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残卷
「南山经之首曰鹊山。其首曰招摇之山,临于西海之上,多桂,多金玉。」
「有草焉,其状如韭而青华,其名曰祝余,食之不饥。」
「有木焉,其状如榖而黑理,其华四照,其名曰迷榖,佩之不迷。」
「有兽焉,其状如禺而白耳,伏行人走,其名曰狌狌,食之善走。」
——以上,是书上有的。
以下,是书上没有的:
「凡录名者,不得自录。录人者,人亦录之。名尽则形尽,形尽则名不灭。」
这行字是朱砂写的,写在册子的最后一页。
笔画很细,像是怕被谁看见。
写这行字的人,姓陈。
我爹失踪那年,我十一岁。
他留下的东西不多:一件军绿色外套,半包旱烟,一本没有封皮的册子。
册子我十五年后才见着。
可这句话,他走之前,念给我听过。
那时候我不懂。
十五年后我才明白,最后半句,是他写给自己看的。
第一章 收山
我爹失踪十五年后,我在一座破庙里见着了他。
他穿着一件军绿色外套,袖口磨得发白,左边口袋里补着一块蓝布。
他站在墙角,一动不动。
我喊了一声。
他没应。
我走近两步。
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这事,得从一窝天麻说起。
我叫陈山,今年二十六,在秦岭收山货。
五味子、天麻、猪苓、野蜂蜜,收回来晒干,挂到网上卖。店叫“山野杂货”,开了四年,皇冠没混上,混了个“描述不符”——我拍照永远对不上焦。
这事不怪我。我脸盲。
医学上叫面孔失认症。我看人跟看一片树叶差不多,鼻子眼睛嘴都在,就是拼不成一张“认识”的脸。
但我记得名字。听过一遍,就跟钉子似的钉在脑子里,拔都拔不出来。
我爹说,老天爷给你关了一扇门,又开了一扇窗。
我说,这窗户开得也太偏了。
不过,有一样,我确实比别人强。
找东西。
我专业的是找,不是拍。找东西,我是一绝。我爹教的。
他找的是名字。
这话听着像骂人。可真的是。
我爹有个小本子,走到哪儿记到哪儿。谁家孩子叫什么,哪条沟叫什么,哪块石头有名字。他记了一辈子。
后来我才知道,他记的不是“名字”。
他记的是“人”。
十月的秦岭,早晚已经上冻。我背着蛇皮袋,沿一条放羊踩出来的小道往上走。黑豆跑在前头,它是条四不像的土狗,耳朵一高一低,鼻子倒好使。
“黑豆,别撵。”我喊。
它回头看我一眼,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继续往前蹿。
黑豆是我三年前在沟口捡的。那时候它还没断奶,缩在雨里发抖,我拿半个馒头把它哄回了家。它现在跟我一样,话不多,爱往山里跑。
山里的事,我熟。哪片坡向阳,哪条沟积水,哪棵老树底下长天麻,我闭着眼都能摸过去。我爹教我的。他说,山不是用脚走的,是用眼睛看的——你看树往哪边歪,就知道风从哪边来;你看石头上的青苔厚不厚,就知道这块地一年晒几个日头。
我蹲下来,扒开一丛蕨草。
底下有根。手指粗,黄褐色,一圈一圈的环纹。
天麻。
我拿小铲子起了出来,掂了掂,差不多三两。
好货。
我把土填回去,记下位置。明年还来。
收山货这行,说到底是跟人打交道。镇上的人我认不全脸,可我认得全名字。谁家老太太膝盖不好,谁家媳妇刚生了娃,谁家小子在外头欠了钱——这些事,我都记在另一个册子上,蓝皮的,记的都是活人。
我爹留下的那本,记的是另一种东西。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
我这次进山,是冲着老鸦沟那片野天麻去的。去年在那儿刨出过一窝,个头不小。今年雨水好,应该还有。
走到半山腰,碰见个背竹篓的老汉。我站住。
“叔,上山啊?”
老汉看我一眼:“小陈?你不认得我了?上礼拜还在我摊上买过木耳。”
我挠头:“认得认得,您是……”
“我姓周。”
“周叔。”我赶紧接上,“您看我这记性。”
老汉哼了一声,走了。走出十几步,又回头嘟囔:“脸盲还出来跑山,你爹也不管管。”
我站原地,没吭声。
我爹管不了。他失踪十五年了。
镇上的人说他跑了,欠了赌债;说他让山里的东西吃了;说他在外头安了家,不要我了。
我不信。
他走的前一天晚上,还给我削了个木陀螺。削到半夜,手上划了个口子,血滴在木头上。他说,山,明儿爹去镇上,给你买根鞭子。
他没买回来。
那年我十一。他早上说去镇上买鞭子,晚上没回来。第二天没回来,第三天也没回来。村里人找了半个月,连只鞋都没找着。
后来有人说,看见他往老鸦沟里头去了。
老鸦沟是个邪乎地方。沟口有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底下压着半截石碑,字磨得看不清了。村里老人说,那沟里头不干净,解放前闹过“山魈”,进去的人十个有八个出不来。
我不信邪。我爹也不信。他常说,山里头没有鬼,只有人自己吓自己。
可他就是没出来。
我走到老鸦沟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本来该往回走了。可黑豆突然对着沟里叫,叫得不对劲——不是撵兔子的那种叫,是夹着尾巴、喉咙里滚出来的低吼。
我顺着它的方向看。
沟里头有光。
不是火光,也不是手电光,是一种很淡的、发青的光,像萤火虫扎了堆,又像月亮掉进了沟里。
我心里咯噔一下。
山里人有个规矩:天黑不进沟,见光不回头。我爹教的。他说,山里的光,十有八九是“引路的”,你跟着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我拽住黑豆的脖圈,转身就走。
雨就是这时候下来的。
秦岭的秋雨不讲道理,说来就来,跟天漏了似的。我骂了一声,拽着黑豆往半山腰跑。我记得那儿有个废弃的山神庙,小时候跟我爹躲过雨。
庙还在。半边屋顶塌了,神像倒了,供桌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我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扔,蹲在角落里拧衣服上的水。
黑豆没进来。
它蹲在庙门口,冲着里头叫。
“进来啊。”我说。
它不进。尾巴夹得紧紧的,喉咙里的低吼一直没停。
我抬起头。
庙里有一股味。
霉味,土味,还有一点别的。
说不上来。
像很久以前烧过的香。
庙里很暗,只有门口透进来的一点天光。我的眼睛还没适应,只能看见一些模糊的轮廓——倒地的神像,歪斜的房梁,角落里堆着的干草。
还有一个人。
他就站在最里头的那个角落,背靠着墙,一动不动。
我头皮一炸,手摸到了腰上的柴刀。
“谁?”
那人没动。
“说话。”我把刀抽出来,“不出声我砍了。”
他还是没动。
雨声很大,砸在破瓦上噼里啪啦的。我眯着眼,慢慢往前挪了两步,想看清他的脸。
然后我看清了那张脸。
他没有脸。
不是“看不清”,也不是“背光”。是“没有”。那块地方是平的,像一块被人抹平了五官的泥。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这辈子没见过这种东西。我见过野猪,见过黑熊,见过被雷劈成两半的树,见过在山里死了半个月、被虫子蛀空的人。可我没见过一张空白的脸。
我往后退,一步,两步。
那人忽然动了。
他抬起手,慢慢地,指向我。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脚踩在干草上,沙的一声。
我几乎是滚出庙门的。黑豆跟在我后头,一路狂吠。我连蛇皮袋都没顾上拿,顺着山坡往下滑,摔了两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我眼前发黑。
跑到沟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我才敢回头。
雨小了些。庙在半山腰,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没有人追出来。
我喘着粗气,扶着树。
我认得那件衣服。
我爹走那天,穿的就是这件。
我在槐树底下站着,没走。
雨停了。云散开一条缝,月亮露出来,把沟口照得发白。
我盯着那半截石碑看了半天。小时候我爹带我路过,我问他上面写的什么。他说,写的是一座山的名字。
“什么山?”
“招摇山。”
“招摇山在哪儿?”
“在书里。”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也不懂。
我转身要走。
身后传来“沙”的一声。
我回头。
庙门口的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
是拿手指在湿泥里划出来的,笔画很深,深得能看见底下的碎石。
一个字。
“山”。
第二章 无名
第二天中午,我才回到镇上。
一夜没睡。我在山脚下的一个护林员窝棚里蹲到天亮,柴刀一直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我先回了趟家,换了身干衣服,然后直奔老街。
老街在镇子最东头,青石板路,两边都是木门板的老铺子。陶记山货在中间,门脸不大,门口常年堆着麻袋,一股子药材和干货混在一起的味道。
老陶正在柜台后头打瞌睡。他七十多了,一只眼是瞎的,另一只眼也不太好使,看人得凑得很近。
“陶爷。”我把一包烟拍在柜台上。
他睁开眼,凑过来看了看烟,又凑过来看了看我。
“陈山。”他说,“你小子脸色不对。”
“我见着东西了。”
“什么东西?”
“没脸的东西。”
老陶的手停在半空。
他那只瞎眼是灰白的,另一只眼却猛地缩了一下。他慢慢把烟揣进兜里,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板一块一块上了。
“陶爷?”
“别说话。”
他把最后一块门板插上,屋里顿时暗下来。他摸到墙角的开关,“啪”地拉了一下,灯泡亮了,昏黄昏黄的。
然后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瓶酒,两个搪瓷缸子,倒满。
“喝。”
我端起缸子,一口闷了。辣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老陶自己也喝了一口,抹了抹嘴,坐下了。
“在哪儿见的?”
“老鸦沟,半山腰那个破庙。”
“它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就站着。指了我一下。”
“写字了?”
我一愣:“您怎么知道?”
老陶没回答。他又喝了一口酒,那只独眼盯着桌面,一动不动。
“写的什么?”
“山。”
老陶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难听,像破风箱。
“你爹。”他说。
我脑子“轰”的一下。
“您说什么?”
“那是你爹。”老陶抬起头,“陈山,你爹没走。他是被‘写掉’了。”
我没说话。
“什么叫‘写掉’?”
老陶把酒缸子放下,用手指蘸了点酒,在柜台上画了个圈。
“你知道‘无名’吗?”
我摇头。
“这世上的东西,都有名字。”他说,“人有人的名字,山有山的名字,水有水的名字。名字不是随便叫的,名字是‘根’。有根,东西才站得住。”
“没有名字呢?”
“没有名字,就站不住。”他用手指把那个圈抹掉了一半,“就成‘无名’了。”
“无名是什么?”
“是还没来得及死透的东西。”老陶说,“人死了,还有名字。逢年过节有人烧纸,有人念叨,名字还在,人就还在那头待着。可要是名字没了——没人记得你叫什么,没人记得你干过什么——你就成了无名。”
“无名没脸。”他说,“因为它不知道自己是谁。”
“我给你讲个事。”老陶又倒了一缸酒。
“九八年冬天,老鸦沟发大水。王有福——就是那个吹唢呐的,册子上有他——他跳下去救了个娃。娃救上来了,他自己没上来。”
“捞上来的时候,人都泡肿了。办了丧事,埋了。”
“过了半年,他媳妇来找我,说夜里听见唢呐响。”
“我说,你想他了。”
“她说,不是。唢呐是从坟地里传出来的。”
老陶喝了一口酒。
“我带人去看。坟头好好的,土没动过。可坟前头坐着个人,背对着我们,在吹唢呐。”
“吹的是《百鸟朝凤》。王有福只会吹这一首。”
“我们喊他。他不回头。我们绕到前头去——”
他停住了。
“怎么?”
“没脸。”老陶说,“一张白板。”
“可他的手还在吹。手指头按着眼儿,一动一动的。”
“后来呢?”
“后来我把册子掏出来,喊了一声‘王有福’。”老陶说,“他停了。唢呐掉在地上。他站起来,朝我点了点头,就走了。”
“走哪儿去了?”
“不知道。”老陶说,“再没来过。”
他看着我。
“那年冬天,我在册子上写了三个字。”
“什么字?”
“‘他来过。’”
我想起庙里那张空白的脸,后背一阵发凉。
老陶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本子,蓝皮的,边角磨得发白。
“我也有。”他说,“我不是录名官,我是‘守名人’。录名官到处走,守名人守着一个地方,替他们看着。”
“看什么?”
“看谁的名字快掉了。”
“那我爹……”
“你爹是‘录名官’。”
这三个字我从来没听过。
“这世上有一行人。”老陶说,“世代相传,专门做一件事。”
“什么事?”
“记名字。”
“记谁的名字?”
“记‘那边’的名字。”老陶往窗外努了努嘴,“山里头那些东西。你没见过的那些。”
他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东西?”我也压低了声音。
老陶不说了。他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铁盒子,锈得不成样子,上面还挂着一把小铜锁。
“你爹留下的。”他把盒子推过来,“他说,等你哪天‘看见’了,就给你。”
“看见什么?”
老陶看着我,那只独眼在昏黄的灯下亮得吓人。
“看见名字。”
我抱着铁盒回家,一路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到家已经是傍晚。我烧了壶水,泡了碗面,坐在桌前,盯着那个铁盒看了半天。
锁是坏的,一掰就开。
里头是一本册子。
没有封皮,纸页发黄,边角卷得厉害,用麻线重新装订过。我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两个字:
“陈山。”
是我的名字。是我爹的字。
我手一抖,差点把册子扔了。
再翻一页。
“李秀兰。”旁边一行小字:“左手虎口有痣。爱吃酸。怕打雷。”
再翻。
“王有福。右腿瘸。会吹唢呐。一九九八年冬,于老鸦沟救落水儿童一名。”
再翻。
“张桂枝。不识字。纳的鞋底全镇最好。”
一页一页,全是名字。不是大人物的名字,都是些普普通通的人——镇上的、村里的、山里的。每个人的名字后头,都跟着一两句小字,记着这个人的样子、脾气、做过的事。
我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只有一个名字,被一道墨线划掉了,划得很重,纸都划破了。
“陈守拙。”
我爹的名字。
我盯着那道墨线。屋里很静,只有窗外的虫叫。
然后我听见“咔”的一声。
很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掰断了一根干树枝。
我抬起头。
我看见了我家的门。
那扇门我看了二十六年,木头是榆木的,刷过三层漆,最底下那层是暗红色。门框上有一道裂缝,是小时候我用弹弓打的。
可现在,那扇门上浮着两个字。
“榆。”
“门。”
字是半透明的,淡青色,像水里的墨,一晃一晃的。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
我转过头,看窗户。
“窗。”
看桌子。
“桌。”
看我自己。
我低头,看见我的胸口浮着两个字。
“陈山。”
那一刻,我爹的话忽然在我脑子里响起来。
他说,山里头没有鬼,只有人自己吓自己。
他还说,等你哪天看见了,你就知道了。
我站在屋子中央,浑身发抖。
我不知道我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我只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再也回不去从前那个“看不见”的陈山了。
第三章 名册
接下来三天,我没敢出门。
我把窗帘拉得死死的,可窗帘上也有字:“布。”“蓝。”“一九九九年,供销社。”
我把眼睛闭上,那些字还在。
不是“看见”,是“知道”。就像你闭着眼也知道自己的手在哪儿。我一想到某样东西,它的名字就浮出来,清清楚楚。
我试过不看。没用。
第四天,我饿得受不了,出了门。
集市逢五开。我到的时候,人已经挤满了。
我站在集市口,差点没站住。
全是名字。
每个人的头顶都浮着字,有的亮得像灯泡,有的暗得像快没电的手电。菜摊上的白菜叫“菘”,猪肉叫“豕”,卖糖葫芦的老头叫“孙德旺”,头顶亮得晃眼。
我扶着墙往里走。
角落里蹲着个卖鞋垫的老太太。她头顶的字几乎看不见了,灰蒙蒙的,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
她旁边蹲着个东西。
我看不清那是什么。它像个影子,又像一团没化开的墨,贴着老太太的后背,一动不动。
老太太在打瞌睡。她的头一点一点的,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
我凑近了听。
“……小军,小军……”
她念的是个名字。
可她头顶上的字,正在一点点地掉。
像墙皮,一片一片地往下落。
我心里一紧,刚要过去,就看见那个“影子”动了。
它慢慢地,伸出一只手,伸向老太太的头顶。
我几乎是冲过去的。
“大娘!”
老太太被我吓了一跳,睁开眼:“干啥?”
那个影子缩了一下,退回她身后。
我蹲下来,看着老太太:“您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老太太不高兴了,“你这后生,吓我一跳。”
“您刚才念叨什么呢?”
“我念叨我孙子。”她说,“我孙子叫小军,在城里念书。”
“他叫什么?”
“小军啊。”
“大名呢?”
老太太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来。
“大名……”她皱起眉头,“我孙子大名……”
她的眼神开始发飘。那个影子又动了,这回它整个贴了上去,像一件湿衣服,裹住了她的头。
我看见她头顶那个灰蒙蒙的名字,最后一点光也没有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是空的。
“你是谁?”她问。
“我……”
“我这是在哪儿?”她四下看了看,“我要买鞋垫……我买鞋垫干啥来着?”
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我伸手去摸那本册子——我把它揣在怀里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翻开册子,一页一页地找。
我不知道我在找什么。我只知道,我得找到她的名字。
找到了。
“周桂英。七十三岁。夫早亡。有一子,名建军。有一孙,名小军。鞋垫纳得好。左耳背。”
我抬起头,看着老太太。
“周桂英。”我说。
老太太浑身一震。
那个影子猛地转过头——如果它有头的话。
“周桂英。”我又说了一遍,“你孙子叫王小军。你儿子叫王建军。你鞋垫纳得好,全镇第一。”
老太太的眼睛慢慢聚焦了。
“……小军。”她说。
“对,小军。”
“我孙子。”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孙子叫小军。”
那个影子发出一声很轻的声音,像叹气,又像风吹过空瓶子。
它从老太太身上滑下来,慢慢地,往后退。
退到墙根,它没有散。
它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它没有眼睛。可我知道它在看我。
然后它散了。
散成一团烟,没了。
我扶着老太太坐下,她抓着我的手,一个劲儿地说谢谢。我说不出话。
我抬起头,看整个集市。
一千多个人,一千多个名字。
大部分是亮的,可也有暗的。卖豆腐的老陈,头顶的字灰了一半;蹲在墙角要饭的那个瞎子,名字只剩最后一笔;还有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孩子的名字亮得像颗小灯泡,她自己的名字却像风里的烛火。
我第一次觉得,这个镇子这么脆。
像一层薄冰,底下全是水。
我站起来,想走。
一转身,看见一个人。
一个姑娘,二十出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她长什么样,我看不清——我脸盲。我只能看见她头顶的字。
那字是残缺的。
“箬”。
只有一个字,而且只有一半。像被人撕掉了一半的字,左边还在,右边是空的。
“你不该用‘借名’。”她说。
“什么?”
“你刚才念她的名字,用的是册子里的‘借名’。”她指了指我怀里的册子,“每借一次,册子就少一页。那一页,是你爹留下的。”
我低头,翻开册子。
果然,写着“周桂英”的那一页,已经变成了空白。
纸还在,字没了。
“你谁啊?”我盯着她。
她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会变淡一点,像电视信号不好。
“我叫阿箬。”她说,“我也在找我的名字。”
第四章 半名人
我请阿箬吃了碗面。
镇上就一家面馆,老板姓马,叫马德发,头顶的字亮得像个小太阳。他端面的时候多看了阿箬一眼,眼神有点怪。
也难怪。阿箬坐在那儿,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她的影子比正常人淡,边缘还是毛的,像用橡皮擦过。
“你不怕我?”她问。
“我脸盲。”我说,“长得再怪我也看不出来。”
她先是一怔,然后笑了。
“你这人挺有意思。”
“你刚才说的‘借名’,什么意思?”
阿箬把筷子放下。
“你爹没教你?”
“我爹失踪十五年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难怪。”她说,“他要是还在,你早该知道了。”
“知道什么?”
阿箬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
“你知道‘绝地天通’吗?”
我摇头。
“上古的时候,天地是通的。”她说,“人能上山,神能下界,人和那些东西住在一块儿。后来颛顼帝下令,断绝天地通道,把‘那边’封了。”
“那边?”
“《山海经》里写的那边。”她说,“你以为是神话?不是。那是‘界碑’。”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山海经》不是一本记怪物的书?”
“是。”阿箬说,“但它记的不是‘怪物’,是‘锁’。”
“每一头异兽,每一座山,每一条水,名字写上去,就是一把锁。锁住了,它们就过不来。”
“那‘无名’是什么?”
“是锁坏了的。”阿箬说,“名字掉了,锁就松了。锁一松,那东西就漏过来——可它没了名字,就没了形状,成了‘无名’。”
“无名想干什么?”
“它想‘有名’。”阿箬说,“它贴在活人身上,是想借一个名字。借到了,它就‘实’了;被借的那个,就‘虚’了。”
我想起那个老太太。
“所以它是在……吃她的名字?”
“不算吃。”阿箬说,“算‘换’。它换走她的名字,她就成了无名。”
我没接话。
“我爹是录名官。”
“对。”
“录名官干什么?”
“记名字。”阿箬说,“这世上的名字,会掉。年头久了,没人念了,名字就淡了。录名官就是到处走,把淡了的名字重新记下来,写进册子里。”
“写进去就行了?”
“写进去,就‘续’上了。”她说,“名字这东西,不怕旧,就怕没人记。”
“录名官有三不录。”阿箬说。
“哪三不录?”
“不录自己。不录至亲。不录已死之人。”
“为什么?”
“录自己,就分不清自己是人还是册子。”她说,“录至亲,心会偏。录死人,会把死人‘留’住,留久了,就成无名。”
“我爹录了我娘吗?”
阿箬沉默了一下。
“册子上有她的名字。”她说,“你自己看见的。”
我想起那行小字。
“李秀兰。左手虎口有痣。爱吃酸。怕打雷。”
“他破了规矩。”
“他破了三条。”阿箬说。
我想起我爹。他一年里有半年在山里,背个帆布包,带个搪瓷缸,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回来的时候一身泥,胡子拉碴,倒头就睡。
我问他去干什么。
他说,去“看看山”。
我一直以为他是去采药。
“十五年前,出了件事。”阿箬说。
“什么事?”
“老鸦沟的锁,坏了。”
我抬起头。
“那天晚上,有东西从沟里漏出来。”阿箬看着我,“你也在。”
“我?”
“你十一岁。”她说,“你爹抱着你从沟里跑出来。你那时候已经没气了。”
“你怎么知道?”
她看着我。
“因为我也在那儿。”
“你也在?”
“嗯。”
她没往下说。
我也没问。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不记得。我一点都不记得。
我只记得那年秋天,我发了场高烧,烧了三天,醒来以后我爹就不见了。
“你爹做了件事。”阿箬说,“他把自己的名字,填进了锁里。”
“……什么?”
“锁坏了,得有东西填。”她说,“最硬的填法,是一个‘录名官’的名字。他把自己写进去了。”
我没接话。
面凉了。马德发过来问要不要热热,我摇了摇头。
“所以那个没脸的……”
“是你爹。”阿箬说,“他没死。他只是‘无名’了。”
我低下头。
我想起那个破庙,那个站在角落里的影子,那个指了我一下的手。
我想起那行写在泥里的字。
“山”。
那是我名字里的字。
他记得我。
他连自己的名字都没了,还记得我。
我鼻子一酸,赶紧仰头看天花板。
“别哭。”阿箬说,“哭了也没用。你爹还有救。”
“怎么救?”
“把名字还给他。”
“怎么还?”
阿箬看着我怀里的册子。
“那本册子,是《山海经》的‘活页’。”她说,“原本的《山海经》,锁在招摇山。册子是它掉下来的一页,能改,能写。”
“改?”
“你爹是录名官,他的册子能‘续名’。”她说,“但还有一样东西,能‘改名’。”
“什么?”
“末页。”阿箬说,“《山海经》的最后一页,是空白的。谁在末页上写字,谁就能改任何一条记录。”
“在哪儿?”
“不知道。”她说,“我找了十五年。”
她看着我。
“但你爹可能知道。”
“你为什么找末页?”我问。
阿箬没说话。
她把面碗推开,两只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
她的手很淡。灯光能透过去,在桌面上留下一层浅浅的影子。
“你看得见我头上的字吧。”她说。
“看得见。”
“只剩一个‘箬’。”她说,“还是半个。”
“半个?”
“你看。”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头顶。
我仔细看。
那个“箬”字,左边是完整的,右边缺了一块。像刻在石头上的字,被人凿掉了一半。
“我六岁那年,在老鸦沟。”她说,“那天晚上,漏出来的东西很多。有一个从我身边过,擦了我一下。”
“擦?”
“它没吃我。”她说,“它只是路过。路过的时候,带走了我名字的一半。”
“你记得你叫什么吗?”
“记得‘箬’。”她说,“剩下的,不记得了。”
“你爹娘呢?”
“不知道。”她说,“我连他们叫什么都不知道。”
我看着她。
“那你找了十五年?”
“十五年。”她说,“我每天去集市,站在人多的地方,看别人的名字。我想,说不定哪天,我能看见一个跟我一样的字。”
“看见了吗?”
“没有。”她说,“后来我才明白,名字不是‘找’回来的。”
“那怎么回来?”
“得有人替你记。”她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刚才叫那个老太太的名字,她‘实’了一下,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
“那就是‘记’。”阿箬说,“不是写字,是‘有人记得’。”
我没说话。
面馆里很吵。有人在划拳,有人在骂孩子,电视里在放新闻。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可我坐在那儿,觉得有点冷。
“你叫什么?”我问。
“阿箬。”
“全名呢?”
她笑了一下。
“我要知道全名,还找你干什么?”
她低下头,吃面。
吃了一口,她忽然说:
“陈山,你爹要是还能说话,他一定不想让你知道这件事。”
“什么事?”
她没回答。
第五章 删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十一岁,趴在我爹背上。山风很大,我爹的军绿色外套裹着我,一股旱烟味。他跑得很快,喘得像拉风箱。
“爹。”我说。
“别说话。”
“我冷。”
“马上就到了。”
后面有东西在追。我看不见,但我知道。
我爹忽然停下来。
他把我放在地上,蹲下来,看着我。
我记不清他的脸。我只记得他的手,很大,很粗,虎口上有一道疤。
“山。”他说,“你听着。”
“嗯。”
“待会儿不管看见什么,都别出声。”
“爹,你要去哪儿?”
他没回答。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翻开,咬破手指,在最后一页写了三个字。
我看不清他写的是什么。
我只看见,那三个字写完,册子上的墨迹开始发光。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朝黑暗里走去。
“爹!”
他没回头。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枕头湿了一片。
我坐在床上,缓了半天,才把气喘匀。
然后我听见楼下有动静。
我家是镇上的老房子,两层,一楼是我堆货的仓库,二楼住人。动静是从一楼传来的,很轻,像有人在翻东西。
我抓起柴刀,光着脚下楼。
仓库里没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一排排麻袋上。
有个人站在麻袋中间。
灰布长衫,背着手,像在逛自家后院。
“谁?”我把刀横在身前。
那人转过身。
他没有脸。
但不是庙里那个。庙里那个是“空白”的,像一块没捏好的泥。这个人不一样——他的脸是“光滑”的,像一块打磨过的玉,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五官。
“陈山。”他说。
他的声音很奇怪。我听见的是我自己的声音。
“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删’。”
“删?”
“删去的删。”他说,“你爹的老朋友。”
我握紧了刀。
“我爹没有你这样的朋友。”
“他有的。”删说,“我是他师父。”
我愣了一下。
“我爹的师父?”
“他不认得我。”删说,“他只知道‘录名官’有个老祖宗。”
“他不知道那个老祖宗还活着。”
“十五年前,”删说,“是我让他把名字填进锁里的。”
我脑子“轰”的一声。
我几乎是扑过去的。柴刀劈下去,砍在他肩膀上。
刀陷进去了。
没有血。
他的肩膀像一团雾,刀砍进去,又慢慢合上。
“别费劲。”他说,“我没有名字,你砍不着我。”
我退了两步,喘着粗气。
“你想要什么?”
“那本册子。”
“不给。”
“我不是来抢的。”删说,“我是来换的。”
“换什么?”
“你把册子给我。”他说,“我把你爹还给你。”
我盯着他。
“你办得到?”
“办得到。”他说,“你爹的名字是我填进去的,我自然取得出来。”
“条件呢?”
“册子。”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要是说不呢?”
删没说话。他转过身,朝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你知道这个镇子有多少人吗?”他问。
“……一万多。”
“一万三千六百四十二。”他说,“我数过。”
他抬起手,在门框上轻轻一拂。
门框上本来有个字。我看得见——“门”。虽然旧了,但还亮着。
他的手指拂过去,那个字就没了。
像被橡皮擦掉的铅笔字。
“你干什么?”我冲过去。
门还在。门框还在。可我看着那扇门,心里空落落的。
我知道那是什么,可我叫不出它的名字了。
“你把它……”
“删了。”删说,“不是杀了。只是删了。”
“有区别吗?”
“有。”他说,“杀了,还有人记得。删了,就没人记得了。”
他走出门去,消失在巷子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知道那东西能开能关,我知道我每天早上从它底下走过去。可我不知道它叫什么了。
然后我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他把‘门’删了。”
我回头。阿箬站在楼梯口,脸色很难看。
“他每删一个名字,那个东西就从世上少一点。”她说,“少到最后,就成‘无名’了。”
“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想把整本《山海经》删干净。”阿箬说,“他觉得那些名字是‘牢’。”
“难道不是?”
阿箬看着我。
“你觉得是牢?”
我想起那个老太太,那个贴在背上的影子。
“我不知道。”
“你最好快点知道。”阿箬说,“他下一个要删的,不是门。”
“是什么?”
“是人。”
第二天,镇上出了怪事。
卖豆腐的老陈站在自己摊子前,拿着刀,愣了半天。
“这是啥?”他问他媳妇。
“豆腐啊。”
“豆腐……”他念了一遍,还是切不下去。
后来是他媳妇切的。
再后来,他家招牌上的“陈记豆腐”四个字,变成了三个。
“豆”字没了。
老陈蹲在门口,抱着头哭。
他说不出为什么哭。他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还有更邪的。
镇东头的王婶,早上起来做饭,站在灶台前,拿着锅铲,不知道该干什么。
她男人问她,你咋了?
她说,我想炒个菜,可我忘了这玩意儿叫啥。
她指着锅。
她男人说,锅啊。
她说,锅。
她念了一遍,还是不敢用。
后来那锅就一直搁在那儿,搁了三天。
第三天,她男人把锅刷了,炒了个鸡蛋。
王婶在旁边看着,忽然说,锅。
她男人说,对,锅。
王婶说,我想起来了。
她哭了。
等我去陶记的时候,已经晚了。
门板没上。我心里一沉,推门进去。
老陶坐在柜台后头的椅子上,背对着门。
“陶爷。”
他没动。
我走过去,绕到他面前。
他还坐着。眼睛睁着,看着前方。
可他头顶上没有字。
一个字都没有。
“陶爷?”我伸手推他,“陶爷!”
他的身体还是热的。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响。
我知道他死了。可我看着他,怎么也想不起他叫什么。
“陶……”我张了张嘴。
不对。
“陶德贵。”我说。
没反应。
“陶德贵!”
我急了,抓住他的肩膀摇。他的头晃来晃去,那只瞎眼灰白灰白的。
我知道他叫陶德贵。我知道他七十多了,一只眼是瞎的,另一只眼也不好使。我知道他年轻时候在山里被熊瞎子拍过,留下一身疤。我知道他爱吃猪头肉,爱喝散酒,爱骂人。
可我就是想不起他长什么样。
我脸盲。
我这辈子,从来没真正“看见”过他的脸。
我蹲在地上,抱着头。
“陶德贵。”我一遍一遍地说,“陶德贵。陶德贵。”
我知道这没用。名字还在,可“记得”没了。
删没有杀他。删只是把他从“记得”里删掉了。
阿箬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昨晚在陶记门口蹲了一夜。”她说。
“你想干什么?”
“我想拦他。”她说,“没拦住。”
她低下头。
“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告诉陈山,别怕。我名字他记着呢。’”
我抬起头。
“他……他知道?”
“他知道。”阿箬说,“你爹教过他怎么‘留名’。”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阿箬走进来,蹲在老陶面前。
“你看他左手。”
我低头。
老陶的左手攥着,攥得很紧。
我掰开他的手指。
手心里,用针扎了三个字。
血已经干了,黑红色的。
“陶德贵。”
他自己扎的。
他知道有人要来删他,他提前把自己的名字扎在手心里。
只要还有人看见这三个字,他就还没被删干净。
我攥着那只手,眼泪掉下来。
“陶爷。”我说,“我记着了。”
第六章 名隙
我们把老陶埋在了后山。
没有葬礼。阿箬说,不能办。办了就得写名字,写了名字,删就能顺着名字找过来。
我不懂这些规矩,但我听她的。
坟前立了块木牌,没写字。
我在坟前坐了一下午。
“走吧。”阿箬说,“他来了。”
“谁?”
“删。”
我抬头。镇子方向的天,有一块颜色不对。
不是黑,是“空”。像一张画被人挖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白。
“他在删镇子。”阿箬说。
“删镇子?”
“从外围开始。一条街一条街地删。”她说,“删完了,这个镇子就没人记得了。到时候你走出去,外面的人会问你从哪儿来,你说不出来。”
我站起来。
“怎么办?”
“进山。”她说,“去招摇山。”
“你知道在哪儿?”
“不知道。”阿箬说,“但有人知道。”
她看着我。
“你爹。”
我们在老鸦沟口找到了他。
他就站在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背对着我们。
军绿色外套,袖口磨得发白。
我走过去。
“爹。”
他没动。
“我知道是你。”我说,“庙里那次,我就知道了。”
他还是没动。
“你写字。”我说,“我知道你能写。”
他慢慢转过身。
没有脸。可我看着那块空白,忽然觉得,那底下是有东西的。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写。
“别叫。”
“为什么?”
“叫了,锁开。”
我心里一沉。
“你的名字是锁?”
他点头。
“那我怎么救你?”
他写:“末页。”
“末页在哪儿?”
他写:“招摇。”
“招摇山在哪儿?”
他抬起头,那张没有脸的脸对着我。
他写:“跟我走。”
他带我们进了老鸦沟。
沟里越来越暗。不是天暗,是“光”暗。走到最后,我连自己的手都看不清了。
“闭眼。”阿箬说。
“什么?”
“闭眼走。用‘名字’看路。”
我闭上眼。
奇怪的事发生了。
我“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别的什么东西。我看见一条路,由一个个名字铺成——“石”、“苔”、“水”、“根”。它们像萤火虫一样,在黑暗里排成一条线。
我跟着那条线走。
走着走着,我闻见一股味。
苦的,带点腥,像烧焦的骨头。
我停下来。
“怎么了?”阿箬问。
“前头有东西。”我说,“死的。”
“你怎么知道?”
“山里的味,我熟。”我说,“活物是活的味,死物是死的味。这个味,是死了很久的。”
我们绕过去。
果然,一棵大树底下躺着一头兽。像猪,又不像猪,浑身黑毛,嘴里长着獠牙。它已经烂了一半,骨头露在外头。
“诸怀。”阿箬说。
“什么?”
“《山海经》里的。‘其状如牛,而赤身,人面,马足。’”
“不像。”
“因为它死了。”阿箬说,“死了,名字就‘松’了。名字一松,形就散了。”
我看着那头兽。
它的头顶上,浮着两个字。
“诸怀。”
字很淡,像快要化开的雪。
我伸出手,想去碰。
“别碰。”阿箬说,“死名不能碰。碰了,它会‘贴’上你。”
我把手收回来。
不知道走了多久。
等我再睁开眼,天亮了。
不是普通的亮。是一种很旧的亮,像老照片。天是青的,云是低的,远处的山一层一层的,颜色深得发黑。
空气里有股味道,说不上来。像雨后,像铁锈,像很久以前的火堆。
“这是哪儿?”我问。
“名隙。”阿箬说,“名字和名字之间的缝。”
“招摇山在这儿?”
“招摇山一直都在。”她说,“只是没人看得见。”
我们走了半天。
山里的东西都不对劲。树是歪的,草是紫的,石头上有花纹,仔细看像是字。我认得几个——“祝余”、“迷榖”。
“这些是《山海经》里的东西?”
“嗯。”阿箬说,“名隙里,它们还活着。”
我伸手摸了摸那棵“迷榖”。树皮冰凉,纹理是黑色的,像墨。
“佩之不迷。”我说。
“你还背书?”
“我爹让我背过。”我说,“小时候背不下来,挨了不少打。”
阿箬笑了一下。
然后她停住了。
“怎么了?”
“听。”
我侧耳听。
有声音。很低,很沉,像打雷,又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大的鼓。
“夔。”阿箬说。
“什么?”
“《山海经》里的夔。”她说,“一足,苍身,声如雷。”
我们顺着声音摸过去。
在一片凹地里,我看见它了。
很大。像一头牛,但比牛大得多,浑身青黑色,没有角。只有一条腿,站在那儿,像一根柱子。
它身上插着三根黑色的钉子。
钉子扎进去的地方,皮肉翻着,流出来的不是血,是黑烟。
它每动一下,就发出一声低沉的吼。那吼声震得我胸口发闷。
凹地边上站着三个人。
灰布长衫,没有脸。
“削简者。”阿箬低声说。
“他们要干什么?”
“杀夔。”她说,“夔的名字还在,杀了它,名字就断了。断一个是一个。”
那三个人抬起手。
我看见他们手里各有一把刀,刀身是黑的,刀刃上有一层薄薄的光。
“住手!”我喊了一声。
三个人转过头。
我冲下去。
我不知道我能干什么。我就是冲下去了。
跑到一半,我脚下一绊,摔了个跟头。爬起来的时候,那三个人已经围过来了。
“陈山。”其中一个说。
声音是我自己的。
“你来得正好。”他说,“你爹让我们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让你别管。”
我没说话。
我盯着他手里的刀。
刀上没有字。
不是“没有名字”,是“名字被刮掉了”。
“无名刀。”阿箬在我身后说,“别让它碰到你。”
“碰到了会怎么样?”
“碰到哪儿,哪儿就没名。”
“没名会怎么样?”
“没名,就不是你的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
“怕了?”那个削简者说。
“不是。”我说,“我在看。”
“看什么?”
“看你们的刀,有没有名字。”
他没接话。
就在这一愣的工夫,我弯腰抓了一把土,扬过去。
土从他们身上穿过去,落在地上。
“没用的。”他说。
“我知道。”我说。
我扬土不是为了迷他们。
我是为了看地上的字。
土落下去,地上浮出几个字——“石”、“苔”、“根”。
我抓起一块石头。
“石。”我说。
石头在我手里亮了一下。
我砸过去。
石头砸在最近那个削简者的胸口,他退了一步。
“你能‘叫名’?”他愣住了。
“刚学的。”我说。
我又抓起一块。
“石。”
第二块砸过去。
第三块。
石头砸在他们身上,像砸进泥里。
他们退,但不倒。
“砸不动的。”其中一个说,“我们没有名字,就没有‘疼’。”
“那你们怕什么?”我问。
他没回答。
我一边砸一边往后退。
可石头总有砸完的时候。
那三个人又围上来了。
我下意识抬手一挡。
刀砍在我胳膊上。
不疼。
但是“名字”疼。
我看见我胳膊上的字——“陈山”——被砍掉了一角。
“啊——”我惨叫一声,跪在地上。
那种疼,说不出来。像有人拿刀在你脑子里刮。
“走!”阿箬冲过来,一把拽住我。
她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往地上一摔。
“啪”的一声,白烟炸开。
那三个人退了半步。
“快!”阿箬拖着我往夔那边跑。
我跑到夔面前。
它低下头,看着我。它的眼睛很大,像两口井。
我掏出册子。
“你要干什么?”阿箬问。
“改名。”
“你疯了?”她抓住我的手,“改错了,它就没命了!”
“不改,它现在就没命。”
我翻开册子,翻到空白的一页。
我不知道该写什么。
我抬头看夔。
它看着我,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声音。
我忽然想起我爹说过的话。
他说,写名字,不是写“它是什么”,是写“它想是什么”。
我咬破手指。
写。
“夔,状如牛,苍身无角,一足。性怯。喜食蜜。闻雷则喜。不伤人。”
写完,我把册子举起来,对着夔。
“夔。”我喊。
夔浑身一震。
那三根黑钉子从它身上弹了出来,落在地上,“叮叮叮”三声。
它身上的黑烟散了。
它变小了。变得很小,像一头小牛犊,怯生生地站在那儿,看着我。
它低下头,蹭了蹭我的手。
我的手上有血。
它伸出舌头,舔了舔。
然后它打了个响鼻,一瘸一拐地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阿箬看着我,张了张嘴。
“怎么了?”
“你刚才……”她说,“你刚才用的是‘改判’。”
“改判?”
“不是‘续名’,是‘改判’。”她说,“只有‘末页’才能做的事,你在一本破册子上做成了。”
我低头看册子。
那一页上,字还在,但是很淡,像随时会消失。
“这页快没了。”我说。
“嗯。”阿箬说,“你只有几页了。”
我合上册子。
“够用。”
第七章 父
那天晚上,我们在名隙里过夜。
夔走了以后,凹地里安静下来。阿箬生了堆火,火是青色的,烧的是“迷榖”的枯枝。
我靠在石头上,胳膊上的伤还在疼。低头看,名字缺的那一角还没长回来。
“会长回来的。”阿箬说,“只要你还没忘。”
“忘了会怎么样?”
“忘了,就成无名了。”
我掏出册子,翻了翻。
只剩三页了。
进名隙的时候,我用掉了大半本。
每走一段路,我就得“叫”一次名,路才肯开。
叫一次,少一页。
我爹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我知道他心疼。
那本册子,是他半辈子的东西。
我沉默了一会儿。
“阿箬。”
“嗯。”
“你恨它们吗?”
“恨谁?”
“那天晚上漏出来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
“不恨。”她说,“它也没想害我。它就是路过。”
“路过就把你名字带走一半?”
“它自己也不知道。”阿箬说,“无名没有‘想’。它只有‘要’。”
“要什么?”
“要一个名字。”
她把一根枯枝扔进火里。
“所以我才不恨它们。”她说,“它们比人可怜。”
“为什么?”
“人没了名字,还有别人记着。”她说,“它们没了名字,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没说话。
火“噼啪”响了一声。
“你爹来了。”阿箬说。
我抬头。
他从黑暗里走出来。
还是那件军绿色外套。他站在火光外头,没有脸,可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瘦了。
“爹。”我说。
他蹲下来,在泥地上划。
“明天到招摇。”
“到了以后呢?”
“删在等。”
“他要干什么?”
“删书。”
“删了会怎么样?”
他写:“天下无名。”
我沉默了一会儿。
“爹,我问你个事。”
他抬头。
“当年,你为什么把我抱出来?”
他停住了。
“那天晚上,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他没动。
“阿箬说我没气了。”我说,“你拿自己的名字把我换回来的,是不是?”
他低下头,在地上写。
“你是我儿子。”
“就这个?”
“就这个。”
我鼻子一酸。
“你傻不傻?”我说,“你把自己填进去,换我一条命。我这条命,值你十五年?”
他写:“值。”
我别过头去,不看他。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地上有动静。
他在写。
“你妈走的时候,跟我说,把山看好了。”
“她说,山在,人就在。”
“我没看好。”
“我把你弄丢了。”
我看着那行字,眼泪掉下来。
“你没弄丢我。”我说,“我在这儿。”
他没动。
过了半晌,他抬起手,慢慢地,伸向我。
我没躲。
他的手落在我头上。
很轻。
像十五年前一样。
我坐在那儿,让他摸着。
火在烧。风从凹地口吹进来,把火苗吹得歪歪斜斜。
“爹。”我说,“这十五年,你一直在跟着我?”
他没动。
“我上初中那年,在学校后墙被人堵了。”我说,“三个人,要抢我的钱。后来他们自己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是不是你?”
他慢慢点头。
“我高三那年,下晚自习,路上有辆车冲我开过来,又突然拐弯撞树上了。”我说,“是不是你?”
他点头。
“我去年进山,掉进一个猎户挖的陷阱,脚脖子差点废了。”我说,“后来有人把我拖出来,我以为是护林员。是不是你?”
他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我忽然吼起来,“你就站那儿看着我,你为什么不说?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死了?你知不知道我给你烧了十五年的纸?”
他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在地上写:
“无名不会说话。”
“无名只有名字,没有声音。”
“我一开口,就散了。”
我看着那行字,胸口像堵了一块石头。
“那你怎么还在?”
他写:“因为有人记得我。”
“谁?”
他写:“你。”
我愣住了。
“每年清明,你烧纸的时候,会念我的名字。”他写,“你念一次,我就聚一次。”
“念完,我又散。”
“我就靠着这一年一次,活了十五年。”
“那你平时在哪儿?”我问。
他写:“山里。”
“哪个山?”
“你走过的山。”
我一怔。
“我上山收药,你就在后头?”
他点头。
“我睡觉呢?”
“我在门口。”
“下雨呢?”
“我在屋檐底下。”
“冬天呢?”
“我不怕冷。”
我看着那行字,喉咙发紧。
“你冷不冷?”
他停住了。
然后他写:
“冷。”
“可我不敢走远。”
“我怕你回头找不着我。”
我想起小时候,有一回我发高烧,烧到四十度。
我爹背着我,走了二十里山路,去镇上的卫生所。
那天晚上下着雪。
他一边走一边跟我说话。
他说,山,你别睡。
我说,我困。
他说,困也不能睡。你跟我说话。
我说,说什么?
他说,说你记得的人。
我就说。
我说,我记得爷爷,记得奶奶,记得隔壁的二丫,记得学校门口卖冰棍的老太太。
我说了一路。
说到卫生所门口,我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我爹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他说,你差点就没了。
我说,我没没。
他说,你知道你为啥没没吗?
我说,为啥?
他说,因为你记得的人多。
那时候我以为他在哄我。
现在我知道了。
他没哄我。
火堆里的柴塌了一块,火星子溅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在地上写:
“今年清明,你叫我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愣什么?”
“没想起来。”
“没想起来什么?”
“没想起来你是我儿子。”
我看着他。
“后来想起来了。”
“一年比一年慢。”
“再过几年,可能就想不起来了。”
我坐在那儿,手指冰凉。
“爹。”
他抬头。
“这十五年,你有没有想过回来?”
他没动。
“哪怕一次。”
他还是没动。
“你就在我后头。”我说,“我上学,你在后头。我睡觉,你在门口。我掉进陷阱,你把我拖出来。”
“你什么都能做。”
“你就是不回来。”
他低下头,在地上写。
“回来,就散了。”
“我不怕你散。”
“我怕你看见我散。”
我愣住了。
“你七岁那年,见过一次。”他写,“你忘了。”
“那年我在院子里跟一个东西打架。你出来倒水,看见了。”
“我那时候快散了。”
“你站在那儿,没哭。”
“第二天,你就不记得了。”
“你妈说,你吓着了。”
“她不让我再靠近你。”
我看着那行字,手在抖。
“所以你不回来。”
“嗯。”
“你怕我想起来。”
“嗯。”
我蹲下去,抓住他的肩膀。
“你傻不傻?”我说,“我宁可记起来。”
“我宁可天天做噩梦。”
“我宁可一辈子睡不安稳。”
他没动。
过了很久,他抬起手,在我手背上写了一个字。
“活。”
“你活着。”他写,“比什么都强。”
“那你呢?”我问,“你算什么?”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写:
“我算‘记得你的人’。”
“只要你活着,我就有地方待。”
“你不活,我就真没了。”
我抱着头,蹲在地上,哭了。
火光照在他身上。那件军绿色外套已经旧得看不出颜色了,袖口的补丁还在。
“爹。”我说。
他抬头。
“今年清明,我不烧纸了。”
他看着我。
“我把你带回家。”我说。
“爹。”过了一会儿,我又开口,“末页在哪儿?”
他写:“石室。”
“石室里有什么?”
“书。”
“《山海经》?”
他点头。
“末页是空白的?”
他点头。
“我能在上面写字?”
他写:“能。”
“那我把你的名字写回去。”
他摇头。
“为什么?”
他写:“末页要‘名’。”
“什么名?”
“写的人的名。”
我没听懂。
“什么意思?”
他写:“谁写,谁就是书。”
“……什么?”
“写在末页上的人,就成了书的一部分。”阿箬在旁边说,“从此以后,书在,人在。书记着他,他记着书。”
“那不就是……”
“就是不能死。”她说,“也不能忘。”
我沉默了。
“没有别的办法?”
“有。”阿箬说,“找一个‘已经无名’的人写。”
我猛地抬头。
“你是说……”
“你爹。”阿箬说,“他已经是无名了。他写在末页上,不会‘占’掉一个活人。”
我看着我爹。
他点了点头。
“不行。”我说。
他写:“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会被关在书里。”我说,“十五年了,你在外头飘了十五年,我好不容易找着你,你又要进书里?”
他写:“书里不冷。”
我一下就火了。
“你少跟我来这套!”我吼他,“什么书里不冷?你知不知道我这十五年怎么过的?村里人说我爹跑了,说我爹欠了赌债,说我爹在外面有了人!我他妈一句都没信过!我每年上山,把老鸦沟翻了个遍,我就想找着你一件衣服、一根烟头、一个脚印!”
“我找着了。”我说,“我找着你了。你现在告诉我,你要进书里?”
他没动。
过了很久,他写:
“山。”
“我知道我叫山。”
他写:“不是。”
“什么?”
他写:“招摇之山。”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写:“你名字里的‘山’,是招摇之山的山。”
“……”
“你生下来那天,我在招摇山。”他写,“我在石室里,看见书上多了一行字。”
“什么字?”
他写:“陈山。”
我脑子“嗡”的一下。
“书上本来就有我?”
他点头。
“那我是……”
他写:“你是书上的人。”
我站在那儿,说不出话。
阿箬也愣住了。
“什么意思?”她问,“什么叫‘书上的人’?”
我爹看着她,写:
“你不是要找你的名字吗?”
阿箬浑身一震。
“你的名字,”他写,“在他身上。”
我愣住了。
“在我身上?”
“闭眼。”他写。
我闭上眼。
我看见了。
在我自己的名字“陈山”旁边,浮着另一个字。
“姜。”
字很小,很淡,像一张折起来的纸。
我伸手去碰。
“别碰。”我爹写,“碰了,就散了。”
“那怎么办?”
“叫。”
“叫谁?”
“叫她。”
我睁开眼。
阿箬的身体已经淡得能看见后面的树了。
我走过去,抓住她的手。
“明天。”我说,“明天到了招摇山,我把名字还给你。”
她看着我。
“你怎么还?”
“我叫你。”我说,“你应。”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她低下头,笑了。
“那我等。”她说,“等了十五年了,不差这一晚。”
第八章 末页
第二天中午,我们到了招摇山。
说是“山”,其实更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柱子。山体是黑色的,直上直下,看不见顶。山脚下有一道石阶,窄得只能过一个人。
“上去。”阿箬说。
“删在哪儿?”
“顶上。”
我们往上爬。
石阶很长。爬到一半,我回头看了一眼。
名隙在脚下摊开,像一张旧地图。我看见很多影子在动——有的像兽,有的像人,有的什么也不像。
“那些是什么?”
“无名。”阿箬说,“它们在等。”
“等什么?”
“等有人叫它们。”
我心里一沉。
爬到顶,是个平台。
平台中央有一座石室。石门开着,里头黑漆漆的。
删站在门口。
“来了。”他说。
他身后站着七八个削简者。
“书在里头?”我问。
“在。”删说,“你要进去?”
“我要进去。”
“请。”
他侧身让开。
我愣了一下。
“你不拦我?”
“不拦。”他说,“我等这一天,等了两千年。”
我摸了摸怀里的册子。
只剩一页了。
石室不大。
正中间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
我走近了看。
是《山海经》。
从“南山经之首曰鹊山”开始,一字一句,全刻在碑上。
我伸手摸。
字是凹进去的,很深,指腹划过去,一格一格的。
碑很凉。
凉得不像石头,像水。
“别摸。”阿箬说,“字会‘认’人。”
我缩回手。
“认了会怎么样?”
“认了,你就是书里的人了。”
“我本来就是。”
阿箬看了我一眼。
“你说什么?”
“没什么。”
碑的最后一角,是空的。
“那就是末页。”阿箬说。
我走过去,伸手摸那块空白。
石头是温的。
“别碰。”
删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我回头。
他走进石室,站在碑前,看着那些字。
“你知道这些字是怎么来的吗?”他问。
“不知道。”
“我刻的。”他说。
我盯着他。
“两千年前,这世上没有《山海经》。”他说,“人和‘那边’的东西住在一块儿,它们吃人,人也吃它们。后来颛顼帝下令绝地天通,让我把‘那边’封了。”
“我就是那个‘录名官’。”
“你?”
“我。”他说,“我走遍天下,把那些东西的名字一个一个记下来,刻在这块碑上。名字刻上去,它们就过不来了。”
“这就是《山海经》。”
“一开始,我只是‘记’。”他说,“后来我发现,光记名字,锁不牢。”
“得写‘判词’。”
“什么叫判词?”
“就是‘它是什么’。”删说,“我写‘其状如牛,其音如雷,食人’。写完这一句,它就真成了‘食人的东西’。它自己都信了。”
“它本来不是?”
“本来不是。”删说,“夔本来不食人。我写了‘其皮为鼓’,人就杀它做鼓。穷奇本来不吃人,我写了‘食人’,它就真吃人了。”
“名字不是‘记’,是‘判’。”
“我判了它们两千年。”
我凑近石碑,一行一行地看。
“有兽焉,其状如牛,苍身而无角,一足。”
我停住了。
那是夔。
“你写错了。”我说。
“什么?”
“夔。”我指着那行字,“你写‘其皮为鼓’。你写的是它死了以后的事。”
“它活着的时候呢?”
“你没写。”
删走过来,看了看那行字。
“活着的时候,没人关心。”他说。
“我关心。”我说。
删没说话。
“我活了很久。”他说,“穷奇吃人,我写的;相柳为祸,我写的;朱厌现世,兵灾四起,也是我写的。”
“后来我在昆仑山脚下碰见一头兽。”
“很小,像一只羊,浑身白毛,眼睛是红的。”
“它看见我,不跑,走过来蹭我的腿。”
“我认出来了。它叫‘狰’。”
“我写的判词是:‘其状如赤豹,五尾一角,其音如击石,其名曰狰,食人。’”
“可它没吃我。”
“它蹭我。我蹲下来摸它的头,它舔我的手。”
“我在那儿坐了三天。”
“三天里,我想明白一件事。”
“我写‘食人’,它就该吃人。它不吃,就是‘违判’。违判的东西,会被书‘纠正’。”
“什么叫纠正?”
“就是把它改成我写的样子。”
“那三天,我眼睁睁看着它变。”
“牙长出来,眼睛变红,毛掉光,它开始怕我。”
“第四天,它扑过来咬我。”
“我把它杀了。”
“杀它的时候,它还在‘狰’。”
“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咬我。”
“它只是按着我写的活。”
删看着我。
“你知道你错在哪儿吗?”
“哪儿?”
“你写‘食人’,你以为你在‘记’。其实你在‘判’。”我说,“可你判完了,你又不认。”
“你写它们是怪物,然后你嫌它们是怪物。”
“你写它们是祸,然后你嫌它们是祸。”
“你把它们关进去,然后你嫌门太窄。”
“你什么都要。”我说,“你要它们被关着,又要它们感谢你。”
删看着我。
“你这话,不像二十六岁的人说的。”
“我爹教的。”我说。
我看着他。
“你刚才问我,该不该删。”
“该。”我说。
他停住了。
“但你没资格删。”
“什么?”
“你判了它们,你又想赦免它们。”我说,“你问过它们吗?”
“它们不会说话。”
“它们会。”我说,“夔会。我给它改了个名,它就不一样了。”
删沉默了。
“你改了一个。”他说,“这书上有三千多个名字。”
“那就改三千个。”
“你没那么多页。”
“我有。”我说,“我有末页。”
删看着我,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张光滑的脸裂开一道缝。
“你知道末页要什么吗?”
“知道。”我说,“要写的人的名字。”
“你知道写了会怎么样吗?”
“知道。”
“你不知道。”他说,“你以为写了就‘不死’?不是。写了,你就成了‘书’。书会被人读,被人抄,被人改,被人烧。你不再是陈山,你是《山海经》。”
“两千年了。”他说,“我就是这么过来的。”
“我不是你。”
“你会变成我。”
“那也是我的事。”
删看着我。
“你爹在我手里。”他说。
我心里一紧。
“什么意思?”
“他的名字,是我填的。”删说,“我随时能取出来。”
“你取。”
他停住了。
“你说什么?”
“你取。”我说,“你把他名字取出来,他就‘有名’了。他‘有名’了,就不用进书里了。”
删盯着我。
“你知不知道,取了名字,锁就开了?”
“知道。”
“锁开了,‘那边’的东西全过来。”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他忽然吼了一声,声音变了调,“你知道‘那边’有多少东西吗?你知道它们过来,这世上要死多少人吗?”
“那你删书呢?”我也吼回去,“你删了书,它们就不用过来了?它们就在这儿!它们就在我们中间!你删一个名字,就多一个无名!你删得完吗?”
删不说话了。
石室里很静。
阿箬忽然“啊”了一声。
我回头。
她的身体在变淡。
“怎么回事?”
“阵。”她说,“他在外头布了阵。”
我冲到门口。
平台上,那七八个削简者围成一个圈,地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
那些字在发光。
“删阵。”阿箬说,“专门删‘半名’的。”
她抓住我的手。
“陈山。”她说,“我撑不住了。”
“为什么?”我回头瞪着删,“你不是说不拦我?”
删站在碑前,没动。
“我没拦你。”他说,“是他们。”
“他们不是你的人?”
“是。”
“那你还说没拦我?”
删沉默了一会儿。
“陈山。”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进来吗?”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你会不会写下自己的名字。”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他说,“这本书还有没有‘下一页’。”
“如果有,我就不用删了。”
“如果没有,”他说,“那我就替它写完。”
他走到门口,看着平台上的阵。
“末页只能写一次。”他说,“写一次,就合上了。”
“你爹的名字,我填在锁里。你要取,锁就开。”
“要不开锁,你就得写末页。”
“写了末页,你就成了书。”
“你成了书,你爹的名字,自然就回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
“你看,我没骗你。”他说,“两条路,都是死路。”
“一条是你死。一条是所有人死。”
“你选吧。”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
平台上的字越来越亮。阿箬的手在我掌心里,越来越轻。
“陈山。”她轻声说。
“嗯。”
“别管我。”
“闭嘴。”
“我说真的。”她说,“我本来就是个半个人。没了就没了。你把你爹救回来。”
“我让你闭嘴。”
她笑了一下。
“你这人,真没礼貌。”
我攥紧她的手。
她的手在变淡,像一团要散的烟。
我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
“名字这东西,自己记不算数。得有人替你记。”
我转过头,看着她。
“阿箬。”
“嗯?”
“我知道你叫什么了。”
她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名字在我身上。”我说,“十五年了,我一直帮你记着。”
“叫什么?”她问。
“那你听好了。”
第九章 改判
我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你叫姜箬。”
“你六岁那年,在老鸦沟被‘擦’了一下。你左边小指少了半截,是五岁那年被门夹的,你不记得了,我记得。”
“你怕黑。你吃面放很多醋。你走路喜欢踩砖缝。你在集市上站了十五年,看别人的名字,看到有人跟你一样缺一半,你就跟上去,跟两条街,再回来。”
“你等一个人问你叫什么。”
“现在我问了。”
“你叫什么?”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
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地上,没有声音。
她的身体开始“实”。
先是轮廓,然后是颜色,然后是重量。我攥着她的手,能感觉到骨头了。
“姜箬。”她又说了一遍,像是自己确认。
“对。”
“姜箬。”她抬起头,笑了,“我叫姜箬。”
“嗯。”
“我有名字了。”
“嗯。”
她忽然抱住我,抱得很紧。
“谢谢。”她说。
“别谢。”我说,“要谢,谢你爹。”
她张了张嘴。
“我不知道我爹是谁。”
“我知道。”
我看向石室门口。
我爹站在那儿,看着我们。
“是他。”我说。
他没有脸,可我看见他肩膀在抖。
“爹。”我说,“她的名字,是你放的吧。”
他点头。
“你把她的名字,折进我名字里。”我说,“一个名字,藏两个人。”
他点头。
“你那时候就知道,会有今天?”
他摇头。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石面上划,划出几道白印:
“我不知道。”
“我只是不想让她也没了。”
阿箬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叔。”她说。
他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
平台上的阵还在亮。
阿箬站起来,转过身。
“我去破阵。”
“你怎么破?”
“阵是删‘半名’的。”她说,“我现在不是半名了。”
她走出去。
那七八个削简者看见她,愣了一下。
“姜箬。”她一边走一边说,“我叫姜箬。”
“我六岁那年被擦掉一半,我活了十五年,我今天把自己找回来了。”
“你们删得掉半个,删不掉一个。”
她走进阵里。
地上的字亮到极致,然后“啪”地一声,全灭了。
像一盏灯被人吹熄。
那七八个削简者往后退,退到平台边上,站着不动了。
阿箬回过头,冲我笑了一下。
“破了。”
我转过身,看着删。
他站在石碑前,那张光滑的脸上,那道缝还在。
“你赢了。”他说。
“还没。”我说。
我走到石碑前。
“你要干什么?”
“改判。”
“改谁的?”
“你的。”
他盯住我。
我抬起手,按在石碑上。
石碑上密密麻麻全是字。我闭上眼睛,用“名字”去找。
找到了。
在石碑的最底下,有一行很小的字。
“简,录名官。判天下名,自判为书。永世不死,永世不脱。”
我睁开眼。
“你把自己也判了。”我说。
删没说话。
“你写‘永世不死’,是因为你怕死。”我说,“你写‘永世不脱’,是因为你怕自己后悔。”
“两千年,你天天后悔。”
“你后悔你写的那些判词,你后悔你把它们写成怪物,你后悔你不敢改。”
“所以你干脆想把这整本书删了。”
“你不是想救它们。”我说,“你是想救你自己。”
删看着我。
很久。
“是。”他说。
“那就改。”
我咬破手指,在石碑上写。
“简,录名官。初,为护人而书名;终,为书名而忘人。今有人记其名,故其名可还。”
写完,我抬起头。
“简。”我说。
删浑身一震。
他脸上那道缝裂开了。
不是裂开,是“化开”。那张光滑的脸慢慢变回了人的样子——有眼睛,有鼻子,有嘴。一个很老的人,胡子花白,眼角往下耷拉。
他看着我。
“你……”
“你叫什么?”我问。
“……简。”
“简什么?”
他愣住了。
“我不记得了。”他说。
“那你记得什么?”
他站在那儿,没说话。
“我记得……”他说,“我记得有个孩子,站在招摇山底下,问我,这些字是写给谁看的。”
“我说,写给以后的人看。”
“他说,以后的人还看得懂吗?”
“我说,看得懂。”
“他说,那他们还会怕吗?”
“我说,会。”
“他说,那他们还会杀吗?”
简看着我。
“那个孩子,是我自己。”他说。
“我写这本书,是想让人‘不怕’。”他说,“可我写着写着,写成了‘更怕’。”
他低下头。
“两千年了。”他说,“我每天都在想,我是不是写错了。”
“你写错了。”我说。
“我知道。”
“但你能改。”
他抬起头。
“改?”
“石碑还在。”我说,“你写。”
“我写不了。”他说,“我的名字是书。我在书上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在‘判’。”
“那就别判。”我说,“就写。”
“写什么?”
“写‘对不起’。”
简看着我。
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这小子。”他说,“真会说话。”
他转过身,走向石碑。
“阵撤了。”他说。
平台上,那些削简者慢慢跪了下去。
“你们走吧。”简说,“不用再跟着我了。”
他们没动。
“走。”他说,“我还没死呢。”
他们站起来,一个一个地走下石阶。
平台上只剩我们。
简站在石碑前,伸出手,在石碑最底下那一行字上,慢慢地改。
他改得很慢。
改完,他退后一步。
那行字变成了:
“简,录名官。误判天下名。今自请削籍,以赎其罪。”
“你……”我愣住了。
“我把自己删了。”他说。
“你疯了?”
“没有。”他说,“我活了两千年,够了。”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
“等等!”我冲过去,“我还没写末页!”
“末页不用‘填’。”他说。
“什么?”
“你不用‘填’进去。”他说,“你和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是‘填’的。”他说,“你是‘长’的。”
“填的,是锁。”
“长的,是书。”
他抬起手,指向石碑的最后一角。
那块空白的地方,现在有字了。
不是他写的。
是自己长出来的。
一行小字,慢慢浮现:
“陈山。”
我愣在那儿。
“书上本来就有我。”
“对。”简说,“你生下来那天,这本书就认了你。”
“你不是‘写’进去的。”他说,“你是‘长’出来的。”
“你是这本书的‘下一页’。”
他看着我,笑了。
“末页不是末页。”他说,“是首页。”
“这书是圆的。”
“写到最后,就回到开头。”
“所以,”他说,“你得写。”
“写什么?”
“写开头。”
他的身体淡得只剩一个轮廓。
“简。”我说。
“嗯。”
“你叫什么?”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我不记得了。”他说,“你替我记着吧。”
“记什么?”
“记着有个老头子,写错了一本书,改了两千年,最后改对了一个字。”
“哪个字?”
“‘人’。”
我看着他。
“简。”
“嗯。”
“你怕不怕?”
他看了我一眼。
“怕什么?”
“散了以后,什么都没有。”
他笑了。
“我活了两千年。”他说,“两千年里,我天天都怕。”
“现在不怕了?”
“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你记着。”
他抬起手,指了指我的胸口。
“你记着,我就不算‘散’。”
“我算‘在’。”
“跟你一样。”
他散了。
散得很轻,像一口气。
可那口气,没散远。
石碑上那行字还在。
“简,录名官。误判天下名。今自请削籍,以赎其罪。”
我看着那行字。
“陈山。”阿箬在门口喊,“外面!”
我跑出去。
平台外头,天变了。
不是黑,是“空”。那一大片白,已经从镇子方向漫过来了。
白里有影子。很多影子,密密麻麻,像潮水。
“无名潮。”阿箬说。
那些影子往前走。
走得很慢,像在水里。
它们没有人形。有的像兽,有的像树,有的只是一团扭在一起的线。
它们不叫。一点声音都没有。
可我知道它们在说什么。
它们在说:“叫我。”
“叫我。”
“叫我。”
我爹站在平台边上,看着那片白。
“爹。”我说,“你的名字还在锁里。”
他点头。
“我把它取出来。”
他转过头,看着我。
他写:“取了,锁就开。”
“我知道。”
他写:“锁开,它们就过来。”
“我知道。”
他写:“那你怎么办?”
“我写末页。”我说。
他愣住了。
他写:“末页要写的人的名字。”
“我知道。”
他写:“写了,你就是书。”
“我知道。”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
抓得很紧。
他用手指在我手心里划。
一笔,一画。
我认出来了。
“山。”我说。
他点头。
他又划。
“别。”
我看着他。
“爹。”我说,“你听我说。”
“你把自己填进去,是为了让我活。”
“我现在写我自己,也是为了让人活。”
“不是一回事。”
“是一回事。”我说,“你教我认名字。你教我,名字不是锁,是手。”
“有人叫你的名字,就是有人在拉你。”
“我现在拉他们。”
他看着我。
很久。
然后他松开了手。
我转过身,面向那片白。
我掏出册子。
最后一页。
我翻开,对着那片白,喊了一声:
“陶德贵!”
最前头的影子停了一下。
“周桂英!”
又一个停住。
“王有福!”
“孙德旺!”
“马德发!”
我一个一个地喊。
喊一个,停一个。
可一页,不够。
喊到第十个,册子烧起来了。
从边角开始,一点一点地卷,化成灰。
我攥着最后一点纸,没松手。
“够了。”我对自己说,“剩下的,我来记。”
我走到石碑前。
那块空白的地方,“陈山”两个字还在。
我抬起手。
我想了想,写下了第一行。
“陈山,秦岭南麓人。脸盲。记得住所有名字。”
第二行。
“父,陈守拙。录名官。为救子,自填其名。十五年无名。今还其名。”
写完这一行,我听见身后“咚”的一声。
我回头。
我爹跪在地上。
他的脸在慢慢回来。先是轮廓,然后是眼睛、鼻子、嘴。一张很普通的脸,皱纹很深,胡子拉碴。
他抬起头,看着我。
“山。”他说。
我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哎。”
“你长这么大了。”
“嗯。”
“我都没看着。”
“你看着了。”我说,“你一直在。”
他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都是褶子。
我转过身,继续写。
第三行。
“凡有名者,皆可为人所记。凡为人所记者,皆不散。”
写完,我抬起头。
石碑亮了。
不是发光,是“开”。那块空白的地方裂开一道缝,缝里有字,密密麻麻的字,一直往里延伸,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陈山!”阿箬喊。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帮我个忙。”
“什么?”
“记住我。”
她愣住了。
“你不是要……”
“我进去。”我说,“但我不是‘死’。我是‘在’。”
“有什么区别?”
“死了,就没人记得了。”我说,“我在里头,你们在外头,你们记得我,我就在。”
我看着我爹。
“爹。”
“哎。”
“你看好山。”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好。”
我转过身,走进那道缝里。
缝里很亮。
全是字。
字在流,像河。
我站在河边,看着那些字。
每一个字,都是一个名字。
有的亮,有的暗。
暗的,我就伸手捞一把。
捞起来,它就亮了。
我在里头坐了下来。
河边的石头是温的。
我看着那些字流过去。有的字流得急,有的字流得慢。慢的,多半是没人念的。
我伸手捞起来一个。
“李秀兰。”
是我娘。
字在我手心里,很轻,像一片叶子。
“娘。”我说。
字没有回答。
可它亮了一下。
我把它放回河里,看着它往下游漂。
漂了很远,还在亮。
我不知道我在里头待了多久。
可能一天,可能一年。
我不饿,也不困。
我就是一直捞。
捞一个,亮一个。
捞到后来,我忘了自己是谁。
直到有一天,我听见有人叫我。
“陈山。”
是我爹的声音。
“陈山。”
是阿箬的声音。
“陈山。”
是很多人的声音。老陶的,周桂英的,马德发的,还有那些我叫不出脸、但记得住名字的人。
我站起来。
我忽然明白了。
书上写的不是“囚”,是“记”。
记的人,得在外头。
我抬起头。
河的对岸,有一扇门。
门上写着两个字。
“回去。”
我笑了。
“行。”我说,“回去。”
我走出那道缝的时候,天亮了。
不是“名隙”的那种旧亮,是真的天亮。
太阳从招摇山后头升起来,把平台照得暖烘烘的。
阿箬坐在地上,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她哭了。
“你他妈的。”她一边哭一边骂,“你他妈的。”
“我回来了。”我说。
“你去了三天!”
“三天?”
“三天!”她说,“我以为你死了!”
“我说了,我不是死。”
“那你是什么?”
我想了想。
“我是‘在’。”
我爹站在旁边,看着我。
“爹。”
“哎。”
“回家吧。”
“好。”
我们从招摇山下来的时候,无名潮已经退了。
阿箬问我,无名潮怎么退的。
“我写的那三行字。”我说。
“什么意思?”
“以前锁是一个名字。”我说,“填一个,少一个。填到最后,没得填了,就漏。”
“现在呢?”
“现在锁是‘记得’。”我说,“我记着一个,它就有一个。”
“那你得记多少?”
“所有。”
“记到什么时候?”
“记到我死。”
她看着我。
“那你不就是……”
“我不是锁。”我说,“锁是关人的。”
“我是名册。”
“名册是认人的。”
那些影子还在名隙里,但不再往前涌了。
它们站在那儿,看着我们。
“它们……”阿箬说。
“它们在等。”我说。
“等什么?”
“等有人叫它们。”
我走下石阶,走到最近的一个影子面前。
它没有脸。它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你叫什么?”我问。
它没有回答。
“不急。”我说,“慢慢想。”
“我先给你起个名。”
“你就叫‘招摇’吧。”
“招摇山的招摇。”
那个影子动了一下。
它的轮廓慢慢清晰起来。
不是人,是一头很小的兽,像鹿,又像羊,头顶上有一只角。
它看着我。
“招摇。”它说。
“对。”
“我叫招摇。”
它转身,跑进山里去了。
第二个影子走过来。
第三个。
第四个。
我一个一个地起名。
有的叫“青石”,有的叫“老槐”,有的叫“溪水”。
名字很土。
可它们不挑。
起一个,走一个。
起一个,走一个。
走到最后,天黑了。
我嗓子哑了。
阿箬递给我一壶水。
“明天还来吗?”她问。
“来。”我说。
“起得完吗?”
“起不完。”
“那你还来?”
“来。”我说,“起一个,少一个。”
阿箬看着山脚下那些影子。
“还有多少?”她问。
“不知道。”我说,“三千多个吧。”
“起得完吗?”
“起不完。”
“那怎么办?”
“慢慢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招摇山。
山顶上,石碑还在。
我知道,那本书还在写。
写的人是我。
读的人,是他们。
尾声 山野杂货
我叫陈山。
我今年三十一。
我在镇上开了家店,叫“山野杂货”。
我脸盲。我看人跟看一片树叶差不多,鼻子眼睛嘴都在,就是拼不成一张“认识”的脸。
但我记得住所有名字。
每一个走进我店里的人,我都会问一句:“您贵姓?”
有人觉得奇怪,说现在谁还问这个。
我说,我记性不好,得记下来。
我在柜台底下放了一本册子。
册子很厚,已经写满了三本。
每一页上,都是一个名字。名字后头,跟着一两句小字。
“刘建国。左撇子。爱喝浓茶。儿子在新疆当兵。”
“赵秀芬。会剪纸。手抖,但剪得好。”
“孙德旺。卖糖葫芦。糖熬得脆。”
有人问我,你记这些干什么?
我说,万一哪天有人忘了呢。
上个月,来了个老太太。
她站在门口,看了我半天。
“你是陈山?”她问。
“我是。”
“你不认得我了?”
“我脸盲。”我说,“您贵姓?”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我姓周。”她说,“周桂英。”
我想起来了。
那个在集市上卖鞋垫的老太太。
“您孙子呢?”我问。
“考上大学了。”她说,“来看你,是想跟你说声谢谢。”
“谢我什么?”
“那天在集市上,”她说,“我脑子糊涂了。是你把我叫回来的。”
“我没做什么。”
“你叫了我的名字。”她说。
她走的时候,我送她到门口。
她回头说:“陈山,你也得让人记着。”
“什么?”
“你光记别人。”她说,“谁记你?”
我站在门口,没动。
其实不止。
我每记一个名字,那本册子就亮一下。
很淡的光。别人看不见,我看得见。
我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锁。
不是牢。是“有人在等你回家”的那种锁。
我以前记名字,是为了不认人。
现在记名字,是为了认人。
记名字有个坏处。
忘不掉。
好事忘不掉,坏事也忘不掉。
谁欠我钱,谁背后骂过我,谁在我爹走了以后说他是跟人跑了——这些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有时候我想,算了,忘了算了。
可我一闭眼,那些名字就浮出来。
一个一个,亮着。
像一群不肯走的人。
后来我想通了。
他们不走,就不走吧。
我记着他们,他们也就记着我。
这么一想,倒也不亏。
我爹住在后院。
他老了。十五年无名,把他的身子掏空了。他现在走不快,说话也慢。
但他记得所有事。
他每天早上起来,坐在门口晒太阳,看着山。
有时候他会说一句:“山。”
我就应一声:“哎。”
有一天,他忽然说:“你妈的名字,你还记得吗?”
我顿了顿。
“记得。”我说,“李秀兰。左手虎口有痣。爱吃酸。怕打雷。”
他笑了。
“对。”他说,“她怕打雷。”
“小时候一打雷,她就往我怀里钻。”
“你那时候还小,不记得。”
“我记得。”我说,“册子上写着呢。”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比我强。”
“强在哪儿?”
“我记了半辈子名字,到头来,把自己名字弄丢了。”他说,“你记名字,把人都记回来了。”
我抽屉里还留着那个陀螺。
木头裂了,可还能转。
有时候我拿出来转一下,看它在地上嗡嗡地转,转到最后,歪歪地倒下。
我爹坐在门口,看着,不说话。
我知道他记得。
他记得那天晚上,他削到半夜,手上划了个口子。
阿箬在店里帮忙。
她现在有影子了。有重量了。走在太阳底下,地上会有一团黑。
她说,原来晒太阳是这种感觉。
我说,你以前没晒过?
她说,以前晒不着。
她有时候会问我:“你说,我爹娘是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我说,“册子上没写。”
“那他们还在吗?”
“在。”我说,“只要你还想着他们,他们就在。”
“我连他们叫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给他们起个名。”
她愣了一下。
“还能自己起?”
“能。”我说,“名字这东西,本来就是人起的。”
她想了好几天。
有一天早上,她跑进店里,说:“我想好了。”
“叫什么?”
“我爹叫姜守山。”她说,“我娘叫姜念箬。”
“守山,念箬。”
“好。”我说。
我翻开册子,写下来。
“姜守山。姜念箬。”
写完,我把册子合上。
“他们有名了。”我说。
“嗯。”
“他们在等你。”
她低下头,笑了。
老陶的坟在后山。
我每个月去一次,给他带半斤猪头肉,一瓶散酒。
坟前的木牌已经换了,换成了一块石碑。
碑上刻着三个字。
“陶德贵。”
我自己刻的。刻了一个礼拜,手都磨破了。
我每次去,都坐在坟前,跟他说说话。
说说镇上谁家娶媳妇了,谁家生孩子了,谁家儿子考上大学了。
说说今年的雨水,山里的天麻,集市上的菜价。
他听不见。
可我知道,只要我还说,他就还在。
镇子变了。
说不上来哪儿变了。
老陈的豆腐摊,招牌重新做了,“陈记豆腐”四个字,金漆的,亮得很。
集市上的人,名字也比以前亮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可我觉得,这个镇子,比以前“实”了。
阿箬问我,以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就这么一直记下去?”
“嗯。”
“记到什么时候?”
“记到记不动。”
“记不动了呢?”
“那就找个人接着记。”
她看着我。
“我记性不好。”她说。
“你记性好。”我说,“你记了十五年,就记一个‘箬’字。”
她笑了。
“那我帮你记。”
“好。”
简没有坟。
他散在招摇山上了。
我在石碑的最底下,给他留了一行字。
“简,录名官。改书两千年。最后一个字,改对了。”
我不知道他看不看得见。
但我每次翻开册子,都能看见那行字亮一下。
很淡。
像一盏快没油的灯。
可它没灭。
我一直觉得,他没走远。
我家那扇门,我还是叫不出名字。
别人叫“门”,我跟着叫“门”。
可我心里知道,那个字是空的。
删走的时候,把它带走了。
我不打算找回来。
留着,是个提醒。
我有时候会做梦。
梦见招摇山。
梦见那道缝。
缝里头很亮,全是字。字在流,像河。
我站在河边,看着那些字。
每一个字,都是一个名字。
有的亮,有的暗。
暗的,我就伸手捞一把。
捞起来,它就亮了。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但每次醒过来,我都觉得,我好像又记住了一个人。
招摇山的事过去以后,我这店就有点不一样了。
有时候,门口会站着一些影子很淡的人。
他们不进来,也不走。
我就问一句:“您贵姓?”
有的能答上来。有的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的,我就给起一个。
今天早上,有个人走进我店里。
他站在门口,不进也不走。
“买东西?”我问。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看见他头顶上的字。
是空的。
一个字都没有。
“您贵姓?”我问。
他看着我,没答。
我把手里的活放下,站起来。
“没事。”我说,“慢慢想。”
“我给您倒杯茶。”
他坐下来。
我看见他的手。
手指很长,指节上有墨。不是圆珠笔的墨,是研出来的墨,黑的,渗进纹路里,洗不掉。
“您以前是写字的?”我问。
他点头。
“写过什么?”
他抿了抿嘴,没出声。
他伸出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上写。
一个字。
“书。”
我看着那个字。
“写过书?”
他点头。
“什么书?”
他又写。
“很多。”
“很多什么?”
他停住了。
手指悬在桌上,很久没落下去。
然后他写:
“忘了。”
我看着他。
我看不清他的脸。可我看见他头顶那个空白的名字旁边,浮着一点很淡的墨色,像水里化开的字。
“我给您起个名吧。”我说。
他抬起头。
“您叫简。”
“简?”
我蘸了茶水,在桌上写给他看。
“竹简的简。写字用的。”
他看着那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指,跟着描了一遍。
“简。”
他说出声了。
我愣了一下。
“你刚才……说话了。”
他也愣了一下。
“我……”
“你说话了。”我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简。”他又说了一遍。
“对。”
“我叫简。”
“嗯。”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陈山。”他说。
我手里的茶壶停在半空。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笑了。
“你写在书上了。”
“哪本书?”
“最后一页。”
我看着他。
看了很久。
“简。”我说。
“嗯。”
“这次,换我记着你。”
他低下头,喝茶。
窗外的太阳照进来,照在他手上。
那些墨,好像淡了一点。
我爹说过,山里头没有鬼,只有人自己吓自己。
我现在觉得,他说得对。
这世上没有“无名”。
只有还没被叫过名字的人。
——包括那个写坏了整本书的老头。
【全文完】