”
赵天宇的分数,我没打听。后来听说380,赵家准备送他出国。我也听说,赵德海桌上那份东西,到底是被人翻出来了,公司的项目停了好几个,正焦头烂额。
这些事,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我去还老张垫的资料费,我妈包了个红包,老张推了三回,最后收下,拍了拍我肩膀。
“林越,”他说,“你这五天,像是换了个人。”
我笑了笑,没接话。
他没说错,又什么都不知道。
第三天那顿饭,我到现在都记得。
福满楼是县城排得上号的馆子,包间叫“牡丹厅”。我们一家三口到的时候,人差不多齐了:姥姥坐在主位,二姨、二姨夫、陈默、大舅大舅妈、三姨,满满当当一桌子。
二姨穿了件枣红色的新旗袍,头发烫过,正笑得满脸春风。她身边的陈默,白衬衫,戴眼镜,被她按在姥姥旁边的位置上,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天是他的谢师宴。
桌子最显眼的地方,摆着个红本子,陈默的国家奖学金证书,翻开着,像酒店摆的台卡。
“哎哟,桂兰来了!”二姨站起来,热情得不得了,一把拉住我妈的手,“快坐快坐,就等你们了。瘦了,陪读辛苦吧?来来来,坐这儿。”
她把我们一家三口领到靠门的位置。
我爸没说什么,拉开椅子,让我妈和我先坐,自己坐了最外头。
菜上得很快,二姨一只手没停过,给姥姥夹菜,给陈默夹菜,嘴也没停。
“妈,您尝尝这个鱼,特意给您点的,刺都挑了。”她转过脸,话就飘了过来,“陈默啊,你那个导师,下回打电话,替我谢谢人家。国家奖学金,八千块呢,全校才几个名额?”
“妈,吃饭呢。”陈默低声说。
“吃饭怎么了,这是喜事,还不让说了?”二姨笑得合不拢嘴,大舅和三姨在旁边一叠声地夸。
“陈默这孩子,从小就省心。”
“人家那是名牌大学,又拿奖学金,将来读研读博,前途无量。”
二姨夫端着茶杯,慢悠悠补了一句:“读书这个事,是得有天分。我们家陈默,从上小学起,作业就没让我们操心过。”
二姨立刻接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全桌都听得见:“是啊,天分这个东西,强求不来。做父母的,尽力就好,你说对吧,桂兰?”
我妈捏着筷子,笑了一下,没接话。
“对了,小越,”二姨像是刚想起来,夹了一筷子菜,“你考得怎么样啊?没事,说出来,都是自家人,不丢人。”
她还没等我张嘴,自己先把话接了下去:“我前阵子听桂兰说,二模四百多?哎哟,二模嘛,也作不得数。不过话说回来,真要是没考好,也别难过,专科也是学,学个理发、修车、烹饪,出来一样挣钱。你看菜市场那些开卤味摊的,一个月也不少挣,是不是?”
三姨跟着点头:“就是就是,我娘家那边一个孩子,复读三年,年年三百多,最后去学了汽修,现在不也挺好。”
“我可不是说复读不好啊,”二姨夹了口菜,语气里带着施舍一样的宽宏大量,“就是吧,家里条件一般的,复读一年又是钱又是精力,犯不上。桂兰你也是,为了陪读,三百块的房子都租上了,钱花了,孩子还受罪。要我说,人得认命,龙生龙,凤生凤——”
“二姨。”
我把筷子放下了。
声音不大,一桌子的话却都停了。
我妈在桌子底下扯了我一把,怕我犯浑。我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没事。
我看着二姨,还没开口,主位上的姥姥先动了。
老太太八十九了,耳朵背,听不清他们绕来绕去的话,她颤巍巍地转过脸,一双浑浊的眼睛找到我:“小越啊,姥姥耳朵不好使。”
“你告诉姥姥,你考了多少分?”
“你大点声。”
满桌都安静下来,等看笑话。
二姨脸上挂着笑,端起果汁抿了一口。
我坐直了,看着姥姥,声音提得很稳,很亮,一个字一个字地送到老太太耳朵里。
“姥姥,我考了六百三十一。”
姥姥愣了愣:“六百……多少?”
“六百三十一。”
“啪嗒。”
二姨手里的果汁杯没拿稳,磕在转盘上,半杯橙汁洒在她那件新旗袍上,她都没察觉。
“六百零几?”三姨的声音有点发飘。
“不是六百零几。”我看着她,“六百三十一。语文118,数学139,英语134,理综240。”
大舅反应最快,嗓门一下劈了:“今年一本线多少?!”
“四百九。”这次开口的是我妈。
她把筷子整整齐齐地搁在碗沿上,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清清楚楚:“一本线四百九,我儿,超了一百四十一分。”
包间里死一样安静。
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响,转盘上的鱼还在冒热气。
“不可能吧。”二姨回过神,笑了一声,笑得发僵,“二模才四百多,高考能考六百三?桂兰,你们别是查错了,那网站上骗人的多,还有那种野鸡短信……”
“妈。”
陈默说话了。
他伸手,把脸转向我:“林越,你把查分页面给我看一眼。”
我掏出手机,省考试院的页面早就打开了,我把手机递过去。
陈默低头看了半分钟,又点了点单科,点了点省排名,然后抬起头,先把手机递给了二姨。
“妈,是真的。”
他说:“省排名,四千七。”
二姨抓着手机,眼睛瞪得溜圆,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又划了两下,像是想从里面划出个假的来。
“这个分,”陈默转回头,看着我,镜片后面的眼神很认真,“湖北的985,够得着了;211,横着挑。”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点自嘲,也有点真心实意。
“我当年高考,602。”
“表弟,你比我高29分。”
这一句,比我自己说一百句都管用。
二姨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她张了张嘴,还想找补:“分高也不代表什么,还要看专业、看以后,我们陈默那是——”
“妈。”陈默第二次打断她,语气很平,“吃饭吧,菜凉了。”
他站起来,拿起公筷,给姥姥夹了块鱼,又把那本奖学金证书,轻轻合上了,放到了桌子边上。
接下来这顿饭,风向整个变了。
大舅妈一屁股挪到我旁边,拉着我的手问:“小越啊,你准备报哪儿?北京?上海?哎哟我就说这孩子从小就有出息,小时候我给你压岁钱,你还记得不?”
三姨把转盘上的基围虾整盘转过来:“多吃点,孩子,费脑子,补补。”
大舅端着杯子越过半张桌子:“来,跟大舅喝一个,咱们家小辈里,就数你有出息!”
我爸不会说场面话,谁来敬酒,他都陪着,一杯接一杯,脸喝得通红,腰板却挺得笔直。
我妈一直没怎么说话。二姨讪讪地找了两回话,想把场子圆回来,说“我那是关心小越,怕他有压力”,我妈都笑着点头,末了给二姨夹了一筷子鱼,说:“姐,鱼不错,你多吃点。”
“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操心去。”
就这一句,不咸不淡,二姨举着筷子,接也不是,放也不是。
她这才腾出手去擦旗袍上的橙汁,擦了两下,那块印子越擦越大。
散场的时候,服务员推门进来,笑着问:“哪位是陈默先生?订房的账结一下。”
二姨愣了一下。
这顿饭,她本来是要当庆功宴的东道主,可这会儿,她“我来我来”的话在嗓子眼绕了两圈,没绕出来。
我爸已经站了起来。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旧钱包,抽出银行卡,拍在服务员托盘上,声音不大,全桌都听得见。
“我结。”
“今儿是我儿考得好。”他说,“这顿,该我请。”
二姨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出了饭店,陈默没跟他们一起走,他点了根烟,冲我抬了抬下巴,我俩站在马路牙子边上。
“来一根?”
我摆手。
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说:“我妈那人,你别往心里去。她这辈子,就剩比我这点东西了,比来比去,把自己比成这样。”
我有点意外,看了他一眼。
“证书是真的,奖学金也是真的。”他吐了口烟,“可我在学校里,什么都不是。比我厉害的人一抓一大把,我妈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他转过头,看着我:“你不一样。你这眼神,不像会困在这小县城里的人。”
我笑了:“你喝多了。”
“可能吧。”他也笑,把烟掐了,伸手,“想好报哪儿没?武汉那边好学校多,你这分够得着。到了武汉,哥请你吃饭。”
我握住他的手:“行。”
看着他们一家人走远,二姨走在最前头,陈默的证书被她塞进了包里,没再掏出来。
我妈站在我旁边,望着那个方向,忽然轻轻出了口气,像是把这十八年的什么东西,一块儿吐了出去。
“妈,”我问,“解气不?”
她抬手拍了我后脑勺一下,没用力。
“臭小子。”她眼圈还红着,嘴角却翘起来,“走,回家,妈给你炖排骨。”
我爸喝多了,被我扶着,一路上嘿嘿笑,翻来覆去就一句:“该我请,该我请……”
那天晚上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不需要恨谁。赵天宇也好,二姨也好,他们怎么看我,其实都不碍事了。
真站起来的人,用不着踩着谁。
你只要站得够高,他们仰着头,自己就把脖子酸了。
志愿我填了武汉,和苏晚一个城市,不同学校。我学物理,我想弄明白,识海里那片海、掌心里那道纹、天上那层看不见的界壁,到底是什么。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是八月底,我爸非让我换上新衣服,他自己也换了,非要跟我去镇上取。快递员喊他名字的时候,他一个箭步冲上去,双手接那个红封皮的信封,像接什么宝贝。
那天下午,这事儿就传遍了半个镇子。
镇上小卖部门口蹲着几个下棋的,看见我爸路过,老远就喊:“老林!听说你家小子考了六百多?”
我爸难得没谦虚,把车停在路边,掏出那个红封皮,一层一层打开,跟人家看。下棋的放下棋子,凑过来,头碰头地看,一边看一边咂嘴:“哎哟,这就是录取通知书?头一回见,红的,真敞亮。”
“我儿子考的,”我爸声音不高不低,“武汉,985。”
“985是个啥?”
“全国最好的一档大学。”
“哎哟!”
那天晚上,村里好几家来串门。对门的婶子端着一碗饺子来,村口老周头也来了,围着堂屋的灯,看那个红本本。我妈泡了茶,切了西瓜,一屋子人闹到十点才散。
我爸那晚上没睡好。我妈说他半夜爬起来,偷偷把通知书又看了一遍,放回去,躺下,又起来,又看了一遍。
开学前一周,镇上炸了个消息。
赵德海的公司,到底还是出事了。
红头文件那条线,被省里下来的人查了个底朝天,账封了,项目停了,大门口贴了封条。消息传开那几天,县城的人都在议论,说赵老板这回栽了,欠了一屁股债,车都抵了。
赵天宇的出国,也跟着黄了。
他那个分,380,搁以前,家里钱一砸,哪儿都能去。现在语言班的钱打了水漂,中介的电话打过去,人家客气地说:“您家再考虑考虑。”
他没学上了。要么复读,要么,去个普通大专。
开学前一天,我去镇上买行李箱。
镇东头的百货店,我正弯腰挑箱子,有人在我身后站住了。
我没回头,也知道是谁。
赵天宇站在门口,穿着件起球的T恤,手里提着一兜子菜,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青黑一片。他看见我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钉住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三个月前,他开着那辆白宝马,碾过我爸车头的时候,连正眼都没给过我。
我直起腰,拉上行李箱拉链,付了钱,往外走。
经过他身边,他忽然开口,声音又干又哑:“林、林越。”
我停下。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半天,憋出一句:“……你爸的腰,好了没?”
我愣了一下。
我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我以为他会问钱,会问公司,会问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结果他问的是我爸的腰。
我看着他,过了两秒,说:“好了。”
“……那就行。”
他提着菜,让到一边,给我让路。
我走出两步,他还在后面站着。我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可恨了。他曾经的那些傲慢、那些轻蔑,不过是从小有人替他撑着,他什么都不用怕。现在撑他的东西塌了,他就跟所有被砸懵的人一样,站在那儿,不知道往哪儿走。
我没回头。
我不恨他,也不可怜他。他的人生,从今天起,跟我没关系了。
回程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
苏晚发来的消息:“学校定了?”
“定了。武汉。”
“嗯。”她隔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我学校也定了,也是武汉。到了,请你吃饭。”
我站在镇口的风里,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
开学前一晚,我没睡。
我爬到老家的屋顶上,盘腿坐着。
夜风很凉,满天星斗,银河横在头顶,亮得不像话。我闭上眼,识海里那片海起了波澜,灰袍背影仍坐在海尽头,一动不动。
我重新看见了苍玄子的记忆。
玄黄界的最后一夜,灰潮深处,亿万张没有脸的脸后面,有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它在吞噬一个世界之前,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头,像一条嗅到了气味的狼,看向了时空乱流深处,看向了苍玄子逃走的方向——
也看向了我。
今晚,那双眼睛的目光,隔着我不知道多远的距离,清晰地落在了我身上。
我头顶的夜空,无声地裂开了一道发丝般的缝。
一根灰线,从缝里垂下来,试探着,往下探。离我的头顶还有三尺的时候,天空那层无形的界壁猛地一弹,灰线像被烫了一下,缩了回去。
这一次,我没有光看着。
识海里那片海微微一沉,一道气顺着脊梁顶上去,跟着界壁,又补了一下。灰线缩回去的速度,比上次快了一倍。
缝隙合上了。
海尽头,那个三年没动过的灰袍背影,忽然抬了一下头。
一段残存的意念,没有声音,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我识海里。
只有两个字。
“来了。”
我睁开眼,心跳得很稳。
我抬头看天,银河还在,星星还在,一颗流星慢慢划过,底下是家家户户的灯火,远处有狗叫,有摩托车突突突的声音。
“林越——下来吃西瓜!”我妈在院子里喊。
“哎——”我应了一声。
我爸在院子里擦他那辆小货车,擦得锃亮,他说要开车送我去武汉,一千多里地,他开了二十年车,头一回要开这么远。我妈在晾衣服,竹篙上挂着我的新床单,明天就要打进我行李箱。
我从屋顶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录取通知书压在堂屋的桌上,旁边压着那张476分的二模成绩条——我一直没扔。我把它留着,提醒自己,我是从哪儿爬上来的。
我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沙甜,凉透了。
我又抬头看了一眼天。
没被灰盖住的天,是这样的。蓝的,黑的,有星星的,有风的。
苍玄子,你看见了吗。
挺好的。
为了这片天,为了底下这两个人,为了这一院子的灯火和西瓜味——
你传给我的这场考试,我接了。
我把西瓜皮扔进桶里,洗了手,回屋收拾行李。
窗外,高考的夏天彻底结束了。
而我的另一场考试,才刚刚发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