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吃了二十串“秘制嫩肉”,摊主说保证新鲜。
三天后,我后腰冒了个痘。挤破的瞬间,一颗湿漉漉的肾脏掉了出来。
它在我肚皮上扭了两下,长出四条腿、两只耳朵,冲我“嘤”了一声。
我以为是幻觉,直到第二天又长出两只。
林悦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上周二晚上十一点十七分,在“阿强秘制烤串”的摊位上,花了八十七块钱。
那天她刚改完甲方第七版方案,整个人像被榨汁机榨过三遍的柠檬皮,又干又瘪,带着一股子怨气。同事小周发来消息说夜市新开了家烤串,老板以前是开狗肉馆的,改邪归正做烧烤,手艺一绝。林悦本来不想去,但小周补了一句“他家的秘制嫩肉串,十个人吃了九个回头”,她就鬼使神差地骑上共享单车过去了。
摊子摆在老城区夜市最里头,招牌手写的,灯泡还坏了一个。老板阿强四十来岁,膀大腰圆,围裙上油渍摞油渍,脸上堆着过分热情的笑:“妹子,头回来吧?尝尝我们家秘制嫩肉,自家养的,早上刚宰,绝对新鲜。”
林悦问什么肉。阿强含糊地说是“土猪”,又补了一句“你吃了就知道,别地儿吃不着”。她饿得前胸贴后背,没细究,点了二十串,外加两串韭菜一根烤肠。
那肉确实嫩,嫩得有点过分。入口即化,没有纤维感,咬下去汁水“滋”一声爆开,带着股奇异的鲜甜。林悦当时还跟小周发微信:“确实好吃,就是感觉不像猪肉,有点腥。”小周回她:“好吃就完了,管它什么肉。”
她一串接着一串,根本停不下嘴,二十串被她一个人全造了。最后一串她还特意拍了照片发朋友圈,配文“加班狗的深夜碳水炸弹”,定位“阿强秘制烤串”。
三天后,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那天是周五,林悦难得准点下班,回家洗了个澡准备追剧。吹头发时她习惯性地挠了挠后腰,指腹碰到一个硬邦邦的凸起,鹌鹑蛋大小,皮肤绷得发亮,按下去有点疼,不按又痒得钻心。
她以为是蚊子咬的毒包,或者最近熬夜上火长了疖子。对着镜子扭了半天脖子也没看清位置,只好趴在床上,拿手机开自拍模式当镜子用。屏幕上模模糊糊能看见一个红肿的包,顶端有个小白点。
“挤了算了。”林悦拿指甲剪消了毒,用尖端对准白点,用力一挑。
先出来的是血,暗红色,流了半张纸巾。她咬着牙继续挤,指头用力一压,一个滑溜溜的东西“噗叽”一声从创口里钻出来,掉在床单上,弹了两下。
林悦愣了三秒,然后尖叫出声。
那东西粉灰色,弯弯的像颗豆子,表面布满了蛛网似的细小血管,一端膨大,另一端收窄,中间还连着一截白生生的细管,像根没剪干净的脐带。她上过大学生物课,也在解剖图册上见过这玩意儿——肾脏。一颗缩小的、还在微微颤动的肾脏。
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为什么自己后腰会挤出一颗肾,那颗肾就开始变了。
两端同时抽芽。四根肉色的小芽从侧面钻出来,迅速伸长、分节,末端膨大成爪子的形状。肾脏顶端拱起两个圆包,塌下去,变成耷拉的耳朵。底部“滋啦”一声裂开条缝,甩出一条细长的尾巴。整个过程不到四十秒,那颗肾在她床单上变成了一只巴掌大的小狗。
通体粉红,没长毛,眼睛还没睁开,湿漉漉地蜷成一团,肚皮一鼓一鼓地呼吸。然后它张开嘴,对着林悦的方向,细声细气地叫了一声:
“嘤。”
林悦事后回忆,她当时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这玩意儿比老鼠小”,第二个念头是“它好像在找奶喝”,第三个念头才是“操操操操操”。
她抄起床头柜上的拖鞋,闭着眼睛猛拍了六下。等她睁开眼,床单上只剩一滩带毛囊的肉泥,还有点没消化完的血丝。她把床单团巴团巴塞进垃圾袋,用湿厕纸把床垫擦了三遍,又喷了半瓶酒精,然后灌了两粒褪黑素逼自己睡觉。临闭眼前她还在想:幻觉,肯定是改方案改出精神分裂了。
第二天是周六。林悦睡到中午才醒,第一件事就是摸后腰。那个位置平平整整,连个疤都没留。她松了口气,点了个外卖,坐在电脑前补番。下午三点左右,肚脐眼左边突然一阵刺痒,像有根线在皮肉底下拽。
她掀开衣服一看,新的包,比昨天那个还大,鼓鼓囊囊的,表皮被撑得发青,能隐约看到里面有东西在动。
林悦没敢挤。她换好衣服直奔社区诊所。值班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男医生,拿皮肤镜照了半天,推了推眼镜:“皮脂腺囊肿,合并感染。我给你开点百多邦,回去涂三天,别挤它,发炎加重了再来切。”
“里面好像有东西在动,我能感觉到。”林悦强调。
医生笑了:“这是你的心理作用。囊肿内容物是豆腐渣样物质,不会动的。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大?熬夜过多?要不去看看心理科?”
林悦憋着一肚子气回了家。晚上洗澡时,那个包自己破了。她眼睁睁看着一只肉色的小狗脑袋从肚脐眼旁边钻出来,耳朵耷拉着,鼻子湿湿的,眼睛半睁不睁,冲她打了个奶嗝,一股子烤肉的焦香味。
它前半截身子已经出来了,后腿还卡在皮肉里,四只爪子乱蹬,把林悦的肚皮挠出七八道红印子。她拿修眉刀把它削了,伤口用碘伏棉球按了五分钟。但第二天早上,后背对称的位置又鼓起来两个包,左右各一,这次长得飞快,不到一小时就钻出两只完整的小狗崽。一只是黑白花,一只是黄褐色,毛茸茸的,正互相咬着尾巴尖玩。
林悦坐在马桶盖上,看着洗手台上两只巴掌大的小狗,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我他妈真该去挂精神科。
周日她没出门。白天又长了三只,晚上长了两只,位置遍布后背、腰侧、大腿根。她拿剪刀剪、拿开水烫、拿垃圾袋装了扔到五公里外的垃圾站,但最邪门的是,这些狗能闻着味儿找回来。有一只被她从六楼窗户扔出去,半小时后浑身是土地蹲在门口挠门。
而且它们长得快。第一天还是没睁眼的奶狗,第二天就会跑了,第三天开始换毛。黑白花那只褪了色,变成和她头发一样的栗棕色;黄褐色那只的爪子越长越像她的手指头,连指甲盖的形状都一模一样。最离谱的是第四天早上,林悦梳头时发现最大那只狗的后腿上,长出了一枚清晰的指纹——和她右手无名指上的箕型纹路完全吻合。
她翻出那天的朋友圈照片,盯着“阿强秘制烤串”的定位看了十秒钟,然后拨通了小周的电话。
“小周,那天你吃那家串了吗?”
“吃了啊,我还打包了十串回去给我男朋友。咋了?”
“你……身上长东西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林悦你变态啊,长什么东西?”
“就是……包,破皮以后会掉出东西来的那种。”
“你有病吧!”小周啪地挂了电话。
林悦请了年假,把自己锁在出租屋里。网上搜“身上长狗”“皮肉里钻出动物”“吃烤肉长东西”,出来的全是《狗狗身上长蜱虫怎么办》《如何辨别身上的肿块是良性还是恶性》。她在本地论坛发了个帖子:“吃了夜市烤串后身上长小狗,有相同经历的吗?”底下十七个回复,十五个问她是不是嗑药了,一个问她卖不卖狗,还有一个私信她“妹妹,我这儿有靠谱的精神科大夫要不要介绍一下”。
她挂了周一三甲医院皮肤科主任医师的号。老主任对着她后背拍了二十多张高清照片,又抽了血做了病理切片,最后给出结论:“罕见型脂肪瘤伴毛囊异变,不排除多发性脂肪瘤病可能。建议手术切除,但你这个数量比较多,得分批做。”林悦问切了还会长吗。主任推了推眼镜:“理论上不会复发,但你这种多发性体质……不好说。”
不好说。林悦回家路上买了把剁骨刀,直接杀到了老城区夜市。
下午四点,夜市还没出摊,阿强正蹲在摊位后面穿串。铁盆里泡着腌好的肉块,旁边摞着几箱冷冻货。他抬头看见林悦举着手机录像,先是一愣,然后堆起笑:“妹子,还是吃烤串吗?”
“上周二晚上十一点,我买了二十串秘制嫩肉,八十七块。”
“对啊,我知道,你一个人吃二十串那个,我家的烤肉好吃吧”阿强笑着问,但看林悦的表情不对,便搓了搓手问“咋了,肉有问题?不能吧,我这儿从没吃出过事儿。”
林悦把外套一脱,撩起T恤下摆,转过身。那只最大的黄狗正趴在她后腰上啃苹果,见有生人,竖起耳朵冲阿强“汪”了一声。
阿强手里的铁签子“哗啦”掉了一地。他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这……这是啥?”
“你猜。”林悦把黄狗揪下来放在案板上,“从你卖的肉里长出来的。阿强老板,你那天给我吃的,到底是什么肉?”
“就是正常的乳猪肉,还能是什么?每天来我这里吃饭的人那么多,其他人怎么没事?谁能证明你身上长的东西是吃我这的烤肉引起的?”阿强忙说道。
“我这东西是在你这里吃完烤肉后长的,你要证据是吧,我这就打电话让食品管理局和公安局给你证据吧”林悦怒吼到,暂存的理智告诉她要守法。
“食品安全证、健康证我都有,食品管理局和公安局人来了也就那样,谁能证明你这问题和我的烤肉有关。”阿强反驳到。
“是吗?我这样不人不鬼的,我也不想活了,吃你的东西让我变成了这样,今天我们都不要活了”林悦说这就举着剁骨刀向阿强砍去,小狗也呲着牙,向阿强扑去。
阿强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翻了腌肉盆,泔水溅了一裤腿。他蹲下去抱头,手指头插进头发里使劲薅:“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锅卤水得出事……”
“什么卤水?”
“就是腌肉用的老汤。”阿强声音闷闷的,“那母狗是收狗的老刘送来的,说是乡下收的土狗,便宜,比猪肉便宜一半。我本来只想要狗肉,老刘说这狗怀了崽,马上要下,崽肉更嫩,一起算我便宜点。我寻思狗崽还没成形,就老鼠一样大,剁碎了腌一起,也看不出来……”
“你把怀孕的母狗杀了?”林悦生气的问到。
“我没杀,是老刘杀的!我只管买肉!”阿强抬起头,眼睛红通通的,“他说狗崽没成形,跟豆腐脑似的,混在肉里一腌一卤,根本吃不出来。我也想着狗肉大家都能吃,小狗肉应该也能吃,而且高温可以杀菌,不会有问题的,我哪知道会……”
“会什么?会从我身上长出来?”林悦把剁骨刀拍在案板上,“我吃了二十串。二十串!你那一盆卤水里泡着多少只狗崽?”
阿强不说话了。他埋头翻了半天手机,调出和“老刘”的聊天记录。上周一老刘发来一条语音,林悦按了播放,一个粗粝的男声传出来:“强子,今天弄了条黄的,肚子老大,估摸下了有四五只。狗崽应该还没长毛呢,你要不要?要的话我给你便宜点,不要我就扔了。”
阿强回他:“要,给我留着,我剁了腌一起,谁他妈看得出来。”
林悦把这段聊天记录截屏保存,又让阿强把老刘的电话和地址报了一遍。临走前她问了一句:“你确定只有我吃了带崽的那批?”
阿强哭丧着脸:“那锅卤水是周一下午兑的,周二卖了一天,你买的是最后几串……之前买过那锅的,估摸有二十来个人。”
林悦回到家,打开电脑,建了个Excel表格,给这二十来个潜在受害者列了个清单。然后她做了三件事。第一件,把阿强的聊天记录和手机录像发到本地市场监管局投诉邮箱。第二件,去打印店印了五十张“寻人启事”,内容写的是“寻找10月15日晚在阿强秘制烤串购买秘制嫩肉串的顾客,本人有重要情况告知”,下面留了她的小号微信。第三件,她数了数家里现在的小狗数量——十一只。
那只最大的黄狗已经会叼拖鞋了。黑白花那只学会了自己开狗粮袋,虽然每次都会撒一地。最小的那只还不会走路,整天趴在林悦枕头上嘤嘤嘤。林悦蹲在客厅地板上,看着十一只狗排成一排歪头看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翻出上周二拍的烤串照片,放大再放大,盯着肉块截面看了半天。当时觉得“嫩得过分”,现在回想起来,那肉纤维的纹理确实不像猪肉,更细、更密,带着点粉红色,中间还夹杂着半透明的结缔组织——狗肉。她吃了狗肉,还吃了母狗肚子里没出生的狗崽。
当天晚上,小周回了她微信。是一张照片,小周男朋友的后背,靠近肩胛骨的位置,鼓着一个红肿的大包,顶端已经破了皮,露出一截粉灰色的小尾巴。
小周语音带着哭腔:“林悦,你查到了没,我们那天晚上到底吃的什么玩意儿?我男朋友今天早上从后背挤出个狗崽子,我肚子上也长出了狗崽,现在都在我家地毯上摇呢!”
林悦回她:“明天带着狗崽来我家,咱们商量商量怎么办。对了,你男朋友和你一共吃了多少串?”
“我吃了十串,他把我打包回去的十串全吃了。”
“那估计你俩一共得长二十只。”
林悦挂了电话,转头看了看客厅。十一只小狗已经在地毯上堆成一团睡着了,呼噜声此起彼伏。她打开Excel表格,在“受害人”一栏又加了一行:小周和她男朋友,预计产狗数量20只。
然后她打开淘宝,下单了四十个狗窝、四十个食盆、5袋五十斤的狗粮。客服问她:“亲,养这么多狗呀?”她回了一句:“不是养,是生。”
第二天一早,林悦接到市场监管局电话,说阿强的摊位已经查封,老刘也被找到了,正在调查肉源。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问她:“林女士,您反映的‘身上长狗’这个情况……有医疗证明吗?”
林悦看了看趴在键盘上那只正在拿她指纹解锁手机的黑白花小狗,叹了口气:“有。我身上现在有十一份活体证明,你们要不要来拍照存档?”
挂了电话,她打开文档,新建了一个文件,标题打上:“关于阿强秘制烤串食品安全事件的调查报告及受害者自救指南”。正文第一行她写道:“本人林悦,于2023年10月15日晚11时17分,食用阿强秘制烤串‘秘制嫩肉串’二十串,三日后开始从体表长出犬类活体。经调查确认,该批肉串原料包含怀孕母狗及其腹中胎儿……”
写到这儿,那只黄狗跳上桌,爪子踩出一行乱码。林悦把它抱下去,继续打字:“截至发稿,本人已累计产出犬类十一只,预计未来一周内还将产出八至十只。现面向社会征集以下帮助:一、靠谱的宠物收容机构;二、能解释这种离谱现象的生物学家;三、律师,我要告到阿强倾家荡产。”
她点了保存,把文档发到朋友圈。三分钟后,小周评论:“我男朋友刚又长了两只,和我身上长的加一块,现在一共十二只了,你家还有空狗窝吗?”
林悦回她:“有,我刚下单了三十个。过来吧,顺便带两袋狗粮。”
当晚,林悦和小周两口子坐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摊着二十三只大小不一、毛色各异的小狗。小周男朋友后背还贴着纱布,一脸生无可恋。林悦把调查报告打印了三份,一人发了一张。
“第一步,固定证据。”她指着报告上的照片,“阿强的聊天记录、老刘的语音、我身上这些狗的基因检测,全部公证。第二步,联系媒体,我大学同学在本地电视台跑民生新闻,明天来采访。第三步,找律师,我查了,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退一赔十,不足一千按一千算。咱们二十来个人,一人赔一千,再加上精神损失费、医疗费、误工费,阿强那摊子卖了都不够赔。”
小周男朋友举手:“那这些狗怎么办?”
林悦看了看满地打滚的小狗崽。最大那只黄狗已经学会了作揖,正对着她疯狂摇尾巴。黑白花那只叼着遥控器不撒嘴,眼睛湿漉漉地盯着电视屏幕。
“先养着呗。”林悦叹了口气,“总不能扔了,它们身上流着我的血——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如果实在太多就看谁想养送出去呗。”
话音刚落,她小腹又一阵刺痒。低头一看,新的包鼓起来了,这次是俩。
“操。”林悦认命地打开淘宝,又加了十个狗窝。
两周后,林悦的调查报告冲上同城热搜。阿强和老刘被市场监管局罚款十二万,吊销营业执照。林悦和小周两口子联合其他十九名受害者提起集体诉讼,最终获赔人均八千元。那三十多只狗被本地一家流浪动物救助站接收,其中最机灵的那只黄狗——就是长着林悦指纹的那只——被林悦留了下来,取名“串串”。
唯一的问题是,串串最近学会了开冰箱。林悦每天早上起来都发现冰箱门大敞着,冷冻层的肉串全被啃了。她盯着地上散落的竹签,再看看串串圆滚滚的肚子,陷入了沉思。
“你他妈不会也长狗吧?”
串串冲她打了个饱嗝,满嘴烤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