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卷帘门生死守
那只手是从卷帘门底下伸进来的。
五根手指死死扒住门缝,指甲翻起,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响。苏棠整个人压在卷帘门内侧,肩胛骨顶着冰凉的铁皮,听见外面成片的嘶吼,像潮水,一层推着一层。
"压住!都给我压住!"
没人动。
收银台旁边,穿外卖服的小伙子瘫坐在地上,两条腿抖得像触电了一样。冰柜后面抱成一团的男女,女的在哭,男的死死捂着她的嘴,自己也在抖。
苏棠咬着牙喊了第二声。
"把撬棍递过来!"
叫小何的骑手回过神,手忙脚乱从地上捡起那根撬棍,是刚才砸门时掉落的。苏棠接过来,横插进门框滑轨的槽里,卷帘门离地还有三寸,卡死了。
门外的东西正往这三寸缝里挤。
一只灰白的手已经探进了小半截,手背上的皮肤烂着,指节却出奇地有力,一下一下扣着水泥地,要往店里爬。
苏棠没犹豫。她抡起收银台旁边的招财摆件,底座是铸铁的,照着那只手砸下去。
一下。
骨头闷响。那只手像被踩了尾巴,猛地缩回去。
门外响起凄厉的嚎叫,随后是更多嚎叫,贴着铁皮炸开,整个卷帘门都在抖。
苏棠趁着这个空档,俯身去勾门底的地锁环。
"灯!谁把灯关了!"
黑暗里有人发出破了音的尖叫。
"我关的。"苏棠说,嗓子发紧,强制让自己镇定,"外面看不见我们,应该会离开。"
她摸到总闸的位置,啪,卖场主灯也全灭,只留收银台下一盏充电应急灯。光晕照在柜台上。
苏棠喘着气,背靠收银台坐下。围裙上"悦客便利店"四个字被汗浸透了。
二十三岁,夜班店员,入职八个月。今晚是她值的第一百零七个夜班。
围裙口袋里,钥匙硌着大腿。虎口上有道烫伤的旧疤,刚来那会儿做关东煮被烫的。
十一点多的时候,她还在给关东煮换汤底,听见街对面传来第一声惨叫,像要把喉咙冲破一样。接着是刹车、碰撞、尖叫。她跑到门口时,正看见一个穿西装的女人被扑倒在路灯下。
再然后整个街区都开始沸腾,无数人四散奔逃,有几个逃进了这家便利店。
她一个个看过去。
赵强,工地上的,一米八几,安全帽歪在脑袋上,脸上溅着不知哪的血。他靠门最近,撬棍已经捡回去了,横在膝盖上,气喘如牛。
小何,外卖骑手,二十出头,工服背面写着平台名字,裤腿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陈婆婆,花白头发散着,怀里搂着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男孩没哭,眼睛睁得溜圆,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
高峰和孟晓,是对情侣,穿同款外套。孟晓还在抽泣,高峰搂着她,轻拍着她的背,嘴里反复念叨:"没事了,没事了……"
六个人。加上她自己,店里一共七个人。
"妈了个巴子的。"
赵强先开了口。他站起来,一脚踹开脚边的购物篮,篮子撞上货架,哗啦一声。
"都听我的。"他说,"这地方,从现在起,东西统一分配。"
他伸手就把收银台后面的货架扫空了半排,巧克力、口香糖、打火机,往自己怀里搂。
"赵哥,这是干什么?"苏棠撑着柜台站起来。
"干什么?"赵强斜她一眼,指了指自己脸上的血,"老子今晚救了几条命,你没数?这点东西,拿不得?"
"店里有账。"苏棠说。
"账?"赵强笑了,声音在空荡荡的店里回荡,"外面人都吃人了,你跟老子算账?"
苏棠没退。她把应急灯拎起来,光照在自己脸上,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她。
"这店里的每一件货,我闭着眼都能报出货架号。"她顿了顿,"门口那扇卷帘门,地锁怎么勾、滑轨哪里卡、总闸在哪,我最清楚。"
她朝仓库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仓库有饮水机,有备用电源,有医药箱。这些东西的情况,我最熟。"
赵强的笑收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苏棠说,"力气您最大,这个谁都服。可店是死的,人是活的。七个人要活,得先把东西拢起来,一样一样点清楚,按人头分。"
她顺手从柜台下抽出那本收货用的硬皮本,拍在柜面上。
"登记。谁拿了什么,记好。人人有份,多劳多得。今天谁出力了,都记在账上"
赵强脸色沉下来。他当然听得懂——登记,就是谁也别想多拿。他的拳头,在这本破本子面前使不上劲。
"我要是不同意呢?"他往前逼了半步。
苏棠没看他,看向其他人。
"陈婆婆,您和乐乐,登记了,天天有吃有喝。不登记,您抢得过谁?"
陈婆婆搂紧了乐乐,嗓音沙哑:"登。我们家登记。"
"高峰,孟晓。"苏棠又看向那对情侣,"你们的包,店里有寄存柜。登记之后,公共物资统一放仓库,省的互相猜。"
高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孟晓拽了一下袖子。他咽下去,点了头。
"小何。"
小何像被点名的小学生,条件反射地"哎"了一声。
"愿意帮我看门不?两个人一班,天亮换班。"
"愿、愿意。"
苏棠最后才看向赵强。
"赵哥,您的力气,放在守门上。守门的,每天多分一份水。"
她停了一秒。
"您要是觉得这样亏,那您说个章程出来,大家伙听听。谁有章程听谁的,我没意见。"
店里静得能听见冰柜压缩机的嗡鸣。
赵强的目光扫过一圈。老的老,小的小,一个个都避着他的眼睛,可一个个都站着没动。他知道,这时候再硬顶,就是跟剩下五个人作对。
"行。"他吐出一个字,把怀里搂的东西一样一样丢回货架,"登记就登记。谁要是私藏,别怪老子不客气。"
苏棠心里那根弦放松了半分。
她没敢完全放松。
因为她看见了。
刚才赵强把巧克力丢回货架的时候,高峰和孟晓正站在货架最里面那排。应急灯照不到那边,黑黢黢的。高峰飞快地从货架上抽了什么东西,塞进孟晓的背包。
巧克力。也可能是肉干。
苏棠没出声。
现在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现在点货。"她拎起本子,打开手机手电筒,"小何拿筐,赵哥你盯着,谁也别离开谁的视线。"
2 通风口抓挠声
清点从门口第一排货架开始。
苏棠报数,小何装箱,赵强跟着,陈婆婆抱着乐乐坐在收银台边上看。高峰孟晓也只得跟着搬。
"矿泉水,瓶装,24瓶一件,拆了3件,剩……57瓶。"
"面包,独立装,还剩43个。"
"火腿肠……"
苏棠报数极快。她不用算,扫一眼货架,数字就在嘴里。这本事是八个月夜班练出来的,每次盘货都是她来。
"泡面,桶装,68桶。袋装,31包。饼干……"
"牛肉粒、巧克力、肉干,都是散货,一会儿单独过数。"
她看见高峰的手顿了一下。
"干货、罐头,仓库。"
她带头往仓库走。仓库不大,堆着一些米、面、油、盐、糖,还有整整三箱午餐肉罐头。
"罐装午餐肉,3箱,一箱24罐。"她敲了敲箱子,"这是大头。"
赵强的眼睛黏在那三箱罐头上。
清点结束,苏棠蹲在收银台前,就着应急灯的光在本子上写写算算。众人围了一圈。
"七个人。"她抬头,"省着吃,配着仓库的米面,最多撑七天。"
没人说话。
七天。七天之后呢?
"所以,"苏棠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从明天起,一天两顿。水,一人一天一瓶半。老人孩子,基础的量一样。"
"这哪够吃啊……"孟晓小声嘀咕。
"够活就行。"苏棠说。
就在这时候,头顶传来一阵响。
很轻,很细,像有人用指甲刮玻璃,一下一下的,从仓库方向传过来。
所有人都僵住了。
苏棠慢慢转头。仓库的墙上,离地两米多高的位置,有一扇通风口,半米见方,百叶格栅。
那声音,是从格栅外面传来的。
"那、那是什么……"孟晓的声音抖起来。
"通风口。"苏棠说,喉咙发干,"后墙,正对着外面的巷子。"
指甲刮过金属的声音更急了,像是外面那东西踮着脚,正在够这扇窗。
"把它堵了!现在!"赵强低吼。
"没东西堵。"苏棠说,"仓库的纸板,不够结实。天亮再说,夜里砸东西,动静更大。"
"那玩意儿要是半夜钻进来呢!"高峰急了。
"钻不进来。"苏棠走过去,用手电照了照,"格栅是钢的,铆钉还吃着力。它要撞,我们能听见。"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今晚,仓库门锁死。谁也别睡仓库。"
一夜过去,谁都没睡。
七个人缩在收银台附近,靠着货架,竖着耳朵。门外是断断续续的撞门声,仓库有时不时的抓挠声。中间还夹着远处某栋楼里传来的尖叫。
苏棠坐在离卷帘门最近的位置,手里捏着一串钥匙。那是店门钥匙、仓库钥匙、货柜钥匙。
天快亮的时候,孟晓醒了。
准确地说,苏棠看见她没睡。孟晓靠着高峰,脸埋在膝盖里,袖子一直拉到手背。
苏棠的视线停了一下。
孟晓的左手腕。
袖子下面,露出一道红痕。不宽,从手腕内侧往上,隐进袖口里。
像是擦伤。也像是……被什么抓的。
"孟晓。"苏棠轻声开口。
孟晓浑身一抖,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惊惶。
"你手怎么了?"
"门、门夹的。"孟晓把袖子往下拽,"进来的时候,卷帘门夹了一下。"
苏棠看着她。
进来的时候。七个人连滚带爬,没人注意到这些。
"哦。"苏棠说,"那……小心点,别感染了。"
她没再问。
孟晓挤出一个笑,把那只手藏进了口袋。
苏棠转开眼,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应急灯还剩最后一格电,光已经很弱了。她就着那点光,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
孟晓,左手腕,伤口一道。来路不明,时间6小时以上。
写完,她合上本子,抬头看向卷帘门。
天快亮了。可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摊暗红色,顺着水泥地的纹路。
第一顿早饭,在沉默中进行。
苏棠把口粮摆上收银台:七瓶水,七个独立装面包,一人一根火腿肠。
"今天先这些。中午加一顿热的,仓库有电热水壶,泡面,三人一桶分。"苏棠说,"往后一天两顿,账本记着,谁也不吃亏。"
"三人一桶泡面?"孟晓捏着那根火腿肠,"我们又不是来要饭的。"
"我们是来活命的。"苏棠把账本翻开,"孟晓,今天面包一个、火腿肠一根、水一瓶,签字画押。"
孟晓不情不愿地按了手印,没有印泥,用的是口红。
高峰想要两份的量,说孟晓身子弱。苏棠没同意。
"账上就七个人。多拿的从下一顿扣。"
高峰脸上挂不住,想吵。赵强靠在货架边开了口,压着嗓门:
"一人一份。谁多拿,老子就吃谁那一份。"
高峰闭嘴了。
苏棠多看了赵强一眼。这人在用另一种方式立威,想把自己变成登记的"执法者"。等大家都习惯了,账本是谁的,就不一定了。
她没点破。
上午十点左右,排班表定下了。
两人一班,每班两小时,守卷帘门。苏棠特意排的:她自己和小何一班,赵强和高峰一班,陈婆婆守仓库,孟晓……苏棠给她排了"机动",其实就是不让她单独接近货架。
赵强看了一眼排班表,冷笑:"让老太太守仓库,你怎么不让那小子守?"
"乐乐十岁,看不住。"苏棠说,"陈婆婆守仓库,是看住那扇通风口。有什么动静,喊人。"
她看着赵强的眼睛。
"赵哥,您守门,没问题吧?"
赵强没接话,把安全帽往下一压,走到门口坐下。卷帘门外,指甲刮擦的声音一阵接一阵。
中午分泡面的时候,苏棠发现少了东西。
3 失窃疑云重重
一盒午餐肉罐头,仓库箱子里的。封箱胶带被人重新贴过,贴歪了。
苏棠没声张。她蹲在箱子前,把胶带揭起来看,又按回去。然后回前台,在账本上划了一笔。
当天晚饭,一切照常。
陈婆婆是第一个出状况的。
苏棠去仓库拿水,看见陈婆婆正往乐乐外套里塞东西。两盒牛奶,一包小面包,都藏在孩子衣服里,鼓鼓囊囊。
乐乐看见苏棠,小脸一下子白了。
陈婆婆也僵住了。
苏棠走过去,蹲下来,替乐乐把外套拉链拉好,把里面那包小面包拿出来,又塞回乐乐手里。
"吃吧。"她说。
然后站起来,对陈婆婆说:
"婆婆,账我记了。这两盒牛奶,一包面包,算您头上。明天,您的那份饼干减两块,乐乐照常。"
陈婆婆的眼睛一下子湿了,嘴唇哆嗦了两下。
"我……我这把年纪,饿死不要紧,娃不能……"
"只要按计算来,谁都不饿死。"苏棠说,"但谁多拿了,得有人补。您补您自己的,这是规矩。"
她顿了顿。
"要是让赵强看见,就不止两块饼干了。"
陈婆婆不说话了。她把乐乐往怀里揽了揽,浑浊的眼睛里,说不出是什么情绪。
苏棠转身走的时候,听见背后轻轻一声:
"谢谢苏丫头。"
她没回头。
事情没完。
第二天一早,小何慌慌张张跑过来。
"苏姐,方便面少了两桶!我数的,昨天68桶,今天66!"
苏棠正在记账的手停了。
"还有,袋装的,昨天31,今天29。"
"数错了吧?"高峰凑过来。
"没错。"小何把手机递过来,"我记了数的,拍了照。"
苏棠接过来看。照片拍得歪歪斜斜,但货架上的数量对得上。
两桶泡面,两包袋装。
她合上账本,走到卖场中间,拍了拍手。
"都过来。清点。"
七个人重新围成一圈。苏棠把账本摊开,一笔一笔报:
"昨天入库,泡面桶装68,袋装31。现在,桶装66,袋装29。少了四件:两桶泡面,两包袋装。"
"谁偷了!"赵强第一个炸了,"站出来!"
没人说话。七个人互相看。
"昨天下午,谁在卖场?"苏棠问。
"我守门,没动。"赵强说。
"我和晓晓在收银台那边睡觉。"高峰说。
"我、我一直在门口那班。"小何说。
"我在仓库,没出来过。"陈婆婆搂着乐乐,"娃一直跟着我。"
孟晓忽然指着小何:"他是骑手!他手机拍着数,贼喊捉贼!"
小何脸涨得通红:"我、我偷那玩意儿干嘛!我饿了自己那份还不够吗!"
"谁知道呢。"孟晓撇嘴,"监控呢?你们不是有监控吗?调出来啊!"
苏棠抬眼看向天花板的角落。
卖场有四路监控,一路对着门口,两路对着货架,一路对着收银台。仓库没有。
"监控我看了。"她说,"昨天下午,卖场断过一次电。"
赵强皱眉:"什么时候?"
"下午三点到三点四十。跳闸。总闸跳了,监控也跟着停。"
她没说的是,总闸跳闸那四十分钟,只有收银台知道,因为只有她守在收银台。
"断电四十分钟,够干很多事了。"苏棠说。
"那你说谁干的?"赵强逼问。
"我不知道。"苏棠说,"账面不会错。数量确实对不上。"
她环视一圈,声音放低。
"从今天起,口粮减半。查出来之前,都饿着。"
"凭什么!"高峰急了,"一个人偷,全店挨饿?"
"凭你们都说不清自己去过哪。"苏棠盯着他,"怎么,你有更好的办法?"
没人有更好的办法。
那天中午的泡面,七个人分四桶。
下午,苏棠带着小何加固通风口。
仓库的通风口在墙的高处,格栅四周的铆钉已经有两颗松了,拿手一碰就晃。外面那只手,或者说那些手,白天也没停,指甲在百叶上刮出金属的颤音。
苏棠让陈婆婆看着乐乐,和小何一起把仓库的两块货架隔板拆下来,用铁丝绞在格栅内侧。
"苏姐,这能撑住吗?"小何拧铁丝,手在抖。
"撑一天是一天。"苏棠说,"铁丝绞紧了,它从外面拽不动格栅,就只能在百叶上刮。"
"那要是铆钉全掉了呢?"
苏棠没回答。她把最后一道铁丝拧死,跳下箱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小何。"
"啊?"
"昨晚后半夜,你在收银台附近,看见谁起来过吗?"
小何愣住,想了想:"我……我迷迷糊糊的,好像听见有人起身,往货架那边去了。太黑,没看清。"
"男的还是女的?"
"像是……两个人。一前一后。"
苏棠点点头,没再问。
当天夜里,她没去守门。她坐在收银台里侧,尝试查看监控,好在监控有内置电池,能续航一段时间。
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快进,再快进。
凌晨两点十七分,画面上出现两个人影。
高峰在前,孟晓在后,猫着腰,贴着货架,从饼干区摸到泡面区。高峰蹲下,孟晓放风。两桶泡面,两包袋装,塞进孟晓的背包。然后原路返回。
苏棠没关掉视频。她继续往后拖进度条。
凌晨三点出头。
孟晓又起来了。
这一次只有她一个人。她绕过熟睡的高峰,走到仓库门口,蹲下来,背对着摄像头,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一圈一圈地缠。
缠在左手腕上。
苏棠把画面放大。噪点糊成一片,只能看见白色的、绷带一样的东西,被孟晓用牙齿咬着,拉紧,打结。
缠完之后,孟晓抬起头,朝摄像头的方向看了一眼。
画面停在这一帧。
噪点里,孟晓的眼睛直直地对着镜头,像隔着时间和夜色,在看收银台后面的苏棠。
苏棠关掉屏幕。
她低下头,翻开账本最后一页,她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笔:
凌晨3点02分,独自缠绷带。避开高峰。
写完,她把本子塞进围裙口袋。
就在这时,仓库方向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4 隔离证清白
苏棠猛地抬头。
仓库的门,在抖。
苏棠冲进仓库,小何正举着拖把,脸白得像纸。
"它、它在撞门!"
通风口那边,百叶格栅像被什么重物一下一下地顶着,铆钉咬着的边缘簌簌掉灰。昨天绞的铁丝绷松了两道,货架隔板歪斜着,缝隙里能看见外面灰白的指尖,正抠着格栅的叶片往里探。
"别叫。"苏棠压低声音,从墙角抄起拖把,照准那只手指戳过去。
铁皮拖把杆捅在格栅上,震得虎口发麻。外面的东西喉咙里滚出一串含混的嘶吼。
苏棠没停,让小何把倒下的米袋拖过来,一袋一袋摞在通风口下方。五十斤的大米压上去,格栅的震动小了一半。
"撑过今晚。"她说,"明天把仓库的铁货架拆了,钢板整个压上去。"
小何哆嗦着点头。
天一亮,苏棠就带着小何动手。
仓库最里面有一套闲置的铁货架,五层,钢板隔断。苏棠指挥小何把它拆散,钢板一块块抬到通风口下面。铆钉已经掉了三颗,格栅一角翘起,外面的天光从缝里漏进来。
"苏姐,这玩意儿真能防住吗?"小何问。
"防不住永远,防得住今天。"苏棠把铁丝往小何手里塞,"绞死点。"
小何咬牙用力。铁丝在铁皮上拧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嘶"了一声。
"怎么了?"
"没事。"小何把手背在身后,"划了一下。"
苏棠走过去,拉过他的手。
左掌一道口子,从虎口斜拉到小指根,皮肉翻开,血正往外渗。旁边那块钢板的边缘翘着毛刺,上面挂着新鲜的血珠子。
"铁皮划的。"苏棠说,撕了自己的围裙下摆给他裹上,"去前台,用矿泉水冲干净,医药箱里有碘伏。"
小何捂着手上去了。
苏棠把最后一块钢板固定好,拍了拍灰,跟着出去。
她走到卖场的时候,就听见赵强的大嗓门。
"都看看!都他妈过来看看!"
赵强攥着小何的手腕,把那道伤口举得老高,像举着一件罪证。小何疼得脸发白,挣了两下没挣动。
"抓伤了!"赵强吼,"这小子被那玩意儿抓了!"
卖场里全乱了。
孟晓尖叫一声,躲到高峰身后。陈婆婆抱着乐乐往后缩,乐乐手里的棒棒糖掉在地上,陈婆婆弯腰捡起来,塞回他手里。高峰抄起一个拖把,指着小何:"别过来!你别过来!"
小何急了:"不是!是铁皮划的!是铁皮!"
"谁知道!"赵强把人往门口拽,"你被关仓库里一晚上,那玩意儿隔着格栅就够得着你,谁知道是不是抓的!"
"我没有!苏姐看着的!苏姐——"
"你苏姐跟你一伙的,谁知道!"
赵强已经把人拽到了卷帘门边。他的手按在门锁上。
"这种伤,宁错杀,不放过。现在扔出去,还能保一店的人。"
小何瘫了,两条腿在地上蹬,嗓子劈了:"赵哥!赵哥我没变!我没变啊!"
苏棠分开人群,走到卷帘门前面,站定。
"放开。"
赵强斜眼看她:"怎么,你要包庇?"
"我要验伤。"苏棠说。
"验什么验!等他变了,咬死你的时候再验?"
"赵哥。"苏棠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店里,"你说他被抓伤。证据呢?"
她转向小何:"小何,手伸出来,放稳。"
小何抖着把左手伸平。应急灯照上去,伤口白森森的。
苏棠开口,像平时点货一样,一句一句:
"丧尸抓人,是几根手指一起发力。抓痕是几条并行的弧线,指节处深、指尖处浅,皮肉会翻卷,因为它是'抠'进去的。"
她顿了顿,环视一圈。
"铁皮划伤,是一条直线。从头到尾,深浅均匀,边缘整齐。因为它是一个动作划过去的。"
"你们自己看。"她指着小何的手,"一条线,一道口子,没有第二条。"
她又把目光钉在赵强脸上。
"昨晚到今早,通风口外面那东西碰没碰到人,格栅在那儿摆着,你们自己去看——有没有血。仓库地上,有没有血手印。"
她提高了一点声音。
"谁见过丧尸会隔着格栅抓人,抓完还把伤口修得这么整齐?"
店里安静下来。
陈婆婆第一个动,她真的去了仓库。两分钟后出来,摇了摇头:"格栅上没血。"
高峰的拖把放低了。
赵强脸上的肉抽了抽,还攥着小何不放:"那又怎么样!万一呢!万一他变呢!你敢拿全店人的命赌?"
苏棠等的就是这句。
"对。所以我立条规矩。"
她看着赵强,一字一顿:
"从今天起,任何人,只要有新伤口,不管是不是抓的,一律隔离观察二十四小时。吃照供,水照给。二十四小时没事,放出来。"
她向前走了一步,和赵强面对面。
"但反过来,谁再要'宁错杀不放过',要拿人往门外扔——"
她抬手,指了一圈在场的人。
"今天是小何,明天是谁?您今天摔一跤磕破皮,算不算?陈婆婆切个菜划了手,算不算?乐乐跑急了擦破膝盖,算不算?"
"是不是谁的伤口,都要先被您扔出去?"
赵强胸口剧烈起伏,安全帽下的眼睛阴沉得能滴出水。可他说不出话。在场的老的老小的小,全都在点头。
"隔离就隔离!"他甩开小何的手,"去仓库!锁门!"
小何自己进了仓库。
门锁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苏棠一眼,嘴唇动了动。
"苏姐,我要真变了……你别开门。"
"你没变。"苏棠说,"铁皮不传染。"
她送水进去,两瓶,还有半包饼干。
"账上记着你的。"
那天下午,苏棠把赵强的班次从门口调开,换成自己和陈婆婆一组。
"赵哥守门辛苦,歇半班。"她笑着说,"晚上还指着您呢。"
赵强"哼"了一声,靠回货架边。
傍晚,苏棠从自己那份口粮里掰了半根火腿肠,递给陈婆婆。
"给乐乐的。账上记我的。"
陈婆婆没接,眼睛盯着她。
"苏丫头,你有话直说。"
苏棠把火腿肠塞进乐乐手里,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赵强昨天跟高峰说,店里的东西,'老的少的吃半份就够'。"
陈婆婆的手猛地攥紧了。
"他说,等哪天东西不够了,先省老的和小的。"
"他敢动乐乐,我跟他拼命。"陈婆婆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不用拼命。"苏棠说,"您只要记住这句话是谁说的,就行。"
陈婆婆浑浊的眼睛转了转,落在远处赵强身上。
"记住了。"
夜里九点,小何隔离刚过六个小时,苏棠去给他送晚饭。
刚走到仓库门口,就听见小何在门里拍门。
"苏姐!苏姐!"
"怎么了?"
"通风口!"小何的声音又急又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外面有东西……有东西在扒!扒了一晚上了,它、它把一块钢板扒开了!"
苏棠心里一沉。
"别开门!你别动!"
"我不动!我不动!"小何带着哭腔,"苏姐,它看见我了。它、它的眼睛……在缝里……"
苏棠贴着门缝往里看。
仓库一片漆黑。只有通风口那个方向,漏进几缕外面的月光。月光里,一根灰白的手指,正从钢板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一点一点,抠进来。
只有一根。
可她知道,一根手指后面,肯定不止一只。
那一夜,店里的人都不敢合眼。
苏棠把所有人叫来,只说了一句:"通风口松了。谁要命,谁去顶。"
仓库门被三袋大米顶死。门外,赵强和高峰轮流用拖把杆戳那根手指,那东西进进出出,像试探,但更像调戏。凌晨四点,它缩回去了。
天亮时,苏棠隔着门问小何:"还扒拉吗?"
"没、没了。"小何的声音哑了,"苏姐,我……我胳膊上没发烧,我没变。"
"我知道。"苏棠说,"再等等,到点放你出来。"
上午九点,距小何受伤二十四小时。
苏棠当众打开仓库门。
小何站在门里,脸色很憔悴,但两只眼睛是亮的。他把左手伸到所有人面前,伤口结了痂,人,还是人。
"可以放心了。"苏棠说,把账本举起来,翻到小何那一页,"隔离期满,无恙。账上两瓶水,半包饼干,照还。"
她真的从自己的份额里把东西补给了他。
小何接过那两瓶水,手在抖。
"苏姐。"他说,声音发飘,"以后你说什么,我干什么。"
赵强在旁边阴着脸,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苏棠没歇。她让小何帮忙,把仓库里剩下的铁货架全拆了,钢板一块块压上通风口,缝里塞上纸箱板,外面再绞三道铁丝。
"撑死三天。"她抹了把汗,跟小何说实话,"铆钉掉完了,这扇窗就剩个洞。得想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
"再说。"苏棠说,"先把更重要的事办了。"
更重要的事,是那两桶泡面。
当天中午,苏棠宣布:"库存对不上,从今天起口粮再减半。谁拿的,谁自己还回来,既往不咎。今晚十二点为止。"
饿,是逼贼最好的法子。
那天下午,卖场里静得吓人。七个人各守各的,谁也不理谁,只有冰柜的压缩机嗡嗡响。苏棠坐在收银台里,眼皮没抬,手指在本子上一下一下的点着。
夜里十一点半。
卖场灯全灭,只剩收银台一盏应急灯。苏棠和小何蹲在卖场最深处的货架后面,货箱之间留了一道缝。
他们等了四十分钟。
两点十分,两条黑影贴着地面,从收银台对面摸过来。
高峰在前,孟晓在后。路线跟监控里一模一样,饼干区,泡面区。高峰蹲下,手刚伸进货架。
应急灯"啪"地亮了。
苏棠站在他们身后,手里拎着那盏灯。小何堵住了另一头。
"找什么?"苏棠问,"我们帮你找啊。"
高峰僵在原地,手里还捏着一桶泡面。孟晓背上的包,拉链开着一半。
苏棠把灯放上货架,抽出账本。
"昨晚2点17分,泡面区。你们两个。桶装,拿走两桶。袋装,拿走两包。"她翻一页,"前天下午3点到3点40,总闸跳了。高峰,你进的电闸间。你以为没人看见。"
高峰的脸,在灯下一点点变白。
"我、我们买的!"他猛地站起来,"东西是我们买的!结账了!"
"小票呢?"苏棠问。
"丢了!"
"丢了没关系。"苏棠说,"收银机有记录。从爆发那晚起,一笔单子都没有。这两天,机器没开过机。"
她顿了顿。
"要我把每笔账念一遍吗?前天,巧克力两盒、牛肉粒三包、肉干一包、矿泉水两瓶。昨晚,泡面两桶。今天,你们包里的——"
小何一步上前,把孟晓的背包拽了下来,哗啦一声,东西全倒在应急灯下。
巧克力。牛肉粒。肉干。两桶泡面。还有两盒午餐肉罐头。
"仓库的午餐肉。"苏棠捡起那两盒罐头,翻过来看生产日期,"对得上。封箱胶带,是你们重新贴的。"
高峰还在嘴硬:"你凭什么说都是我们拿的!店里七个人,就我们脏?"
苏棠看着他。
"凭监控。"她说,"卖场四路,拍得清清楚楚。你要不要自己看回放?几点几分,谁在哪排货架,拿了什么,塞进谁的包。"
她往前一步,把账本摊在高峰眼皮底下。
"高峰,你以为我每天搁这儿练字呢?。"
高峰的嘴唇哆嗦起来。孟晓"哇"地哭出声,抱着高峰的胳膊:"我们两天没吃饱了!饿得受不了……"
"谁吃饱了?"苏棠的声音第一次拔高,"陈婆婆把口粮让给乐乐,自己喝水充饥。小何隔离二十四小时,她环视一圈。陈婆婆、乐乐、小何,全站在她身后。连赵强都抱着胳膊站在外围,没说话。
"处置。"苏棠说,"赃物没收,充公。高峰、孟晓,停供一顿。"
"再有下次。"她顿了顿,让每个人听清楚。
"出局。"
两个字落地,店里的温度都好像降低了不少。
"出局"是什么意思,没人问。因为卷帘门外,那些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替所有人回答了。
当夜,苏棠睡在收银台里,眯了不到两个小时。
5 门外的陷阱
她是被说话声吵醒的。
很低,压着嗓子,从冰柜后面传过来。
"……再让她管下去,早晚轮到你们出局。"
是赵强。
"今天停供一顿,明天呢?后天呢?她手里有监控,有账本,说谁黑谁就黑。"赵强的声音像蛇,"这店不能让她再说了算。"
"那你说怎么办?"高峰的声音。
"等机会。"赵强说,"她不是会算吗?等算不过来的那天,我们……"
后面的话更低了。苏棠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向货架。
"……门一开,谁听谁的,就不一定了。"
她没动。
一直到那三个人的脚步声散了,她才慢慢睁开眼。
黑暗中,她在心里默念了赵强,高峰,孟晓,三个名字。
等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卷帘门外忽然传来人的声音。
不是嘶吼。
是人。
"救命!"那声音又急又惨,带着哭腔,从门缝底下钻进来,"里面有人吗!求求你们!开开门!"
"救命啊——!"
七个人同时惊醒。
苏棠趴到地上,从门缝往外看。
天还没亮透。外面的马路牙子上,一个男人半跪着,怀里还扶着一个。男人对着卷帘门的方向,一下一下地磕头。
"求你们了!她受伤了!我们还有吃的!都给你们!开门啊!"
苏棠没有马上开门。
她趴在地上看了很久。门外的男人约莫三十岁,穿件灰夹克,跪在马路牙子上,怀里扶着的女人一动不动,头歪在男人肩上,头发糊着脸。
"求你们了……"男人的嗓子已经哑了,"她受伤了……我们跑了一晚上……你们要什么我都给……"
赵强第一个冲过来,手已经搭上了卷帘门的锁扣。
"开门!先救人!"
"慢着。"苏棠抓住他的手腕。
"你干什么!"赵强甩开她,"门外是人!活人!"
"你怎么知道是活人?"苏棠说,"你怎么知道门外除了他俩,还有什么?"
"你他妈的还是不是人!"赵强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见死不救?"
高峰也凑过来帮腔:"苏棠,这是救命的事,你管得太宽了吧?"
孟晓缩在后面,眼睛在两个男人之间来回瞟。她今天话少,脸颊上浮着两团不正常的红,过一会儿就拿手背贴一下额头。
苏棠没理他们。她回到收银台,把监控切到门口那路。
屏幕亮起来。
门口的路灯还亮着,灰蒙蒙的天光里,能看清十米内的情况。她盯着屏幕,把昨晚的门口录像往前倒。
"你们自己看。"她把屏幕转向众人。
画面快进。前半夜,店门口这条街,游荡的丧尸少说十几只,贴着卷帘门磨蹭,撞一下,退一步。后半夜,它们陆续动了,不是散开,是聚成一个方向,往店侧移动。
店侧,是仓库通风口对着的那条巷子。
"看出什么了?"苏棠问。
没人说话。
"门口本来十几只,现在剩几只?"苏棠把画面放大,手指点在屏幕边缘,"这里,看见没有。"
画面边缘,那个灰夹克的男人每隔几分钟,就往巷子方向甩一下胳膊。他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暗红色,裹着布条。
"他在扔东西。"苏棠说,"带血的。把丧尸往巷子里引。"
"什、什么意思?"小何声音发紧。
"意思就是,他们知道这店有个通风口,通风口在巷子里。"苏棠盯着赵强,"他们不是来求救的。他们是来逼我们开门的。"
"丧尸聚在巷子里,扒的是通风口。通风口一垮,仓库失守。到那时候,我们不开门,也是个死。"
她顿了顿。
"开了门,这店就是他们的。"
赵强冷笑:"你挺会编。人家两个人,我们七个,怕什么?"
"怕这个。"苏棠指着屏幕。
那女人醒了。她撑着坐起来,左边裤腿被撕开半截,从膝盖到脚踝,绑着一圈圈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她扶着男人的肩站起来,走路的时候,左脚是拖着的。
"腿伤了。"苏棠说,"被什么伤的,你们自己看。"
她放大画面。那女人的左小腿肿得厉害,布条缠得再紧,也遮不住下面发黑的皮肤。
"这是抓伤。"苏棠的声音冷下来,"人被丧尸抓了。你们要放她进来?"
店里瞬间安静。
孟晓忽然打了个寒颤,飞快地把手缩进袖子里。
赵强的气焰矮了半截,但嘴还硬:"抓伤又不是马上变!进来先救,隔离观察,你不是会隔离吗?"
"她在外面跑了几个小时。"苏棠说,"谁知道她什么时候变?"
"那就让她等死?"赵强说,"我算是看透了,你就是掌控欲强还很自私!"
"我眼里还有这店里六条命。"苏棠迎着他的目光,"你放她进来,她就变成第七个,还是带病的第七个。这笔账,我不算,谁算?"
门外,那男人还在磕头。
"求求你们……我们带了吃的!一整包!巧克力、罐头、药!开门啊……开门啊……"
那声音一声比一声惨。
高峰忽然说:"要不……让他们把包从门缝底下塞进来?"
"不行!"赵强和苏棠同时开口。
赵强看了苏棠一眼,改口道:"……我是说,塞包的时候,万一那玩意儿钻进来呢。"
没人接话。
这天下午,门外的人没走。
他们躲在马路对面的垃圾桶后面。男人偶尔喊一声,声音一次比一次弱。那女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店里的气氛,比外面更闷。
傍晚,苏棠去仓库拿水。经过冰柜区的时候,她停住了。
卷帘门底下,多了一张纸条。
很小,折成四方,卡在门缝里。苏棠捡起来,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铅笔写的:
"赵哥,按说好的办。"
苏棠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
她没声张。回到收银台,把监控往回倒。
下午三点十一分。赵强守门那一班。
画面里,赵强蹲在卷帘门边,背对着摄像头。
苏棠盯着屏幕,又往前倒。
三点零七分,门缝底下塞进来一个东西。赵强捡起来,展开,看完,塞进鞋里。
就是那张纸条。
"说好的"。苏棠看着这三个字,在心里把账过了一遍。
赵强,高峰,孟晓,三个人夜里密谋。门外两个人,知道通风口,知道店里有几个人。门缝传字条,递罐头。
哪来的情报?
苏棠心里猛地一凛,想起前几个钟头门外男人的动静。
他们并没有一味磕头求救,而是沿着街边缓慢游走,绕到便利店侧面巷子徘徊过很久。
想来,他们早在灾难爆发后就盯上了这家便利店,隔着巷子远远观察,看清了仓库通风口的位置,也大致摸清卷帘门轮班换守的时间。
方才赵强守门,两人借着门缝压低嗓音快速交谈,交换情报之后,才互递了字条。
她抬起头,看向卖场。孟晓正靠着高峰,低声说什么。高峰的目光,隔着一排货架,和赵强撞了一下。
苏棠垂下眼,从收银台下面摸出自己的手机。
电量还有百分之三十七。
她打开录音,把手机屏幕朝下,塞进收银台抽屉的缝隙里。抽屉没合严,麦克风露在外面,红灯,在阴影里一下一下地闪。
做完这些,她翻出账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赵强:2盒午餐肉,递出门缝。3点07分,收字条一张。
写完,她合上本子,朝门口看了一眼。
赵强坐在门口,正对着卷帘门。门外,那男人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离门更近了,像贴着门缝在说:
"赵哥……说好的……"
赵强没回应。
苏棠闭上眼睛,手指摩挲着虎口上那道烫伤疤。
入夜后,她没回自己的位置。
她靠着收银台坐在地上,怀里抱着账本,像抱着最后一层护甲。手机在抽屉里,红灯闪着。
半夜两点。
卖场深处有响动。
苏棠睁开眼。
月光从卷帘门缝漏进来一线。那一线光里,一个高大的影子,正朝收银台的方向,慢慢摸过来。
是赵强。
他走得很慢,很轻,可苏棠还是听清了他每一下脚步。
他在找什么。
她不用猜。
因为她的手,正插在围裙口袋里,握着那串钥匙。
赵强摸到收银台的时候,月光正从门缝底下斜切进来,在地上拉成一条细长的白线。
他先开的抽屉。空的。又摸柜台底下,再摸收银机后面。
钥匙不在。
他刚直起身,身后响起一个声音,很轻,像在报数:
"别找了。"
赵强猛地转身。
苏棠站在货架影子里,围裙口袋鼓着,手里什么也没拿。
"钥匙在我这。"她说,"从第一天起,就在我身上。"
赵强眯起眼。黑暗里,他的喘气声粗得像风箱。
"给我。"
"赵哥,"苏棠说,"你真的想清楚门外有什么了吗?"
"少废话。"赵强往前一步。
苏棠没退。
她抬手,啪地按亮墙上的应急灯开关。
光刺眼。卖场一下子白了。
"都起来。"她提高声音,"今天有笔账,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算。"
陈婆婆醒了,把乐乐护到身后。小何从门口爬起来,揉着眼睛。高峰和孟晓从冰柜后面探出头,脸色都不好看。
七个人,站成了两拨。
苏棠走到收银台后面,从抽屉缝里抽出手机,屏幕朝上,摆在柜面上。
"我录了音。"她说,"从昨天傍晚,录到现在。"
赵强的脸,唰地变了。
苏棠按下播放。
手机喇叭里,先是一阵电流声。然后,声音清晰起来。
"……按说好的办。"这是赵强,压着嗓子,"门一开,你们进来,先把那收银的按住。"
"货呢?"这是高峰。
"六四分。我六,你们四。"赵强的声音,"仓库的米、面、罐头,都归我们。"
"那老太太和那小崽子呢?"
"不听话就轰出去。老的先走,小的跟着。"
录音里安静了两秒。孟晓的声音飘出来,细细的:"……不会出人命吧?"
赵强笑了:"外面都这样了,谁还顾得上谁?"
苏棠按下暂停。
店里死一般的静。
"还要听吗?"苏棠问,"后面还有,凌晨两点,赵哥摸收银台,找钥匙。想干什么,你自己说。"
赵强的拳头攥得咯咯响。安全帽沿下,两只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你算计我。"他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我只想让大家都活下来。"苏棠说。
她翻开账本,摊平,一页一页念:
"昨天下午3点07分,你从门缝底下收字条一张。"
"前天夜里,你找高峰、孟晓,说'门一开,谁听谁的就不一定了'。"
"再往前,小何划伤,你要扔他出去。老人孩子,你说吃半份就够。"
她合上本子,抬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这些,账上都记着。"
赵强忽然笑了。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又粗又哑:
"记着又怎么样?"他一把抄起身边的撬棍,往柜台上一砸,砰的一声,震得货架嗡嗡响,"你们有谁能拦我?"
"门外的人能。"苏棠说。
她拿起手机,点开监控截图,一张一张划过去。
第一张:凌晨的监控。灰夹克的男人站在巷子口,胳膊甩出去,暗红色的东西划了道弧线,落进巷子。
第二张:巷子里,密密麻麻的黑影,全朝一个方向挤。方向是仓库的墙。
第三张:那女人坐在地上,左腿的布条散了,露出发黑的伤口,皮肉翻着。
"这两个人,"苏棠说,"从昨晚开始,就在把丧尸往通风口引。他们知道通风口在哪,知道店里有几口人,知道赵强守门的班次。"
她看向赵强。
"他们怎么知道的,赵哥?"
"你血口喷人!"赵强吼道。
"字条在我这。"苏棠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展开,举起来。
"赵哥,按说好的办。"
六个字,铅笔写的。
"还要我把门缝边的监控放一遍吗?"苏棠说。
高峰的脸白了。孟晓抖得站不住。陈婆婆抱着乐乐,一步步往苏棠身后挪。
小何抄起了拖把。
"赵强。"苏棠第一次直呼其名,"门外那两个人,女的被丧尸抓了,男的跟她绑在一起。他们为什么不去别处求救,偏要赖在咱们门口?"
"因为他们没地方去。"苏棠的声音冷得像铁,"女的快变了。男的带着她,跑不远。他们要在女的变之前,骗开门,抢了东西,再把你、把咱们,扔给外面的丧尸。"
"你放他们进来,第一个死的不是他们。"
她盯着赵强的眼睛。
"是开门的人。"
赵强的胸口剧烈起伏。他环视一圈,看见陈婆婆眼里的恨,看见小何攥紧拖把的手,看见高峰孟晓一寸一寸往后缩。
所有证据全部摆上台面,他清楚自己已经彻底失去店里其他人的信任。
只能赌一把,就算赌输,他也不甘心独自承担全部后果,索性拉着所有人一起冒险。
他忽然暴起。
6 幸存者剩人
"给我!"
他一胳膊拨开小何,两步扑向收银台。苏棠侧身一让,可赵强不是奔手机去的——他抓住苏棠的围裙,一把扯出她口袋里的钥匙。
苏棠踉跄两步,撞在货架上。
"老子自己开!"赵强狞笑着举起钥匙,"放人进来,我看你们谁敢拦!"
他转身冲向卷帘门,钥匙捅进锁孔,咔哒。
"赵强!"苏棠喊,"门外是丧尸!你开门就是死!"
"死也是你先死!"赵强用力一拉。
卷帘门哗啦一声,升起半尺。
门外,那两个人正贴门站着。
灰夹克男人的脸在门缝外一闪,眼神不像求救的人。他一手扒住门沿,一手把怀里的女人往前推,那女人张着嘴,喉咙里已经滚出含混的声响,那女人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尸变了。
"开门!快开门!"男人急切的喊。
赵强正要再拉,一只灰白的手从门缝底下伸了进来。
快得不像人的速度。
五根手指,铁钩一样,攥住赵强的脚踝。
赵强低头,看见那只手,脸色瞬间惨白。
"啊——!"
他惨叫半声,整个人被一股巨力往外拖。撬棍脱手,安全帽滚落在地。他的十指抠着门沿,指甲在铁皮上刮出尖利的响,跟第一天夜里,门外那只手的刮法,一模一样。
"关门!"苏棠嘶声喊。
小何扑上去,抓住门锁,往下砸。高峰站在两步外,腿软得迈不动。
"关门!高峰!"苏棠又喊。
高峰这才冲过来,和小何一起压门。
卷帘门往下降,压着赵强的腿。赵强半截身子已经出了门,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混着嘶吼,分不清哪一声是他的。
就在门要砸到底的一瞬间,那女人另一只手从门缝挤了进来。
青灰色,烂着指甲,直直抓向门边的孟晓。
"晓晓!"高峰一把拽开孟晓。
那只手落了空,抓在高峰的小臂上。
"嗷啊!"高峰痛叫一声,猛地抽回手。
三道血痕,从小臂斜拉到手腕,皮肉翻卷,血珠一颗颗渗出来。
苏棠和小何同时发力,卷帘门轰然砸下。
地锁,咔哒。
门外,赵强的声音短促地断了。
灰夹克男人也在喊,喊声朝远处跑,跑着跑着,变成了惨叫。然后是撕咬声。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店里一片死寂。
只剩六个人的喘气声。
高峰瘫坐在地上,抱着手臂,脸色灰白。孟晓扑过来,撕下自己的袖子给他缠伤口,手抖得缠不住。
"没事,没事……"高峰嘴里还念着,像在安慰孟晓,又像在安慰自己,"就是抓了一下,不会的,不会的……"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咚。
众人回头。
孟晓栽倒在货架边,身子蜷成一团,袖口散开。
左手腕上,那道一直藏在袖子底下的伤口露了出来。
三道并排的抓痕,从手腕爬向小臂,已经发黑。
她的身体开始抽搐。一下,又一下。
"晓晓?!"高峰扑过去。
苏棠一步拦住他:"别碰她!"
"你放开!"
"她被感染了!"苏棠用力推开高峰,"伤口第一天就有!她一直瞒着!"
高峰愣住,转头看向孟晓。
孟晓躺在地上,眼睛往上翻,眼白一点点漫上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喉咙里挤出来的,是一声不属于人的、像倒水又像咳嗽的声音。
跟门外那些东西,一模一样。
苏棠只给了自己十秒钟。
十秒后,她开始下达指令。
"小何,拿捆扎带,把孟晓手腕脚腕捆上,别碰她的伤口。"她转头,"陈婆婆,带乐乐去收银台后面,别出来。高峰,你站着别动。"
"我不走!"高峰梗着脖子,"我陪着她!"
"你也被抓了。"苏棠说。
高峰的声音一下子哑了。他低头看自己的小臂,三道血痕,正在往外渗血,边缘已经开始发暗。
"不是……"他摇头,"就是刮了一下,不是……"
"不要骗自己。"苏棠说。
小何已经从仓库找来捆扎带,手抖得厉害,可手上的活儿没乱。他把孟晓的手腕脚腕都捆上,又往她嘴里塞了团毛巾。
孟晓还在抽。眼睛已经翻白了,喉咙里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东西在往外爬。
"仓库。"苏棠说,"抬进去。"
"我也进去。"高峰忽然说。
所有人看着他。
"我早晚也要变。"高峰蹲下来,把孟晓散开的头发拨到耳后,手指在抖,"她一个人,会怕。"
苏棠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想清楚。进去,门就锁了。"
"锁吧。"高峰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我偷了那么多东西,就当……还了。"
他弯腰,把孟晓抱起来,朝仓库走。
孟晓在他怀里抽搐,喉咙里的声音时断时续。
走到仓库门口,高峰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苏棠。"他说,"账上,把我和她的名字记在一起吧。"
苏棠没说话。她亲手锁了仓库的门。
锁舌弹进锁孔,咔哒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店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后半夜,仓库里传来撞击声。
起初是低低的、含混的响,像人在用头撞墙。后来变成撞门。再后来,是抓挠,指甲在铁皮门上刮,一下,一下,跟这些天通风口传来的声音,别无二致。
小何攥着拖把,站在仓库门口,守了一整夜。
苏棠坐在收银台里侧,账本摊开着,一笔没写。
陈婆婆搂着乐乐,把孩子的耳朵捂得死死的。
天快亮的时候,仓库安静下来。
苏棠睁开眼。她不知道那算不算"熬过去"。
"小何。"她说。
小何回头,眼眶是红的。
“明天处理。”
上午九点,卷帘门缝透进天光,白晃晃的一条。
苏棠把账本装进围裙口袋,从医药箱里拿出两副一次性手套,自己戴一副,递给小何一副。
"跟我进去。陈婆婆,带乐乐去门口,别回头看。"
小何接过手套,手抖的戴了三下才戴上。
苏棠打开仓库门。
里面的光线很暗。货物被撞得东倒西歪,米面撒了一地。
高峰靠墙坐着,怀里抱着孟晓。两个人都不动了,像是在休眠。
高峰的脖子上有一道咬痕。孟晓的头发散着,遮住半张脸。
苏棠拿着撬棍对着头部猛击下去。黑血无力溅落。
他们最后也没分开。
苏棠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她走回去,蹲下来,把高峰的眼睛合上。
她没让任何人看到里面的样子。
小何出来的时候,蹲在门口吐了。吐完,他抹着嘴,红着眼说:
"苏姐,我去拿扫把。"
"不用。"苏棠说,"先办正事。"
正事,是把这间店重新修补好。
那天上午,苏棠带着小何,把仓库剩下的所有货架钢板拆了下来。一块一块,用铁丝绞死,钉死在通风口上。钢板外面塞纸箱,纸箱外面压米袋。那扇窗,从里到外,彻底焊成了一堵死墙。
"还扒吗?"苏棠问。
小何趴在墙边听了一会儿。
"没声了。"他说。
"它听不见我们,就散了。"苏棠拍了拍手上的灰,"安静,才能活得久。"
中午,四个人围坐在收银台前。
苏棠翻开账本,拔开笔帽。
"重新立规矩。都听着。"
"第一,物资还是统一登记。分粮按人头。老人和乐乐,基础量照给。"
"第二,守门两人一班,两小时一换。仓库每三个小时巡一次,看通风口。"
"第三,任何人,任何新伤口,不管怎么来的,必须报告。不报的,出局。"
"第四——"她顿了顿。
"第四条还没发生。等发生了,我们再定。"
陈婆婆点点头。小何点点头。乐乐也学着小何的样子,用力点了点头。
苏棠在账本上写下新的一页,抬头问:"还有谁有意见?"
"没有。"陈婆婆说,"苏丫头,我们听你的。"
小何张了张嘴,说:"苏姐,你歇会儿吧。门口我守。"
苏棠摇头:"我先把账记了。"
她重新翻开账本,从第一页开始。
七个人的名字,一笔一笔记着。谁哪顿拿了什么,谁多拿了什么,谁欠了什么,写得密密麻麻。
她翻到那三个人。
高峰。孟晓。赵强。
"高峰,孟晓,多拿的物资,账上全销了。"她说,"人不在了,债清了。"
她拿笔,在孟晓的名字上划了一道横线。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三个人名,三条横线。
"清点物资。"她说。
四个人一起点。这回快,因为人少了,东西……也显得多了。
"桶装泡面,47桶。"小何报。
"午餐肉,58罐。"陈婆婆报。
"面包,31个。"乐乐也学会了报数,奶声奶气的。
苏棠在账本上记下最后一项。
"大米半袋,面粉半袋,盐糖若干。"
她合上本子,算出那个数。
"省着吃,够七天。"
七天。
第一天的时候,这个数也是七天。
可这七天,是四个人的七天。
她把账本放进围裙口袋,走到卷帘门边,坐了下来。
门外,嘶吼声还在。断断续续,从早到晚,像一条永远不会退的潮。
陈婆婆在给乐乐擦手。那根棒棒糖一只被握在手里,终于化了,糖浆从糖纸里渗出来,黏糊糊的,把乐乐的小手染成了琥珀色。
"吃吧。"陈婆婆把糖纸剥开,塞进乐乐嘴里。
乐乐含着糖,忽然说:"外婆,苏姐姐是不是也想妈妈了?"
陈婆婆没说话,把他搂紧了。
苏棠背对着他们,听见了。
她没回头。
她把手从围裙口袋上拿开,看向卷帘门。
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很细,很亮,落在她脚边,像一道分界线。线这边,是她守了八个月的收银台。线那边,是再也回不去的街。
天早就大亮了。可这间店里,白天和黑夜,没什么分别。
苏棠重新翻开账本,就着那线光,写下了新一天的第一笔:
第四天。存粮见半。在册四人。
写到"四"的时候,她的笔尖停了停。
她想起第一天夜里,应急灯下照出的七张脸。
那七张脸,如今只剩四张。
而门外的怪物,更多了。
苏棠没有害怕。她把那行字写完,合上账本,靠回墙上,眯起眼睛,像过去每一个夜班的凌晨一样,开始数货架上的罐头。
一,二,三,四……
比起门外的怪物,这间屋子里的人心,她算是数清楚了。
数不清的,只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