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小年,死的那年七岁,死因是蹲在冰箱前面吃布丁。
你没看错。我人生最后一口甜味是芒果味的,最后一句话是“妈妈你别催我了”,最后一个动作是舔勺子,然后天花板就塌了。
事情发生得特别快。快到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从“蹲着”变成了“飘着”。
我看见我自己躺在废墟里,脸上干干净净的,跟睡着了似的。我妈冲进来抱我的时候,手直接穿过了我的身体。她喊我名字,喊得嗓子都劈了,但我就在她面前站着,她看不见。
我冲她挥手,做鬼脸,拍她肩膀。全都没用。
那种感觉怎么形容呢?就像你妈把你微信拉黑了,但你还在她旁边坐着。她哭得撕心裂肺,你却连个表情包都发不过去。
然后一个穿灰风衣的男人出现在我背后,皮鞋亮得能照出我的脸。
“周小年,男,七岁。”他拿着本册子念,“死亡时间下午四点零三分。死因,一氧化碳中毒加房屋坍塌。”
“我妈怀里那个布丁是我的。”我指着废墟里掉出来的半盒布丁。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走吧。天黑前得赶到入口。”
“去哪?”
“阴间。”
“我不去。我作业还没写完。”
“你死了。”他耐心地说,“作业不用写了。”
我愣了三秒。然后我又想了想。
“那我妈以后还骂我吗?”
“她骂不着你了。”
“那布丁呢?冰箱里还有三盒。”
“你吃不了了。”
我蹲下来,认认真真地难过了一会儿。那个风衣男——他说他叫老陈——就站旁边等着,没催我。
后来我才知道,他等过太多像我这样蹲在地上不肯走的小孩。有的哭,有的闹,有的要回家找妈妈。我算是省事的,就蹲了五分钟。
因为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冰箱里那三盒布丁,我要是再不吃,就得便宜我爸了。我爸吃布丁不刮奶皮,他直接一口闷。那是对芒果布丁最大的不尊重。
“走吧。”我站起来,“但我有个条件。”
“说。”
“路上要是有卖芒果冰沙的,你得让我看一眼。”
老陈愣了一下,大概没接过这种条件。
“行。”他拍拍我脑袋,“看一眼。”
老陈走路特别快。我一路小跑跟着,看见街上卖糖葫芦的、接孩子放学的、遛狗的全跟没看见我一样。我伸手去够一个小孩手里的棉花糖,手指头穿过去了。
“因为你是鬼。”老陈头也不回。
“我知道。”我踢了脚石子,石子穿过一只京巴的脑门,狗嗷一声跑了,“那狗怎么看得见我?”
“动物有时候能看见。”
“那树呢?”我戳了戳路边梧桐,手指头穿进去了。
“不能。”
“那冰激凌呢?”
老陈停下脚步:“冰激凌不是活的。”
“那为什么它化了会哭?”
“……那是水。”
我哈哈哈笑,在马路牙子上蹦了两下。阳光穿过我身子,地上影子薄得像张纸。我觉得当鬼挺好玩的,不用写作业,我妈也骂不着我。
直到我看见了那辆推车。
白塑料棚子,歪歪扭扭写着“芒果冰沙”四个字。一个老头坐在小马扎上摇蒲扇,缺了颗门牙。刨冰机嗡嗡响,金黄色的芒果酱浇在雪白的冰碴子上,堆得跟小山似的。
我口水一下就出来了。
“爷爷!来一碗!”我冲过去。
老头抬头看我,眼神对得死死的:“小朋友,今天芒果甜。”
“他看得见我!”我转头冲老陈喊,“爷爷看得见我!”
老陈脸黑了。他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您时辰到了?”
老头笑着摇扇子:“肝癌,医生说就这两天。我不愿意躺床上,夏天快过了,再卖几碗。”
他端了碗冰沙递给我:“吃,爷爷请。”
我手刚伸出去,老陈一把攥住我手腕:“不能吃。”
“为什么!”
“吃了你就真不想走了。”老陈声音压得更低,“人间的味儿,你尝一口,脚就钉在这了。”
老头在旁边笑:“让他吃嘛,一碗冰沙,能有多大事。”
老陈不听,拖着我就走。我两条腿在空中乱蹬,回头看见老头端着那碗冰沙站那,门牙豁口像个月亮。
“小朋友——!”老头扯着嗓子喊,“下辈子再来吃啊!”
“一定——!”我喊回去,“爷爷你等我!”
拐过街角,我安静了。
“他为什么会死?”我问。
“肝癌。”
“疼吗?”
“疼。”
“那他还卖冰沙?”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有些人疼着也想把日子过完。”
我没再说话。那碗没吃上的芒果冰沙,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比布丁还可惜。
入口在一个破采石场的山洞里。天黑下来的时候,老陈拽着我钻进去,里面黑得跟墨汁似的,脚底下黏糊糊的。
“蛇!”我跳起来。
“苔藓。”老陈头也不回。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突然亮了。我钻出洞口,嘴巴张得能塞进整碗冰沙。
头顶是黑的,但黑天上飘满了灯笼,红的黄的蓝的,密密麻麻像谁把银河倒过来挂天上。底下全是古楼,飞檐翘角上挂着霓虹灯牌,穿汉服的和穿西装的挤在一个摊子前买包子——那摊主长了个狐狸脑袋,正跟人砍价。
“中阴界。”老陈松了口气,“阴阳之间的地儿。上面白天这儿黑夜,上面黑夜这儿白天。”
一个脚不沾地的旗袍女人飘过去,扫了我一眼。我赶紧闭嘴。
“她为什么飘?”
“习惯了。”
“那我能飘吗?”
“你刚死,还不会。”老陈拽着我往人堆里走,“跟紧点,走丢了我不管找。”
我东张西望,看见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跟在我们后面。白裙子,低着头,一声不吭,走得特别慢。
“你好!”我凑过去,“你叫什么?”
她不说话。
“她不会说话。”老陈回头看了一眼,“死的时候吓着了,声儿落上面了。”
“那她听得见我吗?”
“听得见。”
我又凑近点:“我叫周小年,你叫啥?”
小女孩还是不说话,但伸手拽住了我的衣角。手冰凉,像从冰箱里刚拿出来的。
“行吧。”我挠挠头,“不说话也行,我带你走。”
她手指头紧了紧。
十字路口,对面来了个跟我差不多大的男孩,背着手,走路像老大爷逛菜市场。
“老陈,辛苦了。”他笑眯眯的,“交给我吧。”
老陈蹲下来看我:“接下来的路跟他走。记着,别信太热情的人。”
“你要走?”
“我负责上面那截。”
我有点舍不得:“你虽然凶,但还算好人。”
老陈笑了一下,站起来摆摆手,灰风衣在灯笼底下晃了两下,没了。
新来的小摆渡人叫小李,我问他多大,他说八十七。
“你骗人!”
“死的时候六十三,老头一个。”他转了个圈,“这儿跟上面反着,越活越小,到婴儿就去投胎。我现在八十七,过两年变小孩,再过几年变婴儿,就该走了。”
“那我呢?我七岁死的。”
“你省事。小孩死不用返老还童,直接排队投胎。但得快——摆渡人按上面时间上班,等上面天黑了,这儿就白天,摆渡人全下班,你自个儿走夜路,走丢就成游魂,被东西抓走就完了。”
“什么东西?”
他往远处努嘴。街尽头有几团黑影飘着,没脑袋,手脚黏在一起。
“别看不就行了。”我咽了口唾沫。
“聪明。”小李拍拍我肩膀,“走,先带你逛一圈。”
小李话痨,嘴不带停的。他说这儿买东西不用钱,用“念力”——你多想吃它,它自己就飞嘴里。我说那我想要芒果冰沙,他说吃了这儿的冰沙你就彻底不想走了。
路过一座桥,桥底下黑水一动不动,桥上排了老长的队,全低着头往前走。
“干嘛的?”
“过桥,审判,然后吃饭。”
“什么饭?”
小李神秘一笑:“很重要的饭。吃完你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正好投胎。”
小女孩一直拽我衣角跟着。她走不快,但也不喊累。我蹲下说背她,她摇头,自己接着走。
“她一直这样?”
“嗯,来的时候就这样,比谁都乖。”
我看着她的后背,白裙子一飘一飘的。我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是觉得她挺厉害。
桥尽头站了个女人,黑旗袍,头发盘得一根不乱,站那跟雕塑似的。过桥的全跟鹌鹑一样排队,没一个敢吭声。
“名字。”她眼皮都没抬。
“我……我好像叫周小年,对,周小年!”
“生前的名字。”
“就是周小年啊!”
她盯着我看,那眼神跟X光似的,看得我头皮发麻。看了足足十秒,她转头看小女孩:“你呢?”
小女孩摇头。
旗袍女没再问,转身就走:“跟上。别说话。别问问题。”
我拽着小李咬耳朵:“她怎么这么凶?”
“干了三百年了,天天看死人,热情不起来。”
“三百年?!”
“越靠投胎那截,摆渡人待得越久,看多了就这德行。规矩比天大。”
旗袍女猛地回头,我赶紧闭嘴。
她带我们进了一栋古楼,红灯笼写着“忘忧居”。里头摆着长桌,桌上热气腾腾的肉汤,所有灵魂低头喝汤,没人说话。
旗袍女把我按座位上:“喝。喝完。”
我舀了一勺。肉块长得怪,说不上来哪怪,就是不像猪肉不像牛肉。我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皱眉头:“这什么肉啊?”
整间屋子瞬间安静。旗袍女慢慢转身,脸皮一块块往下掉,眼窝里两团绿火跳。
“你问什么?”声音跟砂纸刮铁一样。
“我、我错了——”中年男人话没说完,旗袍女手一挥,他脑袋就飞了,咕噜噜滚到我脚边,眼睛还睁着。没头的身体哗啦散架,跟积木似的塌了,变成一股烟被墙上灯笼吸进去。
我整个人僵住了。小女孩已经开始喝了,一口接一口,脸上没表情。我也低头猛灌,烫得嘴皮子疼,眼泪掉汤里分不清是烫的还是吓的。喝完抬头,旗袍女脸又变好看了,拿丝帕擦手,跟啥都没发生过一样。
“走吧。下一站。”
出了门我腿还是软的,小女孩拽着我,步子倒稳当。
外面的天亮了,惨白惨白的,没太阳,天空像褪色的纸。地上长着荧光草和会发光的花,远处一条银亮的河。
旗袍女把我们往荒野里一丢:“自己走。我下班了。”
“下班?”
“这儿白天摆渡人休息。你们自个儿走,遇见任何人——别信。”她顿了顿,盯着我,“尤其是看起来对你们很好的。”
说完她钻进花丛没了。
我站在原地,想我妈长什么样。想她骂我写作业的样子,想她蹲在冰箱前给我拿布丁的样子。但我越想越模糊,脸跟泡了水的画一样,颜色全晕开了。
“我妈……长什么样来着?”我慌了,“我妈叫什么来着?”
小女孩拽拽我手,指前面。我深吸一口气,拉着她往前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路边冒出来几个小孩,穿得花花绿绿的,笑得跟过年似的,拦在前面一个老太太面前。
“奶奶!我是您孙子!跟我来,带您投个好胎!”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跟着走了。我看着他们往荒野深处走,不是河的方向。
“骗人的。”我小声说,想起小李的话,想起旗袍女的话。
一个小孩看见我了,跑过来笑得齁甜:“小弟弟!下辈子当大明星好不好?好多人喜欢你!”
“不用了!”我把小女孩往身后一拽,“我们认识路!”
“别害羞嘛——”
“说了不用!”我拽着小女孩绕开他就跑。跑出去老远回头,那小孩站原地,笑容没了,脸上空落落的,跟面具掉了似的。
小女孩看看我,嘴角弯了一下。就一下。
“我厉害吧?”我喘着气。
她点点头。
“那走!”
银光河尽头有个破亭子,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翘着二郎腿翻册子,看见我们来了,翻了一页:“七岁,火灾。五岁,车祸。这么小。”
“下一世想怎么过?”
“还能挑?”
“能许愿,别太贪。有人想当皇帝,投胎成猴山的猴。有人想富可敌国,生下来就有绝症。”
我想了想,看看小女孩。她也在看我。
“我健康平安就行。”我说,“天天开心。”
“就这?”
“就这。”
他看小女孩。小女孩声音特别小,我头一回听她说话:“我想有很爱我的爸爸妈妈。”
男人愣了一下,笑了。整场头一回笑。
“行。健康平安,开心,有爱你们的爹妈。”他站起来,指亭子后面一朵大白云,“小少爷,小公主,去吧。穿过去就是新生。”
我拉着小女孩走,走出去几步,男人在后头喊:“等等!”
“你们还记得自己是谁不?以前发生过什么?”
我使劲想。布丁什么味?我妈骂我什么来着?火烧身上什么感觉?全没了。就跟有人拿橡皮擦擦过,就剩个淡影子。
“不记得了。”我说。
小女孩也摇头。
男人笑了一下,那笑里有放心,还有点别的东西,说不上来:“那就好。去吧。”
云特别软,跟钻进棉花糖里一样。白光越来越亮,小女孩的手在我手里慢慢变淡。
有个声音在很远的地方说话:“记住你的愿望。”
“健康……平安……开心……”
“还有呢?”
“芒果……冰沙……”
我笑了。然后啥都不知道了。
再睁眼的时候,我在一张小床上,头顶是医院的白灯。一个女人脸凑过来,眼睛红红的,跟我妈长得有点像,但又不是我妈。
“他笑了!刚生下来就笑了!”护士喊。
我张了张嘴,哭了一嗓子,特别响亮。我爹站旁边手足无措地举着相机,跟个傻子似的。
窗户外头,街角一个老头推着芒果冰沙的推车慢悠悠走过去,抬头看了眼医院窗户,缺了颗门牙笑了笑。
一岁多,我学会走路了。公园里我摇摇晃晃追蝴蝶,我妈在后头喊慢点。
突然我看见一个小女孩,穿着白裙子,被另一个阿姨牵着。她也一岁多,走得稳稳当当的,不说话,但眼睛特别亮。
我站住了,她也站住了。
我伸手。她也伸手。手指头在空中碰了一下,她突然笑了。
我妈跟那个阿姨互相点点头,各走各的。我被我妈抱起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小女孩趴在她妈肩膀上,也在看我。
公园门口停着辆芒果冰沙的推车。老头摇着蒲扇,缺了颗门牙,冲我们这边笑。
我叫周小年,今年七岁,我妈天天催我写作业。
但我每次路过街角那个卖芒果冰沙的老头,他都多给我加一勺芒果酱。
“爷爷你认识我吗?”我问。
“认识。”老头缺着门牙笑,“你上辈子欠我一碗冰沙钱。”
我当他开玩笑,抱着冰沙跑了。跑出去几步回头,老头还在那摇蒲扇,冲我摆摆手。
我妈在后面骂:“周小年!又吃冰的!回家写作业!”
“知道了——!”
我舔着勺子想,这辈子的布丁,我得慢慢吃。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我七岁这年,那个卖芒果冰沙的老头不见了。
推车还在,塑料棚子还歪歪扭扭写着“芒果冰沙”,刨冰机还嗡嗡响,就是人没了。换了个年轻女的站那,手忙脚乱地舀芒果酱,舀一勺掉半勺。
“爷爷呢?”我问。
“我爸?”年轻女的抬头看我,“住院了,老毛病。让我先替他看着摊。”
我哦了一声,抱着冰沙走了。但心里堵得慌。那种堵法很奇怪,像是有人在我胸口塞了块没化开的冰。
晚上我做梦了。梦见火,梦见黑天上飘灯笼,梦见一个穿白裙子的小女孩拽我衣角。我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我妈以为我尿床了,掀被子检查半天。
“妈。”我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
我妈愣住,然后一巴掌拍我后脑勺:“小孩子别瞎说!”
但我就是觉得,那个卖冰沙的老头要是没了,我欠他的那一碗就还不上了。
第二天放学我又去了。年轻女的在哭,说医院下了病危通知。
“我爸这辈子就俩心愿,”她抹着眼泪跟旁边卖烤红薯的阿姨说,“一个是把这推车传下去,另一个是等一个小孩来吃冰沙。他说他答应过人家,下辈子得请人家吃一碗。”
我站在摊子前,手里攥着五块钱,突然不会动了。
那个“小孩”是我。他说的是我。可我上辈子的事,我一点都想不起来,就记得芒果冰沙特别甜。
“阿姨。”我走过去,“爷爷在哪个医院?”
年轻女的说了一个名字。我认识,就在我们学校隔壁那条街。
我放学没回家,背着书包去了医院。
病房里全是消毒水味儿。老头躺床上,瘦了一大圈,门牙还是缺的,但笑不出来了。旁边机器嘀嘀嘀响。
我站门口不敢进。老头眼睛睁开了,看见我,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小朋友。”他声音哑得跟破风箱似的,“来啦。”
我走过去,从书包里掏出一盒布丁——我妈昨天刚买的,芒果味,我偷了一盒。
“爷爷,我请你吃布丁。”我说,“芒果的。”
老头看着那盒布丁,手抖着接过去,看了看保质期,又还给我:“你吃。爷爷吃不了凉的了。”
“那你想吃啥?”
“想看你吃。”他笑,“你吃,我看着。”
我就蹲在病床边上,把那盒布丁吃了。吃得很慢,一勺一勺刮,跟我在火里死的那天一模一样。老头看着我,眼睛眯成两条缝,呼吸慢慢变轻。
我吃完最后一口的时候,机器嘀嘀嘀声变平了。
护士跑进来,把我拉开。老头脸上的笑还在。
老头走的那天晚上,我又做梦了。
梦里我站在一座桥上,桥底下黑水一动不动。老头从对面走过来,穿得干干净净的,门牙补上了。
“小朋友。”他拍拍我脑袋,“冰沙钱两清了。”
“爷爷你要去哪?”
“排队投胎。”他往桥那头努嘴,“你许的什么愿?”
“健康平安,天天开心。”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有芒果冰沙。”
老头乐了:“跟我一样。我上辈子也这么许的。”
“那你实现了吗?”
“实现了。”他笑,“活到八十多,卖了一辈子冰沙,够本了。”
他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对了,你那个白裙子小丫头,也投胎了。跟你一个城。”
“她过得好吗?”
“她许的愿跟你不一样。”老头说,“她许的是‘下辈子还找你’。”
我愣住。
“你俩啊,”老头摆摆手,笑着走了,“一个比一个傻。”
我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翻了个身,枕头底下压着东西。掏出来一看,是张照片——老头的推车,旁边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小女孩,六七岁的样子,正对着镜头笑。
背面写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周小年同学收。”
我根本不认识那小女孩,但我认得那个推车,也认得推车后面缺了门牙的老头。
第二天上学,班主任领了个转学生进来。白裙子,扎两个小辫,站讲台上不说话,就看着我笑。
“这是新来的林小满同学。”班主任说,“大家多照顾她。”
她走到我旁边的空位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个盒子推过来。我打开,是芒果冰沙味的冰淇淋。
“你欠我的。”她小声说。
“我什么时候欠你——”
话说到一半,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黑天,灯笼,白裙子,一只冰凉的小手拽着我衣角。
“你……”我瞪大眼睛。
“嘘。”她竖起一根手指头,眼睛弯弯的,“欠我的多了去了,慢慢还。”
后来我妈说我最近老实了,不咋闹了,还主动写作业。我说我交了个新朋友,叫林小满。
“女同学?”我妈眼睛亮了。
“嗯。她爸妈不在家,我能不能带她来咱家吃饭?”
我妈巴不得。结果林小满第一次来我家,进门就蹲冰箱前面,跟我当年一模一样。
“你家有布丁吗?”她问。
“芒果味的行不行?”
“行。”她点头,“我就想吃口冰的。”
我俩蹲在冰箱前,一人一盒布丁,拿勺子尖慢慢刮。我妈站厨房门口看,扭头跟我爸嘀咕:“这俩孩子,吃个布丁跟做贼似的。”
我爸举着手机拍:“别打扰他们,怪可爱的。”
林小满转学来的第三个月,学校组织秋游。大巴车路过城郊那个破采石场的时候,她突然拽我袖子。
“看。”她指窗外。
我扭头。采石场早封了,围了铁皮,但铁皮上被人用粉笔画了一朵云,云底下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
忘忧居
“什么意思?”我问。
“不知道。”林小满说,“就觉得挺熟的。”
大巴开过去了。我俩谁也没再提。但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一个穿灰风衣的男人蹲在路边抽烟,看见我就把烟掐了。
“周小年。”他喊我名字,“上辈子欠我的那顿饭什么时候请?”
“你谁啊?”
“老陈。”他笑,“贵人多忘事。”
我醒来的时候林小满给我发微信:“我也梦见他了。”
“老陈?”
“嗯。他说下次摆渡人要考试,让我俩帮忙出题。”
“……出什么题?”
“芒果冰沙为什么不能给鬼吃。”
今年我八岁了,林小满也八岁。
我俩每周五放学去老头原来的摊子那,现在是他闺女在卖。每次去她都多给加一勺芒果酱,说是“我爸交代的”。
上礼拜我去的时候,她闺女递给我一个铁盒子:“我爸留的,说等你长到十八岁再开。”
铁盒子挺沉,摇一摇里面哗啦响。我忍着没拆,塞床底下了。
林小满说她想拆。我说不行,十八岁就十八岁。
“那万一里面是钱呢?”
“那就更得十八岁拆了,现在拆了我妈肯定没收。”
她翻了个白眼。
但当天晚上她给我发消息:“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上辈子。你拽着我跑,后面有个假小孩追。你喊‘说了不用’,特别大声。”
我盯着手机屏幕,突然鼻子有点酸。
“你那时候不说话。”我回她。
“嗯。但现在可以说了。”她打字特别快,“周小年,下辈子你还得拽着我跑。”
“行。”我回,“但你得请我吃冰沙。”
“你上辈子欠我的。”
“我上辈子欠所有人。”
床底下的铁盒子,我到底没忍住,提前拆了。
里面是厚厚一沓纸,全是手写的。第一页上写着:
“给周小年同学:
这是爷爷这些年记的账。哪年哪月哪日,哪个鬼欠我一碗冰沙钱。你上辈子欠的那碗,我划掉了。剩下的,你长大了替爷爷去收。收上来的钱不用给我,你自个儿留着买布丁。”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PS:你那个小丫头片子不错,抓紧了。”
我把纸翻到最后一页。账本最底下画了张图——中阴界的街道,灯笼,桥,桥头站着个黑旗袍女人,旁边标了个箭头:“这姐们儿三百年前也欠我一碗,到现在没还,你替爷爷要。”
我笑了半天,把纸折好塞回去。铁盒子重新盖上的时候,林小满发消息来:“你拆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有一盒。我拆开就看见你名字了。”
“你盒子里写的啥?”
她发来一张照片。一张破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林小满同学,你上辈子不说话,但一直拽着周小年。爷爷记着呢。下辈子多说话,别老点头。”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
“PS:那小子傻,你多担待。”
今年过年,我跟我妈说想请林小满一家来吃饭。我妈高兴得差点把厨房烧了。
年夜饭桌上,我爸喝了两杯,话多了,翻旧账:“周小年你记不记得你三岁那年,站阳台上对着空气喊‘爷爷你等我’,把我跟你妈吓够呛。”
“不记得。”
“后来你四岁,非要去街角吃冰沙。那会儿那推车刚支起来,你跑过去就跟人家老头认识八辈子似的。”
林小满在旁边偷笑。
“还有,”我爸越说越来劲,“你五岁那年非让我带你去医院看一老头,说‘爷爷快没了’。我还寻思你咋知道——后来一打听,人家还真是那天走的。”
我妈戳他:“喝酒就喝酒,废话那么多。”
我扒拉着碗里的饺子,没说话。林小满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递过来一个眼神:你爸挺好玩的。
那天晚上我俩跑楼顶放烟花。小城市不禁烟花爆竹,满天的火光乱窜,红的绿的黄的,跟中阴界的灯笼有点像。
“周小年。”林小满举着仙女棒画圈,“你说老陈现在干嘛呢?”
“摆渡新鬼呗。”
“那旗袍女呢?”
“还在桥头凶人呗。”
“那咱俩呢?”
我想了想:“攒钱。等攒够了,暑假去趟城郊那个采石场。”
“去找入口?”
“去还愿。”我说,“那老头这辈子还没吃上咱俩请的冰沙呢。”
林小满笑了,仙女棒划出一道金线:“行。但这次得你请。”
“凭什么?”
“上辈子我都没说话,你还让我请?”
“……行吧。我请。”
她举着仙女棒蹦了两下:“周小年,这辈子的冰沙得慢慢吃。”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梦里那个白裙子小女孩,想起桥头那只冰凉的手,想起那个没门牙的老头在火里冲我喊“下辈子再来”。
“嗯。”我说,“慢慢吃。”
烟花在天上炸开一朵大金花。我兜里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看,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账本收到了吧?慢慢收,不急。PS:林小满那丫头要是欺负你,你就说‘旗袍阿姨看着呢’,她立马老实。——老陈”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回了一句:
“你怎么有我手机号?”
对面秒回:
“你上辈子告诉我的。”
暑假第一天,我和林小满背着书包去了城郊采石场。
铁皮围挡锈得不成样子,那个粉笔画的“忘忧居”早被雨水冲没了。我俩绕着围挡走了三圈,愣是没找到入口。
“是不是得等天黑?”林小满问。
“不知道。老陈没说。”
“那怎么办?”
我想了想,从书包里掏出两盒布丁,芒果味的。一盒递给她,一盒自己打开。
“先吃。”我说,“边吃边等。”
我俩蹲在铁皮墙根底下,拿勺子尖一点点刮布丁。刮到第三勺的时候,铁皮后面突然传来“嗡嗡”声,像刨冰机在转。
林小满瞪大眼睛看我。
我站起来,敲了敲铁皮:“有人吗?”
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嗓子:“有——!买冰沙排队——!”
我和林小满对视一眼。
我把铁皮扒开一条缝,探进脑袋。里面还是那个破采石场,但地上摆着个白塑料棚子,歪歪扭扭写着“芒果冰沙”。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坐在马扎上摇蒲扇,旁边刨冰机嗡嗡转。
“小朋友。”老头抬头看我,笑了,“来啦?这回带钱了吗?”
我愣了三秒,然后回头冲林小满喊:“带钱了!五块!够不够!”
林小满挤进来,看着老头,嘴一撇,眼泪吧嗒掉下来了。
老头慌了:“哎哎哎别哭啊!爷爷请!都请!两碗!加双份芒果酱!”
我蹲下来,把兜里五块钱拍在推车上:“不用找。”
老头乐了,缺着门牙舀芒果酱,舀得比哪次都多。
我和林小满一人端一碗冰沙,蹲在推车旁边吃。冰碴子凉得牙疼,芒果酱甜得齁嗓子,但谁也没停。
“爷爷。”我含着冰沙含含糊糊地问,“你不是投胎去了吗?”
“投了。”老头摇蒲扇,“投完又回来了。这摊子没人管我不放心。”
“……那你现在是人还是鬼?”
“管他呢。”老头笑,“有冰沙吃就行。”
林小满在旁边吸溜吸溜吃冰沙,突然抬头:“爷爷,下辈子我还来吃。”
老头看看她,又看看我,缺着门牙笑:“行。下辈子爷爷还在这等你们。”
远处铁皮缝里透进来一束光。我扭头看了一眼,光里好像站着个穿灰风衣的男人,冲我摆了摆手。
再眨眼看,没了。
【全文完】
片尾彩蛋
中阴界街道上,小李已经变成个婴儿了,被新摆渡人抱着咿咿呀呀。他手指头往天上指——一盏黄灯笼正慢慢升起来,暖烘烘的光,照得底下几个游魂都眯了眼。
新摆渡人低头问:“你指啥呢?”
小李“啊啊”两声,口水流了一下巴。他忘了自己指过啥了,反正天上灯笼挺好看的。
旁边桥头,旗袍女正揪着一个新来的灵魂训话:“名字!说三遍!别让我问第四遍!”
那灵魂吓得直哆嗦:“周、周小年。”
旗袍女愣住。低头翻册子,翻到某一页,嘴角抽了一下。
“周小年?”她合上册子,盯着眼前这个七岁的小男孩,“你上辈子欠我一碗冰沙。记得还。”
小男孩一脸懵:“阿姨你说啥?”
“别叫我阿姨。”旗袍女转身就走,“叫我桥姐。走吧,天黑前得过桥。”
小男孩屁颠屁颠跟上,走了两步突然回头,冲空气挥了挥手:“爷爷!下次再来看你!”
空气里飘来一股芒果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