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二叔家的堂弟是个天生坏种。他只是为了好玩,两次把我绑在轮椅上当成“玩具小车”推下楼梯。
第一次我进了医院,第二次我死了。我死后怨气不散,一睁眼竟然重生了。
这一世,我觉醒了复仇系统,有系统相助,我亲手把二叔一家送进了监狱。
可就在我大仇得报之时,耳边却响起一阵诡异的铜铃声。
你现在怨气已消,快快入轮回。
你现在怨气已消,快快入轮回。
你现在怨气已消,快快入轮回……
当我再次醒过来时,入眼是医院纯白的天花板,空气中飘散着的消毒水气味一丝丝灌进我的肺里。
这里是医院?我竟然没死!
脑海中闪过我闭眼前的最后一幕,还是那个昏暗的楼道。我被绑在轮椅上,再一次被我堂弟当成玩具车推下楼梯。他推了我之后没有哭,也没有跑,只是残忍又天真地站在楼梯顶端的阴影里,嬉笑中看着我的血流干。
“玩具小车出车祸喽。”
而我的二叔二婶,直到我死的那一刻,都没有挪动半步,只是待在原地,死死地护住他们的宝贝儿子,满脸鄙夷地看向我的尸体。
回忆中的场景让我的身体忍不住地战栗,一阵熟悉的恐惧包裹住我。
我下意识想发出声音,但干涩了太久的嗓子只能挤出几声破碎的气音。
直到用尽浑身的力气,我才终于按响了呼叫铃。
护士推门进来,语气平淡,像在念病历:“程铮铮,你醒了,你从楼梯上摔下来,都已经昏迷两天了。”
这个护士我见过,上一世我进医院的时候,她也说了这些话。
“醒了就好。”护士合上病历。
“你家人在外面等着。”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还没看见人,二婶尖细的声音就先从外面挤进病房里。
“铮铮啊——”
她一把推开门口的护士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二叔。
二婶扑到床边抱住我,语调十分浮夸:“铮铮!你吓死婶子了,你要是有个好歹,我们该怎么向你爸妈交代啊!”
我被抱着一动都没动,就连眼皮都懒得抬,只觉得她身上那股浓厚的廉价香水味熏得我头疼。
感觉到我的不为所动,她脸色尴尬,讪讪地收回了手。
我二叔站在床尾,死死皱着眉头:“醒了就行,你堂弟在家吓坏了,一直哭。”他没有走近,站在床尾离我一米多的位置,像是在等待一个答复。
他们一直是这样,无条件地溺爱他们的儿子。哪怕我差点丢了性命,也抵不上我堂弟的几滴眼泪重要。
毕竟我一个父母双亡、寄人篱下的孤女,就算被欺负了,又能有什么办法,有谁会在乎。
每次在二叔家受了委屈,我都会不自觉地想起爸爸妈妈。
当年二叔家意外起火,我爸妈就是为了救他们一家才葬身火海。
可是爸妈不知道,他们亲手救出来的,会是害死自己女儿的恶魔。
在我爸妈走后,当时只有五岁的我无处可去。二叔一家怕亲戚们说他们不知感恩,为了不落人口舌,只能不情不愿地把我接到他们家一起生活。
刚开始,他们念在我爸妈救了他们一家的性命,还会给我一口饭吃。可是后来,他们渐渐觉得我是他们家的累赘,稍有不顺心,就对我动辄打骂。
小时候的我为了讨他们开心,主动一个人揽下所有的家务;又为了少花他们的钱,稍长大一点之后,就出去打零工补贴家里。
即便如此,我的日子依旧举步维艰。
直到那天,堂弟只是为了好玩,把我绑在轮椅上当成玩具车推下楼梯……
第二章
我直接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
上一世在医院醒来之后,我气愤又不甘,说出了那四个字。
“我要报警。”
回忆里,在我这句话落地的瞬间,病房里假意的温情轰然崩塌。
我清晰地记得,二婶脸色瞬间铁青,语气尖利又蛮横。
“报什么警?”
她唾沫横飞,不停叫嚷。
“他是你弟弟!才多大的孩子!不懂事闹着玩而已,你至于揪着不放?”
“不就是磕破个头?养几天不就好了?你非要小题大做,故意跟我们作对是吧!”
而站在床尾的二叔,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满脸的不耐烦。
他依旧不肯靠近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病床上、满身伤痕的我。
“程铮铮,我看你是越来越不懂规矩了。”
“小孩子打闹失手,多大一点家事,你非要闹到警察局去?你想让外人看我们家笑话?”
“你弟从小性子就软,胆子又小,他现在在家吓得整夜睡不着。而你呢,连个小孩子都不如。”
那时候的我摔断了腿,后脑也缝了针,没有自主行动的能力。再加上二叔二婶的双重施压,我不得不作罢,放弃了报警。
这也给了那个恶魔再次推我下楼的机会。
就算重来了一世,想到这里,我的内心深处还是翻涌着强烈的恨意。
这一世,我绝对不能重蹈覆辙。
正当我思索着接下来该怎样寻找出路时,一阵剧烈的头痛猛地袭来,我原本清晰的视线也变得模糊。
耳边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
【叮铃铃——复仇系统绑定成功。】
【系统检测到苦主遭受到长期恶意伤害、不公对待,现在开启协助反击模式。】
冰冷的声音回荡在脑海里。
系统?
小说成真了?
我平时唯一的爱好,就是躲在房间里看小说,那些美好的虚幻世界,能够让我暂时逃离现实的痛苦。
没想到小说里的情节,竟然会发生在我身上。还没等我细想,头部再一次传来剧痛。
叮铃铃……
又是一阵铃声响起。
【苦主速速与我绑定契约。】
这次的声音更加清晰,我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我心底一横,在脑海里轻声发问:“你能帮我吗?”
那个自称系统的声音平直无波,吐出的两个字,却让我看见了希望。
“自然。”
它接着说道:“你长年忍受的压榨和苦痛,都会尽数清算。”
我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但久违的底气,瞬间填满了我空洞冰凉的心脏。
过往十几年的委屈隐忍,还有那晚被推下十六级台阶时翻滚的剧痛,一瞬间全部翻涌上来。
“我想报警,我想让他们付出代价,我想要公道。”
系统很快做出回应。
“苦主放心,我会助你,一切都会如你所愿。”
“好,我和你签订契约。”
我清楚地知道,接下来走的每一步,都要万分小心。
注意力重新落回病房,二叔二婶还在拙劣地表演,他们软硬兼施,试图让我就此作罢,不再追究他们的宝贝儿子。
我斟酌好措辞,挤出一个乖巧的微笑:“你们放心,我不会怪弟弟的,我知道他还小不懂事,我当姐姐的,理应让着他才对。”
听见我这么说,他们的脸上,终于浮现出发自内心的真实笑意。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边在病房休养身体,一边尝试从系统那里获取信息。
系统告诉我,二叔二婶在我住进医院的当天夜里,就连夜赶回了小区。他们擦干净了楼道里面的血迹,就连堂弟那双沾了血的拖鞋,也被他们销毁,还教堂弟背好了「她自己滑倒的」这套脱罪的说辞。
“也就是说,现在我什么证据都没有吗?”我难掩心中失落,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下去。
“并非什么都没有。你出事那天,住在对门的林叔看见了。如果你可以说服他出面作证,事情就还有转机。”
第三章
林叔?我在脑海里搜寻这个略显陌生的名字,终于在记忆深处,对应上那张人脸。
他叫林大海,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嗓门很大,总爱在楼下奇牌室打牌。我每次路过,都能看见他坐在牌桌前。
我和他几乎没有交集,仅仅只有几面之缘。
听说早些年他酗酒,还有家暴的毛病,后来败光家里积蓄,妻子和他离了婚,如今独自一人居住。
从前我不愿意和他多来往,可现在,他是我唯一的证人。不管他愿不愿意帮忙,我都要试一试。
在医院没住上两天,他们就给我办理了出院。并不是我的身体恢复得多快,只是他们想要省下住院的开销。
办理出院手续的是二婶。
负责办手续的护士心肠很好,看着病历本苦口婆心地劝说二婶。
“她伤势很重,现在出院风险很大,建议留院多观察几天。”
二婶鄙夷地瞥了我一眼,没好气地开口:“你少管闲事,住院一天几百块,她一个丫头片子,哪里有这么金贵的命。”
护士望着我,不再多说什么。
我就这样被二婶带回了家。和上一世一样,我的头上缠着纱布,回到了那间紧挨着卫生间、杂乱狭小的小屋。
堂弟看见我回来,猛地从沙发上跳起来,朝我冲过来。
他并不是来迎接我的。
我清楚他想要做什么,提前做好了防备。
只见他阴恻恻地站到我面前,高高扬起拳头,狠狠朝着我受伤的腿砸过来。
多亏经历过上一世,我抬手直接挡开了堂弟挥过来的胳膊。
就算被我抓住,他依旧不肯罢休,拼命挣脱束缚,拳头再一次朝我挥来,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叫嚷。
“赔钱货,怎么没把你摔死!我打死你,打死你!”
望着他恶毒的嘴脸,我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恨意,扬手一巴掌扇在了堂弟的脸上。
这一巴掌,让二婶和堂弟全都愣住了。
他们从来没有想过,我竟然敢反抗。
还是二婶最先反应过来,她一把将堂弟搂进怀里护住。
“你疯了?敢打我儿子,我看你真是皮痒了!”
她如同发狂的母狮,伸手揪住我的头发,大声咒骂。
被抱在怀里的堂弟,挨了打却没有哭闹,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我。
“妈,我要打她。”
他像是下达命令一般对着二婶说道。
二婶没有半分犹豫,快步绕到我的身后,死死钳住我的双臂。
“儿子,你尽管打,妈把她按住了。”
堂弟见我动弹不得,如同疯兽一般扑上来,对着我受伤的腿接连捶打十几下。
剧痛袭来,我控制不住地惨叫,眼泪不停往下流淌。
直到堂弟打得尽兴,二婶才松开了我。
“哭什么哭,一个小孩子能有多大的力气?装出这副模样给谁看,要死就滚远一点,别在这儿碍眼。”
她狠狠朝我啐了一口,抱着堂弟径直回了房间。
堂弟窝在她怀里,转头看向我。我对上他的视线,那是看待死人一般冰冷的眼神。
我心头一沉,经过这件事,他会提前对我下手。
事不宜迟,我必须尽早做打算。
第四章
为了方便行动,我舍弃轮椅,改用拐杖,悄无声息地溜出家门。
“咚咚。”
我站在林叔家门口,敲门的手还悬在半空。”门内传来林叔的声音。
站在门外,我的内心忐忑不安。
片刻之后,房门被打开,林叔探出头,看见是我,十分热情地招呼我进屋。
“是铮铮啊,快进来。”
进屋之后,他给我倒了一杯温水。
我双手紧紧攥着水杯,斟酌着开口。
“林叔,我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听见这话,他先是微微一愣,随后点了点头。
“行,你慢慢说。”
“五天前,我从楼梯摔下去进了医院。并不是我自己不小心,是堂弟故意推的我。”
我试探着发问。
“林叔,那天晚上,您看见了,对不对?”
他几乎没有丝毫迟疑,直接点头:“看见了。”
林叔如此干脆的回应,大大出乎我的预料。我下意识望向他的脸。
他神态看上去没什么异样,脸上一直挂着客套的笑容,可我总觉得,有哪里说不出的怪异。
“只要您愿意出面,把当晚看见、听见的情况告诉警察,就足够了。”
我心里没有把握。二叔一家人在小区里面向来睚眦必报,林叔要是帮了我,就等于彻底得罪他们,免不了惹上一堆麻烦。
“铮铮你放心,叔帮你。”
他答应得太过干脆,可我心中却半点喜悦都生不出来。
林叔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这份和蔼,和他平日里的模样对比,仿佛换了一个人。
等等!我猛地僵住。
我终于察觉到那份怪异来自何处。
从我踏进家门到现在,他的眼睛,一次都没有眨过!
眼球死死定格在正中,纹丝不动,连角度都没有半点偏移,就像是画在脸上的一双假眼睛。
层层冷汗浸透我的后背,我猛地站起身,想要逃跑。
可一股无形的力量骤然禁锢住我的身体,我动弹不得。
是系统,它又出现了。
“苦主,你要去哪里。”冰冷的声音在脑海响起。
“系统,你看到没有,林叔他不会眨眼!”
“他的眼睛没有问题,是你看错了。不信,你再仔细看看。”
“看错了吗……”我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系统的声音在我的脑海里面反复盘旋。
报警要紧,报警要紧,报警要紧……
“对,报警要紧。’我神情呆滞,喃喃自语。
我浑浑噩噩地走出林叔家,来到公共电话亭拨通报警电话。警察很快就赶来了。听着越来越近的警笛声,我才如梦初醒。眼前的一切无比熟悉,可关键的细节,我却回想不起来。
担心的状况并没有发生。林叔毫不犹豫出面指认二叔一家人,警察也在楼道找到了相关线索,证实是堂弟将我推下楼梯。二叔、二婶还有堂弟,全部被警方带走。
一切都进行得无比顺利。
我回到空荡荡的房子,走进属于我的那间狭小小屋,四下寂静无声。
我本以为自己该庆幸,这一世保住了性命。可良久,我只扯出几声苦涩的笑。
身上的伤痛消耗着我的体力,浑身精气神仿佛被抽空,身体越来越虚弱。
就在我快要沉沉睡去的时候,耳边再度响起铜铃声。铃声由远及近,熟悉的窒息感,一点点将我包裹。
“你现在怨气已消,快快入轮回。”
“你现在怨气已消,快快入轮回。”
“你现在怨气已消,快快入轮回。”
系统的声音伴着铜铃,一遍遍重复,如同毒蛇钻进我的耳朵。
第五章
“系统,是你吗?”
“别再说了,我的头好痛。”
我拼命呼唤系统,可回应我的,只有那一句冰冷的——“你现在怨气已消,快快入轮回。”
疼痛感从头部蔓延至全身,我的身体仿佛被烈火灼烧,近乎要融化。
痛苦抵达顶点的一瞬间,无数画面在脑海飞速闪过,如同遭受雷击。最后定格在我第二次摔下楼梯死去的那一幕:我血肉模糊的脸上,双眼圆睁,盛满滔天怨恨。
这一刻我彻底幡然醒悟,记起了全部真相。
根本没有重生,复仇也全都是假象。这一切,不过是用来超度我这孤魂野鬼的骗局。
“你现在怨气已消,快快入轮回。”
那道令人作呕的声音依旧在不断回响。我拼尽魂魄全部力量,抵抗这股拉扯我的力量。
“大仇未报,我绝不入轮回!”
凄厉的嘶吼过后,滔天恨意彻底爆发。怨恨越重,我的力量就越强。眼前的幻境场景一寸寸崩坏,化作飞灰。
我再一次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恢复意识的时候,我飘荡在一片荒地上空。入目是大大小小的坟包,坟头上杂草丛生,看得出来长久无人打理。
我认出来,这里是老家的坟地。我死之后,他们草草地将我掩埋,甚至连一口棺材,都没有给我准备。
低头望向自己半透明的下半身,那场幻境超度,几乎耗尽我的力量。但好在,我逃出来了,复仇,就还有希望。
忘恩负义的叔婶罪该万死,生性残暴的堂弟罪该万死。
还有林大海,他也该死。
就如同幻境里面发生的那样,我活着的时候,确实去找过林大海求助。第一次被推下楼受伤之后,我就发现,出事当晚,他躲在门后偷偷观望。
记忆重回那一天,我敲响了林大海家的房门。
“谁呀,来了来了。”屋内响起林大海的声音。
门被打开。
“你这小丫头,跑我这儿来干什么?”他眼神躲闪,明显并不想见到我。
“林叔,我有件事想找您帮忙。”
他侧过身子让出门口:“进来再说。”
客厅茶几上摆着半瓶白酒,电视机开着。
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随即又点上一根烟:“说吧,什么事。”
“五天前,我从楼梯摔下去。不是我自己不小心,是堂弟推的我。”
他夹着香烟的手顿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是你弟弟推的?他才多大一点孩子……」他吸了一口烟,打着哈哈,「你是不是摔得脑子迷糊了?”
“我没有迷糊。林叔,那天晚上,您看见了,对不对?”
他端起搪瓷水杯抿了一口水:“好像是看见了几道人影。”剩下的话,他闭口不提。
“林叔,只要您出面,把当晚看见听见的告诉警察就够了。”
他靠在沙发靠背,指尖香烟积攒长长的烟灰,也没有弹落。
沉默许久,他终于开口:“铮铮啊,你叔婶是什么样的人,你心里也清楚。我要是站出来作证,自己也要担不小的风险。”
“林叔,我再也没有别的人可以求助了。”
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苦苦央求。
“帮你也不是不行,只不过叔最近手头有点紧。”
我听懂了他话里的暗示,从口袋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信封里面,是我一点点攒下来的零花钱,原本打算用来买复习资料。
林大海把信封拿过去,用手掂量掂量厚度,随手压在搪瓷水杯底下,生怕被风吹走。
“那晚的事情我看见了,警察来了,我会如实说。”
我天真地相信,他会站出来为我作证。
可等到警察上门的那一天,他却当庭翻供,说出截然相反的证词。
“我亲眼看见这个丫头自己脚下打滑摔下去,根本没有人推她。她平日里就总和二叔二婶吵架,这次多半是闹脾气。”
第六章
他作了伪证。
后来我才知道,是他主动找到二叔,把我找他作证的事情全盘托出,又从二叔手里捞了一笔钱财。
楼道的痕迹早就被清理干净,警察找不到实质物证,再加上林大海的虚假口供,根本没有办法给他们定罪。
警察离开之后,二叔揪着我的头发,把我拖拽回家。
我重重摔倒在地,二叔二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别人家养出来的贱种,就是养不熟,还敢胳膊肘往外拐。”二婶语气满是讥讽。
骂完,她依旧觉得不解气,抬起脚狠狠踹在我的身上。
“把她锁进房间里面,别让她出去乱说话,免得坏了咱们儿子的事。”
他们把我绑到轮椅上,锁死房门。
深夜,堂弟推开漆黑屋子的门,推着我,走向那道楼梯……
余下的回忆,我不愿再回想。心底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些人,一个都逃不掉。
我先飘到林大海的住处。此刻,他正躺在床上酣睡,鼾声震天,完全没有察觉到死亡已经降临。
床边立着一面镜子。镜子倒映出我的模样:满脸鲜血,眼眶只剩灰暗眼白,皮肤遍布青黑色的尸斑,模样可怖。
视线落向熟睡的林大海,我没有半分犹豫,伸出鬼魂之手,死死掐住他的脖颈。
手上的力道不断收紧,窒息感将他从睡梦当中拽醒。
林大海猛地睁开双眼,双手胡乱在脖子上面摸索。那里空无一物,窒息的压迫感却越来越强烈。
我的力量还在持续加重。挣扎之间,他瞥见镜子里的我,吓得魂飞魄散,双眼圆睁,手脚在空中胡乱踢打抓挠。
但一切都是徒劳。
两分钟过后,他彻底没了呼吸。死去的那一刻,他的眼中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没有半分愧疚。
亲手了结林大海,我飘到二叔家门口。
灵体刚刚碰到铁门,灼烧感伴随着刺眼金光袭来,我被迫连连后退。
仔细看去,大门四个角落,全都贴着黄色的符咒。
望着这些符箓,我发出森森冷笑。
“专门用来防我的嘛。果然,做了亏心事的人,就怕鬼敲门。”
我不甘心,接连尝试数次,符咒的力量太过强横,我根本没有办法突破进去。
“我就不信,你们能够一辈子闭门不出。喜欢当缩头乌龟,那我就陪着你们耗。”
天色快要破晓,我躲进阴暗的角落,死死盯着这扇家门。
几个小时之后,二婶开门,送堂弟去上学。
大门打开的瞬间,我立刻跟上去,蓄力俯冲扑向堂弟。可就在快要触碰到他的时候,熟悉的金光再次把我弹飞。
我摔落在地,顾不上皮肤灼烧的剧痛,又起身扑向二婶,结局依旧相同,金光将我隔绝开来。
他们早做好万全准备,一家人都求来了道士的护身符。有符箓护体,我根本伤害不到他们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仇人从我的眼前离开。
没过多久,二叔出门上班。他左手夹着公文包,右手拿着手机,压低声音,不知道在和谁通话。
“张仙人,这次真是多亏了你,那个短命鬼果然不敢回来作祟。”说话的时候,他得意洋洋,嘴角几乎咧到耳根,露出一口黄牙。
他不知道,被他称作短命鬼的我,此刻就站在他身后不足半米的位置,流着血泪,满心愤恨地盯着他。
第七章
或许是我的怨气太过浓烈,二叔莫名心头发寒,猛地回头望向我所在的方向。他四处张望,什么都看不见。
“奇怪,怎么这么冷。”
“过几天,还要请张仙人再来一趟,最好让那个死丫头彻底灰飞烟灭,才能安心。”
他耸了耸肩,快步下楼。
我心中恨意翻腾,几乎快要失去理智,只能在楼道来回飘荡,压抑体内毁灭一切的冲动。
成为恶鬼之后,我的情绪格外难以掌控。但此刻我必须保持清醒,万万不可彻底疯魔,不能随意伤害无辜之人。
就在我焦躁不安的时候,一点微弱的闪光,闯入我的余光。
光芒来自五楼一户人家的房门。我定睛看去,那是一个智能可视门铃监控。
住户是我生前为数不多的朋友,一位姐姐。我活着的时候,只有她真心待我,关心我的处境。
以前聊天的时候,她和我说过,自己独居缺乏安全感,发工资之后,就购置了带监控的门铃。
这栋楼是老式步梯房,监控的拍摄角度,正好对准我摔下去的那一段楼梯。
也就是说,这个监控,完整记录下堂弟蓄意推我坠楼的全过程。
造化弄人,出事之后警察上门的那几天,这位姐姐恰好外出出差,不然她一定会交出监控录像,替我作证。
到现在,她还不知道,我已经惨死。我也再也没有机会,好好和她道别。
想到这里,我的心头泛起酸涩。但复仇才是第一要务。鬼魂长时间滞留阳间,力量会不断损耗,直至魂飞魄散。
监控录像,只能定堂弟的罪,却没有办法追究二叔二婶的罪责。
我凝视那一点微光,心底生出一个计划。
“既然没有办法直接伤害你们,那我就逼你们自投罗网。”
打定主意,我重新飘回林大海家中。他的尸体依旧躺在床上,关节已经出现初步尸僵。
魂魄已经消散,只剩下一具任由我操控的躯壳。
我俯身到林大海的尸体之上,操控着躯体站起身,缓缓走出房门。
夜幕降临,二叔一家人终于回家。
他们刚走到楼梯拐角,就看见林大海一动不动站在他家门前。
“老林,你站在这里干什么,怪吓人的。”
我附身在尸体身上,看着一步步走近的三人,大仇将要得报的快意,在心底蔓延开来。
我纹丝不动,只扯出一抹诡异僵硬的笑容。
“跟你说话呢,耳朵聋了?”二叔的语气带上了不耐烦。
我依旧没有回应。
“没事别挡路,让开。”
二叔走上前来,伸手狠狠推了一把林大海。
时机已经成熟。在鬼魂磁场的影响之下,他们的情绪越发焦躁,我缓缓开口说话,借用林大海的嗓音。
“好久没有看见铮铮了,她去哪里了?”
二叔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却强行装出镇定,干笑几声。
“她啊,回乡下老家去了。”
“是吗。”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二叔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听见很大的动静,你猜猜,我看见了什么?”
我稍稍停顿,伸出手指指向堂弟,满脸讥讽。
“你们家这个小畜生,真不是个东西,又把他姐姐推下楼梯。”
第八章
听见我诋毁自己的宝贝儿子,二婶立刻尖叫起来:“老林,你胡说八道什么!凭什么污蔑我儿子?”
她快步冲到我的面前,脸几乎贴到我的脸上,咬牙切齿挤出声音:“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人?当初收了钱做伪证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有骨气!”
我死死盯住她因心虚而瞪圆的双眼,一字一顿高声喊话,刻意让声音被楼道的监控门铃完整收录。
“没错,我做伪证,我该偿命。那你们呢?”
这句话耗尽我附身的大部分力量。
他们害怕秘密败露,慌忙伸手想要捂住我的嘴巴。
趁着他们手忙脚乱,我一点点挪动身体,悄无声息退到台阶的边缘。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制止我说话这件事上,互相推搡拉扯,完全没有留意脚下。
抓住机会,我对着他们露出诡谲的笑容,吐出最后一句话。
“二叔,二婶,你们来陪我吧。”
说完,身体向后倾倒,整具尸体顺着楼梯翻滚坠落。
监控记录下的画面,看上去,就像是争执过程当中,二叔二婶故意将林大海推下楼梯。
我脱离林大海的躯壳,化作鬼魂飘浮在空中,冷冷地俯视楼下。
林大海仰面躺在楼梯底部,四肢扭曲成怪异的角度,鲜血顺着后脑缓缓流淌,在水泥地面晕开一大片刺目的暗红。
楼道陷入死一般的死寂。
“老公,他怎么不动了?不会死了吧。”二婶声音止不住颤抖,再也没有之前的嚣张跋扈。
二叔双腿发软,颤抖伸手探向林大海的鼻息,一瞬间面如死灰:“死了,真的死了。”
听闻此话,二婶直接瘫坐在地上,彻底乱了方寸。
“啪。”
清脆的拍掌声,在寂静楼道格外刺耳。一旁的堂弟歪着脑袋,笑得前仰后合,脚尖一下下踢着林大海垂落的手掌:“死得好,死得好!叫你告密!”
二叔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脸上浮现出近乎疯狂的狠戾。他一把将堂弟紧紧搂进怀里:“对,死得好。他死了,我们的事情,就再也没有人知道。”
一切和我预料的一模一样。这一家人恶毒、愚蠢又自负,绝不会主动自首。而我要的,就是他们选择掩盖命案。
他们合力把林大海的尸体抬回屋内。符咒的阻隔让我没有办法进门,听着屋内传来的剁砍声响,我清楚,他们在分尸掩藏尸体。
“很好,罪加一等。处理得越碎,真实死因就越难被掩盖。”
现在,就只剩下最后一步。我望向五楼那扇房门,神色复杂难言……
两天之后,警笛声再一次响彻整个小区。警察包围二叔的家,在屋内搜出还没有来得及转移处理的尸块。
报警的,是五楼的那位姐姐。她调取门铃监控录像,拿着完整证据,向警方报案。录像当中的全部内容,足以将二叔一家定罪。
二叔与二婶被判处死刑,堂弟被送入少管所。进入少管所之后,他整日疯疯癫癫,逢人就说自己看见了鬼。
那天,邻居家姐姐站在五楼窗边,望着警车远去的车灯。她回想起那场梦境。梦里,六楼死去的女孩把一切尽数诉说,哭着恳求她帮忙复仇。女孩含泪的双眼,悲伤又真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